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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倾天下-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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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的?”他转头问我,语气却不是问句。

我避开他的目光,不想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说出口。

贺兰悠,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狠绝无情,心有千窍,你有没有可能,为了占有某份本不属于你的感情,而对一切阻碍,痛下杀手?

…………………………………………………………………………

建文三年仲秋前两日,我和沐昕,以及刘成杨熙,回到了北平燕王府。

师傅方崎知道我回来的消息,携着流霞寒碧,早早迎出城外,我看着在城门口守候,目光殷切望着我的几人,光影闪没,微微恍惚。

。。。。。。巍峨城门,同样的几个人。。。。。。多了个温婉清丽的女子,扶了扶云鬓,微笑看我。

。。。。。。满面大漠风沙的女子兴奋的策马飞奔,高呼:“师傅,姑姑,我想死你们了!”

。。。。。。

有人向我飞奔而来,声音清脆却带着哽咽:“小姐,你担心死我们了!”

我举着马鞭,有一刹那的茫然。

是流霞,还是寒碧?

那娇俏女子已经扑到我马前,哀哀仰头看我,“小姐,你忘记流霞了么?”

我俯下身,凝视她的眼睛,然后慢慢展开一个微笑。

“没关系,现在开始记起,也来得及。”

…………………………………………………………………

回到流碧轩,众人很知趣的不曾问我为何失去记忆,近邪过来把了把我的脉,皱眉摇头,放开了我的手。

我勉强笑道:“没事的。”

他默然,半晌道:“远真也许可以?”

我茫然道:“远真是谁?”

他瞟了我一眼,答:“你师叔。”

我不屈不饶继续发问:“他为什么就可以?”

他不耐烦:“因为他擅长易容和异术。”

我目光一亮,追问:“那他在哪里?”

他跃上梁躺下,半晌才懒洋洋答我:“不知道!”

我气结,对沐昕诉苦:“你说师傅少言,这哪里是少言?这明明是不言。”

沐昕安抚的笑笑:“其实令师今日说话的字数,已经比这个月加起来还多,想来定然是因为见到你,高兴的缘故。”

我怔了怔,心中微热,正要说话,却听流霞推门进来,神色奇异,道:“王妃遣人来见小姐。”

“她?”我皱眉,“她找我做什么?”。想了想道:“请进来罢。”

返身在椅上坐了,见流霞引进一个高挑个子的侍女来,那女子双目下垂,极其恭敬的给我施礼:“兰舟给郡主请安。”

我以手支颐,淡淡道:“免礼罢,王妃有什么吩咐,随便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就是,何必巴巴的要姑娘跑这趟。”

兰舟笑道:“郡主一年未归,王妃牵记得很,听说郡主回府,特特吩咐婢子来看看,若有什么需要,也好让婢子赶紧备办,婢子瞧着,郡主好似清减了些,还请郡主好生保养身子要紧。”

我笑吟吟看着她,“兰舟,难怪王妃派你来,你真是个会说话的,代我谢了王妃关照罢。”

她恭谨应了,又道:“后日便是中秋,王妃说了,虽说王爷和高阳郡王在外征战,一时难以回来团聚,但郡主回府也是件喜事,不妨庆贺一番,后日酉时,王妃在回鸾殿露泠亭设宴赏月,届时还请郡主和方姑娘拨冗前来,偕王府女眷们同庆佳辰,遥祝将士安康,战事顺遂,靖难之举,天下来归。”

又对沐昕笑道:“公子不是外人,还请一同前去。”

沐昕微微皱眉:“王府内眷聚宴,外男怕有不便,还是请姑娘代我谢了王妃美意罢。”

兰舟笑意盈盈:“刚才那句‘公子不是外人’,可不是婢子说的,这是王妃亲口吩咐,公子在我燕王府做客良久,为我燕军立功无数,更兼和常宁郡主和怀素郡主都交好,王妃说,无论怎么说,你也当得起这一杯薄酒的。”

我听着,无声的笑了笑,她对上我的目光,微有些瑟缩,然眼色微恨,竟是直直的不肯完全退却,我有些讶异,面上却掩了,命流霞送她出去,又对沐昕道:“既如此,这鸿门宴,不去也得去了,只是不明白这丫头,竟似对我有些怨恨。”

“这是当初旧事了,”沐昕不知在想什么,愣了一下才回神,微微一叹:“当初令师中毒,你火焚回鸾殿盗药,那千年鹤珠,便是从兰舟手里窃走的,想必她因你受了王妃责怪,小小失礼,你莫放在心上。”

我点头道:“那倒也算是我欠她的了,毕竟因我受了无妄之灾,我又怎会在意。。。。。。你刚才在想什么?”

沐昕不答我的话,却抬头对梁上高卧的近邪道:“当初我和先生约定,我云游天下寻找怀素,先生在王府等候怀素回归,临别之时,先生那一番话,我至今依旧记得,先生如今,可有教我?”

我听他说得蹊跷,却也去看近邪,他稳稳躺着,似已睡熟,然而半晌后听得他道:“就是她。”

语气森寒。

沐昕神色平静,追问道:“为何?”

近邪道:“问方崎。”

我和沐昕将目光投向方崎,她正托腮看着窗外,见我们望来,笑道:“这人真懒,要他说话比要命还难,平白苦了我。”

我见她提起近邪语气亲近不避,微微一怔,却见她已神色一肃,道:“当日你失踪,我们回来后,互说起那夜遭遇,自然要怀疑你那宝贝妹妹。”

“她和艾绿姑姑一起,艾姑姑和你同时失踪,她却好端端的回来,她说你和艾姑姑叫她回去寻木铲,我们却知道你的性子,当时暴雨将至,南麓山路又不太好走,她一个女孩子,武功又弱,你那么细心体贴的一个人,会让她独自下山?”

“而我,”方崎叹息一声,“我当日落崖,天幸命大,半途上扯住了牵落的藤蔓,一路翻滚下去,只是皮肉之伤,事后你师傅去看了我落崖的地方,原是给人做的手脚,令我失足。”

“谁做的手脚?你师傅?沐昕?我自己?算来算去,便只有这个硬插进来的郡主娘娘了。”

“而你那妹妹,”她冷笑一声,“山崩后陪着我们寻找,见了崖塌便哀声痛哭寻死觅活,真真是奇了,我们都知道你的本事,你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未见到你之前,谁也不肯认定你遭了天灾,她哭那么快做什么?难道她知道你的遭遇?”

“后来近邪也去那个路遇华庭的树林里去翻找了一通,倒确实找到了七虫草,只是那草根鲜叶枯,明明就是移栽所致,看来对方心思不可谓不缜密,怕你们在华庭走后会入林查证,所以,所谓的挖草,其实是栽草!但这点小小的障眼法,就算一时躲过,事后又如何瞒得过有心而来的他俩?”

沐昕突黯然道:“瞒过一时,便已是她胜我败,何况当时我们也并未去查看,总之是我不好。。。。。。”

我阻了他的话,勉强笑道:“这不是争着担负责任的时辰,事已至此,当怎样便怎样,却无需再为之背负不必要的罪愆,只是既有这许多疑点,你们怎么就放过了熙音?”

……………………………………………………………

抱歉让大家等待,自今日起,燕倾恢复更新。

[正文:第一百三十四章 重来事事皆堪嗟(二)]

近邪突然在梁上翻了个身,方崎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神色奇异,似好笑似喜欢,我看着,忍不住道:“玩什么花样呢,这个神情。”

方崎笑而不语,沐昕道:“令师的意思,要先找着你再说,你是她的债主,也是她的姐姐,只有你有权决定如何处置她。”

我疑惑的皱眉,“不对吧,师傅这么好说话?徒儿被人害得失踪,你会什么都不做?”

方崎忍不住笑起来,声若银铃,“当真知师莫如徒也,你师傅怎么会什么都不做?只不过他做的事,不好意思说给你听罢了。”

我瞠目道:“这话怎讲?如何便会不好意思?不会那个那个。。。。。。不会吧?”一脸惊吓的看向近邪。

方崎赶紧捂嘴,指缝里迸出哈的一声。

近邪忍无可忍,怒哼一声,骂:“胡说!多嘴!”

帘幕微动,人影一闪,近邪穿帘而出。

前一句骂我,后一句骂方崎,两人却都没什么知耻之色,乐不可支的看着他逃之夭夭,然而他身影消失后,我和方崎对望一眼,方才的轻松神色早已消去,俱都黯了眼光。

不过短暂玩乐,以图冲散那沉郁肃然气氛,师傅因娘亲银发早生,我不想他再为我操心难过,那些被亲人背叛,继而面临抉择的痛苦,我不想他与我感同身受。

轻轻叹息一声,方崎道:“怀素,苦了你。”

我心下感动,缓缓伸手去牵了她的手,道:“有师傅,有你,有沐昕,我不苦。”

她抬眼望了我,目光诚挚,“怀素,我不好,有些事,我瞒着你,比如我的出身。。。。。。”

我打断她的话,笑道:“我交的是你这个朋友,而不是你的身份,愿不愿意说完全是你的自由,你无需因为隐瞒便觉得愧对于我,在我看来,方崎就是方崎,是我的朋友,如此而已。”

她目光盈盈,注目于我,半晌洒然一笑,道:“是,正如我看怀素便是怀素,与郡主无关,怀素看方崎也只是方崎而已,彼此赤诚以待,也便够了。”

我笑着携了她的手坐下,道:“那就别提这个了,你还没说我师傅怎么整治熙音的呢。”

“还能怎么样?你妹妹惹着山庄中人,自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整治她,我想,你师傅还算是厚道的呢。”她微微偏了偏头,现出一抹顽皮的笑,“她毕竟还小,再城府深沉,也不能滴水不漏,回王府后,你师傅有一夜闯了她的香闺。”

我惊啊一声,方崎白了我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去,只是用了迷心控魂的心法,问出了当日发生的一切,当时我们便可确定,你应该没死,贺兰悠既然出现过,便不可能抛下你不管,你师傅恨她歹毒,便给她种了心魔,自此她夜夜噩梦,时时惊怖,给折腾得日夜不安,渐渐的便生起病来,王妃不过随意令医官看着,然而每略略好些,你师傅就再去一次,她受了惊吓,便又复发上来,竟是断断续续,直到今日也未康复。”

俏皮一笑,她又道:“然后我寻了个由头,去世子那儿闹了一场,透露了华庭的身份,再挑拨几句,你是知道世子和朱高煦的心结的,当即逼得世子把那家伙给打断了腿,逐出门去。”

“你妹妹那里,她自己病着,竟是闭门不出,而你师傅见你总不回,心绪不好,烦闷上来了,便去她那住处装神弄鬼捣乱一番,弄得人人风声鹤唳,沁心馆冤鬼出没之说越发甚嚣尘上,下人们有头脸的纷纷寻了由头出去,哪怕是去厨房烧火,也比夜夜见鬼来着好些,眼见着沁心馆便破败下来,留下来的也没有好脸色,整日唠三叨四的不肯应差,前几日我路过那里,居然见到千金之躯的常宁郡主,病歪歪的亲自端了水出门倒,庭院里的花都开败了,也没人伺弄。”

我微喟一声,听方崎细细谈了从近邪处听来的熙音的交代,这些都是沐昕离开后近邪去查证的,沐昕云游天下行踪不定,近邪也一直没有机会将这些消息传递给他,沐昕也是第一次听说,说到熙音身世之处,我微微变了脸色,半晌叹道:“如今我虽失了记忆,但你说的这些,我竟只觉得难受不觉得惊讶,想必当日,熙音已和我说过,她执念如此,只怕难有福报。”

沐昕神色沉郁,淡淡道:“无情最是帝王家,她的故事听来悲切,其实举国巨户豪门,谁家不曾有过之类的事情?偏她记恨在心疯狂至此,说到底,不过是各人心性作祟罢了。”

寒碧送上莲子羹来,金线横腰青花盏与银匙相击的清脆声响击破了一室的沉闷气氛,她将托盘往几上一墩,恨恨道:“这女子年纪这般小,便已如此恶毒,小姐可千万不要再心软,若容得她再过上几年,真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不会再有机会。”沐昕斩钉截铁的答,递了一盏莲子羹给我,“怀素,虽说你的家事,我当避嫌,但我今日也给你说一句,无论你怎生处置熙音,我都支持你。”

………………………………………

秋日本是富盛丰收的季节,霁色空碧,爽气横秋,遍野金黄斑斓色彩,燕王府各色名菊开得热闹,一路行来,触目七色,彩光流离,花香幽清氤氲,经行之处,裙裾云肩,皆染了幽幽香氛,令人的心境,柔软迷蒙。

然而沁心馆,却分外不和时宜的凋败了。

和王府各处的荣盛至喧嚣的景色比起来,沁心馆颓败如废园,许是主人的心绪亦能影响花开的情致,馆内花卉也不趁这饱满得一掠就可生出颜色的秋风,开出明丽的花朵来,而是恹恹的垂落枝条,甚至在似是久未有人打扫的花径上,亦铺满一地落叶,黄黄褐褐,越发显出了几分凄凉。

脚踩在干裂的枯叶之上,听着那细碎的声音,分明的响在空寂的庭院中,我一路行来,微有唏嘘,天做孽犹可逭,自作孽不可活,可不正是说她?

流霞寒碧在我身后咕哝,“小姐,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我懒懒道:“你们没听见方姑娘说么,都忙着躲懒呢。”

流霞突嘘了一声,道:“莫说话,有人声。”

一丛矮树后,三两个仆妇在说话。

“黄妈,昨晚我们又见到那东西了。。。。。。”

“哎呀别说了,吓死人,左右不过这几天就出去了,再忍忍罢。”

“那是你能出去,我们还得呆在这鬼地方,侍候这不死不活的郡主,真是上辈子没烧香,才落到这地儿来!”

“你们侍候什么?张大娘,你平日里不是只照管园子里的花木,间或做些洒扫活儿么?”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半死丫头面前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挽眉邀月哪有心思支应?左不过吩咐我们照管着,自己早跑得没个影子,我是没个说得上话的人,这鬼气森森的破地方,再呆下去我怕我也活不长了,黄妈,念在彼此交好的份上,你出去后,多替我美言几句。。。。。。”

“你当我是去王妃宫里当差呢,我不过是去尚衣监侍候针线,哪里说得上话。”

“唉,总比在这沁心馆好,就是被打发去大厨房,也胜过日日被鬼吓。”

“说到这鬼,我倒听说个稀奇景儿。。。。。。”

“什么?说来听听。”

“嘻嘻,你们附耳过来。。。。。。我倒听说,这主子,嗯。。。。。。到了年纪了。。。。。。怕是话本子传奇读多了,嘻嘻,动了春心,所以招惹了园子里的妖狐,迷了心!”

“不当吧,王府郡主呢。。。。。。”

“郡主又怎样?一样肉身凡胎,谁比谁金贵?保不准在王府深苑里锁久了,越发燥乱,你看那话本子里,私奔中迷的,哪家不是大户小姐,这些小姐呀,诸多规矩压着,一步也走错不得,不抵咱寻常孩子经得事多,逢着什么红尘情爱撩心挠肝事儿,反越经不起!”

“那也是。。。。。。你瞧她那恹恹样儿,倒和前些年城东那王家小姐中迷的样子挺象,听说那就是个狐仙,王家小姐要死要活。。。。。。那样儿我至今记得。”

“咱这个郡主,年纪小,心不小,我听王妃那里的兰舟姑娘说,她喜欢那个易公子,而易公子,心都在西边那个身上。。。。。。”

“那位。。。。。。那可是个母老虎,小郡主娇怯怯的,哪里抢得过她!”

。。。。。。

流霞早已竖了眉毛,瞪着眼睛便要冲出去,我一把扯住她,皱眉想着这话也实在不成话,冷笑一声,退后几步,轻咳一声。

树丛后立时鸦雀无声。

我淡淡对流霞道:“这园子里的人呢?当主子们都死了么?”

[正文:第一百三十五章 重来事事皆堪嗟(三)]

流霞早已竖了眉毛,瞪着眼睛便要冲出去,我一把扯住她,皱眉想着这话也实在不成话,冷笑一声,退后几步,轻咳一声。

树丛后立时鸦雀无声。

我淡淡对流霞道:“这园子里的人呢?当主子们都死了么?”

话音未落,花树后立即窜出几人来,俯跪在道路两侧,抖得不成样子,颤声给我请安。

我看看边上那中年仆妇,看装扮,当是职司照管花木并做些洒扫活计的粗使仆妇,遂冷笑一声,行至她面前,她抖得越发厉害,将头俯低至尘埃。

我也不看她,只伸手采了一朵因缺水而枯死的菊花,在指尖里慢慢碾碎了,洒在她面前的地上。

微笑道:“你种的花很好,倒是很适宜做花枕来着,也不用特特去晒了,赶明儿我要了你到我房里,专门做这个罢。”

她惊惶的抬眼看我,神色如被雷劈,又赶紧低下头去,身体抖成筛糠,头上钗环都似要被震落,连连以头碰地:“郡主恕罪!郡主恕罪!奴婢知错了!求郡主饶恕!”

我奇怪的看她:“咦,你犯了什么错要我饶恕?不过是我看你活计好,要了你罢了,你哭喊什么?我那流碧轩不合你老尊意?我不是听说你们这些人,整日怨怪着在沁心馆没活路,宁可去大厨房烧火也不愿在沁心馆侍候的吗?难道我那处地儿,连大厨房也不如?”

她冷汗大颗大颗自额头滴落,在地下碰头有声,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哽咽:“奴婢。。。奴婢不敢。。。。。。奴婢,奴婢也愿意去流碧轩侍候。。。。。。只是小郡主她玉体违和,奴婢得照看着,不忍此时弃小郡主而去。。。。。。万望郡主垂怜。。。。。。”

我不语,只淡淡盯着她,她躲闪着我的眼光,被我盯得实在难堪,半晌竟低低啜泣起来,只是努力忍着,肩膀不住抽动,我缓缓道,“你能有这分心,自然很好,我如何会为难你?既如此,你起来罢。”

她忙谢了恩,舒了一口气正要站起,我接道:“只是拿小郡主做幌子,又能用上几次呢?”

她一骨碌又跪下去,我厌恶的看着她,道:“这会子想起小郡主玉体违和了?主子是给你用做幌子的?是给你鬼扯乱弹胡嚼舌头的?沁心馆清闲事少,对得起你那份月例银子,你就是这么应差的?依我说,你连大厨房都不配去,直接撵了出去干净!”

说完也不理她,更不看跪在当地一动不敢动的其他人们,抬脚就走,鸡都已经杀给猴子看了,猴子自然见得明白,不致于再分不出个是非道理。

倒是流霞寒碧颇有些愤愤,在我身边撅了嘴,我停下来,诧异的看了看她们,“你两个,做这个模样做什么?”

“小姐!”流霞是个直性子,“您大概又忘记了,朱熙音不配做你妹妹,她也没把你当姐姐,她是你仇人,哪有为仇人着想的,你费心整治沁心馆下人,她也不会落你好,说不定还要笑你。。。。。。”

最后两个字她没说出来,我挑眉看她,“说呀,怎么不说了?”

流霞白我一眼,自躲到一边生气,我又气又笑,心想这两个毕竟当初跟着娘太久,又是看我长大,如今我竟是一点也压服不住她们了。

微微叹了口气,我耐心道:“我哪是为她着想,就是你说的话,她配么?只是你们莫忘了,她再不配,也是我妹妹,我的妹妹,不容人轻忽利用,她对不起我,我可以杀她,但我不能由人践踏她,那不啻于侮辱我,明白了吗?”

“哦,明白,”寒碧目光一亮,“小姐的意思,她是你的仇人,就是要杀她辱她践踏她,也该是你,别人不配,对不对?”

我窒了一窒,对这两个实在无话可说,只好不理她们,命二人守在门外,自进了熙音居住的内室。

室内黝黯,重帘垂缎俱都沉沉拉上,阻挡了窗外明媚秋光,所有的什物都掩映在灰黑色的暗影里,看不分明,饶是以我的目力,从明辉灿烂的阳光下走进这阴暗沉郁的室内,也好一阵不适应,眼前光影缭乱,不由定了定神,在门口多站了一刻。

却听细碎叮声一响,似是有什么坚硬细小物件落在了地上。

我立在门口,目光缓缓落向那响声之处,桌脚处,一点金光幽然闪烁。

缓步踱去,我俯身拣起那物事,却是精工雕琢的七宝镶琉璃簪,垂着鸽血宝石的流苏,宝光璀璨,纵在这幽深冷寂室内,也不能掩那光芒吞吐之美。

将簪子在手心反复转动,感受那长串流苏拂过手指的冰凉之意,我微笑道:“妹妹小心了,这般贵重的首饰,若因为姐姐跌坏了,姐姐可赔不起。”

转首,向黄铜镜里,渺渺淡淡浮现的那个温婉秀丽女子,柔和一笑。

紫裳女子的容颜映在镜中,身侧是韶龄的女子,一样的肤光胜雪,一样的云鬓花颜,只是一个清艳英锐,一个尚稚嫩些,却有些过早的憔悴,然而眉眼间,隐约的三分相似,却令那两人,都有些恍惚。

终究是。。。。。。姐妹啊。。。。。。

我的妹妹,你令我,疼痛如此。

我再次对镜中那个只着里衣轻挽斜髻的女子,现出一个淡漠的笑容。

僵着身子背对我坐着的女子,手掌紧紧按在妆台,一眨不眨的看着镜中人,良久,在多日未曾拂拭的黄铜镜里,恍然对我一笑。

笑容奇异而萧瑟,她按着妆台,吃力的缓缓站起。

我一伸手止住了她,单手按住她削瘦的肩,仔细端详了一会,将那簪子,轻轻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她身子一颤,似是要微微一让,却又拼命按捺住,僵直着腰脊,任我将那簪子插入,又退后两步,调整了流苏的角度。

我眯着眼,欣赏那乌云衬底的红光掩映,淡淡微笑,“妹妹向来是个清素的,不想这簪子却如此华艳。”

她轻轻道:“病得久了,自己也觉得黯沉,便想沾些光鲜之气。。。。。。姐姐不会笑话我吧?”

说话间她已恢复了常态,转回身盈盈看我,姿态虽有些疲弱,神情却已安然。

我笑道:“女子许嫁,笄而醴之,妹妹尚未及笄,今日却在此挽髻簪发,想必小妮子春心萌发,有思嫁之心了。”

她微微红了脸,羞怯不胜:“姐姐怎么一来就取笑我。。。。。。”

我将笑容一收,伸手再次挽了挽她的发髻,悠悠道:“刚才我替你簪发时想,过了今年,你便及笄了,只是人生无常,聚散飘萍,谁知道你及笄那日,姐姐还能不能看到呢?或者,你是否就能活过及笄之时呢?若是不能,咱们姐妹一场,岂不就是错过了?这样想着,心里便怪不落忍的,如今替你簪了这发,也算亲手为你及笄一回,你或我,也都算了了心愿了。”

她霍然抬头,看我。

我负手,看她。

看她,那脸色,渐渐白成四壁的颜色,甚至生出了死色的灰,目中的光,却是激烈喧腾似燎原烈火,瞬间席卷,然而又极快的熄灭下去,如同暗夜风雨里燃起的烽火,被狂风呼的一下吹倒,连火星都不留。

我想我的目光,定然与她的目光成楚河汉界般不可融合的对立,尔如何炽烈,我便如何冰冷,尔如何疯狂,我便如何平静。

只是两个人的心,是否如此刻眼光流露一般情绪?

这般对望了半晌,她忽然伏倒在案,拼命咳嗽,空寂的室内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嗽声,反而越发静得生出说奈兜溃腋菏至⒂谒砗螅抗庠对犊聪虼巴猓闹腥纯瘴抟晃铩�

我不知道此刻的袒露,对她来说是幸运还是残忍,我原可以,仗着她并不知晓我已窥破了她,将她玩弄股掌之上,看她在我眼前,乔张做致,丑角般欲盖弥彰,再狠狠揭破一切,将她折辱,为我自己,为姑姑,酣畅淋漓报了这血仇。

然而当我真正站到她面前时,我却突然心软。

如同不容仆人轻慢她一般,我也不容我自己趁人之危。

我的妹妹,我终究无法以冷静恶毒的心志,噙一丝戏耍的微笑,慢慢对付你,即使也许,你曾这样对付过我。

我迫不及待的揭破你,我对我自己其实很失望。

可是我厌倦了绵里藏针的对话,厌倦了迂回曲折的试探,厌倦了明明是流着同样血脉的姐妹,要为了一些可笑的理由,不停的互相攻击,力图从心志和肉体的各种可能,摧毁对方。

熙音,我保全你的自尊和骄傲,取去你的性命,可好?

[正文:第一百三十六章 重来事事皆堪嗟(四)]

午后长风,自天际奔涌而来,穿堂掠户,转回廊渡花荫,直扑那富丽皇室府邸的某一角,撞上尘封的黄铜镜,吹开积淀的尘灰,照亮妆台前,那一坐一立的两名女子之间,涌动的无奈杀机与无限惆怅。

我的手掌停在她后心上方一寸处,掌力含而未吐。

我的手依旧稳定,未曾有一丝颤抖。

然而,我,真的要在洁白掌心,染上我的亲人,我的妹妹的鲜血?

我不算宽厚的人,也并不喜所谓以德报怨的仁义,那些圣人行径,未必能唤醒作恶者的良知,大多时候,罪恶不得惩罚的后果,只会令更多人受害,那不啻于另一场为恶,我只相信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相信任何人,都应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应代价。

而我的残存感觉和理智告诉我,这个妹妹,流着和我不一样的血,我们不能共存。

只是。。。。。。我看着她瘦至成残月半弯的背,瑟瑟发抖的单薄的肩,搁在妆台上的纤细的手,和镜中尚自残存几分稚嫩的苍白容颜,以及因病而泛着诡异桃红的唇,只觉得茫然。

我问自己,就算我不认她是我妹妹,可我能对这样一个病弱的,无力反抗的,甚至还是个孩子的女子,吐出致她死命的掌力?

我一掌拍下,毁去的不仅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还有一些我曾经无限蔑视却又无限渴望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血缘,比如,温软的心绪,比如,怜悯的良知。

我,能不能?

突然之间,明白了沐昕那句话的意思。

他知道面对这样的熙音,我未必能下得了手。

他亦知道面对这样的熙音,此刻的我不应下手。

人对我狠毒,不代表我应和她一般狠毒,他人已成禽兽,不代表我应以禽兽手段回馈。

沐昕的心地堂皇光明,若此刻索债的人换成他,他定然不忍,定然放过熙音,也定然不赞成任何人对这个已经被夜夜惊惶无限梦魇压迫至失魂的孩子,再施杀手。

可是他还是对我说:我支持你。

给我绝对的选择的自由,不再以道义道德予我任何压力,放我的心,于自己的天地里遨游。

然后,在以后的日子里,是非成败,与我同担。

哪怕有些事,有些行为,在当初,他不曾认同。

我的手掌,渐渐缩回,心益发温软,几近无声的,微笑。

沐昕,我感谢你。

…………………………………………………………………

熙音却缓缓抬起头来,她眼眶微红,双颊上激动剧咳产生的浅晕已经褪去,立显苍白如雪,一双水气茫茫的眸子紧紧盯着我,嘎声道:“你要杀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不想让她看出我已动摇,冷声道:“难道你觉得,我有不杀你的理由?”

不知为何,这句话一出口,她的神色突然极其轻微的一变,那变化微妙至不可寻,仿佛风过水晶帘,拂得那帘光影一晃,瞬间回复原状,我再仔细看她时,她依旧是那付漠然神情。

“怀素郡主行事,何须理由?你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就是玉旨纶音,不成理由也是理由,我哪还用得着费力气再去找理由?”

“说得好顺口。。。。。。敢情温婉出名的常宁郡主,今日终于没有兴致再戴那假面具,”我笑起来,斜斜倚上妆台,“若是给这王府上下的人看到你此时刻薄神情凌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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