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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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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过护龙桥,正要往北转回家去,忽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儿子有七尺高,身材有些魁梧,皮肤微有些黑,穿着件白布遥溃馐撬南瘛�
一听声音,池了了就知道是董谦的父亲董修章。董修章已经年过七十,在太子中宫府任小学教授。他半弓着背,须发眉毛花白,目光发昏,脸上布满深纹。才一个月,原本微胖的身材已变得瘦弱。虽然认了尸,也许是伤痛过极,后来他却不信自己儿子死了,这一阵,常见他在街头,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他儿子。
这时,他正在曾胖川饭店边询问一个老妇,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颤着手递给那老妇看。池了了瞧着难过,便走过去,小心问候:“董伯伯。”
董修章扭头看到她,脸色忽变,浑浊的老眼顿时射出精光,凹瘪的嘴抖了一阵,猛然举起手中的黄杨木拐杖,朝池了了挥打过来。池了了毫无防备,被他重重打中肩膀,手里拎的布兜顿时撒手,掉落在地。董修章使力过猛,自己也险些摔倒,他却不停手,刚站稳了脚,旋即大声骂着,继续挥杖打过来:“死娼妇、贼娼妇!就是你害死我儿!”
周围人顿时望了过来,池了了羞红了脸,却又不忍辩解,只得小心避了几步。
那老妇带着个小孙子,那小孩儿正在董修章腿边玩,被董修章撞了一下,跌在地上,哭了起来。老妇忙去抱起孙儿,朝董修章嚷起来:“老柴棍,昏了头了?你打人,踢我孙儿做什么?”
董修章被骂得愣住,横握着杖子,喘着粗气顿在原地。旁边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赶了过来,池了了也见过,是董修章的老仆人吴泗,吴泗搀住董修章:“老相公,莫跟这起人计较,回家去吧。”他小心劝着董修章,扶着走开。董修章边走边回头瞪池了了,仍骂声不绝。
池了了望着董修章,满心难过,倒想让他多打几杖,多消一些他心头的悲愤。老人家恐怕还不知道凶手曹喜已被放了出来。等董修章走远,她才俯身抓起布兜,兜里的食盒摔开了,汤水洒了一半,她扣好食盒,并不理会周围人的眼光,朝北向烂柯寺那边走去。
她住在烂柯寺后边,和义父、义兄三人合赁的一小院屋宅。
她的义父鼓儿封手虽有些残疾,但敲得一手好鼓;义兄萧逸水懂音律,又会填词,专给京城妓女们谱新曲、填新词。两人都是池了了来京城后相识的,这几年,他们三个住在一处,已经情同父子兄妹。
经过烂柯寺,寺里的小和尚弈心站在门边张望,见到池了了,弈心双手合十,向她行礼道:“女施主一片慈悲,善哉!”
池了了一愣,随即明白,这里离曾胖川饭店只有百十步,弈心刚才可能远远望到了她挨董修章打。弈心小和尚只有十七八岁,性情极好,任你怎么说他,都从不生恼。池了了平日常常逗他,叫他“小瓠瓜”。可今天哪里有心思?只涩笑了下,便朝家走去。
弈心在身后依然念叨着:“有负于人,被责,而能不怨,难;无负于人,被责,而能不怨,更难;不但不怨,反生慈悲,难上难。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池了了到门前一看,大门锁着,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见院中屋里干干净净,不由得惭愧起来,深叹口气:这个封伯呀……这几天,萧逸水被妓馆请去帮忙料理寒食清明会。鼓儿封受了风寒,一直卧病在床。池了了又失魂落魄,根本没有心思清扫房屋,所以房中一直凌乱不堪。今天她特意早点回来,本想也该清扫洗刷一番了,谁知道鼓儿封已将里里外外都打整干净。
她取出布兜里的食盒,粉羹只剩一小半,因鼓儿封爱吃,她才带了回来,现在连一小碗都不够了。她越发沮丧,呆呆坐着,正在气闷,门忽然推开,一个粗沙般的笑声传了进来,是鼓儿封。
鼓儿封年近五十,身材瘦长,穿着件干净的旧青衫,骨骼锋棱,一身的清硬之气。池了了见他面带笑意,早上还有些委顿,这时神气却很是清爽。
池了了站起身埋怨道:“不好好养病,你跑哪里去了?让你不要乱动,等我回来再收拾清扫屋子,就是不听。”
鼓儿封笑着道:“我已经好了,躺了这许多天,动一动才好。”
“你刚才在哪里,我怎么没见你?”
“随处走了走。”
池了了见鼓儿封脸上虽然笑着,眼神却露出关切之意,刚才自己挨董修章打骂,封伯恐怕也看到了。
果然,鼓儿封坐下来后,收起了笑,温声道:“阿了,那件事并不能怨你,你也并没有亏欠他们什么,以后不要再去接近那董朝奉了。”
池了了勉强笑了笑,随即又叹了口气:“他老年丧子,看着太凄凉了。何况,我的确欠他儿子一份情。那天要不是他护着我,也就不会和曹喜结怨……对了,封伯,被你说中了,曹喜被放出来了,上午我出门就看到他。”
“我也看到了。”
那件无头尸案发生后,池了了曾和鼓儿封、萧逸水多次争论过,鼓儿封始终不信曹喜是真凶,因此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虽然随即掩饰过去。池了了却一眼看到,立刻嘟起嘴:“封伯,你先别忙着得意,我已经求了疤面判官帮忙查这个案子。”
“‘讼绝’赵不尤?那太好了!若是有他出手,这案子也许有望能破。”
“就算赵判官破不了,我自己也要把它查清楚。我不信它能瞒一辈子,瞒住所有人!”
和池了了分手后,赵瓣儿转身往城里走去,回到香染街路口时,躲到一个胖子身后。
其实,不少人仍围在书讼摊的凉棚边,人缝里能望见哥哥赵不尤和墨儿正在跟一个主顾说话,根本看不到她,她忍不住伸舌偷笑了一下,放心拐进香染街。
等会儿要走好几里路,她又一向不爱坐轿子,拘在个木箱子里不自在,让人抬着,更不安心。这街上有家梁家鞍马雇赁店,今天刚巧穿着前后开衩的旋裙,正好骑驴,就找了过去。店里一个小姑娘笑着迎上来,穿着翠绿的衫儿,戴了个双螺假髻,没戴稳,一动就晃颤,眉毛画得浓黑,眉心贴着鹅黄花钿,一看便是学京城最时兴的妆样儿,却没学像。
瓣儿没在这家租过驴子,担心没有抵押钱,正要问价,一个壮妇人笑着迎了出来:“赵姑娘啊,你要租马还是驴子?”
“大嫂认得我?我租驴子。不过,没带抵押钱……”
“怎么认不得呢?你是赵大判官的妹子啊。一头驴值什么钱?赵姑娘骑去就是了,赵大判官去年帮我家解了那桩大麻烦,还没好好答谢过呢。小韭,快去把那头白花驴牵出来!换套干净鞍垫。”
“那太好了,谢谢大嫂。我先把一天的钱付了。”
瓣儿按时价,取出一陌铜钱,那妇人连声辞让,瓣儿执意再三,妇人才笑着收了。小韭已牵出一头青毛白花的驴子,瓣儿道声谢,骑着驴子走了。
她向北穿出香染街,折向西进了内城,到了相国寺北门外的寺北街,这街上有很多南食店。她找到祝顺鸭鹅店,要了一爿白炸春鹅,又添了五对糟鹅掌,正好凑成一陌钱,让伙计用油纸包好,提着鹅,骑了驴,一路向南,笔直朝陈州门走去。
汴京城南有三座城门,陈州门在最东。出了陈州门,继续往南,一条横街,是清仁巷,范楼就在左边巷口,斜对着太学外舍、辟雍东门。
瓣儿没有停留,骑着驴慢慢在街沿上边行边看。范楼是两层楼,气派虽不及京里那些正店,却也足够敞阔。楼下大厅看起来能摆几十张桌,楼上临街十间单间。但店里似乎有些冷清,没有多少客人,恐怕是那桩无头尸案晦气未散,余慑还在,人都不敢来。
那案子发生在二楼中间的那间,不知是第五间,还是第六间?
那两扇窗都紧闭着,看不出什么来,若真要查这案子,还得到里面仔细踏勘。她轻轻一踢,催驴走快,离开了范楼,向东面行去。
上个月,范楼无头尸案很闹了一阵子。
两个前科进士去范楼喝酒,一个叫董谦,一个叫曹喜,还请了唱曲的池了了。池了了中途离开了,董谦和曹喜继续喝,门关着。店里伙计去上菜,却发现,曹喜喝醉,趴在桌上,董谦则躺在地上,流了一大摊血,已经死去。而且,头不见了。
官府的人去查勘,房间内不见刀斧等凶器,董谦的头更不知去向。旁边隔间里喝酒的人都不曾听到打斗喊叫声。曹喜身上并没有血迹,他声称自己喝醉了,并不知情。官府羁押了曹喜,但他当时虽然人在凶案房间内,却找不到其他杀人证据,因此难以结案。
京城太大,事太多,才十来天,人们就去赶趁其他新鲜事,这两天已经很少有人说了。当时赵不尤也曾动过心,不过案子已收归开封府,府里并没有来邀他相助,他也就作罢了。
瓣儿记得,那天聊起无头尸案来,哥哥说验尸的仵作是吴盘石。赵不尤一向只依理行事,并不去阿附贵要,倒是嫂嫂温悦替他着想,说常年帮人诉讼,免不了和官府各级人物打交道,虽不必巴结,但也不该过于疏冷自傲。因此,凡哥哥办的讼案,所遇的官府人等,嫂嫂都细心留意,各人性情如何,喜好如何,每逢年节,都要一一送些薄礼过去。礼虽轻,不值什么钱,却都用了巧心思,清雅不俗,倒比那些重礼更令人欣喜。
瓣儿一直帮嫂嫂打理礼物,也很熟悉这些人。知道吴盘石是江南人,爱吃鹅肉。所以特地去了京城最好的南食鹅店,花了些钱,备了份礼。她只知道吴盘石住在城东南外木柴巷,就往那边赶去。
每天看墨儿跟着哥哥办事,她心里好不羡慕,只恨自己是女儿身,诸事不便。池了了托她这件事,勾起了她的心事,自己年纪也不小了,活这么大,从来没正经做过什么事,甚至连门都难得出几回。历朝历代,都有奇女子,都做过些惊天动地、青史留名的事来,自己虽不敢比她们,却也不该将青春白白虚耗在闺阁之中。她虽然爱笑,每每于深夜想到这些,都忍不住在锦被里偷偷落泪。
所以,她决计去办这件事。
哥哥嫂嫂恐怕不会答应,那我就偷偷去查,趁着还没嫁人,好歹该做一桩不寻常的事,往后老了、闲了,才好回想。
想到“嫁人”,她顿时羞红了脸,忍不住自个儿笑出声来,惊得路边柳梢上两只鸟儿飞鸣而去。幸而路上没有什么人,春风微漾,满眼新绿,驴儿跑得轻快,驴铃叮当悦耳,一派春日好光景。想起自己最爱的当世女词家李清照那些小令,她也兴起,在驴背上自填了一首《如梦令》。
独自骑驴漫喜,闲惹流莺非议。碧草重芳情,纵使东风无意。不弃,不弃,那怕此路迢递。
第二章尸检验状
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李清照
来到木柴巷,瓣儿打问到吴盘石的家。
她来到门前,下了驴,轻轻叩门,半晌门才打开,是一个矮胖和气的妇人,望着她有些纳闷:“你是?”
“婶子,我是赵不尤的妹妹,叫赵瓣儿。有事来请教吴大伯。”
“赵姑娘啊,快请进!”
瓣儿牵驴进到院里,将驴子拴在门边木桩上,才回转身,见一个高瘦的老年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见过,是吴盘石。恐怕是由于常年查验尸体,吴盘石神情始终冷郁郁的:“你是赵将军的妹妹?”
她忙恭恭敬敬答道:“对。吴大伯,我叫赵瓣儿,这是我哥哥让我送来的祝顺鹅,他说这几年常劳烦您,正好过节,略表一点谢意。”
吴盘石露出一丝笑:“这怎么敢?前日刚收到赵将军送来的江南扇子,还没去当面道谢,这又……”
“哥哥说,若不是吴大伯眼力老到、行事谨细,好几桩疑案就都沉埋地下了。”
瓣儿把鹅递给了吴妻,两下推拒了一阵,吴盘石才让妻子收下拿进去。
瓣儿忙道:“我今天来,还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说。”
“想请教一下吴大伯,一个月前,范楼那桩无头尸案。”
“莫非府里请赵将军来查这案子?”
“没有,哥哥只是觉得好奇,让我顺便请教吴大伯。”
“赵将军想知道什么?”
“那尸体有没有什么疑点?”
“最大疑点便是头颅不知所在。”
“其他呢?”
“尸体全身其他地方都没有伤痕,死因可能有二,一是被捂住口鼻闷死,二是重击头部致死。”
“会不会是毒死呢?”
“不会,指甲、皮肤都没有青黑迹象。”
“还有呢?”
“尸体颈部切口断面平滑,没有伤到骨头,是从骨缝间割开,刀法相当老练。”
“吴大伯相信凶手是和死者一起喝酒的曹喜吗?”
“我只勘验尸体死因,其他不敢乱说。不过,那看伤口和血迹,是才行凶不久,但曹喜手上、身上均没有血迹。我还抄录了一份尸检验状,你可以拿回去给赵将军看看。初检、复检都有,初检仵作是白石街的姚禾。”
吴盘石回身进屋,取出一卷纸递给瓣儿,瓣儿接过来忙连声谢过,告别了吴盘石夫妇。
走到途中,她将驴停在路边,取出那卷纸,在夕阳下细看。
那是范楼无头尸案的尸检验状副本,正本一式三份,官厅、尸检官和死者血亲各留一份。想来是吴盘石行事谨慎细心,抄录了一份,自己留存。
尸检分初检和复检两次,分派两拨人检验,吴盘石是复检仵作,瓣儿先看初检验状。
开封府验状宣和三年第八十七号
二月初十日未时,据董修章讼状乞检尸首。开封府左厢推官于当日申时差人吏廖旺赉牒左厢公事干当官初检。本官廨舍至泊尸地头计三里。
初检官:左厢公事干当官岳启德
申时一刻承受,将带仵作人姚禾,人吏刘一、章起,于三十日申时三刻到太学辟雍东坊清仁巷范楼,集坊正张武盐、坊副万威千、已死人亲父董修章,初检到已死人头颅被割,系要害致命,身死分明,各于验状亲签。
死人尸首在范楼二楼左六间内,东西向仰躺于地,身距南墙六寸,距北墙七尺三寸,距东墙三尺六寸,足距西墙二尺五寸。尸身无头,正、背、左侧、右侧皆无伤痕,无中毒征兆,颈项切口伤面平滑。外衣白布遥溃谝掳撞忌溃撞伎悖撞纪啵愫诓悸摹Q狄磺嘟醮谟星话偃呶模枇娇牛郊闳牛┑ヒ徽牛⑺恳宦啤K廊饲赘付拚录焓樱⑺客猓肺渥佣挛铩�
仵作人姚禾人吏刘一章起
坊正张武盐坊副万威千
已死人亲父董修章
左厢公事干当官岳启德押
瓣儿又读复检状,吴盘石是当天两个时辰后去范楼复检,和初检并没有什么出入改动。她收好两份验状,站在路边细想:董谦为何被杀?他只是一个太学生,家境一般,并没有多少钱财,杀他一定不是谋财。当时屋中只有他和曹喜两人,曹喜真是凶手?但为何身上没有血迹?他被捕后始终拒不承认自己杀人,若凶手另有其人,曹喜为何一无所见?董谦的头去了哪里?凶手为何要将他的头藏起来?这当然不是街坊所传的什么食头鬼作祟,凶手将头藏起来定是有他不得不藏的缘由。
这个案子还真有些考人,以目前所知,无法得出任何结论。初检官是公事干当官岳启德,他和哥哥赵不尤有过交往,不过眼下尽量先不要去找他,万一被哥哥知道就不好了。初检的仵作叫姚禾,这个名字不曾听过,刚才吴盘石说他住在白石街,离这里不远,正好在回家沿路,不如先去姚禾那里再打探些讯息。
瓣儿骑上驴,沐着晚霞,向北面行去,想着这案子竟比哥哥历年办过的都要难,她心里欣喜难耐,又吟唱起来时填的那首《如梦令》,唱到“不弃,不弃”时,忽然笑起来。刚才没发觉,自己竟将二哥赵不弃的名字填进了词里。
赵不弃是赵不尤的堂弟,为人风雅倜傥,诙谐不羁,瓣儿最喜欢听二哥说笑话。她笑着想,等哪天见到二哥,一定要把这首词念给他听。
到了白石街,瓣儿打问到姚家,背街的一个小宅院。
这时暮色已浓,瓣儿心里暗暗焦急,但因是顺路,还是问一问吧。她下驴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轻后生,和自己年纪相仿,方脸大眼,长相端朴。
“请问姚仵作是住在这里吗?”
“是。”后生望着瓣儿,有些诧异,又略有些腼腆。
“我姓赵,想问他点事情。”
“什么事情?”
“这事得当面问才好。”
“我就在你当面啊。”后生笑起来,笑得有些憨朴。
瓣儿也忍不住笑起来:“你看我,一说仵作,想着不是叔叔,就是伯伯。”
“我爹是仵作,今年我才替了他的职。”
“那我有点事情,能问你吗?”
“请讲。”
“话有些长,我们就这样隔着门槛说话吗?”
姚禾的脸顿时红起来:“本该请你进来,不过我爹娘都出去了,家里现只有我一个……”
瓣儿脸也顿时绯红,窘了片刻,才想起来:“我看巷子口有间——”
“茶肆。我也正要说……”
两人目光一碰,又都微红了脸。
“我先去那里等你。”瓣儿忙笑着转身走开,心想,我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也是这样?
她进到茶肆才坐下,姚禾就已经赶过来。
“伍嫂,露芽姜茶!”他先要了茶,而后笑着坐到瓣儿对面,“这家没什么好茶,不过露芽姜茶煎得特别,别处没有。”
那伍嫂端了茶过来,房里已经昏黑,她又点了盏油灯。虽然看着普通一间茶肆,却也是一套定窑莲纹泪釉的精巧瓶盏,在灯光下,莹莹如玉。茶汤斟到盏中,褐红润亮,瓣儿呷了一口,馨香醇郁,果然特别,笑着赞了声。
姚禾仍腼腆微笑着:“我见过你,你是赵将军的妹妹。”
“哦?刚才你为何不讲?”
“嘿嘿……怕太唐突了。此外,我也知道你要问什么事情。”
“哦?对了……你的确知道。”
“嗯?”
“你既然知道我是我哥哥的妹妹,那你当然就知道我是为问案子而来;既然你今年才开始做仵作,就还没接过多少差事,而那件案子又最古怪……”
两人对视,眼中都闪着亮,一起笑起来,脸又一起泛红,忙各自低头喝茶。
半晌,瓣儿才抬起头:“那案子你怎么看?”
姚禾想了想,慢慢道:“这一阵,我也时常在想那案子。那天我到范楼时,见董谦尸首横在窗根地上,周身都没有伤,也没中毒,手指自然张开,没有扭打或挣扎迹象。看来是死后或者昏迷后,被人割下头颅。”
“那曹喜呢?”
“我们到时,他被酒楼的人关押在隔壁,填写验状要凶犯在场,他被带了过来。”
“他进来时神色如何?”
“惊慌,害怕,不敢看地上尸体。而且手上、身上皆没有血迹。房内也并没有清洗用的水,就算有,水也没地方倒。”
“他不是凶手?”
“这案子太怪异,我爹做了一辈子仵作,都没遇见过。我只见了曹喜那一面,不敢断定。不过,他若是凶手,杀了人却不逃走,为何要留在那里?”
“若能清理掉证据,不逃走反倒能推掉嫌疑。”
“你说他是凶手?”
“我现在也不能断言。这案子不简单,我得再多查探查探。”
“你?”
“嗯,我想自己查这案子。”
“哦?”
“你不信?”
“没有,没有!只是……”
“你仍然不信。”
“现在信了。”
瓣儿笑着望去,姚禾也将目光迎上去,两下一撞,荡出一阵羞怯和欣悦。
瓣儿笑着低下眼:“我查这案子,后面恐怕还要劳烦你。”
“好!好!我随时候命。”
“谢谢你!天晚了,我得走了。”
瓣儿告别姚禾,急忙忙去还了驴,匆匆赶回家时,天早已黑了。
到了家门前,她担心被哥哥骂,正在犯愁怎么敲门,却见门虚掩着,哥哥和墨儿也还没回来?她小心走进去,果然,只有嫂嫂温悦一个人坐在正屋,点着灯,拿着件墨儿的衣裳在缝补。见到她,嫂嫂却装作没见,冷着脸不睬她。她正要道歉解释,嫂嫂却先开口问她:“你也学你哥哥查案去了?”
瓣儿大吃一惊,虽然嫂嫂聪慧过人,但绝不可能知道她下午的行踪。嫂嫂一定是在说讽话,误打误撞而已。她没敢答言,笑着吐了吐舌头。
嫂嫂却继续问道:“那个池了了是不是怕你哥哥?她有事不去找你哥哥,为什么要找你?偏生你又一直憋着股气,总想做些事情。”
瓣儿听着,越发吃惊:“嫂嫂?”
嫂嫂忍不住笑了一下:“我是怎么知道的?中午我在轿子里听到她唤你,掀帘看了一眼,见她一脸忧色,一定有什么难事。听到你叫她名字,才想起来你说过,上次有个唱曲的在我们门前崴了脚,自然就是她。我见她身上虽然有风尘气,不过神色间并不轻贱浮滑,还是个本分要强的人。否则,当时我就不许你再与她言谈。而且,她若心地不端,依你的性子,也绝不会和她多说一个字。”
瓣儿听了,既感念又惊叹,忙问:“还有呢?”
“上次你帮了她,半年多她都一直没来找过你,我猜想,她并非不知感恩,一定是有些自惭身份,怕坏了你的名声。隔了这么久,她忽然又来找你,又一脸心事,当然是有什么难事要你帮忙,一路上我都在想,会是什么事呢?回家后,看到桌上的邸报,我才忽然记起来,上个月的邸报上似曾见过她的名字。我忙去找了邸报一张张找,果然有,上个月城南的范楼案,她也牵连进去。案子至今没有结,她找你应该就是为这事。那件案子,她只是个旁证,并非死者亲族,按理说和她无关,更无权上诉。我想,她一定是和案子里两个男子中的一个有旧情,想替他申冤,但这心事自然不好跟你哥哥讲,所以她才婉转去找你。”
瓣儿惊得说不出话:“嫂嫂……”
嫂嫂望着她,笑了笑,满脸疼惜:“而我们这位姑娘,偏生又热心,而且一直满腔踌躇,想做些大事,和男儿们比一比,正巴不得有这样一个由头。两下里凑巧,这姑娘就开始去查那案子了……天黑也不管了,嫂子担心也不顾了……”
瓣儿心里又甜又酸,一把抓住嫂嫂的手,不知怎么,眼里竟滚落泪珠:“嫂嫂……”
温悦笑道:“还没开始骂你呢,你就装哭来逃责。”
瓣儿“噗”地笑出来,忙抹掉眼泪:“嫂嫂,这件事我一定要去做。你得帮我,先不要告诉哥哥。”
嫂嫂柔声道:“可是,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去查呢?”
“总会有办法。像池了了,她跟我同岁,还不是一个人东奔西走?”
“那不一样。”
“当年我和墨儿如果没有被哥哥一家收养,还不是得像池了了一样?”
“唉……好吧,就让你了一回愿。你先试着查一查看。不过,任何事不许瞒着我,抛头露脸的事,尽量找墨儿去做。还有,再不许这么晚还不回家。至于你哥哥那里,我先替你瞒着,咱们边走边看。这案子不小,到时候恐怕还是得告诉你哥哥。”
“太好了!有嫂嫂帮我,咱们二女对二男,一定不输给哥哥和墨儿!”
第二天清早。
因要去瓣儿家,池了了选了套素色衣裙,也没有施脂粉,简单挽了个髻,只插了根铜钗。
箪瓢巷在城东南郊外,很僻静的一条巷子。京城里房宅贵,京官大多都赁房居住,有力置业的,除非显贵巨富,也大都在城郊买房。箪瓢巷的宅院大半便是京官的居第。
池了了曾经来过,直接寻到赵不尤家,她才轻叩了两下门环,院门便已经打开,瓣儿笑吟吟地站在门里,朝阳映照下,像清晨新绽的小莲一样,清洁而鲜嫩,池了了顿觉自己满身满心都是灰尘。
“了了,快进来!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就坐在院子里说话吧,你先坐一坐。”
池了了看瓣儿轻盈地走进旁边的厨房,她环视院内,杏树下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木桌,两把木椅,铺着浅青色布坐垫。她坐了下来,院中仍像上次那么整洁清静,一棵梨树、一棵杏树,不时飘下粉白的花瓣,越发显得清雅,比池了了去过的许多富贵庭院更让人心神宁静。
不一会儿,瓣儿端着一个茶盘出来,茶具虽不是什么名瓷,但很洁净。瓣儿给池了了斟了一杯茶,自己也斟了一杯,才坐下来,笑着说:“你昨天说的事,我答应。”
“谢谢你。你跟你哥哥说了?”
“这个……有些变动。我没有跟我哥哥讲,那个案子,我想自己去查。”
池了了一怔,但看瓣儿眼神坚定,知道她是认真的。但……瓣儿虽然十分聪慧,但只是个女儿家,并未经历过什么,论起人情世态,自己都远胜过她……“你信不过我?”瓣儿笑着问。
池了了笑了笑,面对酒客,她能从容应对,面对瓣儿,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瓣儿从怀中取出两张纸:“这是董谦的尸检验状,昨天我已去拜访了初检和复检的仵作,已经大致了解了案情。这个案子疑点极多,有许多原委还不清楚,目前我也得不出任何结论。不过,我已经想好了从哪里入手,该去打问哪些人。我虽然经历不多,但我哥哥历年经手的那些案件,我都仔细研习过。不论凶手有多缜密狡猾,只要犯案,必定都会留下破绽。这就和刺绣一样,无论你手艺有多精熟,哪怕只用一根线绣成,也得起针和收针,这一头一尾的线头,神仙也藏不住。只要细心,总会找出来。”
虽然两人同岁,池了了却始终把瓣儿当作小妹妹,听了这一番话,心里生出些敬服,更不忍拂了瓣儿好意,便问道:“你真觉得能查出真相?”
“世上没有查不出的真相,只有没擦亮的眼。”
池了了听了略有些不以为然——这话说得太轻巧,以她所经所见,猜不透、想不清、查不明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或许是自己身份低下,从来都是供别人欢悦一时片刻,极难走近那些人一步半步,故而很难看清。瓣儿姑娘读过书,有见识,又身为宗室女,站得自然高些,看事想事恐怕要比自己高明透彻得多,何况她还有这份热心。
于是,池了了定下心,认真道:“我信你。”
瓣儿眼睛闪亮:“太好了!其实不止有咱们两个,我已经找到两个帮手,一个是这案子初检的仵作,他叫姚禾,昨天已经答应要帮我;另一个是我嫂嫂,她比我要聪明不知多少。还有,我孪生的哥哥墨儿,你应该见过,如果有什么事,他随唤随到。另外,如果咱们实在查不出来,再向我大哥求助也不迟。所以呢,你放心,这个案子一定能查破。好,现在你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一下,越细越好——”
第三章独笑书生争底事?
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李清照池了了啜了一口茶,酿了酿勇气,才慢慢讲起上个月范楼那桩惨事——“说起来,要怨我。之前,我若是稍稍忍一忍,董谦和曹喜就不会结怨,也就不会有范楼那场聚会……”
范楼凶案那天,其实是池了了和董谦、曹喜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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