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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倾天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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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远远看向街那头,漫不经心的道:”不过,我不会轻易出手杀了你,那样太没意思,我说过,我要看你失败,我要让你的梦统统在我手中破碎,我要你跌落,趴下,被踩至泥潭,永生不能挣扎得出。“

”现在,“我向他温柔一笑:”赌约已经开始。“

……………………………………………………………………………………………………………

绕过立在原地浑身发抖将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却愣是没有出手的朱高煦,我神色里淡淡讥诮,朱高煦,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轻视了我,上次被你险些得手,不过是你运气好,正逢到我衰弱之极之时而已,你欠教训,而我,不介意给你来个更狠的教训!

我走向街那头,向那个大袖飘飘的道衍迎去,扯出一个不怎么诚恳的笑容:”和尚,戏散了,你要还不过瘾,不如自己再演上一场。“

道衍丝毫也没有被我拆穿他隔岸观火看戏的尴尬,气度平和的向我一个合十:”郡主终于归来,王爷已经盼了很久?“

”哦?“我讥讽的笑:”是啊,盼了很久,不然怎么会让你这个大军师等在城门口看好戏?“

道衍目中闪过一丝光芒:”老衲以为,抬出王爷命令来劝阻郡王,对郡主来说,是种侮辱。“

我挑眉看他:”你很满意?“

道衍笑得和蔼:”郡主从不曾辜负王爷期望,刚强聪慧,果决明断犹胜王爷诸子,郡主归来,王爷靖难除奸大业,必更添胜算。“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老衲有些不明白,郡主为何要选高阳郡王立威呢?“

我皱皱眉,不想接这个话题,只缓缓道:”我有话要和父亲说,先回府吧。“

[正文:第七十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二)]

父亲见到我时,笑得颇为开怀,似乎丝毫不以我当日闯宫纵火贸然出走,今日当街辱弟的种种大胆行径为念,只一味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淡淡一笑,不想去分辨父亲的喜悦里有几分真诚,他既愿意装傻,我又何必自找难过。

近邪根本不欲和父亲照面,道衍一出现,他就消失了,不过我知道,他会一直都在。

我在正厅陪父亲喝茶聊天,谈些别来诸事,假做没看见父亲眉宇间的焦灼和疲惫,只管慢慢吹开茶盏水面的浮沫。

父亲勉强说了几句,转目一顾,突诧然道:“沐昕呢?如何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皱皱眉,这也是我担心的,算算时间,以沐昕的脚程,他应当已由山庄返回,却为何至今不见踪影?他去了哪里?

心里思索,口中却淡淡道:“他另有要事,不与我一道,不过,父亲,我觉得,沐昕还是不要和燕王府过多牵扯的好。”

父亲目光一闪:“你担心万一事有不谐,会连累西平侯府?”

我冷哼一声:“我是父亲的女儿,无论父亲做什么抉择,做女儿的,也只能陪着,然而沐昕不行,我没有理由要人家为了你虚无缥缈的所谓大业,押上一家老小的前途性命。”

父亲脸色变了变,那一刹那他似乎有什么言语要冲口而出,然而瞬间他又忍了下去,苦笑着摇摇头。

我放下茶盏,淡淡道:“当日父亲使计留下沐昕,女儿是不赞成的,所以今日女儿回来,便是要和父亲约法三章。”

父亲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冷冷道:“我会全力助你,但你不可再利用沐昕一丝一毫。”

父亲苦笑:“怀素,你也忒将沐家那小子看低了,他岂是轻易可被人利用的人?他之所以投入我麾下,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是因为。。。。。。”

我一口截断他的话:“那是另一回事,我只想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不要再以机诈之术试图掌控沐昕,不要以我为借口,勉强沐昕做任何事!”

父亲的脸色有点难看,半晌道:“沐昕是个人才,不过你放心,你父手下,并不缺他一个!”

我轻轻一晒:“如此甚好。”

父亲心情不豫,一时默默无言,我也不理他,一时室内气氛颇有些尴尬。

半晌,父亲轻咳一声,问我:“刚才你掌掴高煦,前两个耳光倒也师出有名,最后那句意欲陷害无辜,以致贻误军机之罪,却令人不解,何来军机贻误之说?”

我笑:“那和尚倒听得清楚,我不过随便说说,凑个数罢了。”

父亲哭笑不得,道:“你也太淘气了。”

我挑挑眉:“其实也不完全是说着玩,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要与父亲好好论一论这天下大势,也许顺便还可献计一二,如果叫那小子搅了,岂不是贻误了军机?”

父亲目中精光一现,微有喜色,“你说。”

我缓步行至父亲悬挂于正堂的疆域图前,注视着那些纵横的山脉平原,淡淡道:“昔太祖皇帝分封诸王,以父亲军功最著,威势最盛,隐为诸王之首,今父亲以靖难之名起兵,周遭诸将多为旧部,尽皆景从,瞬息之间下北平,灭朝官,败耿氏,旌旗所指所向披靡,乍看之下,声威可谓一时无两。”

“然,”我以掌按几,目光冷冷看着图上那如弹丸之地般的北平,语音清冷:“父亲之威之胜,不过虚妄,一时水月,满眼镜花,父亲身处危局而不自知,愚矣!”

父亲的眉梢一挑,有怒气一现又隐,然而他瞬间掩了,神情平静:“继续。”

我冷冷道:“今父亲困守北平孤城,进不可攻,退亦难守,以一藩之力对抗举国之兵,无论兵马,人力,粮草,辎重,装备,皆不可同日而语,虽父亲私下扩充燕营,依然抵不得朝廷举手间便可聚集数十万大军的雄厚实力,纵燕军多沙场血战雄兵,然兵力之悬殊,几乎已经注定父亲此役,难有胜算!”

父亲眉间闪过一丝郁色,怒气却渐渐淡了,他以手支额,静静思考半晌,缓缓道:“依你之见?”

“依我之见?”我苦笑:“我根本不愿你反!但我从来知道说了也是无用,如今之计,当只有战出北平,夺取周边重镇,以此为后方依附,取道山东,或转战迂回逼近京师,父亲方有机会博弈天下,挥师向南!而若要于必败之地扭转战局,必得先打残围攻北平的这五十万大军!所幸朝中齐黄两重臣不和,方孝孺又只是个书生,几番倾轧,派了个李景隆来,此人软弱无能,不善军谋,当有转机。”

顿了顿,我道:“父亲应先统合尚未被建文剪除的其余藩王势力,扩充实力为上。”

父亲眉头一皱:“建文连除五王,其余诸王多半实力薄弱。。。。。。”

我飞快截道:“父亲难道忘了宁王?”

父亲一怔,随即苦笑摇头,我却不待他开言,话说得飞快:“宁王实力雄厚不下父亲,麾下朵颜三卫更是骁勇无伦,若能得宁王助力,不啻如虎添翼。”

“我如何不知他实力非凡?”父亲的眉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只是你当知道,朝中一直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之语,这人老奸巨猾,以谋略闻名,是个厉害角色,他怎么可能趟这浑水,更遑论将麾下精兵,他视如珍宝的朵颜三卫的力量,供我驱策!”

我轻轻一笑:“谁要你和他合作了?若他真的愿和你合作,将朵颜三卫供你驱策,我们倒要首先担心,将来会否为他人做嫁衣裳!”

父亲目光一凝:“那你的意思是?”

我一晒:“硬抢不得,合作亦无可信的基础,可这世上,没有攻克不下的堡垒,宁王善谋吗?那便智取吧!”

…………………………………………………

日光悄悄爬上窗格,明媚灿烂映射在那羊皮地图上,映得那暗黄图纸一片耀眼之色,如这天下万方,浑然不清。

父亲以手支额,沉思良久,道:“你计甚好,只是,你有几分把握?”

我好整以暇掠掠鬓发:“六成。”

父亲眼中微有失望之色:“只有六成。。。。。。”

我冷笑:“这世上许多事,若都等到十成把握再去做,只怕也就一事无成了。”

父亲无声一笑:“我知道,其实我担心的是,我抽身离开,纵行事顺利,也要一月之期,北平群龙无首,要如何抵挡李景隆大军?万一北平失守,我便被连根拔起,纵带回朵颜三卫,也是于事无补。”

我抬起眼,淡淡看了父亲一眼:“世子可代父亲坐镇。”

父亲皱眉:“高炽不良于行。。。。。。”

我笑:“又不必他上阵厮杀,世子的作用,只不过是向北平军民昭告,燕王不曾放弃北平,嫡脉后代誓死护城,自然军心不失。”

父亲问我:“怀素,你可会助世子守城?”

我沉默有倾,答:“会。”

父亲松了口气,甚有感动之色,良久道:“怀素,真没想到你会如此全力助我。。。。。。”

我冷笑,不答,半晌道:“全力助父亲,自然有我的想法,还望父亲记住今日对怀素的这一怀感激,将来遇上什么事,对怀素的要求,宽恕容谅则个。”

父亲一怔,深深看着我,“怀素,你可是要不利于我?”

我果断的答:“不会,你放心。”

“既然如此,”父亲满意的笑道:“将来我若大业有成,定赐怀素为最尊贵公主,良邑厚封,无上尊荣。”

“不必,”我淡淡道:“你只需记得今日我的要求便好。”

说了这许多,觉得有些疲惫,我回身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略略沉思有倾,从杯盏上方抬起眼来,盯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你为什么要杀我师傅?”

[正文:第七十一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三)]

“当”的一声轻响。

青花缠枝茶盏与杯盖交击的声音虽然不算很奇异,但在这寂静的室内,听来却很明脆,脆得令人心惊。

我看向那双素来稳定难得失措的手。

“怀素。。。。。。你说什么?”

我笑起来,果然不愧是名闻天下的燕王,心神何等坚毅啊,这般突如其来,也换不来他的彻底失态,语调居然还很稳定,语气也颇无辜。

眨眨眼睛,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哦,开个玩笑。”

“唔,”父亲却没有松口气,满含诧异的眸子依然上下梭巡,“你开这样的玩笑?”

我突然对他的试探与迂回的态度心生厌恶,他在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我们是父女,理应互相信任互相坦诚,就算不能父慈女孝,也不该是这般,处处心机时时欺骗步步防备着相处。

冷下脸,我站起来,“不相信是吗?说实在的我也不相信,不过今天你宝贝儿子那番话,让我终于不得不相信。”

“朱高煦是怎么知道我在昆仑的经历的?又是怎么知道我去见建文的?我确信你没有安排探子跟踪我,那么这么快你们就得到了我的确切消息,谁告诉你们的?”

父亲的脸色有点白,控制着自己,将茶盏轻轻放下。

“沐昕不会给你飞鸽传书,师傅自然更不会,我原本怀疑过与我同行的方崎,她是最可疑的,然而昆仑紫冥之行后她与我们分手,独自一人向天山去了,师傅跟着她走了一段路,他告诉我,方崎没有问题。”

“我自然相信师傅,我也相信我自己的直觉,师傅被伤那件事,是贺兰悠所为,然而无论是贺兰悠,还是师傅,对这件事都讳莫如深,我原先以为师傅顾忌着贺兰悠与我的朋友关系,怕伤我的心,所以不愿对我说明,后来我想清楚了,师傅真正顾忌的不是贺兰。”

我冷笑,看着父亲平静神色,以及和平静神情极其不符的如暗火燃烧的眸子。

“他顾忌的,是你。”

“他不愿我知道,我的亲生父亲,要杀我的师傅。”

“而贺兰悠,是你的盟友,他一直按你的意思行事,对吗?”

我盯着父亲,瞳孔收缩,想用针尖般的目光,看穿他深藏于重重暗昧下的心,并刺痛他。

“嗯,现在我们回想下当初,贺兰悠初次与我相遇,是在你上山之后,我一直奇怪他是如何闯过山庄重重机关,摸到丹房所在的,现在想来,他是你带上山的,难怪他后来是出现在你的马车底,真是轻车熟路啊。”

“我们到江南,原本不是打算经由荆州的,是贺兰悠提议,才改了道,想必那时你已得到建文要对湘王下手的信息,特意要贺兰悠带着我,直接目睹湘王宫惨变,好在将来对景时,激起我对你安危的担忧,不致再一味与你赌气。”

“如果我没有遇上沐昕,想必贺兰悠最终也会想办法把我带到北平交给你,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也不想去关心,我只知道,其后,贺兰悠便离开我,去追杀近邪。”

“如果说前面种种用心,只不过是贺兰悠帮助你得回女儿,保护女儿,并无恶意,之后发生的事,就是你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愿了。”

我微微的笑起来,看着父亲隐忍着紧抿的嘴唇,“你做了什么?嗯,在大同府,贺兰悠,或者还有你的手下,使计埋伏欲杀近邪。”

“千年鹤珠王府里就有,你不说,王妃自然也乐得不说,你想要他死,如果不是那几天我和沐昕始终没离开近邪,将他就近留在我住处照顾,只怕你还会下手。”

“贺兰悠是有几分情义的,”我目光微黯,轻轻一叹,“他想必认为,他助你杀近邪的任务已完成,至于对方死没死,不关他的事,而我为救近邪宁可去拼命,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我去找死。”

“想必那时你也很无奈,你没想到近邪没死,也没想到我为了救师傅真去了昆仑,你不想害死自己的女儿,所以对贺兰悠救人的举动,也就罢了。”

“这就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贺兰悠杀人又救人,行事自相矛盾的原因。”

“现在,”我漫步走到父亲身前,俯下身,看进他的眼睛,“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近邪?”

……………………………………………………………………………

你为什么要杀近邪?

我问得平静,心内却有无数浪潮翻滚。

愤怒,失望,心寒,无奈。。。。。。种种情绪如块垒,堵在我胸口,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无法体味清楚自己的心境,是为被父亲欺骗而伤心,为师傅被自己的亲人伤害而愤怒,为师傅苦心遮掩而感动,为贺兰悠是与父亲勾结而心寒,为贺兰悠对我尚有几分情义而辛酸。。。。。。我不知道自己,该以如何的神色,应对这一刻我思索了很久的责难。

所以我唯有平静。

难得的是,父亲也很镇定,虽然握紧茶盏,发白而泛着青筋的手多少暴露了他内心的惊颤,然而他依然坐得笔直,军人百战沙场锤炼出的强大坚毅心神,使他不惧生活中一切意外。

他深深吸气,回望我,良久道:“怀素,我知道你迟早会知道,可我不知道你这么早就知道了。”

这话象顺口溜,我笑起来,“你一直不想低估我,一直视我为重要的女儿,但你却一直在做着挑战我耐心的事。”

父亲浓眉一轩:“但我毕竟是你的父亲,亲疏有别,你要为了你师傅来责问你父亲?”

哦,居然反将一军,我冷笑,“对,亲疏有别,所以我觉得我做得很正确,我为亲,来责问疏,有何不对?”

“你―――”父亲气结,“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实话!”我冷冷转过头,“我十八年生命里,前十年是娘的,后七年是师傅的,只有现在这一年,才勉强有你的份,娘养育我,爱护我,师傅教导我,关心我,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娘去了,我没有办法挽留她,这是我一生不可磨灭的痛,所以,我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师傅,包括你!”

我想我的目光如果是剑,这一刻父亲必已千疮百孔,“我有生以来,你给了我什么?抚育?关怀?爱护?陪伴?有吗?都有吗?既然都没有,你凭什么认为你是亲,而师傅是疏?”

父亲终于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怀素,枉我待你。。。。。。”

“你稀罕的,你以为是好的,我并不在意,”我挥挥手,如拂去粘在衣上的尘埃,“无论是十岁前的珍宝珠玉,还是十岁后的年年探视,你所做的,永远不是我真心在乎一心渴求,十岁前,我想要个父亲,不需要荣华富贵彪炳天下,只要能一家相守,只要能令娘不致寂寥着寄人篱下,只要能使我脱离被人蔑视的私生子生活,我就心愿已足。十岁后,我生命里最重视的人已经远去,我什么都不想要了,而你,那个时候再冒出来,说是我父亲,哦,抱歉,你这个父亲,来得太迟了,错过了我最需要的时期,父亲对我的意义,不过是血脉所系的必须责任了。”

低垂的目光所及,父亲的衣角微微颤抖,连指尖也在发颤,他一定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了,我微笑着,嘴里却象塞了半斤黄连,我气到他了,他相信了我的话,很好,我必须不在乎他,刺痛他,否则,他不知道还要对我身边的人,做出什么事来。

至于我自己,我想忘记某种心痛,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我不得不和娘说对不起,今天的这一席话,娘在天之灵,一定不愿意听见。

但开了头,就必须得到我想要的结尾。

我微笑,给父亲最后一击,“其实最后一个问题,也不是问题,你为什么要杀他?是因为娘亲对吗?”

父亲重重一震,被我击倒,仿佛永远挺直的腰背突然软了下去,瘫在了椅中,我静静站在他身前,不急不忙的等他,半晌,听他嘎声道:“你不要乱猜!”

我笑得恶意,“好,我不乱猜,几十年前的旧账,我真要想知道,未必一定就得通过你,我今天和你说这些,本就不是问为什么。”

父亲抬眼看我,这一刻他眼神如此陌生疏离,看得我心中一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闭闭眼,摒弃内心混乱思潮:“我要你发誓,答应我两件事。”

沉默。

半晌后,父亲声音萧索:“你说。”

“第一,永不伤害我身边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

再次沉默,良久,父亲语气酸涩的答:“好。”

“第二,别对贺兰悠过河拆桥。”

父亲霍然张开眼,目光灼灼的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给他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并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合作关系,但是,我了解贺兰悠,也了解你,所以,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会看到贺兰悠被你给灭了。”

悠悠一叹,我道:“其实这第二个要求本可包括在第一个要求内,可惜我心里总有预感,贺兰悠将来与我的关系,只怕没那么温良恭俭让,为了避免自己后悔,我只好先把要求提出来算了。”

父亲苦笑了笑:“你操心你操心他,唯独不操心我,你怎么不怕,贺兰悠某一天灭了我?”

我挑眉:“可能么?不过你放心,我虽然不喜欢操心你,但也不会坐视别人伤害你。”

缓步走到窗边,注视不远处花墙上的紫藤,清丽明艳的颜色,并不能稍稍点亮我内心的黯然,“我先前已经用事实证明,我有与你谈判的资格,所以,对于我的要求,你若不愿,我不勉强,我们恩断义绝便是,但你只要应了,便不可出尔反尔,否则,我有的是机会,让你后悔。”

“哐啷”一声,父亲拍碎了几上茶盏。

凛凛寒气扑面而来,百战将军于飘杵血海里凝练出的杀气与威严,竟似有如实质,剑般逼近我眉睫。

我连眉毛也未曾动上一丝。

我触犯了你的尊严了么?我挑战了你的限度了么?你终于彻底愤怒了么?

也好,正好给了我离开的理由。

这红尘之大,四海之广,我未必一定要把自己不甘不愿的栓在这个所谓的家。

如果能够不必亲自去面对那两难的境地,我想我会觉得幸福得多。

可惜父亲不给我机会。

他控制自己的能力太好,或者说,他太过重视我的存在?

只是转瞬之间,父亲的怒气便已被他自己压下,他甚至挥袖一拢,将飞溅的碎片都归拢在一起,面上神色也已恢复日常的庄重端肃,仿佛我刚才出口的言语,毫无令人难以接受处,只淡淡道:“我答应你。”

[正文:第七十二章  朝云信断知何处(一)]

一步迈出门外,迎上直射的阳光,我硬生生逼回了泪水。

不想去想父亲现在当是何表情,想必是有些伤心的吧,我相信他坚硬如铁的心里,其实有着娘和我的位置,甚至也许无可替代,然而,我终究不能不伤他。

无意识的拭了拭额上的汗,我慢慢回流碧轩,却在半路上,被人拦下。

“世子请郡主一叙。”

微微一怔,然而瞬间便收敛心神,我向那侍从一笑点头,那人顿时一呆。

“好,烦请带路。”

世子的宸华居和流碧轩不同,建筑朴实古雅,树木虬曲劲健,颇有几分意趣,且殿堂廊阁入口处多不设台阶,只以缓坡代替,想必是为了方便不良于行的高炽出入。

垂幔重纱的凉亭内,新茶方沸,两个青衣垂髫的清秀小婢正蹲身斟茶,同样眉清目秀的小童侍立两侧,眼观鼻鼻观心的显示出良好的教养,而端坐主位的男子,面容和善,温和的看着我。

碧玉杯里,茶香袅袅,蒸腾的雾气漫漶在他眉目处,一时看来有些遥远。

见我过来,他无声一让,我颔首相谢,老实不客气的坐在他对面。

小婢奉上茶来,我谢过端起,细细端详,见杯中茶叶苍翠润绿,经沸水冲泡复展如生, 初时婷婷地悬浮杯中,继而沉降杯底,如玉轻坠,香气清冽。

轻抿一口,赞道:“好,汤色鲜亮,其味醇厚,饮之如绝世伶人之花间吟曲,一唱三叹余韵悠然,可谓天上人间,想必以青花瓮储梅端雪,山巅柴燃紫砂壶,再加上这南方玉露名茶,方可得此人间至味。”

朱高炽微微一笑:“妹妹果然识见不凡,也只有此茶,方配得上妹妹的玉质仙姿,骨逸神清。”

我听得他称呼,心中一动。

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敢当世子夸奖。”

朱高炽缓缓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温和平实令人如沐春风,可我不知怎的却突然心下一凛,听得他道:“妹妹何必这般客气,我还没谢谢妹妹的一番好意呢。”

我一怔,他谢什么?为刚才我和父亲的对话?为我推荐他守城并应允相助?离和父亲对话完不过数刻功夫,他如何就这么快知道了?

放下茶盏,直视他双眼,我打量半晌,恍然笑道:“是妹妹蠢笨了,竟然---一直低看了世子。”

他笑,面上依旧温和,“无妨,被低看,总比被高看成为众矢之的好。”

我深深凝视他,终于明白虽为嫡长子,但生有残疾不良于行的他,是如何在同为嫡子,锋芒毕露文武双全的朱高煦光芒逼视下,依然稳稳坐着世子的位置了。

光这份城府心计,就绝非跋扈凌厉的朱高煦可比。

他的耳目亲信,在这府邸中,占了多少?正堂的谈话,转瞬就到了他耳中,这是何等的隐蔽强大的力量?

对面,朱高炽姿势优雅的在饮茶,语气诚挚,“妹妹在这府中,受委屈了,以往我不知道妹妹心田,未免审慎了些,如今明了,自然不会任妹妹再受一丝闲气。”

我一挑眉,他这话什么意思?结盟?示好?他为什么要与我挑明了说话?

朱高炽轻轻挥手,婢子小童立即施礼退下,他状似无意的笑看我,“高煦是个莽撞性子,妹妹教训得很是,我看妹妹还是个大度守礼的,不然。。。。。。”

他话说了一半,微笑不语,只静静看我。

我呆了一呆,忽觉心中一冷,细细一想,顿时大怒。

他知道那日回鸾殿外所发生之事!

强烈的愤怒与耻辱狂浪般突然卷起,令我连搁在几上的手指都在发抖,紧缩的心犹如被巨手攥紧,我咬紧嘴唇,垂下目光,不想给对面的人看见我难以控制的神情。

我所不愿回忆与面对的那一幕,竟然落入了不相干的人眼里,被心怀叵测的窥探,衡量,讥笑,从此口传入彼耳,再在燕王世子的幕僚的窃窃私语里被定论或推断,以作为那些案头众多卷帙信息机密中的某一桩。

我生平大辱,竟被此人轻描淡写说了出来,这一刻,我突起杀机。

你明明知道,可是你不救,甚至,用来要挟我。

如此无情。

甚如仇人。

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

深吸一口气,不,我不能,就算我不念着他是我的异母哥哥,可我不能忘记他是父亲的长子。

他可以不以我为亲人,我也没把他当亲人,但我不能不顾及父亲的心。

我缩紧在袖里的手指,慢慢的,慢慢的,握成一团。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看向对面,朱高炽神色安详的看我,看起来很坦然放心。

他明知这是我的禁忌,为何会这般轻易的就说了出来?他不是想向我示好么,为何要触怒我?

心念一转,突然明白,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是的,我忽略了皇室子弟与生俱来的冷血与权欲,他根本没将弟弟欲欺辱姐姐的人伦大罪看在眼里,只是以为,我针对朱高煦,献计父亲,目的是和他一样的。

他已经看出父亲心目中我的地位,所以他寻上我,以所谓的安慰同情,意图与我心意相通,合纵连横,打压朱高煦,稳固世子地位,与我获得双赢的战果。

然后,然后会发生什么?我无声的笑,然后,便是高燧,再然后,便是所有能威胁他地位的人。

心里泛起微微的悲哀,父亲,这就是你的儿子们。

所幸,我不曾与你们一起长大。

所幸,你抛弃了我。

一丝微笑从我眼角缓缓洇开,我想我这一刻的笑容定是了悟和诚恳的,我端起茶,遥敬对座和蔼亲切的男子:“大哥,你我心照,妹妹从今以后,全仰仗大哥照应了。”

他满意的笑,把玉露名茶喝成庆功酒的得意姿态,一饮而尽。

我的一抹寒意凛然的笑,掩在同时举起的玉杯后。

朱高炽,你很幸运,懵懵懂懂在鬼门关打了个来回,若不是我因先前的事对父亲心怀内疚,只怕刚才一怒之下,我就已经,废了你。

想利用我,是么?可是你觉得,你配么?

………………………………………………………………………………

回到流碧轩,近邪已经在等我。

我疲惫的靠在门边,问他,“师傅,你觉得我回北平对不对?”

近邪不答,他银亮的白发如水泻在肩头,白得纯净,我心中一软。

喃喃道:“师傅,对不起。”

近邪一震,缓缓回头看我,他的目光有微微的诧异,我咬咬唇,迎上他的目光,近邪现出思索的表情,半晌问道:“为什么?”

我黯然道:“我知道是父亲要暗杀你。。。。。。师傅,你应该告诉我,或者。。。。。。你可以报仇。。。。。。”

近邪怔了一会,忽然转过头去,疾声道:“不是!”

我的泪刷的涌上眼眶。

再也不能支撑自己,我摸索着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泪眼模糊看不清椅子的位置,却有一双手,温暖稳定的扶我坐下。

近邪的银发垂在我肩,他的神情平静悲悯,语言却依然简洁:“不必。”

我以手支头,沉思不语,半晌点头:“师傅,这辈子,我想我终究是要欠着你的了。”

近邪松开我,他清澈明锐的双眸,透过我,远远看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那一刻他的神情甚至是温柔的。

“不,我心甘情愿。”

我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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