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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倾天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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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在众人围拥中,给允包扎了伤口,把了脉,又开了药方,立时有人飞奔去熬药,干爹和舅舅目光焦灼,连声问:”要不要紧?“

我死死盯着大夫的嘴,生怕那被花白胡子包围着的嘴会吐出令我胆战心惊的答案来,偏偏那老家伙慢条斯理:”公子是皮肉外伤,血流的多,却也无甚大碍,“

此言一出,室内尽是出长气之声。

却见那老家伙又摇头晃脑:”不过…“

心再次被拎起,我恶狠狠瞪着这老家伙,不知道卖关子会死人吗?

”头颅乃人体魁首,要紧之处,倒也需小心侍候着,过了今夜若无更多不适,想来也就无碍了。“

众人再次吁出长气,护卫们渐渐退了出去,舅舅和干爹怕影响允的休养,都去了外间,我将心慢慢放下来,正要到干爹和舅舅面前再次赔罪,眼角突然觑见门廊处多了一条纤细身影。

心一紧,我缓缓转头,果然是娘,她云鬓浅绾,蛾眉笼烟,灪灪秋水四射流波,虽说舅舅喜日子,换了身颜色衣裳,然而那秋香色绣海棠花缎袍仍不能掩住她如霜的面色。

娘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步不生尘的走来,看也不看我,先向干爹敛衽为礼:”怀素顽劣,累及允儿受伤,都是小妹教导无方之故,还请兄长不必顾念情分,好生责罚这惹祸生事的丫头。“

干爹深深看着娘,摇了摇头:”不过是孩子玩闹,允…并无大碍,此事就算了吧,别吓着了孩子。“

刚才大夫救治允的时候我已将事情经过简单的向干爹和舅舅说过,只说是自己贪看玉佩,无意滑落,允为接住玉佩而失足受伤,一个字也未提沐昕,干爹和舅舅虽心急,但都温言宽慰了我,此时干爹依旧温和如前,上前将欲跪下的我拦住:”怀素,你也是无心,如何能怪你。“

娘还是不看我,又转向舅舅,还没说话,舅舅已经连连摆手:”别别,舞絮,怀素并无大过,你也不要苛责了。“

娘幽幽一叹:”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生生被这可恨的丫头搅了,如何能饶,这孩子,我一直想着她寂寞孤单,心下不忍,因此诸多放纵,谁知道我终究是错了,怀素性子恣肆,任性妄为,若不严惩,难保日后不会引出更大的祸事…“转头看我,冷冷道:”跪下!“

我咬着唇,一言不发的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正文:第七章 长沟流月去无声(三)]

舅舅和干爹面上一急,同时要开口,却被娘摆手止住了,这一刻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语声听来甚是虚弱,飘飘摇摇如风中烛火:“该让她好好反思己行了,你们和我,终究不能护着她一辈子,将来的怀素,成凤成雀,有德无德,皆看她是否能真正有所悔悟。”

我低头沉思着娘的话,只觉得哪里奇怪,是娘的语气太萧索令我不安么?忽听扑通一声,有人在我身边跪下,大声道:“不关怀素的事,是我要抢玉佩,怀素才失手的,请姑姑不要责罚怀素,应该责罚我!”

嘿!我心里暗骂一声,沐昕这傻小子,祸已经闯下了,一个人也是跪,两个人也是跪,何必要多一双膝盖受疼?真不会计算。

娘还未说话,舅舅已经竖起眉毛怒道:“好啊你这小子,就知道你是个惹祸精, 先前你怎么不说?害怀素被责罚?”

沐昕梗起脖子,比他老子还大声:“我一定会说的!”说完看看我,满脸委屈。

我心里叹气,这小子也是人精,知道干爹舅舅疼我,不致于责罚,索性就让我担了,没想到娘突然杀出,也算他有点骨气,不肯被女人荫庇。

舅舅瞪沐昕:“那你就代妹妹跪着!怀素,起来罢。”

我摇摇头,娘已经淡淡开口:“大哥,怀素终究是有过的,己责己担,男儿能做到,女儿就不成了?”

舅舅哑口无言。

娘低头看向我,我突然觉得她的目光奇异而幽深,满满的都是令我心惊的意味:“你在这里好好静思己过…没有藏鸦别院的人叫你,你不许起来。”

我来不及细思娘这句略有些古怪的话,娘已经直起腰来,向干爹舅舅各自一礼,便一言不发向外行去,我看着她迤逦而去的背影,挺直而纤弱,缓缓走出我的视线,午后的清风卷起她丝袍一角,露出洁白的襦裙,裙角远远看去有一点殷红,我呆了呆,突然觉得一丝恐怖的情绪从心底升起,恍惚中竟直觉这般温暖美妙的身姿就要走远,走出我的一生,永远永远。

“娘!”我仿如生离死别般痛呼出声,浑身颤抖着俯伏于地,只盼她能回头再看我一眼让我安心,然而她头也未回的去了,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回廊拐角。

舅舅和干爹以为我畏惧惩罚,因此向娘哀求呼唤,都上前搀扶我起来:“怀素,不怕,你娘反正走了,你起来,没有人会知道。”

我死死赖在地下,手指抠着青砖缝:“不!”

干爹怔了怔,去看舅舅,舅舅却苦笑一声,知道我外圆内方,素来对母亲又最为尊敬爱戴,决不肯违拗了她一丝半点,只好摇摇头:“也罢,待舞絮气消了,自然会唤怀素起来,她向来疼她得很。”

正说着,有人匆匆进来,附耳向舅舅说了几句,舅舅脸色一变,看向干爹。

干爹倒是平静:“京城来人了?”

舅舅略有为难之色:“是,正在书房相侯。”

干爹点点头:“很好,这里人多眼杂,去书房清静。”他看了看内间沉睡的允,又看看跪着的我们,叹了口气,先自走了。

舅舅吩咐下人们给我们准备褥垫,又关照了别忘记晚饭,这才相随而去。

日头穿过隔扇窗,被分割成无数碎金似的小块,洒落在我们面前光滑的石地上,虽然碎裂,依然看得出那光一点点的西斜,直至沉入黑暗,大半天过去了。

我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由酸渐麻,由麻转僵,僵硬过后,便有针刺般的痛争先恐后的生出来,一重重一波波,没休没止,蔓延扩散,仿佛连全身也僵麻了。

转头去看沐昕,他的脸色难看得很,正轻轻用拳头去捶膝盖,却越捶越龇牙咧嘴。

我撇撇嘴:“呆子,不是用捶的,你真难受,就自己揉揉好了。”

沐昕愣了愣,随即当真哎哟哎哟的揉起来,我有点奇怪,这小子,不是一向爱和我作对来着,居然也有听我话的时候。

用胳膊拐拐他:“喂,傻小子,先前为什么要跳出来?”

黑暗里看不清那小子的表情,然而依稀感觉到他眼睛光芒闪烁:“我一个大男人,顶天立地,怎么可以让你一人担下所有罪过。”

我哈哈一笑:“是啊,顶天立地大男人,请问你肚子里什么声音?怎么也可以响得这般地动山摇?”

“咕!”仿佛是为了响应我的取笑,沐昕的肚子居然极其争气的又响了一声。

即使在黑暗里,我也知道沐昕的脸红了,我甚至感觉到了那股燥热的气息,坏心的想:拿个鸡蛋来,许是能煮熟?

戏弄了沐昕一回,心里徘徊不去的忧虑直觉略略淡去,我良心发现,直起腰,难得好心的安慰沐昕:“放心,马上就来了,今晚你爹寿宴,来的人太多,厨房和下人们都忙得什么似的,一时自然照应不到我们这里。”

话音未落,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后院小厨房的秋蝉提着食盒进来,菜香缭绕,远远的就勾起人的馋虫,沐昕欢呼一声,冲动之下便待跃起,却立时哎哟一声软下去了,腿麻了。

有人过来,搀起沐昕,声音清亮:“四弟,稍安勿燥。”

我扭头去看,模糊辨得是沐晟,他怎么也来了?

沐晟看着我们,一贯的老成稳重:“听说你们受责罚了,我来看看,还没吃饭罢,秋蝉送来了。”

秋蝉点亮纱灯,室内氤氲的亮起微红的灯光,映得人酡颜鲜艳,她是个娇俏伶俐的女子,一边取出菜一边笑道:“奴婢是在厨房帮忙的,大家伙儿忙得脚不沾地,差点忘记给少爷小姐送饭,还多亏了二少爷提醒。”

我向沐晟笑了笑,看向菜色,芙蓉野鸡羹,胭脂烧鹅,杏香鹿脯,虾鳝双脆,西湖豆腐,玫瑰兰丁,四个猪油松花小卷、四个蟹黄冬笋烫面角儿,碧粳香米粥饭俱全,另有一盏参汤,是给允的,自有丫环接了去,送入内室。

我自幼茹素,厌见荤食,命秋蝉将西湖豆腐和玫瑰兰丁取了给我,又盛了一小碗粥,也不起身,箕踞而坐,慢慢品尝,那厢沐昕老实不客气风卷残云,饕餮之相尽显,秋蝉看了直抿着嘴笑,又说:“四少爷,夫人叫我带你回去呢。”

沐昕怔了怔,揉了揉自己的腿,又愣愣看向我,我自喝我的粥,也不抬头:“看我做甚?你跪了这半日想必舅舅气也消了,再不走就是傻子。”

沐昕明显有些动摇,沐晟也劝他:“娘很担心你呢,回去让她安安心?妹妹这里,想必姑姑很快气消了也就好了。”

沐晟犹豫半晌,我以为他定然是要回去了,这没吃过苦头的少爷,这半日也算难得了。

没想到他思量半晌,呼呼的将桌上菜吃个干净,依旧爬下桌子,往我身边一跪:“我答应陪怀素的,自然要做到。”

我又好气又好笑,瞪他:“谁要你陪?还不快滚?”

他却眼睛一闭,一副雷打不动模样,干脆不出声了。

沐晟和秋蝉无奈,自收拾了东西走了,沐晟犹豫了半晌,问我:“如果我去求姑姑,她会否赦免你?”

我失笑出声,好心的沐晟,明明怕我那清高孤远的娘怕得要死,居然要鼓起勇气去求情,还真是爱弟情深,摆摆手:“别去,我娘不会见你的。”

沐晟叹了口气,自带了秋蝉走了,我看着他稳重端方的步伐,虽然年少,已十足端然风范,再看看身边这装睡的聪明孩子,不由叹气,这人和人,怎么就这么不同呢?

夜色渐渐浓了,舅舅和干爹始终没回来,不知道在商议什么要事,我跪着,最初的麻与痛已经过去,下半身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了,而身侧,装睡的沐昕已经真的睡着了。

我惊叹他任何境地里都能入睡的本事,抬起头来,从一扇未关紧的窗户看过去,月色清凉高远,素银的底,透着淡蓝的脉络,有种值得呵护的纯粹的干净,地面上被这凉而清透的月色涂抹了大片大片的粉白,象铺开一卷上好的丝缎。

这里离前院远,空寂安静,听不见鼎沸的人声和穿梭的人群,我只能想象,王府内院,白日里早已挂起的各式灯盏,此时定已一一点燃,便似一天星斗洒落画楼飞檐,高阁碧瓦杨柳低倚间,红晕点点,彩辉如云。

突然想到娘,她在做什么,为我的顽劣忧心吗,轻颦眉,懒梳妆,就灯一盏书一卷,打发难得没有女儿陪伴的时光吗?她会否为没有我在身侧而觉得空落,如我此刻这般?

……

朦胧里听见门响,流霞笑盈盈的进来:“小姐让我找得好苦。”

我睁大眼看她,我被罚跪她一定是知道的了,此话何来?

只觉得头脑迷糊身体僵木,看什么都影影绰绰,呢呢喃喃问她:“是娘叫你来喊我的么?”

流霞来扶我,烛火里她神色白得吓人,偏偏笑容满面答非所问:“奴婢们是注定要跟随小姐的,小姐以后就是我的主子,水里来火里去,流霞皱一皱眉头,就对不起夫人。”

我顺势起身,依附在她怀里,只觉得衣服滑冷,而她的手更冰凉沁人,我脑里的昏眩一阵一阵,勉强含糊着问她:“你怎么了,手这么冷---”

流霞回过头来,定定看我,我努力的支起眼皮去瞧,却见她额上流下血来,直落到她唇角,她依旧唇角含笑,眼里却泪珠滚滚!

我浑身一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啸着炸开来,一瞬间炸开所有的昏沉:“啊!!!!!!”

“啊!!!!!”

尖叫声里我睁开眼,月色沉沉, 一室静谧,烛火飘摇映出帐幔上暗影重重,空寂的气息越发缭绕,却哪有血泪交融的流霞?

原来是噩梦。

然而我的心一阵紧似一阵,冷汗如泉般流满全身,内腑深处不知哪里莫名的痛起来,如锯般割裂碾搩,不祥的预感令我无法再多呆一刻,不行,我要离开,我要立即回到娘身边!!!

爬起身,立即栽倒,我咬咬牙,就地一滚,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不顾膝盖万针攒刺的疼痛,狠狠咬唇,踉跄着往沉沉的夜色里奔去。

身后传来沐昕惊慌的叫喊:“怀素你怎么啦,怀素…”喊声渐远,被我丢弃在这夜微凉的风里。

我在狂奔,狂奔,甚至不知道跪了这许久的腿如何支持我这般剧烈的奔跑, 夜色渐凉寒气弥漫,我衣着单薄,因紧张冷汗满身,瞬间又被风吹干,冰凉的贴在我身上,冻得肌肤起栗,而心底某个声音越来越响亮,几乎是叫嚣着呼唤:“回来!回来!!!”

[正文:第八章 长沟流月去无声(四)]

一路踉跄,转回廊,过假山,西平侯府白石地面被我的夜奔的脚步急促敲响,而前方,藏鸦别院在望。

看着那熟悉而平静的灯光,没有人群,没有哭号,我心下一松,也许,也许都是我多虑了…突然看见院门被人匆匆打开,寒碧连灯笼也不提,飞快的奔了出来,我的心咚的一跳,急急奔过去。

寒碧看到我,呆了一呆,还未及说话,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我心中轰然一声,只觉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顿时什么也看不清楚,混沌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

等我清醒点,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寒碧的手,嘶声喊:“我娘怎么了?快告诉我怎么了?”

寒碧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一把抓住我就往院子里奔:“夫人叫我快点去寻小姐…。…,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心胆俱裂,嫌她步子慢,一把甩开就往娘的寝居冲,然而到了门前,我却突然停住了。

我呆呆看着地下,那里,到处是紫黑色的鲜血,血迹直延伸到榻上,一条秋香色的丝绦的下端软软垂落,浸在了血里,顺着那条丝绦,我看见娘的腰,同色的腰带已碎裂,而娘,她衣襟散乱,长发垂落,遍身鲜血,她的脸色,那午后便令我心惊的霜白之色,已经成了一片死白,嘴唇却是乌紫的,艰难的张着,齿缝里依旧汩汩流着鲜血。

我惊吓得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娘,我永远高贵明洁,纤尘不染的娘,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除非,她曾经历过惨绝人寰的痛苦!

痛呼一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呼喊什么,便已软倒在地。

坐在榻前的杨姑姑泪流满面的回过头来,声音无限苍老:“小姐……来见夫人最后一面吧。”

我已无法站起,只觉得自己是陷在一个深深的噩梦里,我呜咽着爬了过去,爬入噩梦的更深处,眼泪如泉奔涌而出,似要将一生的泪流干般越流越急,沾湿衣襟再湿了地面,洇化了地面本已快干的片片血迹,再被我的膝盖一路拖过,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血线。

这门口到榻前短短一段路,穷尽了我一生的力气,我希望它很快结束,却又希望它永远不要有尽头。

终于挪到榻前,我在泪光中注视着娘,她一息尚存,知道我来了,却无力转头去看我,手指轻微挪动着,寻我的手,我急急将自己的手递过去,那仅存的微温的感觉令我悲恸不能自己,这是娘最后的体温,过了今夜,过了此刻,我这一生,都不能再触到了!

紧紧攥住娘的手,泪眼朦胧里听见她气息微弱:“怀素……不要怪娘,支开你……”

我浑身一震,突然明白了自己先前的奇怪感觉从何而来,娘不喜罚我跪,她说女儿膝下何尝没有黄金?更多的时候我犯过都是被关在自己卧室里抄书,娘更不可能罚我跪在藏鸦别院以外的地方,她说管教女儿也不必给别人看,娘今日一反常态,根本就是要支开我,不愿我眼见她垂死挣扎的惨状,为这一生留下永难磨灭的伤痛阴影!

娘!我苦心孤诣,至死都为我着想的娘!

午后的听风水榭里,风卷起的袍角上的那一点鲜红,突然飞快的闪过我眼前,我慢慢的颤抖起来,不能相信那时的娘已经病发!

等等,病发……我突然直起腰,一把抓住杨姑姑:“告诉我,快告诉我,娘得的是什么病?娘有药,我看见有人给她送药,还有,传大夫,传大夫,快传大夫!!!”

我狂叫着,歇斯底里:“你们为什么不救她,就看着她流血?寒碧,你给我快去找大夫,侯府的,全城的,最好的大夫,一起去找!!!”

寒碧流着泪,在地下拼命磕头:“是是,我去我去……”

枕上的娘,泪却流得急了:“……没用的……素……不要任性…。 …时间不多……你先听我说……”

我却腾的一下跳起来:“我先救你,救了你,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听你说话!”拔腿就往外跑,然而一低首间我突然看见地面泊泊血迹,立时顿住。

我纵不懂医,也知道一个人流这许多血,万难有生机,如果在我离开的这一瞬间娘去了,我便连她最后一面也不能见了!

万难之中,杨姑姑突然长叹,缓声道:“小姐,听夫人的话,不要离开 ,没有人不想救她,她亦想努力的为你活下去,可是,终究是不能了。”

我站住,忽地转身扑回,抓住娘的手:“你说什么,我听,我听!!!”

娘眼里的光却已将散了,昔日流眄生辉的眸子里,那碧水清泉终将于此夜干涸,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缓缓的洇散在突然湿冷起来的空气里,感觉到庭院外的风突然凄厉起来,带着水气和黑暗之下久埋的泥土味道,慢慢移进了这间屋子,黑雾般沉沉压下,引得烛火飘闪欲灭。

娘已经说不出话来,却挣扎着,从血沫和胸口空洞嘶哑的呼吸里,挤出断断续续几个字:“…。…答应……我……勇敢的活……下去……不……要……自苦……”

我突然不流泪了,将双手盖上娘渐渐冷去的手:“我发誓,我会好好的活,这一生,不依附,不委屈,不迁就,不迟疑,勇敢的活下去!”

娘的目光突然微微一亮,仿佛有两朵小小的星花瞬间闪耀,她绽出一朵艰难的微笑,这是一代红颜,绝世而惨淡的最后一笑,如昙花夜放,华美盛开于孤灯明灭中:“很好…。刘家的女儿…终于。。可以不再为爱而死……”

她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低到我必须紧紧俯伏在她唇侧方能辨清,当最后一个死字的尾音飘散在空中时,我听见娘吐出一口细微的长气。

我突然俯身,轻轻靠上娘的唇。

这最后一口气,渡在了我的胸膛里,从此,娘的气息将永远跟随我,我们的气息将混同在一起,共同继续体味这万丈红尘的繁华与悲欢,无论风雨颠沛,此生此世永不分离,她终于可以不用永远的离开我,只要我还一息尚存,她就与我同在。

为她,我会好好的活。

我平静了下来,我以我的执念留存住了最后的母亲的气息,这是我爱她的方式,我们永远在一起。

体内,从先前狂奔时就感觉出的内脏的隐痛,因我此时的平静和麻木,突然疯狂的喧嚣起来,我忍着那小刀子搅动般的阴冷的痛,平静的问杨姑姑:“娘到底是什么病。”

杨姑姑在娘逝去时已经下榻,看见我吸进了娘最后一口气,大惊之下欲待阻止,然而终究沉默着放弃,此时她端整衣裳,恭恭敬敬向娘行礼:“夫人,老奴是应该随你去的,但老奴舍不得小姐,她还未成人,老奴不能自己随你去享福,任她没知疼着热的人照顾,夫人放心,老奴拼了命,也会照顾好小姐。”

随即一脸庄容的转向我:“小姐,夫人是旧毒发作而亡,这毒,是当年在云南曲靖攻打元梁王时,夫人当时因知道你父亲已娶妻,一怒之下,不顾自己已经怀孕,偷偷随沐侯上了战场,因此误中蛊毒,这些年,大家穷尽心力,四处搜寻良方妙药,终究是药石罔效。”

“哦,”我淡淡道:“那我的父亲呢,他在何处?”

杨姑姑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忽听得脚步杂沓声响起,直往内室而来。

我们齐齐往门外望去,哐当一声,门被冲开,舅舅和干爹双双出现在门外。

两人一眼看见室内景象,如遭雷击般顿住了。

舅舅脸色惨白,嘴唇抖嗦不成句:“这这这这是是是怎么了了……”

干爹的脸上却突然起了阵不正常的酡红,艳艳如晚霞般瞬间浸染上了他本有些苍白的脸,他突然弯下身,开始咳嗽,越咳越重,越咳越急,直至最后,唇角出现隐隐血丝。

看到那丝血,我突然想起自己一直忍耐其实却很想去做的事。

“噗”

我喷出一口血,倒在了娘的身边。

[正文:第九章 长沟流月去无声(五)]

混沌。

我想我是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眼前白雾茫茫,有很多人影来了又去,鬼魅般出没。

然而身体的感觉却又不是混沌的,体内有种焦灼的裂痛,还有种彻骨的冷痛,两种痛似两条长满鳞片的蛇,缓缓的在我体内游动,每过之处,粗硬的鳞便扎破娇嫩的肺腑,鲜血淋漓。

很热,又很冷,胸口似堵了块大石,石头上还扎了尖刺,一直刺进骨骼里,我觉得我听见骨骼被积压发出的吱吱声,在这样的大力下,我的五脏六腑都快要粉碎。

疼痛与窒息令我想叫,想喊,想张开嘴,把看见的所有人先咬个痛快。

然而我却一丝一毫也动不得,细微的意识在缓慢浮游,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侧的人物与对话,却无法参与。

这种隔了镜子看人生般的感觉让我很隔膜,我是死了吗?

那么,我可以去陪娘了?

我欢喜起来,然而那些见鬼的影子又在我眼帘前晃动。

依约有个高大的身影,长而英俊的脸,模模糊糊的凑近我:“怀素,怀素…”

你谁?喊这么亲热干吗?我不认得你。

那人的影子仍旧很讨厌的晃来晃去:“怀素,爹爹来看你了,你醒醒,醒醒…”

我心里笑起来,爹爹?笑话,过去这十年,我这个爹爹从来没出现过,如今我没了娘,他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还真一厢情愿。

好痛,谁来把这只打扰我的混蛋赶走?

又有个瘦长的黑影晃在我倾斜混乱的视野里:“殿下,你已经两夜没休息了,还是…”

那高大男子冷哼一声,那人立即不说话了。

殿下?哪个殿下?跑我这来干什么,趁早回你的宫去,让我好好睡,说不定还能见到娘,刚才我好像就见到娘了,一袭白衣,飘然随风,冷冽清澈的眼睛紧紧看着我,指尖擎一朵白莲,她的脸,却比莲更娇美。

我看见她身侧彩光缭绕祥云缥缈,仙音阵阵飞鹤翱翔,五色云霓里,娘对我微笑:“痴儿,这数十载红尘滚滚,皆是度劫,万勿着相,随缘而已。”

我不明白。却有发自内心的些微欣喜,娘是成仙了吗?真好……

……我说过不哭的……我不想……

“她哭了……”

“是要醒了吗?”

“不太可能,夫人当初中毒时已经怀了小姐,所以她体内也有些许残毒,压制了这许多年没有发作,最终因急痛攻心,一举而发,但凡这类剧毒,不发则已,一发必有燎原之势,短短数日,是不可能拔除的…”

哦,我也是中了和娘一样的毒吗?娘去世前的感受也是这样吗?一定比我还痛苦百倍千倍…娘,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何念念不忘要我为自己而活。

只是,我还能活下去吗?

深浓的倦意将我包围,一股疼痛的暴戾的力量拉住我,我无法抵抗的被再次拖入黑暗的深渊。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我在一处空旷的原野中。

那是一处陌生草地,我艰难的转目四顾,身前一道流水,月夜波光细碎银芒闪动,风里带着青郁润泽的水气,掠过扶疏的花木,瑟瑟轻颤,身下草绒细密,有如上好精工的波斯地毯。

口中有苦涩微带芳香的气味,似是刚刚有人给我吃了什么东西,胸腹间的刀割般的疼痛已减轻了些许,胸口令我窒息的重压也有所疏解,我努力的呼吸,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有点痛,但更多的是清澈的舒爽感觉。

只是还是不能说话。

吸气得急了,不知触动了哪里,我猛烈而无声的咳嗽起来,立时疼痛汹涌着泛起,痛得我眼冒金星,直恨不得立刻死掉。

一双手伸过来,准确的在我背后一拍,咳嗽神奇立止。

我掉转头去看我的救命恩人,那人懒洋洋睡在我身旁一棵树垂下的树枝上,晃晃悠悠的快要掉地上却始终不掉,我看着他的大斗笠黑紧身衣,恍然大悟,他是那夜送药,喊我娘小姐,并对她吟:“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人,娘叫他近邪。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凄伤之调,一语成谶。

我的泪突然再次泛了上来,然而我努力的眨眼睛,拼命的眨了回去。

然后我对他笑了笑,用口音说:”谢谢。“

他看着我,斗笠挡住了他的视线,可我感觉到他的惊讶,他一定以为我会哭,会麻木,会发呆,会……

就是没想到我会笑。

可随即他就收回了目光,懒洋洋躺了回去,一副继续睡觉不再管我的样子。

我便也闭上眼睛,准备在这良夜星空下,好好与可能成仙了的娘说说话。

呼的一声,一道并不猛烈的风声卷过来,随即,一件温暖而柔软的黑色披风盖住了我全身。

我闭上眼,娘,近邪来接我,一切都很正常。

接下来的几日,近邪一直背着我赶路,有时山路有时水路,经过城镇,便租辆车给我躺着,自己睡车顶。

每日午时,他运功给我拔毒,同时喂服一枚朱红丹药,我那日醒来时感觉到的苦涩芳香,便是此物。

我渐渐能说些简单的字词,便试图与他说话,结果我发现他比我说得还简单。

第一次交谈我示意他应该坦诚相见,摘下斗笠给我瞧瞧。

他犹豫一会,慢慢取下斗笠。

我呆住了。

近邪应该很年轻,甚至极其俊秀,眉目清逸唇薄如线,那么懒的人,五官轮廓却是清朗刚硬,飞起的眼角,更是隐隐挟着煞气。

之所以说应该年轻,是因为,他的头发几乎都已白了。

我看着他年轻,玉般光冷的容颜,再看着他仅有几根黑丝的银发,突然觉得有些酸楚。

近邪却很不喜欢我那般的眼光,冷冷将斗笠戴回,冷冷道:”没那么白。“

嗄?

什么没那么白?脸没那么白?衣服没那么白?天空没那么白?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直到后来的某一日,我再次看到近邪摘下斗笠,惊讶的发现他连原先的少量黑发都没有了的时候,我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是:”头发原来没那么白。“

惜字如金到这程度,我含泪无语。

第二次和他说话,我问我们去哪里。

他懒懒答:”山庄。“

我估算着,如果我能问出此乃何山庄,在何地方,属于何人,为何要去,只怕最起码要在一年后。

第三次我问他,杨姑姑她们在哪里。

他说:”后面。“

这回我懂了,他带我先回山庄,杨姑姑她们随后跟来。我热泪盈眶,为花费了3天时间成功拼凑出的重要信息而无限欣喜。

十日后,某一天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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