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清明上河图密码-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模样性情都像父亲,小脸儿瘦窄,不爱说话,小心走到江氏身边,偎在江氏腿边。
“启儿。”温悦柔声唤他。启儿却有些怕生,不作声。
“见了伯伯、伯母怎么不请安?”江氏责道,启儿才小声叫了声伯伯、伯母。江氏揽住儿子,问道:“赵兄,昨天你就在那船上,今天来,恐怕不单是来吊唁?”
“我受顾震之托,来询问缘由,追查凶手。”
“启儿,快跪下给赵伯伯磕头,谢谢赵伯伯。”江氏推了推启儿,启儿走到赵不尤面前跪下,认认真真磕起头来,赵不尤忙起身抱起启儿:“弟妹莫要如此多礼,这是我分内之事。”
启儿挣脱跑回到江氏身边,江氏轻抚着儿子,低头寻思了片刻,轻声道:“我想了一整夜,其实他走之前,就已经有些不对了。”
“哦?”
“赵兄也知道他的性子,看着谨谨慎慎,什么都不愿意多说,但心里一直藏着抱负,想着做些大事,读了那么多圣贤文章、兵书战策,至今却只在礼部膳部司任个闲职,看管藏冰,他说连个门吏都不如。性子又硬,不愿和同僚多亲近,更不会巴附上司,别人什么不做,数着年头也能升迁,他却被锁在了冰窖里一般,只能自己闷闷不乐。回到家中,不是读书,就是练剑,连孩子都难得亲近……”
赵不尤望向启儿,和琥儿完全不同,这孩子一直偎在母亲腿边,神色里始终有些畏怯。
江氏叹了口气,继续言道:“可是……大约是半个多月前,他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脸上难得有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还买些玩物糖果回来逗逗孩子。他一向不愿意我多嘴,我也就没敢问。不过,心想着一定是好事,也就跟着高兴。不过,才几天,他的神色又有些不一样了,像是遇到一个难题。以往,遇到难题,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就会握成拳,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若在犹豫盘算,拇指会不停搓动;若决定放弃,手指会张开;若是拳头忽然握紧,重重顿一下,那一定是定了心,决意去做。他不是个罗唆的人,一件事最多隔夜,第二天一般就能决定。可是这一次,他的拳头握了十几天,连梦里似乎都在忧烦,睡着觉,拇指还不住地搓……我当时就发觉那一定是件大事,我嫁给他五年来,他从未这样过。但我怕他烦,仍然没敢问。早知道,就算被骂,也该问个明白……”
江氏一边说,纤细的手一边模仿着丈夫的手态,到后来,已分不清是郎繁那十几天的纠葛,还是她自己的伤悲。说到悔处,她略微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忍住眼里又泛起的泪,才又讲起来:“直到前天,简庄先生约了寒食会,他一早就去赴会,下午才回来。一进门,他就说要出趟远门,大约要三天,我忙问去哪里,要带些什么?他只说去应天府,什么都不需带,只换了套干净便服,包了两本书,又取了几陌铜钱,两锭二两的银饼,对了,还带了家里那柄短剑……”
赵不尤暗想,去应天府水路最便捷,船资要二两银子,郎繁只备了往返路费和少量零用钱,看来要去办的事并不麻烦。书是船上消闲,而短剑呢?防身,还是另有缘由?刺死他的是否正是那柄短剑?
江氏转头望向大门,轻声道:“那天,我抱着萤儿,牵着启儿,送他到大门外,他摸了摸萤儿的脸蛋,拍了拍启儿的肩膀,又朝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仍捏着拳头,攥得极紧,他手劲本来就大,拳头攥那么紧,若是握着个石子,恐怕都会捏得粉碎……”
第四章东水八子
循理则为常,理之外则为异矣。——邵雍
赵不尤独自告别,骑马去拜会简庄。温悦留下来帮助江氏办理丧事。
郎繁为“东水八子”之一,而简庄又是八子之首,郎繁去应天府那天,曾与其他七子聚会,或许简庄会知道一些内情?
简庄也住在东郊,新宋门外、汴河边的礼顺坊。他曾师从大儒程颐,学问主守一个“理”字。自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五十年来,天翻地覆,扰攘不宁。新法、旧法轮番更替,朝臣也分出许多党派,洛党、蜀党、朔党……各派之间争斗不休。程颐属洛党,尊旧法。二十年前,蔡京拜相,重新推扬新法,只要有过异议者,不论派系,都归为“元祐奸党”,他列出一个名单,将司马光、程颐、苏东坡等三百零九人名字刻石,在端礼门外树立“奸党碑”,并传布天下。这些党人或羁押,或贬谪,被一举清除。百年间砥砺出的一股士大夫清流正气,经此一劫,斫丧殆尽。
程颐的洛学主张诚心正意,克己复礼;驱除人欲,谨守天理。之前就已被斥为“伪学”,那时更严禁他私自授学,驱逐了所有弟子。当时,简庄还年少,才从学不久,也被遣散。五年后,程颐寂寂而终,朝廷不许门人弟子到灵前祭拜。简庄乘夜到老师墓前偷偷拜祭。想起老师生前所言“做官夺人志”,便愤而断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一心读书修身。
到了礼顺坊,穿进北巷子,巷子最里面,两丛苍青斑竹,掩映一扇旧木门,正是简庄的宅子。
门左的竹竿上拴着两头驴子,看来有客。赵不尤将马拴在门右的粗竹上,抬手叩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形貌憨朴,身材矮胖,将一件白色遥莱诺迷舱停恰岸俗印敝弧⑻谏嵘6亍�
坊间曾按八子各自优长,分别给他们起了雅号:夫子简庄、琴子乐致和、魁子宋齐愈、策子章美、墨子江渡年、棋子田况、剑子郎繁,唯有郑敦没有格外擅长,因他生得胖,就叫他“墩子”。
郑敦面色沉痛,低声问了声好,看来已经得知郎繁噩耗。进了院门,和赵不尤家相似,也是一院俭素的小宅,不过没有种花,院子两边各有一丛细竹。院中席地坐着四人,简庄和其他东水三子琴子乐致和、墨子江渡年、棋子田况,每人身下一领竹席,面前一张木几。
简庄一心复兴古礼,所以朋友聚会,不用桌椅,而用古时席案,坐姿也是古式跪坐。赵不尤虽然敬重简庄学问品格,但于这些古礼,却有些不以为然。
四人见到赵不尤,全都站起来,穿好鞋子,一一揖拜。
简庄四十多岁,穿着一领青袍,身材清瘦,腰背挺直,如一竿劲竹。他常日神情端肃,这时更多了些悲郁忧色。其他三子,也都神色凝重。琴子乐致和形貌清雅,瘦鹤一般;墨子江渡年神采狂纵,野马一样;棋子田况则和善微胖,像一个温热馒头。
简庄家境寒素,并没有请仆役,他的妻子刘氏搬着木几,小妾乌眉抱着竹席,一起出来,郑敦帮着安放好席案,两人向赵不尤问过安,斟了茶,便退了下去。简庄因正妻刘氏不能生育,才娶了这一房妾室。刘氏本就为人朴讷,今天更是神情悲愁。乌眉现已有了身孕,形容妩媚,衫裙虽不精贵,却也十分鲜艳。她一向活泛多语,今天却也脸带戚容,悄然不语。
赵不尤发现除了郎繁,八子还缺魁子宋齐愈、策子章美。但随即想起来,今天殿试,两人去赴试了。他们两人原本都是太学上舍上等生,不需殿试便可直接授官,但今年重兴科举,上等生也须殿试。
赵不尤依着简庄的姿势跪坐下来,问道:“你们已知道郎繁的消息?”
众人默默点头,简庄沉声道:“昨天我们几个等他和章美,一直不见来,就先散了,却不知道郎繁竟在那只船上。方才郑敦来说,才知道。”
“我也是今早遇见左军巡使的亲随万福,才听说。”郑敦低声叹气。
赵不尤问道:“方才我先去了郎繁家,听他妻子讲,寒食那天,郎繁先和你们聚了之后,下午乘船去了应天府……”
“应天府?他去应天府做什么?”郑敦猛地问道。
“你们不知道他去了应天府?”
郑敦忙道:“不知道,他一个字都没讲。”
简庄略一沉想:“那日聚会,吃过饭后,又说了会儿话,就各自散了,他的确未说自己要去应天府。”
“那天聚会,他是否有什么异常?”
诸子各自回想,郑敦先答道:“和平常一样,喝酒多,说话少,偶尔才说一两句话,好像没有什么异常,至少我没看出来。”
江渡年道:“后来,他和章美两个争了两句。”
“哦,争的什么?”
“四十不动心。”
“对,是争过这个。”郑敦也记了起来。
赵不尤知道这是孟子所言,“我四十不动心”。东水八子聚会时,多是讲论学问,探析孔孟仁义之说。便问道:“他们各自什么主张?”
田况答道:“章美说不动心是再无烦恼,得失不萦于怀,凭心而行,无所不当。郎繁却说章美是禅家之说,并非儒者之心,见孺子落井,如何能不动心?”
郑敦道:“两个争了一场,最终也没争出个是非对错。然后大家就散了。”
赵不尤心想,两人所说的“心”,并非同一个心。章美所言的心,是得失忧惧心,人到四十,心志已定,内无所疚,外无所惧,进退取舍,不再惑于利害,计较得失,义之所在,自然而至。这应该是孟子本意。而郎繁所言的心,则是恻隐之心,是人之天性良知,岂能让它变成木石,僵死不动?郎繁所言不错,但并非孟子四十不动的那个心。
不过不论对错,从这场争执中,是否能看出郎繁当时心境?他去应天府,是什么让他“动心”?
他正在沉想,郑敦忽然道:“除了郎繁,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章美也不见了。”
“哦?如何不见的?”
“寒食那天聚完后,我因有事,便没和他同路。傍晚我才想起来,我替他在二王庙求的吉符忘了给他,就拿了去上舍找他,到了他斋舍中,却不见他,问他的室友,说他并没有回来——”
“之后你就没再见过他?”
郑敦摇摇头:“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上舍,他的斋友说他一夜都没回去。我不放心,下午又去了,他仍没回来。昨天一天,我跑了三趟,他还是没回来。”
“今天是殿试。”
“是呀,昨晚他的斋友们也很着急,四处找他,学正也知道了,命所有上舍生都去找,但始终不见他人影。今早我又去看,他还是没回来,我又赶到东华门外,想着他可能从其他地方直接去殿试,可是人太多,赴试的人穿得又都一样,没见到他,不知道他到底去了没有。”
“宋齐愈也不知道?”
“嗯……不知道。”
赵不尤听着郑敦声气略有些迟疑,又问:“章美走之前也没跟他讲?”
“昨晚他也在到处找寻章美。”
宋齐愈和章美虽然同在上舍,但太学六人住一室,五室一斋,他们两个不住在同一斋。
宋齐愈号称“魁首”,但殿试只考一道策论,这是章美专长,不但太学,满京城的人都在争猜,两人究竟谁会是今年魁首?如果章美今天真的缺考,人们恐怕会大大失望。至于章美,十多年苦学,只为这一天,一旦缺考,恐怕终生抱憾,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他在殿试之前忽然消失?
赵不尤心里升起一阵不祥,但愿章美失踪和郎繁之死并无关联。
他又问其他四子,四人都黯然摇头。
简庄等人要去郎繁家中吊问。郑敦心里担忧章美,说先去东华门看看章美回来没有,晚些再去郎繁家。赵不尤听见,便和郑敦同路,前往东华门。
两人拜别简庄等人先行,赵不尤见郑敦牵着驴子,他个子本就偏矮,若自己骑马,高矮悬殊更大,不好说话。从这里去东华门并不远,就特意没有上马,郑敦也就没有骑驴,两人牵着步行说话。
“东水八子”中,郑敦和“魁子”宋齐愈、“策子”章美更亲近些。他们三人是越州同乡,一起上的童子学、县学、府学,又一起考入太学。只是到了太学,天下英才聚集,学识高下便分了出来。宋齐愈和章美不但顺利由外舍、内舍升至上舍,更被誉为太学双英。
宋齐愈经书策论俱优,连年独占魁首,所以称为“魁子”,而章美经书稍逊,但长于策论,兼具曾巩之谨严、苏辙之醇厚,所以被称为“策子”。唯有郑敦,进入太学后,顿觉吃力,今年才勉强升到内舍。不过三人自幼及长,都在一处,情谊比寻常手足更深。
两人说着话,不觉来到皇城东华门外。殿试便是在里面集英殿举行。
门前有许多侍卫整齐站列,红木杈外,有不少人在观望。两人因牵着驴马,不好过去,就在站在街对面等候。等了一会儿,有考生开始出来,围看的人起哄喝彩起来。出来的考生有的满脸红涨,有的面带喜色,有的神情呆滞,但多少都有些大梦初醒的样子。
“齐愈——”郑敦忽然道。
果然,宋齐愈从东华门的朱漆大门中走了出来,身形修长,风姿挺秀,白色衣袂在清风里掀动,如一杆雪旗。
“魁子!”围观的人顿时嚷叫起来,更有一些人围挤过去,争着凑近去看太学魁首。宋齐愈微微笑着,朝众人叉手致礼,而后加快了脚步。
等他挤出人群,走过街来,赵不尤才牵马迎上前去:“齐愈!”
“不尤兄?”宋齐愈忙几步走了过来。
“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哦?郑敦?你也来了?”
“你看到章美没有?”郑敦焦急问道。
宋齐愈神色顿时暗下来:“我特地留意,榜上有他的名字,但进去时并没见到他。他的座号是东九十八,我出来正好要经过,可是座上没有人。我还纳闷,他平素就下笔慢,今天竟这么快就交卷了。你们没看到他出来?”
“没有。”
顾震命人准备了巡检官船,他立在船头,让桨夫慢慢划,沿着汴河,一路徐徐向东巡看。
今早,他先押着谷二十七,去开封府里上报案情,府尹手下四个推官分左右厅轮流值日,推问狱讼。今天当值的推官姓闻,一个谨小慎微,却又极爱发作的人。闻推官昨夜已经风闻了一些,以为不过是讹传。听过顾震详细禀报后,才知道是真事。死了二十几人倒也罢了,看过那卷银帛上的字后,他大惊失色,忙带着顾震去见府尹王鼎。
王鼎昨晚喝多了酒,尚在家中昏睡,被叫醒后,喝了碗醒酒汤,才披了件袍子,打着呵欠,敲着脑袋出来见他们。和闻推官一样,听到死了人,他仍迷蒙着一双醉眼,也并不当事,等顾震在院子里展开那卷银帛后,他顿时变了色,冒出汗来,宿醉也顿时醒了。他厉声吩咐顾震赶紧追查那白衣道士的下落,自己也忙去换官服,赶着去上奏此事。顾震也低头重听了一遍,重新一一点头承命。终于听到闻推官喝道:“还不快去!”顾震这才急忙去府里申领了巡检官船,坐船出了城,来到虹桥下游。
果然如古德信的亲随甘亮所言,两岸都是农田,一眼望过去,都是青青平野,虽然岸边种着柳树,但弃筏登岸后,想要不被人察觉,很难。要藏起木筏,更难。他让船上弓手和船夫都睁大眼睛,寻找岸边有无木筏。但直到汴河下锁税关,都没看到任何踪迹。
上下船只到税关,都要点检交税,盖印后才许放行。甘亮昨天到这里后,已预先告知值日税官,让他今天在这里等候查问。顾震的船刚到税关小码头,那个税官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顾震仔细问过,昨天他们的确没见到木筏漂下来,连大些的木棍都没见到。看来那道士是在中途逃逸。顾震便向那税官讨要前天和昨天两日的过往船只目录簿记,那税官很是热心周到,昨晚已经叫人誊抄了一份,立即取出来交给了顾震,并说过去两天,去京城的客货船共有三百四十二只,去下游的船则有二百七十六只。
顾震粗略一看,昨天上午果然有只应天府的客船,船主姓名是梅利强,船工二十四人,船客六人。另载了货物,香料二十箱、铜铁厨具二十套。
顾震又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来,就道过谢,上船返回。回途中,他不死心,仍命桨夫慢划,沿路再细细查看。他倒不是顾及府尹及推官的严令,只是不肯轻易服输。
这些年朝廷风气大坏,官员数十倍于当年,却再难见到当年范仲淹、司马光、王安石、苏轼等那般清直名臣,如今满朝官员,固然并非全都奸邪贪虐,但大多因循畏懦、庸碌自保,只求没有大过,等着按级升迁,再无以天下为己任的襟怀。身在其中,顾震屡屡灰心,常常生出归田之心。不过他生性好强,又最见不得不公,军巡使这个职任最合他意,追奸惩恶,好不快哉!
他想起曾和赵不尤争论孔子那句“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孔子这句话说反了,‘古之学者为人,今之学者为己’才对。若只为自己,不成了自私自利之徒,算得了什么仁人君子?”他说。
赵不尤听了笑着摇头道:“早先我也这么想,不过这些年细细琢磨后,才明白此中深意。一心只为他人,乍一看,是仁者胸怀,但其中有两处疑问,其一,你为他人好,他人却未必真觉着好,就如有人不爱吃鱼,你却非要拿鱼给他吃,居心虽善,却是强人所难,适得其反。”
他忙道:“这么说,难道人都不该行善?”
赵不尤又摇摇头:“这就是第二处疑问,何者为善?世人从小被教导行善,大多人一生也都在行善,但很少去想什么是善?若不明白什么是善,行再多善,也只是愚善。就如一个和尚,根本不懂梵文,只听人说梵经才是真经,便去苦念梵经,念一辈子也不知道其中之义。若只是自家念也好,以为这样才是善,便强要别人也跟着念,那便是不善了。更有自己觉得苦,不愿再念,却强要别人都念,那就是恶了。”
“我们被教导要忠、孝、仁、义,这难道有错?”
“以仁来说,心怀仁慈固然没错,但见一人执刀杀另一人,该对哪个仁慈?”
“当然是被杀之人。”
“若被杀之人是个恶徒,而执刀之人是个善人,他杀人是被迫自卫呢?”
“这个……哈哈,你又来绕我。”
赵不尤笑道:“不是我绕你,善本就是个极难解的题目。孔子所言的为己、为人,也是在说这个。若听了别人之言,并不深思,便蒙头照着去做,这是为人。为人之人,善是听来的,行善也大多是做给人看的,别人若见了、赞了,心中就喜,别人若不见、不赞,甚至责骂、嘲笑,自己便会生出许多气馁、怨恨。这善也就行不下去了。”
“那为己呢?”
“不管别人如何说,自家先仔细思量,体认得确实真切了,再去做,这便是为己。为己之人,不管别人见与不见、赞与不赞,自己知道这是好,便去做,做了便觉得心安、心乐。这便是孔子所言‘不改其乐’。”
“这么说来,是我错会了意思。不过,照你所言,到哪里去寻真的善?”
“本心。”
“本心如何去找?”
“不需寻找,只要抛开善恶成见,摒弃得失之念,自然然,活泼泼,本心自会呈现。”
“你找见了?”
“有时有,有时无。”
“什么样?”
“春风万里,草木竞秀。”
“这是本心?”
“各人气质禀性不同,本心也各不相同,这只是我之本心所现,你的是什么样,我并不知道。不过,我想其中也有相似相通之处——安宁、敞亮、和暖、生机。”
那之后,顾震也自己试着寻找本心,但不得其门而入。不过对自己职任,他倒是有了个见解,将孔子那句话稍稍一改,改成“古之为官者为己,今之为官者为人”,我并非为谁做官,只为自己本心。
他站在船头,正在巡视两岸,忽见天上一只苍鹰,独自在苍穹中振翅盘旋,威武雄劲,让人心生敬畏。他不由得笑了笑,这是我的本心?
第五章草图、认尸
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周敦颐赵不尤和宋齐愈、郑敦告别,独自骑马出城,回到汴河岸边那只新客船。
郎繁已死,章美又失踪,这件事越来越古怪。二人同时出事,是偶然,还是彼此有所关联?如果有关联,会是什么事,让他们两个一个送命,一个失踪?
寒食那天,东水八子相聚,郎繁和章美曾争论过“不动心”,难道他们两个是因为这场争论而引起怨愤?不会,八子在一起时常争论,赵不尤自己也曾参与过几场,虽然争论时难免因各执己见而动了意气,不过都只是学问之争,八子始终志同道合,情谊深厚。何况,就算两人真的动了怒,私下继续争执,以至于动武,赢的也该是郎繁。郎繁的身手,比起那些武师,也许稍显不济,但平常人,他还是能轻易对付,何况章美又十分文弱?
八子中,除了简庄,章美是最沉稳的一个,凡事他都会深思熟虑,不肯轻易下结论,更不会急躁行事。在学问上,他甚至比简庄更用心刻苦,为了求解《论语》中的一个“安”字,他遍读群经,苦思了十几年,至今仍说并未真的明白,尚不心安,还在继续求索苦思。
这样一个稳重笃实之人,为何会在殿试前夕忽然失踪?
至少可以肯定,让他失踪的原因一定意义重大,重过殿试,重过他自己的前程。
驱马刚上虹桥,赵不尤就看见桥栏边饮食摊上,一个灰袍瘦长的背影,正展着一张纸,和那胖摊主说话——御苑画师张择端。
那胖摊主看着那张纸,笑咧了嘴:“这上画的是我?呵呵,俺的破摊子上了画竟这么好看,连米糕也画上了,还真像,热腾腾的。不过昨天这时候,我卖得只剩三个了,刚催儿子赶紧回去取。”
“哦,三个米糕……当时你这摊子边挤了几个人?”
赵不尤下了马凑近一看,纸上画的是一幅草图,正是这个米糕摊子,不过摊子边的人只是潦草轮廓。
胖摊主挠着胖手想了想:“三个还是四个?记不太清了,船冒烟后,看热闹的人又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凳子也被他们踢翻,连这摊子都险些被挤垮了。”
张择端又问道:“不是冒烟后,是冒烟前,那只船还在桥东边水里打转那会儿,究竟是三个还是四个?”
胖摊主扭头问自己旁边卖甜薯的瘦子:“九哥,昨天正午,闹神仙之前,咱这边站了几个人?三个还是四个?”
瘦子正在想事,随口说:“三个吧。”
“哦。多谢!”张择端忙把那张草图铺到脚边的木箱上,取下耳边插的笔,一边念一边随手涂抹描画,“米糕还剩三个……桥边人三个,不是四个……棚下两个,棚外一个,头戴幞头,有胡须……”
几年前,张择端初到汴京游学,投靠无门,甚是落魄,连食住都没着落,在相国寺街边卖画,被赵不尤无意中看到。见他所画,并非山水花鸟等雅逸之物,而是市井街巷、常人常物,满纸人间烟火、俗世活趣。笔致也迥异于精逸时风,工细谨严之外,更有一股浑朴淳熟之气。他知道写雅而得雅,较易;画俗而脱俗,最难。正如一位女子,精妆靓饰,生得再不好,也能妆出几分美,而布裙素面,仍能显出丽资秀容,才真是美。
那些画,赵不尤越看越爱,如读杜甫茅舍村居时所写诗句,更似饮了村酿老酒,初尝只觉粗质,细品之后,才觉后劲醇深,醉透汗毛。再看张择端,寒天腊月,只穿一件单旧的袍子,虽然晒着太阳,仍瑟缩着不住抽鼻子。他立即说十几幅画全部买下,不过,有个附带之约,要张择端去自己家中痛饮一场……赵不尤看着张择端如此谨严,记性更是惊人,心里一动,等他画完,笑着招呼道:“择端。”
张择端一抬头,见是他,原本凝神肃然的脸顿时露出笑意,笑出数十道深纹,看着既苍老,又真淳:“不尤兄!”
“你画的是昨天的河景?写真?”
“是啊,昨天正午,日影刚好不见的那一刻。”
“河两岸都要画?”
“是。”
“当时你在哪里?”
“那儿——”张择端指了指虹桥顶东边桥栏处,正是绝佳观看点。
“我有件要事拜托你,择端能否跟我到那船上去一趟?”
“什么事?”
“到那船上再说,于你作画刚巧也有些助益。”
“好。”
张择端收拾好画箱,随着赵不尤下了桥,才拐向左岸,便听到顾震在高声呼唤:“不尤!”
顾震站在一只官巡船上,万福立在他的身后。巡船停在那只新客船的旁边,岸上和新客船上都有弓手把守。
赵不尤牵马和张择端走了过去,顾震和万福已跳上岸。
顾震也认得张择端,问候过后,满脸振奋对赵不尤道:“大半天差不多完成两桩事!”
“哦?船上死者身份已经查明?那道士的下落也找到了?”
“哈哈,的确是这两桩事情,不过眼下都各只完成了一半。先说头一件,你交代万福去找证人,他今天一大早便开始四处找寻,结果还不错,让万福自己跟你讲。”
万福在一边笑眯眯道:“昨天在虹桥上北岸边,靠近那只梅船的人,没找全,只找到十一个,我让他们一个一个到这新客船上辨认,有些能认得,有些认不得,不过汇总起来看,有一小半死者被认出来了。真的都是梅船上的人。”
“下锁税关的簿录也抄来了,梅船船主叫梅利强——”顾震将税官抄录的那几页纸递给赵不尤,“我已经命人又抄了一份,按这簿录去排查出这只新客船的来历。”
“好!这份我先留着。”赵不尤接过簿录,看了一遍,而后收了起来。
顾震又道:“第二件事,果然如你所说,那道士和两个小童还好逃脱,但木筏不小,既然没漂到下游,自然是藏在途中。如果不想留下踪迹,最干净的办法就是烧掉。我坐船沿着汴河来回查看了两趟,河岸边没有可以藏那筏子的地方。就上了岸,带了二十个弓手,沿着汴河岸一路找下去。果然在一个土坑里找到一堆新烧的灰烬,我询问了土坑附近的两个农人,他们当时在那边田里干农活,不过离得有些远,他们都看到了冒烟,但以为是谁家田头烧枯草,或者烧清明纸钱,都没在意。灰烬里还找到一片这个——”
顾震递过一小片东西,赵不尤接过一看,是一小片未烧尽的白布,有些粗厚。
万福道:“昨天我在虹桥看到木筏上铺的应该就是它。”
赵不尤道:“那道士不会徒步逃走,岸上应该有人接应。”
顾震笑道:“是。离土坑不远处,有车轮印,还有些脚印,都是新留下的。那车轮印一直到大路上才辨不出了,看车轮最后印子的方向,是往京城来了。那道士现今就藏在汴梁城里,他做出这么一场鬼戏,本来恐怕是要去向官家讨赏,谁知道有人在那银帛上添了字、坏了事,成了反语,现在他就难办了——”
东华门前。
郑敦正要开口问宋齐愈,几个太学生围了过来:“宋兄,今天策论答得如何?”
郑敦见不便再说,便道:“我去找章美。”
宋齐愈点点头:“好,我们分头去找。”
郑敦忙转身走开,身后宋齐愈和那几个太学生说笑着,语气十分轻松,甚至可以称之为欢畅。郑敦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