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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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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够啊。”艾缪说。
云缇亚一怔。接着他意识到对方在评价那把已然算是成品的剑。
“我想见见镇长。”
“嗯?”
“听你之前那番话,他像是个能担当责任的人。”云缇亚说,“我想找他寻求帮助。如果我没有忘记一些过去的事,也许还认识他。”
艾缪转过头。灰蒙晨光下,云缇亚首度看清了他眼眸色泽,接近雪白的淡银,犹如薄刃。但在双瞳核心,分别有一点朦胧晕染开来,使得他的目光失去了焦距。云缇亚忽然醒悟——这双眼睛,或许在大多数时候,能看见的东西十分有限。
而此前从未有任何迹象昭告这一点。
“你对被石头砸死的滋味很好奇吗?镇长多半早就得到消息了。昨天你遇见的那个年轻人安努孚,是他打小就要好的玩伴。”
云缇亚沉思了片刻。
“也许,”他说,“安努孚并不想杀我。发现有什么替我挡住了那一剑,他完全可以加把力道,或者干脆再补一下。也许他有过置我于死地的打算,可那瞬间将错就错地放弃了,又也许,他只是不屑于亲手杀我。他的神情很复杂,不像是纯粹的恨,但也绝非宽恕。”
不过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请借给我一把刀。”
老人的眼细仄成线,带着足可玩味的笑容。
“如果你信任一个欠了你一条命的人。我不想伤害谁,然而前路难测。”
“这把怎么样?”
云缇亚接过舞了舞。刃是夹钢的,很利,但他不习惯它月牙状的弯形。“有些轻。”
“这是仿照东方蛮子的工艺打的刀,或者叫舍阑剑。”艾缪从武器架上抽出另一把,“原料是用坩埚炼的钢,以温热的马血淬火,除了回火之外还加入了退火的步骤。”刀身长直,单刃,尖部微挑,倒与云缇亚以前常用的有几分像。“还算趁手吧?虽然离老头子我的骄傲还差得远,防身应该绰绰有余了。”
“谢谢。”云缇亚说。
“……对了,镇长这会儿不在镇里。他去年就向阿玛刻将军请求,派部队在镇子周围巡逻以免遭野狼攻击,作为报酬则把农耕收成的一半充作军粮。眼下嘛,估计正在哪块地里指挥着收割小麦,准备送去依森堡呢。”老铁匠又捧起烟斗,“即使他对你没敌意,时间可说不定比你直接找到女人小孩花费更多。”
“你说……”云缇亚突然问,“他把粮食……送去……哪里?”
“依森堡。”
烟气笼罩住老人面庞,但云缇亚猜测他在无声大笑。
“过去,和现在的……第六军驻地。”
这个名称并没有如云缇亚所想的在他胸腔内卷起飓风。它什么也没有带来,除了静默。他想过自己的某一部分是否已彻底死去,可当诞生这意识的一刻,他发现它还活着。他没再感觉剧痛,也许那些他以为枯萎荒芜的东西,正和一个不能提及的名字解锁,脱离后者的捆绑,悄悄地在静默中萌蘖壮大起来。
“……我知道。”他极轻地说。
他收刀入鞘。小学徒替他拿来外衣。云缇亚道了谢,男孩边比划边对他咧开嘴笑。这孩子天生聋哑,倒很懂得关照人,只是——云缇亚禁不住疑惑——师傅患有眼疾,平日里两人如何交流呢?
“你的眼睛,”艾缪在他身后唤道,“似乎清澈一些了。”
云缇亚蓦地回头,他的视线与老铁匠的相遇,却未碰撞,更像径直为后者穿透。之前都是错觉吗?他感到对面那双雪色的眼必然看见了什么,虽然它们凝注的并非他的脸容,而是存在于虚空、他所无法捕捉之物。
就如同——
“把这个拿去。”一枚细小的弯弧曳着亮光,抛坠到他手中。不盈一尺的匕首,连柄带刃呈精致的流线形,护手是反向衔角的镀银双月,一眼就能认出它力图复原的茹丹风情,包括匕身纤薄得堪比蝉翼。大妃们通常只当它是坠饰,甚至不愿在祭典上使用,因为这种短匕哪怕剜取活人心脏时都会断裂。“你是惯用双刀的人,两手的剑茧骗不了我。抱歉啦,暂时没什么适合副手的武器……聊胜于无吧。”
云缇亚笑笑,没有把这看成一种轻蔑。“你很快便能取回它们了。”
“嗯,”艾缪咂着烟雾,“希望不是从你的尸体上。”
迟暮时分云缇亚回到了林谷中的小屋。又一天过去,依旧毫无收获。屋子和他离去时一样冷寂,门窗紧锁,像只悄然死去的小动物。霞光披身,可它的内部正孕育着一场黑暗。
他站在爱丝璀德曾爱过的那个人墓前。夏季已走向尾声,砾石间生长的高崖百合行将凋谢。
云缇亚拾起一朵未枯而落的白花,放到坟茔上。
“我失去了什么吗?”他问。风刮了起来,作为墓碑屹立的白桦树飒然低语。
“……是否比你失去的更多?”
匕首纤细光洁的刀身映出他双眼。茹丹人的眸子大抵都是琥珀或蜜色,时而泛金,轻眄之刻流波转动。但这双被自己凝望的眼,仍干涸如沙漠。或许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只有死者才不知干渴,而他已能辨别灰败与明亮的界限。
风中忽然夹杂进了一缕异样的气味。徐徐降下的夜幕为远方嗥叫声撕裂。
——狼群!
登时警觉,云缇亚纵身攀上林间一棵巨柏,沿粗枝爬上高处,借蓊郁的掩蔽俯察动静。十几条,甚或几十条迅捷影子,自密林那一头传过来,看似疏松实则滴水不漏的大网正在收紧。它们的猎物,那衣衫褴褛的矮小旅人正拼命跑着,然而直到他让草丛里的不明物体一绊、惊叫跌倒时,云缇亚才着实认出了他。
“夏依!”
本该蜂拥而上的群狼一阵骚动,如果说之前专心围猎令它们忽略了树上另一个人的气息,这声呼喊则宣告得再明白不过。趁此一瞬之机,云缇亚跃下,左手攥紧钩索,右手一刀斩开夏依腿上的捕兽夹,顺势挟起少年。可正当要发力荡回高处,头顶白影一闪,仿佛凭空掷来一把雪刃,堪堪将赖以支撑的长绳削断!
脚尖已蹬在树干上。腕力急转,手握的半截绳索以长鞭的势头扫出,白影滞了一滞,终于没能躲过这记绞击。但这顶不上任何用处。云缇亚一落地,立刻把夏依推向身后,自己勉强稳住平衡。
退路早被封死。幽影悄无声息,堵塞了哪怕一丝可供突破的缝隙。
“我好像……”夏依吸着气,“……拖累你了呢。”
云缇亚没工夫搭腔。他双刀在手,摆出狮虎受到侵凌时的姿势,目光直射方才窥透他心思的白影。是那只毛色纯无杂质的怀孕母狼,肚腹垂耷,鬣发竦张。它站在他足踏过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叼着断开的麻绳浑似那日叼着他打回来的山雉——却不再像戛然而止的大雪一般消失。
它的深瞳。黑色的无波湖面,攫取人心沉淀的恐惧,而反哺以死亡。
另一个声音就在此时响起。从极空旷处而来,低沉、嘹亮,宛如一个巨硕到不可思议的灵魂,正通过众树的躯干吹奏大地。云缇亚起初并未意识到那同样是发自野兽的声音。
狼群跟随它一齐长嗥了起来。
最初是纯白母狼,接着所有的成员相继加入应和之中。呼啸被风传递,俨然有了山脉般的高耸与广袤。穹窿成为鼓腔,大地的震动开始填满它。
云缇亚抓紧了刀柄。
他视线的终点,密林深处,身影缓缓显露。黑夜在这一瞬间渗透了树林,仅存的暮光仿佛也因它的出现而被吸纳。那只体型远超其它同类的兽物踱步行来,一身冰霜缭绕——等靠近些才发现那是它银灰间杂的毛皮,蓬松得竟似氤氲。
它望着云缇亚。这个动作证明他们仍未彼此忘却。
“萤火。”
云缇亚垂下手臂。唤出的刹那,他感到夏依在后面猛地拽了一把他的衣角。那个独属于人类世界的名字。一步之隔,万籁静寂。银灰色公狼凝视着他们共有的昔日,双眸焕光令人忆起长夏正当盛时,深草中徐徐升起明亮的星。
“她们两个呢?”把让捕兽夹弄脱臼的踝骨扳回原位,云缇亚问。
夏依疼得咝了口气,但他竭力抑制住自己没有惨叫。“是士兵……”他微喘着,“胸,胸甲上有第六军的火盔纹章,旗帜却是另一种古怪的东西……我找机会跳河里逃了,远远只瞧见她们被带去……这儿的东北方向。”
另一种图案的旗帜。阿玛刻的部将吗?“……东北?”
“山丘和红叶挡住了,看不太清楚。塔楼高高耸出来,山上似乎围着一带石墙……”夏依说,“像是有个很大的要塞。”
云缇亚不说话了。狼的低鸣声接替了他的沉默。
少年瞟着他,刚抖擞起来的气势又弱了下去,“你……知道那地方?”
怎会不知道?那里所象征的一切含义,已浓缩在他不可割离的过去的时间内了。他终于等来这一天,真正地直视它,跨越牺牲与真相为他竖立的门扉。过去的他将要会见自己,尽管这对他意味着更清楚的刺痛,但他也将窥明许久以前、被年少无知的云缇亚妄自丢弃的那张面目。
“你的腿还能动么?”
夏依把手放到茹丹人手上。他猜到下一句是什么。
“走吧,”云缇亚站起身,“去依森堡。她们所在之处。”
☆、Ⅰ 影舞(2)
从这里俯瞰,群山与丛林所环抱的城镇像一个被兽物遗弃了的窠穴。
有时云缇亚想鹭谷与哥珊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个只剩几十户人家的小镇逡巡在时间的绝崖上,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抵及未来。以这种姿态,它倔强地坚持着,与凋敝、麻木、可怕的孤独、以及恰好能维持人生命的基本温饱殊死搏斗。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座永恒之城。唯一的区别,哥珊总是健忘的,而鹭谷的记忆则无比深刻漫长。
“那儿就是第六军的总据点?”夏依问,“远远看去……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大。”
“和冬泉要塞的规模比起来,依森堡只是砗磲贝壳里的小沙砾。”云缇亚对光端详着舍阑长刀的细刃,“怎么,有点失望?”
“我在想那儿的守备应该更严密吧。地方小、驻扎的人多什么的。”
云缇亚笑了笑,却不是因为少年过于天真的推断。“第六军真正的驻地是它周围的十一座副堡,依森堡本身仅仅是统帅和亲信卫队居住的地方。虽然小,但相当精巧坚固,没有五倍于守军的兵力很难攻克。再加上十二座城堡是一个星群状的整体,一旦某一环节受到攻击,立刻同声相应,令敌人进退两难。而就算采取奇袭计策,越过外围直达依森堡之下,统帅也有办法弃城撤走,占领城堡的敌军则四面被围,犹如困兽。”
“既能成为铁壁,也可以担当诱饵么?”夏依手里的树枝下意识画出图形,“我们要怎样才……”
“我知道一条通往城堡内部的密道。”
接过树枝,在少年所画的示意图一角,一条曲折如蚓的线细细地勾出来,伸向护城河外部标注的丘陵与田野。“很少有城堡会设计守城战时供大规模军队逃生的要道,但依森堡例外。只要现任统帅还没将它们废弃封堵,这是最快的进入途径。”
夏依眨着眼睛。“你对那里了解很多。”
“我曾是第六军的一员。”云缇亚说,“在你认识我之前。”
他突然沉默了。夏依也不再搭腔。早晨的光线安抚着他们脚下的小山丘,狼群在树林的边界上小憩,分食拂晓时捕捉到的麂子,不看他们一眼。男人和少年对于这群拥有完整家庭的野兽等同空气。
“这个给你。”云缇亚从袖筒里抽出铁匠艾缪的银月匕首。夏依不接:“像把裁纸刀。”
云缇亚足尖挑起一颗石块,弹向空中,弯匕闪过两道难以与视线接续的光弧,鸽卵大的石子落下时已削成三片,截口平滑堪比刀面。“拿着吧,”他将刀柄递给目瞪口呆的夏依,“保护好自己是对同伴最大的责任。”
夏依小心翼翼掂量那把细薄一叶的匕首,似乎要通过它揣度出未知危险的重量。
“对了……”他听云缇亚问,“你说那军队旗帜上,除了阿玛刻的火盔徽记,另一种图案是?”
“一只怪兽……深红色,乍看是凝固的血。”少年努力将奇异的印象描勒成型,“狮子的身体,像蝙蝠但非常巨大的翅膀,跟圣廷的飞狮子姿态很相近。可它的尾巴高高翘起,就和,就和——”
“——就和蝎子的尾巴一样,是么?”
那种东西。那种早已随着神的光辉一道消声匿迹的魔物,竟还没有从某些人的记忆里澌灭。现在的第六军到底混进了什么人物?谁会如此狂妄,竟在教皇的土地上使用这异端意味浓厚的纹章?
“阿玛刻……”云缇亚自语。如果是那个出身北地蛮族、对日光之土的荣耀不屑一顾的女人……
你仍在深恨我吗?你在引诱我步入你所设下的死地吗?
你要先夺走我的一切,让我在被你毁灭之前一无所有吗?
风吹送着愈加刺鼻的血腥气息。几匹唇吻鲜红的狼仰起头来,开始吼叫。
青年走在城镇议事厅外的狭长过道上,佩剑随他平稳有力的步伐敲击革甲。狼嗥隐约飘入耳中,微微挑动他惯于紧绷的警觉。不过在鹭谷,这已经像看门狗的吠声一样被习以为常。
更重要的人正在公所最里面的房间约见他。圣秩官魏尔儒,一个秃顶圆滑如蛋的精瘦中年男子,傲慢而有洁癖,为打发漫长的等待时间用夹眉毛的小镊子剔着旧挂毯上的灰尘。“你太迟缓了,安努孚。”听到通报,他挑了挑眼角。
“我刚从依森堡附近回来,大人。”
“帕林邀请你参观他的农田?那个长着黄莺舌头的家伙,才当了两年镇长,竟真的以为自己是鹭谷上下几百口人的救星了。擅自和第六军签订协约,把本该到哥珊加入狂信徒的有为年轻人全拉去种地,例行的晨祷晚祷一概荒废;多出来的粮食,宁愿交给那群骗军饷的强盗,也不肯完纳天经地义的什一税!连宗座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我这个圣廷的小小代言者?”圣秩官用力按住桌沿,他的教养不允许他一巴掌将它拍碎。
但即使这样,安努孚也鲜少见过眼前的人激动如此。“……也许镇长有他的考量。我会尝试劝说他。”
“狼崽子不管被谁养大也改不了对人类的敌视。你还记得上一任镇长——帕林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怨恨贝鲁恒的人有很多,”安努孚说,“但绝不是每个人都因此怨恨圣廷。”
圣秩官双眼一眨不眨。“过来。”他放低声音。
安努孚走近圣秩官的书桌。猝不及防地,后者一拳直命他脸颊。青年踉跄倒退几步,依靠一张椅子才勉强维持平衡。
“——给我记住!如果在哥珊,你已经被割舌处死了!圣廷的魔鬼、败类,宗座正是因为他位列诸圣无法除籍,才下令将他的名字列为禁忌——愚民们哪些个会理解这番苦心?他们只听帕林的,因为那小子填饱了他们的肚皮,可不管再怎么和外面隔绝,这儿还是教皇国的土地,光辉的圣曼特裘还是它的统主,我还是亲奉圣谕、代表尊父来此教化他们的人!”
为了圣廷的尊严吗?安努孚是记得的,最远也不过几年前,牧师们一如以往把持教会,本地的实权和教皇国任何城市一样掌握在地区主教手中。但很快随着从哥珊掀起的漩涡,古旧的神职制度如枯草般被收割,狂信徒们生造了圣秩官这个席位,在各地监管政权,督导教义,更重要的职责是传达天听。德高望重的长老魏尔儒,修院里最虔诚的僧侣,当仁不让地担下了这一重任,然而过不多久它就沦为了一尊镀金空壳。信仰本身并不能令人饱腹,用嘴吃饭的人都知道这是事实。鹭谷曾经差点溺毙在一场幻灭里,孤立无援的幸存者们只想活下去。
“怨恨往往是焚毁世界的火种,我不会让这把火从鹭谷开始燃起。”圣秩官擦擦玳瑁边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他依然留着一个恪守传统的僧侣的发式,脑门剃秃,碎发披垂,而那双独属于卫道者的炽热眼眸在石英镜片后,冷静得意味深长。“前天给你的公告拿去张贴了吧?帕林借口说收获在即,连我仅有的两个助手都征去干农活,他应该懂得适可而止。现在,没有我亲笔签署、亲手盖印的许可,谁也不准靠近镇子东郊那一亩三分地。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圣廷才是他们理应听命的对象。区区一个镇长,能够安稳民心,固然很好——”
“但倘若有什么僭越之举,”嗓音压成刀刃的一线,“我将行驶上禀宗座的权力。”
安努孚低下头,用这个姿势以及他固有的沉默来表示对面前男子的遵从。忽然气息中尘埃微动,像闪电直击他内心。手不由按上剑柄。
静寂在这一瞬间涉向濒临崩溃的边界。
当他意识到这个微小动作正被圣秩官看在眼里时,方才直觉所指的异象也已飘忽无迹。也许一切不过是心绪波动伴生的臆想。“抱歉,大人,我……”
“你紧张什么呢,”圣秩官缓缓道,“局势还没到你为了帕林对我拔剑的时候。”
“我愿意相信帕林的为人,可万一有那么一天,请您也务必相信我的坚贞。”剑在鞘中,没人能怀疑它的刚毅与明锐,尊严是它唯一恪守的誓言。“海潮随月亮起落,幼树顺着光的方向生长。以您授予我的先贤教诲为见证,自从我蒙您施洗之日,直到永世,我绝不会因任何人而悖逆于您。”
圣秩官将手搭在青年肩上。“需要你尽忠的并非我个人……而是圣廷啊。”
安努孚退出房间前短暂地行了个礼。
“是的,”他答道,“教父大人。”
圣秩官独自面对着紧闭的门。倦意还未及困扰他,书桌旁的窗帘忽让风吹起,等回过神来已经碰翻了桌上墨斗。圣秩官皱紧眉,几滴墨水就趁他忙乱相扶的当儿溅到手上。所幸图章戒指没被弄脏,他赶紧摘下它,走进盥洗室。
水声哗哗地覆盖了窄小书房内的阒静。
一根透明长发般的细线自石膏圣像装饰的吊顶垂下来,勾住圣秩官搁在桌面上的戒指,稳稳上提。匿藏在圣像和镂空云朵背后的那人取得玺戒,迅速在早已备好的空白纸张下角盖上钤印,之后操纵鱼线把它坠回原处。轻丝被他拨弄,灵巧如手指的延伸。做完这一切,他钻出通气小窗,悄无声息翻上房顶。行者稀寥的街道上谁也不曾注意那个身影,一闪纵下屋宇,转瞬间公所附近的树丛便吞没了他。
密林深处,少年亮着眼睛:“得手了?好快!”
“没有比这更慢的了。”云缇亚不多话,找到一块较平整的大石头,又削下树皮用光滑的一面作为垫衬。纸笔墨汁都是城镇公所专供的,在盖好印鉴的空卷轴面前,他展开从圣秩官的废纸篓里翻出来的文书底稿,用手指细细读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摹写。
夏依惊奇地看着笔尖下流露出的云缇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加停顿,也不涂改,字迹以一种无法更连贯的态度彻底更换了面目,就好像圣秩官在梦中借助这只手书写,现在即使他本人亲临,见到这些字句,也会深信不疑系由自己所出。“……你只要看一眼别人的字,就能写得惟妙惟肖?”会模仿笔迹的人很多,但这样不可思议的效率着实罕有。“甚至……不需要练习?”
“嗯,”云缇亚说,“算是特长吧。唯一的。”
他在图章上落成署名的最后一笔。“有这个,就能顺利通过农田封禁,找到那附近的密道入口了。”
“可是,怎么才能确认她们——”
狼的啸声截断了少年的问题。
它们总是频繁地呼喊,清晨时,日暮时,饥饿时,饱足时,欢愉时,郁忿时;撇开一切草木、鸟兽、人群,它们随心所欲,鸣叫,咆哮,或者歌唱,仿佛世界是个内心汹涌的哑者,迫不及待通过它们的喉咙发出声音。但此时,这声音是低抑的。夏末的林中骤然变得深冷,凛冬之风被呜咽在齿间倏忽来去。
云缇亚快步走近前。围成一圈的众狼并不愿意让开,有的更向他呲出尖牙。
它们没有扑上来,是因为萤火的缘故。
毛色银灰的硕大公狼低头站着,用身躯挡住它匍匐的伴侣。母狼蜷缩成团,像被扫成小小一堆等待融化的积雪。她很有些虚弱,但黑眼睛里充满安静,绝无痛苦。萤火靠过去,与她交贴着颈项,以舌头湿润她柔密的睫毛。
她快要生产了。也许三五天,也许就在明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云缇亚想起那天夜里自己的绳索抽中她肚腹的一击。他又走近两步,萤火的视线猛然阻住他。耳朵笔挺竖立,尾巴直垂,背脊弓成曲线,这完全是狼的姿态。云缇亚站在它凌厉目光所划定的禁区之外。那条曾与他并肩战斗、救过他性命的大狗已经在哥珊冰冷的海水中死去了。
又或者只有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它曾以狗的身份存在过。
“对不起。”云缇亚轻声说。
他知道无论萤火能否听懂,这句话都对它毫无意义。
“你还记得爱丝璀德吗?还惦念着她吗?”
而他也不必再去确认这个必然的答案。
狼与其它猛兽不同,它们对记忆有着与生俱来的坚贞。一头公狮可以和数头母狮交好,而狼对配偶却是专一的。公狼会保护临盆的母狼,就像母狼会竭尽心力哺育幼崽直到其自立,这已经超越了活物之间的爱,而上升至天性。云缇亚忽然感到另一种愧疚,他所做的,是试图将忠诚与人类界定的爱一点点清晰地唤醒,冲击野兽心中那名为“本能”的堤坝。
“可她现在正处于危难之中……”
他伸出手。同样的本能流经他的身体而通向它,他们对等了。执着于寻找的人类与执着于守护的兽物,彼此并没有差别。
公狼用它的明亮双眼盯了他好一会儿,倏然一口咬住他手腕。夏依发出半声惊叫,唯有云缇亚明白这刺痛的分量。某个一度被它丢弃、却被自己捡拾的名字通过鲜血,重新为它所啜饮。
待它回头时,乌黑眸子的母狼依旧静卧着,只抬起白尾微微摇晃。
******
从这条延伸向鹭谷东郊的道路折转往北,大片田野绽开富含光泽的金黄色。正是冬小麦与裸麦收获的时节,空气中酝酿着饱满的谷粒香味,对于一个月前才离开哥珊的云缇亚,很难想象这儿与那座纯白之城位处同一世界。
鹭谷最肥沃的土地在依森堡山下。在骑士时代,这儿设立了好几个农场,专门负责为第六军总据点提供粮秣。后来经过狂信徒一番闹腾,农田渐渐荒废,谁知现在又重新萌复生机。不知是不是与世隔绝的缘故,饥荒的黑色影子几乎没有蔓延到此。令这片大地重生之人,云缇亚想,做了比神和圣徒更伟大的事。
这个国家的饥饿并不是由于缺少耕地,而是缺少耕种者。
几名巡逻队员正守在前面。看见农夫打扮的男子和少年,其中一个举起手臂做了个拦截姿势。“我是第六军统帅阿玛刻将军的同乡,”云缇亚回答。这倒也算不得谎话。“听说鹭谷有饭吃,响应镇长号召帮忙收粮食的人能吃得更多。”他用眼神指了指身后板车,以及那上面载着的各式农具。
“圣秩官大人吩咐,谁也不许擅自下地。镇子里的人全走光,就没人留在教堂和公所里聆听主父教诲了。”
真是个傻得可以的理由。“请您行个方便,这有大人亲笔签署的通行令。”
队长模样的人接过来粗略一瞄,没再说什么。看来像干他们这一行的见惯圣秩官朝令夕改,对其字迹相当熟悉。云缇亚迅速拖起板车,顺着长长田垄径直而去。一条河将田野分割开,更浓烈的谷物气味向他们扑来,天空在金泱泱麦浪的轻抚下同化成了几近大地的颜色。
“那边有人。”推车的夏依从柳条篮后探出头,说。
是收割者。登上河流边的高岩,看得更为清楚。人们在田地里挥舞着长柄镰刀,用连枷敲打堆好的谷捆,脱下的麦粒收纳入筐,驮上大车,麦秆则分开装运。耕作时期牵拉铁犁的牛,此时拉着一车车麦子走向远处丘陵上的城堡。另有一些人在邻近的地里收摘马铃薯和南瓜。不仅仅是农民,更多劳作者有统一的装束,虽然并非笨重甲胄,但棉服上的纹章已足够说明他们的身份。
“连士兵也来了。”回想鹭谷那些破敝空弃的建筑,这么多亩地光凭镇民是不可能收完的。“果然……是笔好交易。”
“嗯?”
云缇亚淡淡一笑。“没什么。”他停顿了一会儿,“也许有场大风暴要降临了。”
不等夏依细嚼这句话,茹丹人已跃下岩石。河水拍岸,耸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瀑布,相隔老远身子就沾上了喷溅的水雾,喧声震动,充盈耳内。云缇亚洗去脸上的易容物,脱掉农家布衣,露出轻装。他把从一家荒废民宅找到的板车藏在隐蔽的石头阴影里,同时撮唇长啸。
一阵银灰色的风霍然流转。只须臾间,公狼已出现在他跟前的大石上,如萤明灭的碧眸凝注着他。
随后它一纵身,投入飞瀑之中。
云缇亚抽出混杂在车上一堆农具间的松明。“跟上去。”
瀑布所掩蔽的洞穴很宽敞,至少在通往更深处之前是如此。石柱支撑着它,顶上几缕光滤下来,照见壁角和地上痕痕新绿。但很快这昏暗中仅能令人欣慰的景象就被扑面而至的寒气冲淡了。夏依跟在萤火和云缇亚身后,即使并非首当其冲,仍然因直线下跌的温度打了一连串寒战。
“注意脚下!”云缇亚突然唤道。
夏依一愣,就见云缇亚跨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大步幅,要照做时却来不及了,强行收步的结果是往前直趔趄——云缇亚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过来。他放下少年,按着他肩膀,借助松明照射让他看离地面三寸处一根黯淡无光的细丝。
夏依抬起头。正对他脑门,一块石板亮着鲨齿般的森森钢牙。
很少有城堡会设计守城战时供大规模军队逃生的要道,因为它对士气只能带来毁灭。但依森堡例外。那漫长而又短暂的数十年光阴里,这儿的守军并不知士气为何物。他们不需要言语以振奋,也不需要犒赏以鼓舞。某一种东西充实地填塞了他们内心,赶走了一切多余的情感。那便是对统帅的信任。
在战场上,它的另一个名称是:无畏。
“萤火勘察了这附近。她们的气味一路通往依森堡,没有在别的地方留下痕迹,看来还没被转移到其他堡垒去。”水滴一声一声,响在轻微步伐的间隙,冰冷的地下水暗流涌动。但松明的光仍伴随着他们。这说明空气仍是新鲜且充足的,地道里那些与机关同样隐秘的气孔仍有人不时费心维护。这条路并未废弃,仍然贯通,直达他记忆的始源与最终目的。
岩壁和林立石柱后传来的陌生趸步声更佐证了这一点。
“巡察兵。”云缇亚俯身捏起一块石子,说。他没发出声音,凭借唇形与少年交谈。夏依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熄灭火把,但立即想到是为吸引那些人靠近的缘故。等待令瞬息也无尽拉长,只有水滴在这紧绷的静谧上敲出鼓点。
“你以前在第六军都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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