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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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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在圣堂大厅的主位上落座。“女人,”他语中隐含愠怒,“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吗?”
大厅内已屏退所有侍从和守卫,仅剩他们两人。盲女跪在阶下,却是背对教皇的座椅,面朝厅门。彩绘玻璃窗里渗进斑驳陆离的光,她的长发犹如正在凝固成黑曜石的熔岩。
“我的双眼受黑暗加赐,拥有洞穿真实之力,即使用布将它们蒙住或用铅板、屏风遮挡,您多少也会心存疑忌吧。那么还不如这样,让我们能在彼此信任和相对平等的境况中交谈。像您这般理智谨慎的人物,想必不介意这迫不得已权取其轻的冒犯。”
“我并不怕你,九音鸟。于我个人私事光明敞亮,无一不敢示人。但你是聪明的。圣廷正值存亡继绝的关头,倘使你真的刺探到什么,下场显而易见。”教皇轻轻抓住座椅扶手,仿佛那是剑柄。“你和我不可能平等。你的命完全掌握在我手里,任由我处置,随心所欲,绝无阻碍。”
“就像对云缇亚那样?”
爱丝璀德不紧不慢地笑。“您大概知道我与他的关系,知道我原可以安稳藏身却甘愿自涉险境,究竟有何目的。所以您特意安排了神断——为哥珊人,也为我,甚至为了确保我时间赶得上,还传令北门守军拦截了我片刻。这是最快捷的方法让我见到云缇亚,让我清楚地了解他经历的折磨和您对他的生杀予夺。我猜对了么,猊下?您可以用最残酷的手段处死他,也可以赦免他。但这些都不取决于您,”她说,“而是我。”
“我很想说你自视甚高,不过事实的确如此。”
“劳您屈尊。”她朝空洞无物的方向伏首,一个类似于信徒献给虚无的主的礼敬。这仍是平等,圣徒与至察者之间的平等,以及交易双方的平等。“没通过神断,按理说要当场送上火刑柱,可我想他的性命您暂且还藏着吧?规矩是您定的,巧妙地玩弄它,对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剩半口气了。听说你懂医术,动作够快的话,兴许待会儿还能尝试着把他拉回人间。”
“您的城市饱受瘟疫所困。我愿意奉上自己配制的药方,希望多少能替病患纾解痛苦。”
手指纹丝不动。“仅仅这些?”
“这是赠礼。不需要回报,纯粹出于一名医者的本分,无论被医治的人们是谁的子民。”她说下去,暗昧的河流自唇齿间安静延展。“我知晓您渴求何物,正如您知晓我必然将其给予。我是云缇亚的伴侣,与他朝夕相处,对他深心的秘密了如指掌。他刺杀第六军统帅后,放弃逃脱和自行了断的机会,落入敌手,只为借刑讯之机传递假情报,以令您深信不疑。反抗军在城外佯装集结,放出风声要到下个月三日或四日才发起总攻,真正意图是将您稳在城内,因为他们有在某个精确时刻一举摧毁永昼宫乃至内城大部分核心建筑的机关。他们算计周密,包括算到了您对那相邻咫尺的机关浑不知情。”
教皇在切割光线的阴影当中昂起头。
“……诸寂殿。”他说,声音里有微小的闪电鼓荡。
“不错。”爱丝璀德接道,“诸寂殿的‘墓钟’。”
塔楼顶层的楼道口传来急促步伐声。被锁链牵拽的躯体猛地瑟缩了一下,呓语总算中止片刻,他挣扎挪动手臂,勉强触到面前铁栅栏。待认出那足音属于谁,他又笑了,喉咙里堵着血块,可这不妨碍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嘶狺,哪怕狱卒拿烧红的通条来撬他挂在铁栅栏上的指头也没能让他消停。
这两天下来狱卒叫苦不迭,明明是隔着一条过道面对面的两间囚室,两个奄奄一息血肉模糊早已脱了形的废人,左边这个不知哪来的气力,也就吃东西喝水才歇一会儿,余下所有光景全用在没完没了的念叨上,和空气、老鼠、干草、墙壁的霉斑以及每个能听见他说话的人说话,导致狱卒最后不得不用棉纱塞紧耳朵。右边囚室那人则相反,一声不吭,也不动弹。只有当端着烛台凑近查看他死水一滩的瞳孔,才会发觉他与尸体还是有点微末区别。
足音近了。狱卒向来者叩拜,遵照其命令打开右侧牢门。
“云缇亚。”教皇说。
他没期望得到回应。但他心知,茹丹人是清醒的。
清醒得足以听明白他的每一句话。
“那个女人出卖了你。”
死寂。俄而响起枭鸟的鸣叫。是海因里希在笑。
“你好像不怎么惊诧。是啊,神断的时候你瞥见了她,那一刻你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你知道她来这儿是为什么,想从我手中换走什么。”教皇唇角如刀,胜利者独有的表情。“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你宁死不肯吐露的一切:叛军的总攻计划是装腔作势,你们真正的招数在诸寂殿,借助名为‘墓钟’的机关敲击红磷引爆充斥整个诸寂殿的沼气,以此毁掉永昼宫的根基。帕林和你约好二十天时限,而你负责这二十天内将我拖在永昼宫或地基下陷所能危及的任何一片区域。多么精妙,云缇亚!多么出奇制胜,值得你为它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云缇亚睁着眼。蛆虫在曾经是他双腿的部位上蠕行。
对面铁栏一阵剧烈摇晃,海因里希笑得无可自制。“我早就告诉你……你不说,总会有人替你说的。你当初强撑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今日!”他不断咳血,腥咸却异样甘美的滋味带给他极大欢愉,“如何啊………哈哈哈哈!你输了!彻彻底底输了!……你的那些苦那些罪都白受了!和你的荣誉同样一文不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皇转向狱卒。“叫他闭嘴。”
闩锁拉开,拳打脚踢声。很快连这点声音也完全消弭。死寂像一个并未走远的幽影,现在又折返回来,侧身于活人与活死人之间。
“她背叛了你。”
即使当教皇说话时这个幽影也没再离开。它是“真实”的孪生姊妹。
云缇亚的眼睛仍然一动不动。它们在看什么,又看见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
“……而这都是因为她想救你。”
“我所知的都在这儿了。满意吗,猊下?用来交换那个人的命足够了吗?”
教皇悠长地吸进一口气。得到想要的信息本应心中安宁,但他此时只感到厌倦。她的叙述和她端坐的背影都格外地令他厌倦。“你可以站起来了,女人。”
爱丝璀德依言,缓缓起身,却仍然背对他。
“还有一点,我必须告知您,”她说,“黑暗赋予我洞悉秘密的能力,但这些秘密决不能透露给他人,否则我将被黑暗遗弃,而收听秘密者也会遭受诅咒,死于非命。当然,或许您与凡人不同。您是真神在地面上行走之躯,大概无需惧怕黑暗的侵袭。”
口舌之快,弱者的武器。“我认识另一位至察者。你和他是同类,靠阴影庇护藏身,倒自以为知道得远比常人多,妄图凭借自己的‘智慧’替愚夫愚妇指点道路。至察者就是这样一种怯懦无力又傲慢可憎的生物。”教皇笑了,光线亲吻他刚硬的眉棱。“你以为那个男人会感动于你的情意?悲哀啊,你能洞察他,却始终未能了解他。对于男人,一个不了解他的女人的爱只是累赘,爱得越执着,越发使他不堪重负。男人的生命有比爱和被爱更远大的意义,你以为在拯救它,实际上是摧毁它。”
“我不在乎。包括他是否爱我,或者憎恶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他活下来。”
“倘若你所言非虚,我必履行承诺。可是,女人——你又可曾考虑过自己呢?”
“您打算处决我吗?”
她的利用价值已罄尽,坦诚是最后的底牌。“我不杀你。当初没有这么做,现在也不会。”挡在他必经路上被他碾过的女人,侵蚀了他最珍视的两个孩子的女人。时间改变了她,然而正如十三年前那样,仍不足以让他对她抱有任何感情,无论怜悯还是仇恨。“你欺骗我,则另当别论。但如果告密属实,那么昔日眷顾于你的黑暗自然会惩罚你的背叛。我不想再看见你。一旦我证实你的情报,你就得立刻从我眼前、我统辖范围内消失,在我有生之年都不得踏足我的国土半步。回到那舍弃你的黑暗中去吧。像当年一样,一个人孤独地活着,自生自灭吧!这是比死亡更适合你们这种生物的结局!”
“感谢您。”
她顿首,仍朝着虚空。“再慷慨不过的处置。”
“因为您当年同样的慷慨,我活下来了。拜您所赐,我成为了当年愚蠢的我从未想过会成为的人,我经历了一个女人能经历的几乎所有艰辛。可我依然庆幸自己的生命如此坚韧,足够承受循环往复接踵而来的获得与失去。有人宁肯死,也不愿行尸走肉般生存,可我认为在最艰难的时世拥有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富足。黑暗的恩赐本不属于我,而我不过物归原主罢了,就算孑然一身无凭无恃,再没有奇迹发生,也不要紧。我从黑暗中已经汲取了够多的力量,这十多年来我阅尽人们心思转变,看着一念之差如何推动他们的行为,推动命运波澜;即使失去这种能力,我也依然可以从人们的言行举止中判断其用意,触及他们内心。我的不幸与幸运是树上百味杂陈的果实,终究要熟极而落,经验却是深扎土壤的根系,永远归我所有。”
“感谢您容许当初那个幼稚无知的我活着,”她平静地说,“夺走我的一切,而仍让我活着。”
他们陷入沉默。大厅被沉默包围,像在等待某个耳朵听不见的声音来临。吊顶上弹奏、祈祷、念诵诗篇、拔剑战斗和静静观看他们对话的诸圣画像仿佛也在等待着那个声音。一只鸽子从天窗飞进来,在圣徒足底的横梁找到了落点,垂眼张望。
爱丝璀德取出什么,弯下腰,轻轻放在身侧的地毯上。
“这件东西原本是您的。您可想要收回?”
那是枚配有白铜细链、镀金的镍制十字章护身符,十字的交点用紫色珐琅镶嵌着日轮。
“云缇亚送给了你?留着它无妨。打从它一开始被另外一个女人拥有,就只是作为虚弱感情的见证,除此别无用处。将它带在身边吧,让它随时提醒你这个事实。”
她捡起它。
“爱丝璀德。”
教皇忽然唤道。
他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
“你是少数没有让我浪费时间与之交谈的人,”顿了顿,他补充道,“……在弱者当中。”
目光无法抵及的地方,她的脸或许微笑着,却与这句话无关。
鸽子飞出了窗外。
“对了,猊下……您一定有个期盼已久的愿望吧。”
被士兵带出大厅之前,她停伫片刻,说。
“一定是特别宏大、壮美、光辉万丈,倾尽自己的全部力量也要将它达成的愿望。
“我呢……我也有个愿望。当然相对于您的,它太普通,也太渺小了……
“我不祈求这个世界上良善的人都能幸福安乐,但求他们都能有尊严地活着。如果连这也无法实现,我希望他们至少能活着。”
“先是活着,”她说,“然后才是尊严。”
爱丝璀德向圣堂外走去。
她沿鲜红长毯,一步步走近敞开的厅门。黑暗在她眼前如春冰绽开细纹,慢慢皲裂,某种明亮的介质像迅速涨溢的河水那样上涌。她开始辨认出颜色。区分一件事物和另一件事物的颜色。尽管贝兰曾教她记住它们的名称,一时却还无法与原初的感觉对应:地毯炙热的颜色,石砖地面清凉的颜色,花束温暖安谧的颜色,圣像古旧的颜色,士兵甲胄冷而坚硬的颜色,还有拼嵌玻璃窗上斑斓错杂令人目眩的颜色。
随后她看见那明亮介质的实体。
它向她扑奔而来,透过窗,是一束束琴弦似的线缕,透过门则是洪流,将她融于其中。
她看见了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
☆、Ⅳ 光翳(2)
“那女人拥有一种黑暗的力量。”
痛。泥沼浸没双膝,剧痛却早已进入身体内部向上奔涌,淹过了胸口、喉咙,升到鼻腔,直冲大脑。无法挣扎,无法呼喊。……谁?谁在跟我说话?是谁的声音?
“人心最深处、最隐蔽的秘密对她如同曝露在明眼人面前的阳光之下。她是黑夜中飞翔的九音鸟,以月亮的阴影为猎物。你越是刻意掩饰,她看得越是分明。”
啊……妇人。我们在哪儿见过?……你来提醒我么?来救我……来杀我么?
“请远离她。”
别……别再说了。太晚了……
“永远也不要靠近她。”
求你……不……不管是谁都好……
“她会洞穿你,出卖你。”
杀了……我…………
“然后毁灭你。”
云缇亚依旧睁着眼睛。
没人来蒙上它们,或许是没人相信他此刻还能看见什么。空气里的炙热酸味像烧红的针尖戳刺鼻孔,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的梦,梦里有刑台、绳索、烙铁、刀匕、斧锯和煮沸的液体,各种杂音环绕他,一场等待将他脔割而食的盛宴。
“把他绑结实些。待会一动就糟了。”
“麻药准备好了吗?”
铜壶的长嘴捅进喉管。连颈部似乎也被固定住,至于吞咽更加无法主动完成。他分辨不出和上次对他造成无尽痛苦的药汁是不是同一种。一张脸冒出来,观察他的瞳孔变化。圆胖脸盘,眯缝小眼,鼻子上夹着镜片,海因里希的医师,他恍恍惚惚想起。又是新的一轮拷问?
可我没有价值了啊。我只是废物、垃圾、残渣,除此什么也不是了。
他感觉自己站了起来——确切地说是漂浮。药性分割灵魂和肉身,之前和肢体一起被牢牢绑缚住的意志终于真正成为最轻和最自由的东西,他感觉自己融入“乌有”当中,而一切的“有”则在他眼底展开。他在房间上空漂浮,悬于每个人头顶俯看下端:木制平台上不成人形的身躯(他第一次这样疏离地从外部审视自己),医师的秃顶,两口沸腾着浓醋和烈酒的锅,那三个将他变成这副模样的幽灵(它们依然一声不响,只换了身干净的灰衣,戴着在醋里煮过的手套),火炭盆,装药膏和绷带的盘子,还有她——
是她。
他已认不出自己了。但他认得她。
那个正全神贯注地把接下来要用在他身上的刑具,匕首、锯片、夹钳、剪子,一件件从醋锅里捞出来的女人。
那个带给他此前遭受的一切都不足以比拟的痛苦的女人。
他曾经爱过的女人。
“你很果决,”医师对她说,“不过大概会白忙活。锯掉他的腿也不能挽救什么啦,他全身都是伤,太虚弱,估计承担不住手术的重创。就算这些都撑过去,创口顺利愈合没有感染,我认识的被截去下肢的病人,顶多也只能活个几年,还得像狗一样爬着,熬过无数个被魔鬼诅咒的阴雨天,直到爬进坟墓。我倒是不介意挑战技艺,可对你来说,花大力气换来什么结果,得有所觉悟才行。”
“如果不这么做,他活不了三天。别耽搁时间,医师。扎上止血带。”
是的。
那是她。
永远冷静、圆融,滴水不漏,无懈可击。永远能做出最精准的判断和最适当的取舍。犹如黑暗的真相一样加诸于她的特质,也是他最厌恶的一点。她本应是情感的动物但她依靠完美得可怕亦可憎的理智来行动。早就知道了,他们俩绝非同路人,他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东西在她那儿可以像掸一掸灰尘似地舍弃掉。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两个人竟会相爱?!
“用这个?扎住膝盖上方?”
充分浸湿的牛皮绳索绑紧大腿,她夹起一块红炭小心凑近,让湿牛皮在炙烤下逐渐干燥,更加紧缩。“想象力真丰富。”医师不断搓手,活像循血腥味而来的苍蝇。
“开始吧。”爱丝璀德说。
停下!别碰我!你这妖妇!
两个幽灵分别握住锯子的一端。它们干这个活儿再拿手不过:同时具备膂力、冷酷和对人体结构的精确认知。锯齿切入朽木般的死肉,接下来的事对它们只是家常便饭。老到的屠夫熟极而流地进行着宰割。肌腱分离了,有什么强硬的东西还在用咯吱声负隅顽抗。来呀,快在我喉咙这儿锯下来,然后我们都清静了。听到吗,贱货?快叫他们锯掉我的头!快呀!
她欺骗了他。那时他以为她的力量已衰竭,双眼真正地不可视物,因此在去哥珊的前夕才终于毫无防备地与她相处。可那只不过是个把戏罢了,故意让他沉耽于蒙蔽到她的得意和瞬间温暖里。早在贪恋那虚弱的温暖时,他便泥足深陷。
现在一切都晚了。
愚蠢啊,云缇亚!你是何等幼稚和盲目,竟然爱上一个魔物!哪怕你一直在畏惧她!哪怕一开始你就得知她最终要毁掉你!
身体的一部分脱离了他。但并不是头颅。
也不是痛苦的源头。即使漂浮在空中,他所见的那具身躯的痛苦仍然存在,仍然位于那里。张开大嘴鲸吞上来的泥潭将永远陷没他。
“没有流多少血。”医师的声音,“居然管用。”
“把针线递给我。”
“你想干什么?不是该用沸油或烧红的熨斗吗?”
“靠烫伤止血等于喝毒药解渴。遇上脓血症或坏疽,他必死无疑。得找别的方法封住血管,至于消毒可以用煮沸过的烈酒清洗创口来完成。”
“你之前不过是个瞎子!对外科一窍不通!”
她没再回答。镊子将血管从断肢的创面里挑出来,穿针走线,打结系紧。 汗水布满她因为包起头发而露出的光洁前额,她唯恐它们滴落,屏住呼吸,颈部的曲线静止,如一只沙漏的轮廓。
别白费力气!毫无意义了!什么都无法改变无法挽回了!
他冲她大吼,然而躺着的那具肉身能够发声的部位早已焦裂。
那根针……用那根针从我眼窝或耳孔里扎进去,扎穿大脑!它在你手上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杀了我呀!婊…子!这是你唯一能为我做的一件事!
时间在她的动作中凝为固体,经她的手,研磨成粉末。
“荒谬么?”当这些都结束,她轻轻呼了口气,接上医师的话,“也许我赌博的胆量正来源于此……”
收尾琐碎而冗长。烈酒仔细洗过断肢截面,敷药,裹好纱布,小心挑开止血带,一会儿纱布上渗出红晕,但扩大得很缓慢。第一关过了。她检看他身上别处大小伤口,镊子一条条夹去先前放在那儿清理腐肉的净蛆,继续用酒冲洗。医师眼里混杂了对敬业者的尊重和对专心致志从事着毫无意义劳动之人的怜悯,望着她。
最后到脸部了。
她拂开他的乱发,俯身,贴近这张脸。
“云缇亚。”
如此简单的三个音节却具有强大的吸附力,像磁石吸附铁砂一般,把半空中飘荡的神识猛一下拉回这具身躯内。眼睑微张,药效按理说远未过去,他的瞳孔像口干涸的井,但那儿已经开始注入雨水。自上而下、悉数收入眼帘的一切倏然消失,他的视域僵直而又狭窄,仅止于离自己最近的她的面孔。那双黑眼睛不再幽深无底,却仍然是个足以容纳他一人的地狱。他无法分辨刚才与现在看到的究竟何者才是幻觉。女人对他说话。火焰噼啪,剧痛,影子在昏黄石壁上晃动。
传来九音鸟的歌声。
你还记得吗?那个雷雨之夜的岩洞。我们第一次互相交出自己的地方。
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如果真相只能在黑暗中找寻……”
我记得。
“我把仅有的秘密献给你为食,请你指引我,领我回到黑暗之中……”
正如我将永远记得自己白白遭受的痛苦。
“也许你再也不会对我说和那夜一样的话,可我的回答是一样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经历过什么,我要告诉你的都不会变。活下去吧,云缇亚。”
即使挣扎着,匍匐着,也要活下去。
即使身体焦枯,无水可饮,而荒原茫茫不见尽头,也要活下去。
“即使生不如死……也要活下去!”
他等待着她的亲吻,做好准备在那一霎猛地咬断她喉咙,但她终究没有吻他,只是利索地替他洗干净脸、涂上药膏,便起身了。挂着护符的白铜细链在她颈子上闪动,是最后一件将他的过去与她牵系起来的东西。
回来,婊…子!你会后悔的!
门打开了,漏进一束光。她对医师交代了几句,向那束光走去。
你自以为在救我,终将为此付出代价。现在杀了我还来得及!听见吗?别想逃!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保住我的命,后悔你打着救赎名义的出卖、后悔你那高高在上、只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爱和慈悲!给我回来!回来啊!否则只要我一息尚存,你就得偿还到底!!
“云缇亚……再见了。”
这是纯粹的字面意义,而非道别。她的双眼清亮。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那双眼睛已经拥有了正常人的视觉,里面投映着他此时此刻真实的外廓。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这句话清晰地落下来,而静寂是它悠长的回声。光束接走了他所知的爱丝璀德。门重新扣上,他没听到声音。黑暗的合拢是不存在声息的。言语、视觉和听觉都离开了他,但他感觉有什么在崩流冲撞,那是只能被血管和体腔感知、被剧烈痛苦所传递的东西。黑暗中,血液仿佛潮汐涌动。
当教皇走进房间时,除了床上的躯体,只剩医师一个人,忙得入神,甚至忘了行礼。
教皇检视着手术的结果。云缇亚似乎在昏睡,双眼紧闭,手指却深深陷入身下木板之中,那里已有了几道凹痕。
“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医师说,“暂时是这样。”
“‘暂时’是多久?西庭公国曾进贡给我一些秘制伤药,对瘟疫没办法,治外伤应该还行。不是叫你拿去给他用了吗?”
“用了,猊下。的确世所罕见,可这并不能延长他的生命。他伤得太重,就算逃过了感染和败血症,对身体的永久性损害也是不可逆的。他剩下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五年了,这还得仰赖主父的恩典。”
教皇沉默片刻。“唤醒他。我有话要说。”
“他醒着,猊下。”
医师退了出去。光很暗,角落里的烛台眼看见底,教皇亲手续上一支新的蜡烛。“云缇亚,”他缓缓道,“那女人用情报换你的命,我履行了对她的承诺。我赦免你。贝鲁恒背叛我,我赐他一死;你背叛我,我却让你活着。”
“然而你应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刚才的你都听见了。你可以选择就这么活下去,活完剩下几年,我给你提供必需的衣食,在你死后把你葬在你母亲坟边。你也可以现在就选择解脱,这个瓶子里是毒药,轻轻一滴,毫无痛楚。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满足你:这是我对你最大的宽宥,也是最重的刑罚。就让恩情和仇怨在这里断绝,自此之后我们再无瓜葛,互不相欠。说吧,云缇亚。你想要什么?”
烛火微微颤动。除静寂外,别无所有。
“诺芝,”教皇命令跟随左右的聋诗人,“你能与哑者交谈。去询问他的答案。”
聋诗人上前去,跪在床头,几乎是整个上半身伏在茹丹青年胸膛上,他像寂火教派的僧侣和死者的灵魂沟通一样,传递着常人无可听闻的话语。过程是如此漫长,导致教皇一度以为那话语全流失在了虚空的罅隙当中。
“他说,”又一支蜡烛快燃尽时,得到了回音,“他想活。”
作者有话要说: 》注《 中世纪通常用高温手段处理手术创口,但截肢死亡率仍高达80%,绝大多数人死于感染。直到16世纪由法国军医布罗伊斯·佩尔采用血管缝合法取代高温封创,死亡率才大大下降,然此发明在当时医学界产生极大争议。同一时期,止血带由另一位法国医生莫雷尔发明。至于麻醉剂的普遍使用则要到19世纪。参见迈克尔·怀特《战争的果实》。
☆、Ⅳ 光翳(3)
二十天。黑眼睛的女人说,墓钟敲响之前还得过二十天。
教皇的指头在桌沿轻叩,不多不少,整二十下。还要减去迄今为止已经浪费的时间。这个数字他心知不能太当回事——最诡诈的敌人总是装出有求于你的模样取信你,真情实意里就掺了那么一丝丝假,正好在关键讯息上。他一生趟过无数陷阱和无数伪装成陷阱的通途,早就对如何区别它们形成了后天的嗅觉——却又无法置若罔闻。
至少爱丝璀德别的地方没有耍花样。她针对瘟疫开的方子新奇得很,单论每一味都是常见药,随手可得;试着给两个中度病患投用,等了一昼夜,本应迅猛如火的病情竟都奇迹般地有所缓和。至于“墓钟”的其它信息,他已通过云缇亚的反应得以验证。如果说还有什么,就是她的眼睛,切实、永久地失去了黑暗的力量:他了解至察者这种生物,盲瞽是他们接触真相的媒介,出卖真相则违背了他们的信条与誓约。黑暗和光明一样公正,不会再收容背誓者,更不会说谎。
要取信他,这些足够了。
他猜到叛军大致想在诸寂殿干的勾当,可亲耳听她道破手法,仍不免心中一凛。作为诸寂团的主人,他熟知那座水中石殿的构造,也见过夹层里可以设置好钟点、把大殿敲得轰隆直响的玩意儿,但是……沼气。她说。整个诸寂团,那么多尸体,当然有沼气。让红磷引燃、产生致命爆炸的沼气。
但是。
那儿怎么会有尸体。
自相残杀是他下给诸寂团的最后一道命令。时代变了,永远围着太阳转的向日葵是他的新武器,老旧的则被扔回熔炉。八年前那一夜,他望见乱葬岗升起盛大的熔炼之火,修谟,那个和吉耶梅茨一样起初与他为友后来向他称臣的人,接过了将废铁回炉重造的任务。火舌几乎舔穿夜幕,翌日,教皇亲临现场时,只见满山骨殖形状的灰烬。
——你骗了我八年吗,修谟?
石门訇然落下,一头巨岩堆堵一头缩孔灌铅泥灰抹缝,回想起来那老儿做得干净又干脆,诸寂殿与永昼宫之间仅有的通道就这么尘封断绝,竟没人怀疑他早已暗中迁入棺椁。是不忍,还是彼时就为今日设好了局?你仍是那个滥发妇人之仁的蠢材?或者,你恨我,恨我三十年前毫不留情地斩杀你拼死袒护的所谓弱者,血淋淋撕毁你那用来自欺成瘾的荣誉!
笔尖对着地图飞快运算。必须做好机关随时可能启动的准备,算出晨夕两塔倒塌的波及区域,然后赶紧将这一区域内的部队和物资转移到安全地带。哦,还有普通居民也得迁走,老实说他们在这关头只是累赘,但真要到了最坏的结果,定会给哥珊人的敬神之心造成极大冲击,如果事先能表现出一点预见的话……
他没有杀爱丝璀德,而是即刻将她驱逐出城,暗地里派人监视她的去向。这是一开始就决定的。倘若她背后有人指使,此举或可令对方以为自己全然听信了她。
教皇另外拿起纸张,给第一军督军尤利塞斯写信。
“修谟……”
手谕放入密函筒,封好火蜡。
“不……该称呼你三十年前的那个名字。”
——我当初为什么会容许你活下来呢?
风从庇护所小阁楼的窗户进来,经他的袍袖又从另一扇窗出去,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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