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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难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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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至中秋,韩嫣却遣人送了封信来,约绮年出去吃茶。
这时候吃茶人也少了,绮年早晨起来侍候了吴氏用过药,这才带着人出门。自打上次出了事,吴氏不许她再出城去,也不许坐马车,只得乘了轿子去,比马车又慢了些。待到了茶楼,韩嫣与冷玉如已在雅间里等候得久了。
“你的手怎样了?”韩嫣一见绮年进来,便忙着要看。
绮年伸手给她看了,笑道:“一点小伤,已然好了。这大年下的,只当你在府里帮伯母理事,怎的还有空闲叫我们出来吃茶?”
韩嫣咳了一声,低声道:“你可知道那日西山寺究竟是何事?”
绮年其实也是好奇的,忙问:“神神秘秘的,有事快讲,莫吊人胃口。”
韩嫣将声音压得更低:“听我父亲说,那日是京里的内卫来捉人呢。只因寺门外马车这一惊,各家的女眷都乱了起来,连寺庙里也惊动了,里外乱成一团,要捉的人也不曾捉到。这些日子,就连衙门里也悄悄地派人四下里搜索,只是京里有话,不许惊动了人。”
绮年虽早知道这事必然不是小事,却也没想到跟京城内卫扯上了关系。内卫乃是皇帝身边的近卫,他们出手,必然是与皇家脱不了的关系,连忙道:“罢了罢了,这些事,我们不知道也好,知道得越多,越是不得安生。”
韩嫣笑道:“我父亲也是这般说的。他都不去盘问此事究竟,只是知府大人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多一句也不肯说的。那菱镖和弩箭的事,我也一个字不曾跟他说过。”
绮年越想越觉得那天在西山寺里看见的和尚必定与此事有关,但这事只好烂在肚里,万不能多说,随口便道:“既是这般,你也不要再向伯父探问什么了。如今我戴着孝也不好出门,今年这元宵灯节,又只好你两人去看了。”
韩嫣笑道:“灯节算什么,等你脱了孝,恰好是我及笄,到时候请了你们一起,好好在我家热闹一番。”
冷玉如一直坐着没说话,这时候才慢慢道:“只怕你这及笄礼,我是去不了的。”
韩嫣诧异道:“这是为何?”
冷玉如神情复杂,半晌才道:“我家那位姨娘,不知怎的跟京里恒山伯府攀上了亲戚。”
韩嫣一怔:“恒山伯府?那可是郑皇贵妃的娘家!”
当今皇帝于女色上不怎么看重,后宫里不过一后三妃,九嫔的位子上只有四人,下头婕妤美人寥寥十数人而已,算得上是少有的勤政之帝了,不过他娶的妃子们,却有不少是大有来头的。
比如说这位郑皇贵妃,乃是当今太后的娘家侄女。太后出身承恩伯府,原是恒山伯府的二房,因出了太后才封了承恩伯的。
当初先帝有五个儿子,个个都算是文成武略,各有千秋。若是寻常人家,儿子个个成才,该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喜事,无奈到了皇家,反而成了夺嫡的乱事。那时候绮年不但没穿越过来,连这个本身也还没生出来呢,只是偶尔听长辈说说旧事,知道一二。
五位皇子中,只有当今圣上、当年的四皇子,托生在一个美人的肚子里,因着出身不高,自知这大位轮不着自己,不曾参与到这夺嫡之事中。结果一场大乱绵延足足三年,四位出身高贵的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只剩下了这位四皇子,安然无恙。
先帝也因着儿子们闹事,竟然还有意图逼宫的,连急带气,虽则把这乱事全部压了下去,人却也不行了。太后本生了二皇子,却被大皇子暗暗害死了,到了这会儿当机立断,将四皇子收养到自己名下,便立为皇帝。
今上登位之时不过二十余岁,只娶了一位正妃,纳了两房通房。既做了皇帝,少不得广开后宫以求后嗣,太后便将恒山伯府自己的侄女说给了皇帝,入宫就封了妃,转过年来生了三皇子,便又升了贵妃。
如今三皇子已然十四岁,听说读书上颇通透,甚得皇上喜欢,于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再加上有得力的娘家,真是如同滚雪球一般声势直上,甚至隐隐有些要压过出身清流之家的皇后。
说起来恒山伯府也确实有些出息。老恒山伯生前就掌着五城兵马司,要不然当年在今上登基的关键时候也起不了作用。如今承爵的长子郑元是兵部左侍郎,倒是不掌兵,但次子郑复却是个千户,手里实实是有兵的。长女郑始,就是如今的皇贵妃。幼女郑末,也嫁了永顺侯府的长子,如今是侯夫人。一门上下,真是煊赫非常。
冷玉如唇角弯了一弯,眼里却是冷冷的:“我家那位姨娘的哥哥,三年前捐了个监生进京去应考,中倒不曾中,却不知怎的跟恒山伯府的人搭上了边,序了族谱,居然攀上了远亲,在京里也谋了个官职。前几日托人捎了信来,说恒山伯府许着帮我爹爹也在京里谋个职位,比成都府这边只高不低……我爹爹已让大哥去了京城,若是消息实在,只怕入了初冬,我家就要入京去了。”
韩嫣怔怔听了,勉强笑道:“这是好事。伯父若得了好位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且那恒山伯府这般威势,大树荫下好乘凉,你怎的还不欢喜呢?”
冷玉如唇角又弯了弯,道:“我知道你们是怕我忧心,宽解我呢。父亲得了官职自是好事,可这般得来的官儿——姨娘可就居功至伟了。”
一时间室中沉默。韩嫣与绮年都知道,冷玉如的母亲是糟糠之妻,年轻时操持家务垮了身子,久不生育。冷主簿入仕之后,就娶了一房良妾,便是郑姨娘。
这位郑姨娘出身穷苦,家无隔宿之粮,唯一的兄长虽是个童生,但才学平平,连考了几次秀才都不中,把家里考得精穷,妹子也没有陪嫁。实在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将郑姨娘许了冷主簿为妾。谁知道郑姨娘颇有几分本事,入门三年,倒生了两个儿子,登时母凭子贵,身份大大不同了。
冷玉如的母亲看在眼里也是暗中着急,先把儿子全部养在自己身边,同时求医问药想要自己生。无奈折腾了几年,也只生了冷玉如一个女儿,此后便再无消息了。
只因她是共患难的妻子,当初又给公婆守过孝,因此在家中还是当家理事;郑姨娘虽然得宠又有儿子,也不敢很公然张狂,表面上还得守着妾室的礼数。可是倘若冷主簿因她家中与恒山伯府的远亲关系而得官,那郑姨娘在家中的地位就不可与从前同日而语了。
半晌,冷玉如讥讽地笑了笑:“爹爹七八年在这主簿的位置升不上去,听了这消息欢喜得很。如今还不知事成与不成,郑姨娘已经叫人裁了七八身新衣裳,准备进京里穿了。”
绮年与韩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安慰。冷玉如疲倦地叹了口气:“与你们说这些作甚……你们都是有福气的。”
绮年父亲体弱不曾纳妾不提,韩嫣的父母却是出了名的举案齐眉。韩同知昔年家贫,全靠妻子嫁妆维生,方才高中进士。初时在翰林院清苦,也亏了妻子操持家务。这些年来家中止有一子一女,皆是韩夫人所生。初时为了开枝散叶,也曾纳过一两个通房丫头,嗣后因皆未有什么消息,这些年也打发出去了。韩嫣是韩同知的老生女,比大哥韩兆小着七岁,在家中倍受宠爱,姨娘这种生物的杀伤力从未见识过,当下接不上话来。
片刻之后,还是冷玉如摆了摆手,向绮年道:“休说这些了,倒是你家三房的事——这些日子可曾来找过麻烦?”
绮年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我总觉得他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必然还会来闹的。别的我倒也不怕,好歹他们还不敢公然抢劫吧?我只担心我娘的身子,郑大夫已说了,她不能再动气……”
吴氏的身子不好,韩嫣与冷玉如都是知道的,不由得都沉默起来。孤儿寡母固然可怜,可若是无父无母,那更是风中漂萍一般,不知结果如何。更何况周家这样儿,若吴氏真有个三长两短,恐怕周家三房真要上门来强抢了。
默然半晌,冷玉如轻咳一声:“你也莫要如此忧心,横竖你还有舅舅,总不会不管的。但不知伯母,可曾写信回京?”
绮年不由得怔了一下。冷玉如这意思,是变相地提醒绮年,若万一吴氏身子不好,就要让舅舅来撑腰才是。
“这……我娘也不常与我说起舅舅,也不知……”吴氏平日里说得最多想得最多的就是逝去的丈夫,至于娘家的事,反而是甚少说起。加上这年头交通不便,成都离着京城燕京千里万里,托人送封书信都要花个把月往返。
冷玉如微微皱眉:“听说吴大人如今在京里已经做了正三品的侍郎,怎的你家反而不来往了?”这般的亲戚别人找都找不到,又是亲哥哥,换了别家早就攀上去了。
绮年苦笑。她早就看出来了,吴氏要是放到她那个年代,就是个宅妇,每天不出门,亲戚朋友也不会多走动。且她身份又是个寡妇,自觉不甚吉利,离得又远,除了每年年关时往京里送点特产,嫁过来这些年了,信都没写几封。现在可好,对她这个舅舅,说不定冷玉如都比她知道得多。
冷玉如冷笑道:“你也别说我知道得多,如今我爹要进京,郑姨娘早托她哥哥弄了一份什么名单来,叫我爹多多熟悉这些官员,免得入了京不知轻重,随意就得罪了哪个。”
韩嫣勉强道:“熟悉了也好,京里凤子龙孙、高官显爵太多,若不经意得罪了,可不是麻烦无穷。”
冷玉如淡笑了一声,向绮年道:“依我爹的意思。没准年前就要进京,你若有什么书信,我也可替你捎带了去。”
绮年叹道:“多谢你替我想得周到,这事,我当真要回去与母亲商量一下。唉,我只怕她那身子——说了实情,怕她动气,若是不说,又怕她不听……”
韩冷二女也约略知道些吴氏的绵软性子,只有摇头而已。冷玉如将话岔开道:“再过些日子是你生辰,我只怕万一不能来贺,没什么好东西,打了个新络子,这颜色也还配你戴的那块玉,休嫌轻薄。你也晓得,我只有这些东西。” 冷家素不宽裕,冷玉如平日里读书写字,又喜用好墨好纸,月例银子几乎都花在那上头,衣饰也要精打细算,更何况送人的东西
。
那络子桃红颜色,打得十分精细的梅花连扣,绮年自衣领里掏出自己戴的那块羊脂玉珮,将旧络子换了下来,笑道:“你这络子打得实在精细,正好戴了过新年。”这梅花连扣打起来不易,颜色选得也好,礼虽轻,却是用了心的。
韩嫣自也是知道的,拿在手里跟着啧啧称赞了几句,又笑道:“只送绮年却不送我,显见得我是不如她招人喜欢了。”
冷玉如方微微露出点笑容,点了点韩嫣的额头:“你家难道没有打络子的人?拿出这小家子气来给谁看!”这才叫丫头又取出一条大红色的五蝠捧心络子,并一个石青色笔袋,“韩大哥明年该去试秋闱了罢?想来伯母也必要你给韩大哥做些许东西的,若不嫌弃,拿这个顶了罢。”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究竟也不如你家的东西好,若看不上,赏人便是。”
绮年不由得跟韩嫣对看了一眼。按说闺阁女儿家,是不能替外男做什么针线的。冷家与韩家不过是同僚,纵然姑娘们是手帕交,也没有道理给闺中密友的兄弟做针线的。是以冷玉如才说是替韩嫣做的。
绮年不由得就转头望着窗外,不去看那笔袋。其实方才一闪眼,她已经看清那上头绣的天香桂子图,针脚细密,设色精致,小小的笔袋上竟绣了三十几朵色泽不一的桂花,很是费了一番工夫的。她也一向看出冷玉如对韩兆有些心思,只是冷玉如也是十分谨慎,从来不露在面儿上;又兼两人年纪相差七八岁之多,绮年也没放在心上。万没料到冷玉如竟会送了这个,想来是觉得这一进京怕是难以再见,所以要送一件东西做个念想,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
韩嫣只呆了一呆,就笑起来,把笔袋拿在手中:“还是你体恤我。那年乡试我不曾给大哥做些针线,就被娘骂了半日,说亲哥哥出门都不知道动手。现在好了,有了这个,我也好交差。”喜孜孜收起来,像是真的因为推卸了一项差事而高兴。
三人又扯了几句,绮年惦记着吴氏,便起身散了。绮年坐了小轿回家,只见杨嬷嬷站在大门口,笑容满面与一年轻男子说话。如鹂一眼瞧去,咦了一声:“是七房的立年二爷。”
周家七房跟二房可算是同病相怜。二房是夫死,只有一个女儿;七房却是一个寡妇拖着两个儿子,说起来似是比二房强些,但七房没挣下半分家业,家徒四壁,日子却是比二房还要难过。
周立年是七房的次子。七房两个儿子书都读得不错,只是父亲一死,母亲朱氏一个寡妇,成日成夜的做些针指,也供不得两个儿子念书。不得已,周立年弃学经商,到外头贩些生丝绸缎,供养母亲及兄长读书。
吴氏虽不爱过问族中之事,但因自觉与朱氏同病相怜,逢年过节,时常送些节礼过去,四季衣裳鞋脚,笔墨纸砚,皆有所赠。虽则两房都是寡妇难得出门,却也比其他各房走动得勤快一些。
周立年臂上挎个竹篮,回头见绮年的小轿停下,忙上前施了一礼:“绮妹妹。”
绮年侧身福了一福,笑道:“立年哥哥又晒黑了些,这一向可好?”说起来周立年也不过才十六岁,风霜辛苦,又黑又瘦,比三房同年的儿子周扬年足足矮了半个头。
周立年笑道:“还成,前些日子去乡下,没有什么好东西,倒是得了些新鲜柑桔,送来与伯娘和妹妹尝尝。眼看时近中秋,也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绮年忙叫杨嬷嬷接了去,又请周立年进去用茶。周立年却站着不动,只笑道:“知道伯娘爱静,进去了没得打扰,请妹妹代问伯娘的安罢。另有一事上禀伯娘,我大哥如今寻了个私塾坐馆,年前便要过去,今年不能来向伯娘拜年了。”
“成年哥哥寻了馆?这可要恭喜了。”周成年去年考出了秀才,本以为明年举人试定要去参加的,却不想现在就寻了馆,这是不打算再读了么?
周立年笑了一笑:“我本想让哥哥明年秋闱过后再说这些,哥哥却说不急,与其考了不中,不如先扎扎实实再读几年书,把握也大些。横竖坐馆也有闲,要读书也足够了。”
周家两兄弟当初是约好的,因周成年略长一些,读书时间也长,索性先供他一个功名,待家境好些,周立年也可放下那些行贩之事,重新读书。本来吴氏想每月助他们几两银子,兄弟两人一起读便是了,七房却坚执不肯。说起来,绮年倒是很佩服他们的。
“我前些日子得了些纸,虽不是什么好的,写字却也勉强着用了。我这些日子被母亲催着做针线,纸放着也白费了,明儿寻出来给哥哥送去,哥哥可别嫌弃。”
周立年知道这是吴氏母女变着法儿在帮自己,当即揖了一礼道:“妹妹若说这话,我就臊死了,少不得厚着脸皮受了妹妹和伯娘的恩,容日后再报罢。”二房送的东西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便是衣裳纸笔也都寻平常的,倒是砚台之类用得长久之物务要品质上佳。这份儿心意体贴,七房母子均是心里透亮,只是大家都不说出来而已。
送走周立年,杨嬷嬷跟着绮年往院子里走,低声急道:“姑娘刚出门,小厮便来报了,看见三爷带着扬年少爷去了族长家中。只怕真是被姑娘料着了!”
绮年不由得冷笑了一声。看来周家三房还真是不死心,当真是想拿立嗣的事来闹了。
“母亲呢?精神可好?”若是别的事,绮年自己想办法解决,但这立嗣是大事,必须告诉吴氏,否则万一事到临头,只怕吴氏更要气着了。
☆、思立嗣周家七房
吴氏这些日子用着药,绮年又百般的变着法子说笑话,总算精神好了些。今日太阳也好,正歪在窗下榻上,有一搭没一搭与如鹃说话。见女儿进来,忙招手道:“回来了?可累着了?”
绮年忙过去,往吴氏身上一靠,笑道:“不过是坐个轿子,哪里就累着了。倒是母亲今日精神好,女儿看着心里也高兴。”
吴氏今日也自觉不错,搂着绮年笑道:“可不是,今日竟觉得身上松快。”忽看见她用的玉络子换了,不由得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绮年见她问了,略一思忖,将冷玉如之事说了,又道:“听玉如说舅舅升了正三品的侍郎,母亲也该去封书信道贺才是。”
吴氏听了也欢喜。吴老太爷有二子四女,却是两妻一妾所出,六个兄妹中只有这个哥哥是同母的,在家时兄妹感情自是好的。只是自己嫁到了这千里万里之外,书信不便,这些年先是为公婆守孝,后头丈夫又去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与娘家往来得少,竟是不知道哥哥已然官至三品。
“说的是,如鹃去取纸笔来,是该给哥哥道贺,且今年的年礼也该往京城送了。”
绮年靠在吴氏身边,略一踌躇,终于还是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爹爹已然过世两年,娘可想过给爹爹过继一子,承祀香火?”
吴氏一怔:“过继?你爹爹不是有你么?”
绮年苦笑:“娘,难道你觉得三房如今还肯让我们这样做么?”
承嗣女也是有的,只要是族里没人反对,让女儿招婿上门,传承香火,这也是可以的。之前三房有意让自己的表侄入赘,所以并未反对,但是现在绮年已经明确拒绝了这桩婚事,若招了别人,这家产三房就半分银子也沾不上,他们如何甘心呢?
吴氏没有这方面的心眼,却不代表她是个傻子,三房这些做派她未必看得十分清楚,但是经人一提,也就明白了,不由得又恸起来,拉了绮年的手落泪:“我的儿,只恨你爹爹没福,这么早就扔下咱们去了……”
绮年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缓缓地劝道:“若爹爹看了这样,他魂灵在天上只怕也不安的。如今爹爹去了两年,这事,是该操办起来了。”若是周二老爷刚去世,三房就提这事,自然免不了一个欺凌孤儿寡母的名声,但是如今已经过了两年,再提起来就不但顺理成章,还显得三房关切兄长香火。如此一来,二房也就更被动了。
“娘,我们不能等别人提起来,否则就难了。”
“是啊,太太。”杨嬷嬷连忙说,“今儿二门上小亮子还看见三老爷带着扬哥儿去了族长家中,恐怕是他们打着主意要过继扬哥儿呢。”她是真着急。在京城的时候,她就是吴氏房里的大丫头,后来配了人,又跟着来了成都,当初跟过来的人全都陆续打发了出去,只剩她一个,可算是吴氏心腹中的心腹,没有一时一刻不是替吴氏着想的。
“万不能让三老爷把扬哥儿塞过来。别说扬哥儿是个不成器的,就算成器,人已经大了,养也养不熟的!依老奴看,还是挑个年纪小的,若不记事的最好,慢慢地养,大了自然跟太太和姑娘亲。”
绮年慢慢摇摇头:“母亲没有精力去抚养一个小孩子,便是养得大,也太晚了。”倘若再往前几年,吴氏身子好的时候,周二老爷也还没有去世,过继一个小的来,到现在也六七岁了。她可以晚一点出嫁,就说再拖上五年吧,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勉强也可以撑得起事了。
可是现在却不成。抱个一两岁的来,纵然她拖到十八…九岁再出门子,也不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顶什么事?三房要耍心眼,仍旧会受人欺负。更何况养一个孩子得花多少精力?吴氏现在……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承担不起了。
“娘,有没有想过我们回京城去,依着舅舅住呢?”绮年仰起头,看着吴氏苍白消瘦的脸,鼻子微微有点酸。要是离开了成都,那就再也不用担心三房找什么麻烦了。
吴氏怔了一怔,这却是她从未起过的念头。在她心中,丈夫、公婆,都葬在成都,这里又是夫家的老家,她自然也该携女儿住在此处。若是女儿能够招婿入门那自是最好,若是不成,也该在本地找个相当的人家,细细选一门亲事。至于回京城去依着兄长过活,却是从未想过。
“这,这如何使得?你祖父祖母和爹爹都在此处……”
绮年暗暗叹了口气:“若是如此,那只怕——过继之事得立刻操办起来了。”否则三房不肯罢休,后头的麻烦还多着呢。
吴氏不由得又落下泪来:“也怪我肚子不争气,你爹爹身子又不好,到底没能生下一个儿子……这过继来的,不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也不知养不养得熟……”
“娘也不必太担心了。”绮年打起精神细细劝着吴氏,“如今一来是为了给父亲日后承个香火祭祀;二来也为免了三房总打咱们的主意,依女儿看,倒是选个年纪大的好。只要人懂事,日后礼节到了,也就罢了。横竖娘有自己的嫁妆,尽够吃用。哪怕不住在一起呢,第一要紧是绝了三房的纠缠,娘也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娘的嫁妆将来都是要留给你的。”吴氏听了这番话,越发伤心起来,“我的儿,难得你这般懂事,若是个儿子,娘便什么都不必操心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处啊……绮年只能劝慰:“娘万不可再伤心了。如今衣食无忧,又有女儿陪着,只要离了三房的纠缠,自家一心一计过日子,可不是神仙一般么?”
吴氏好容易收了泪,接过如莺递来的帕子轻轻按着眼角:“罢了,横竖这家里的田地店铺都是我的嫁妆,也就是这处宅子是你爹爹置下来的。将来我的东西都留给你,这宅子我与你爹爹住了十余年,折了银子给他们便是。”
绮年苦笑。吴氏要么是说不通,要么一说通了又是完全撒手不管的模样,这性子——亏得周家二房人口简单,周二老爷母子也都是敦厚之人,若是嫁了个妯娌叔伯满堂的高门大户,只怕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吧。
“娘,可不能这般说,能挑还是要好好挑挑,至少也找个厚道知礼的,将来一是不要断了父亲的香火祭祀,二也要孝敬您才是。”绮年说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您看——七房的立年哥哥如何?”
如果不是今天在大门口看见周立年,绮年未必想得到。平日里吴氏是不出门的,绮年一个小姑娘,没有长辈带着更不好出门。也是成都地方风气开放些,才能带着丫头嬷嬷们跟年纪相近的小…姐们聚一聚,若是换了京城那等格外重礼法的地方,这也是不允许的。至于熟悉各房的兄弟们,那更是不可能了。亲兄弟尚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说法,更不必说堂兄弟了,都是要避嫌的。
不过,一想到周立年,绮年就觉得这真是个合适的人选。七房有两个儿子,且都已经成年,过继一个还是匀得出的。相比之下,三房只有一个周扬年满了十六岁,下头虽有一个儿子,却只五岁,养不养得大尚未可知呢。不过在三房眼中,周扬年即便过了继,也仍是自家的儿子,并不是把儿子让出去,只是把二房的产业圈到自己怀中罢了。
七房亦是寡母,想来与二房同病相怜,这些年又没少受二房的恩惠……说起来,七房穷苦,若是周立年过继过来,以二房的产业,供他读书并无问题,日后也可补贴他的兄长周成年,若是兄弟两个都能考了功名,二房和七房也就都立起来了。
当然,最要紧的是,绮年看好周立年这个人的人品。这些年来,二房送过礼去,七房落落大方收了,真心诚意地表示感谢,且尽自己所能也送些回礼,又并不一定要同等的贵重。说起来,这份坦荡是难得的。都说大恩不言谢,七房若是尽在回礼上蝎蝎蜇蜇的要算来算去,反而是矫情了。
再者,七房也绝非一味靠人接济的。周家兄弟宁愿轮流读书养家,也不肯收二房的银子度日。若是这样的人过继了来,一个勤俭持家是少不了的。周立年十四岁就出去行商,想来日后支持这份家业并非难事。
“立年少爷么,那倒是个好人……”杨嬷嬷听绮年提起来,倒是一拍掌,“若是过继了来,必然会孝敬太太的。”
“只是说起来,不知七婶肯不肯。只怕她不肯又不好驳,倒显得我们挟恩求报了……”绮年倒是有点犹豫,但是周家在成都这边共有四五房族人,她拿得准人品的也就只有周立年一个了。
“立哥儿是个好的……”吴氏也点了点头,“若是继了他,我倒也放心。前几年读书也颇得称赞的,只这几年为了养家耽搁了。若是好好的再读几年,日后有了功名,你出了嫁也有个依靠。只是不知你七婶肯不肯……”
杨嬷嬷却是越想越觉得合适:“今儿姑娘不是还说有些纸要送去?不如老奴就去走一趟,也探探七太太的口风?”
这倒也是个办法。即使不成,杨嬷嬷不过一个下人,说的话也算不了什么,并不妨碍日后两房来往的脸面。绮年便道:“再取五两银子,奉成年大哥做个程仪。就说不能送他了。些许银子,望七婶娘也莫要推辞。”
吴氏虽点了头,心里想起丈夫,又不由得难受。绮年看她眼圈又红了,赶紧想些别的话来岔开了,又使眼色叫杨嬷嬷去取了纸,往七房去了。
七房所住之处离二房也不甚远,房屋却十分鳖窄。小小三间房,一间堂屋敞亮些,还兼着书房;东厢大些,就做了两兄弟的住处;西厢是周七太太李氏带着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住着,此时正靠着窗户纳一双鞋底,见杨嬷嬷来了,忙要起身。
“哎哟我的七太太,您快坐着别动。”杨嬷嬷行了礼,连忙阻止李氏下炕。李氏腿脚不甚好,冬日里受了寒气尤其难受,“方才立年少爷给送了新鲜柑子来,我家太太和姑娘吃了都说味儿好,没什么好东西回礼,这些纸说是两位少爷用得着的,叫老奴送过来。”
李氏说话也是柔柔软软的,中气不足:“不过几个柑子,若说是回礼,我就臊死了。二嫂总是想着,变着法的贴补我们罢了。嬷嬷快坐,没什么好茶叶,立哥儿带了些秋茶回来,倒是今年新鲜的,倒一碗来嬷嬷尝尝,别嫌弃就是。”那小丫头一溜烟儿去厨房沏茶了。
杨嬷嬷忙道:“一来就偏了七太太的新茶叶了,说来都是老奴有口福呢。倒是两位少爷怎的不见?”
李氏叹道:“想来嬷嬷也知道了,成哥儿寻了处馆坐,不等过年就要去了呢。是以今年中秋,也是我们娘儿三个团聚一回,兄弟两个出去采买些东西了。”她其实也有个不足之症,只是不能似吴氏一般请医用药,所以说起话来,格外的显着虚弱。
杨嬷嬷在杌子上坐了,叹道:“眼见着七太太有福气,大少爷有了功名在身上,过几年二少爷再考取了,后头的日子可不就好了?”
李氏低声道:“这些年,可不都亏着二嫂么。二嫂如今身子怎样了?我也不好出门,隐约听说前些日子病了?”
杨嬷嬷就等这句话呢,当下唉声叹气:“也不瞒七太太,还不是三房……”不提绮年如何对付周三太太,只把那强逼着要庚帖的事说了,“您说,这可像是大家太太们做的事……”
李氏也不由得摇头叹息:“三嫂这性子……”其实哪里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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