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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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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办法的,”良久,她启唇,还是他们那已习以为常的梦呓,“等他醒来……”
云缇亚醒不过来了。这是莫勒、凡塔、夏依三个人的共同结论。
尽管他的伤口在愈合,脚踝、肋间还有其他一些部位的外伤都恢复得几无大碍。就连后脑那当初足够夺去他性命的重创,也随着日复一日坚持不懈的敷药有了好转趋向。这么热的天气没有溃烂恶化,只能归因于奇迹——三人不得不发自内心地承认——可躯体的康复和意识被唤醒是两码事。这根本没法令他张开眼睛,顶多只是让他从昏迷变得更像安睡而已。
“你知道人的脑子很容易受伤……而且是不可逆的。”莫勒指着自己的头告诉爱丝璀德,“其实这真的没什么,我们会帮你照顾他,会给他喂一辈子饭……他会安安稳稳地活着。”然后直到十几年后的某日,或许会因她的呼唤醒来,哪怕期时已成废人,早已忘了怎么走路——莫勒没有再往下说。就算长睡不起也不是最坏的结果,他只是不愿眼看这个女人在幻觉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但爱丝璀德置若罔闻。
夜里他们在荒原上,就着车篷和车架下的空隙宿营,爱丝璀德和凡塔睡在车篷里,汉子和少年则靠着车轮,高大的车身替他们遮挡尘灰。骡子卸下了套,拴在一棵枯树上,没有什么草吃,它们也饿得一天比一天瘦。这一带人迹罕至,生息不存,不会有能够威胁到它们的野兽。
接近拂晓的时分,有异状将几人惊醒。并不是夏夜旷野那种迥异于白日的寒意,而是香气。在锅里滚煮满溢的肉香,被风吹送,直溜进人的每一个毛孔内,激醒那因饥饿而紧绷的神经。夏依第一个发觉,推推莫勒,睡眼惺忪中一时竟说不出少了什么。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异常。
夜色下,一堆篝火正在昏昏跃动。
莫勒与少年对望一眼,走了过去。香气就是架在火堆上那口锅发出来的,三个男人正围锅盘腿而坐。一个瘦瘦小小的,脸尖眼圆,门牙突出,像只啮齿动物;一个腿旁放了根拐杖;另一个长得很敦厚,无论从眉眼还是衣着打扮上都是个老实巴交的当地农民。带肉的骨头被大口啃着,不多时便干干净净,扔在一边刚剥下的毛皮旁。意识到有脚步声接近,他们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两人再次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朝他俩傻笑的三个陌生男人,最后望向挂着条空荡荡绳索的枯树。
锅里是他们的骡子。
“饶了我!”“耗子”尖叫,莫勒的拳头只是虚晃几下,但刚才结实揍在他颚骨上的一记可不轻。“把那两口畜牲的嘴勒起来的是‘乡巴佬’,下刀宰的是‘跛驴’!我只不过吃了三块肉!”
另外两个家伙哪里是莫勒的对手,自然也逃不开一顿棍棒,瘫在地上直哼哼。用“乡巴佬”——那个让人错以为他是普通农夫的敦厚男子的话说,他们饿疯头了,何况在这鸟不生蛋的荒郊能邂逅并互携互助,本就是仁慈上主的安排。凡塔注意到他们也拖着一辆宽厢大篷车,体型差不多是自己这边用运货车改装成的三倍,车厢密密实实蒙上油布,不知里头是些什么。“哎呀不行,”见莫勒指着那大车里,拄拐杖的“跛驴”连连摆手,“可不能吃,那是货,要运到东边帝国换钱的!”一提起“钱”这个字,马上遭到两名同伙的一致白眼,仿佛这词儿被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听了去就立刻会从他们触手可及之处溜跑一样。
爱丝璀德手指滑过大车的车辕,摸到刻在上面的军用印记。
“圣战队?”她忽地问。
夏依点点头。虽然他不认识这些人,他们看起来也不认识他。
“原来是逃兵啊,”莫勒冷笑,“觉悟也没有宣称的那么高嘛。——喂,你们三个,叫啥名字?”
“不是告诉你了吗,”耗子苦着脸说。他声音也又尖又细,像老鼠叫。“他们都唤我——”
“喂,老弟,”乡巴佬说,“是名字。他问的是名字。”
三个男人都愣住,这才意识到葵花这个组织的消亡是不久以前的事。“我们已经连没有名字的资格都失去了。”跛驴耷下脑袋,表情懊丧。
他们各自都回忆了很久。“耗子”自称托米,“跛驴”大概是叫鲍里斯,“乡巴佬”也许叫贾汀,也许叫迈尔夫,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当时家乡的巡林员或麦酒商人的名字。其实这一点也不重要,晌午坐在一起吃骡肉时,夏依想。很快这些好容易才想起来的名字又会被它们自己的主人忘掉,和在长久以来所习惯的生活中一样。仅仅是莫勒想要戏弄他们而已。这可是他从废墟般的哥珊费尽千辛万苦搞来的两头骡子。
但更麻烦的是从此只能步行,像那三个家伙一样靠肩膀拉着车。并且,不管多么想摆脱,三个前狂信徒兼逃兵始终阴魂不散。他们总能涎着脸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搭讪,说些天南海北不着边际的话,似乎是为了打发难熬的苦旅,而他们对早日抵达“圣战”目的地迫切不已——单纯为了出货拿钱。“等越过这片该死的荒原,就到鹭谷啦。往东是以前第六军的驻地依森堡,再往东两百多里就是边境!嘿,谁管咱们!那些被骗去打仗的都是傻瓜……”
“真有那么多葵花心甘情愿上前线吗?”冷不丁爱丝璀德问。
“才多哩!”耗子耸肩,“把上头赶他们去送死的命令当做恩典!舍阑人会像割草一样割断他们的脖子。脑袋正常点的谁不知道,咱是被用坏的苍蝇拍,只有当垃圾扔掉的份。好在和咱们仨一般机灵的也不少,满编八百人一支大队,路上零零散散就跑了少说两百多,谁真挨个儿追?哥珊外边的世界……这又荒又乱的……”
他脑门上挨了一巴掌。乡巴佬搂住他脖子拽他过来,“闲着慌?还不快赶紧使力拉!没看见跛驴腿脚不好?”
“我们是要去哪里?”莫勒转向爱丝璀德,“鹭谷?战火中的帝国?还是那海寇横行、连呼出的气息都会冻成冰碴的北地?”
盲女的视线遥遥延伸,似在朝一个无人可见的焦点汇聚。
“鹭谷……”她极轻声地呢喃。
但这并非对莫勒刚才问题的回答。
骡肉三两天就吃完了——乡巴佬三人食量特别大,总让人怀疑他们是偷偷拿去喂大车上那批“货”了,很可能是珍贵小兽之类的活物——别说干粮,连淡水很快也见了底,爱丝璀德叫三个逃兵用大铁锅打一锅看上去还算清澈的海水来,煮沸,将剑横在滚滚蒸汽上,冰冷的剑面不多时便出水如漉,滴注进准备好的盆里。三个快要渴死的前狂信徒看得直咋舌,这种在临海荒瘠地区常用的滤水方法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正喝时,耗子突然捂着肚皮嚎叫起来。乡巴佬忙按住他,“刚刚他实在饿,吃了海里捞的鱼!”
“蠢材!”莫勒骂道,“天底下只有你们葵花,除了斗来斗去什么都不知道!吃死活该!”
爱丝璀德俯下身,检查了一下情状。“凡塔,”她说,“去药箱里拿点圣乔草,还有盐巴。”
盐汤催吐,吐过泻过几次,再服下解毒的圣乔草,命给折腾得去了大半条,不过效果确实立竿见影。出于医护者的习惯,爱丝璀德用袖巾给耗子擦汗,她的手比袖巾更白,乡巴佬一旁看着,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尖芒。
“提防那个人。”站起时,盲女悄悄对莫勒说。
莫勒一怔。“你的‘视力’恢复了?”
“没有,”爱丝璀德说,“只是直觉。”
“怕什么,”莫勒笑,“这群只会对牲口下手的孬种……”
然而晚上他还是听从爱丝璀德的话,握着短刀入睡。乡巴佬三人睡在他们的大篷车里,两边的宿营地约摸隔了一箭之遥。凡塔嫌车上气闷,下来和夏依躺在一块,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没法入眠,只听得莫勒鼾声如雷。
“哎,夏依。”女孩说。
“嗯?”夏依迷迷糊糊地应,却没张开眼睛。
“陪我到那边去一下……可是不许跟得太近。我想……”
“不许太近?”夏依问。自从彻卡维那件事后,他的语言就冲破了滞碍,虽然大段说话时还有点艰涩,但不会再口吃了。“……你要小解么?”
凡塔脸红了,不过夏依看不见。“你是男孩子嘛。”她说。
“可为什么又要我跟着去?……是害怕?我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胆子挺大的,”夜色掩盖了凡塔的表情,于是夏依继续说下去,“那时你显得特别老成……一点也不像只有十岁……”
凡塔心头升上一股未具名的不快,不知是不是夏依最后几句话的缘故。“不愿意就算了,念叨什么?”
少年倏然沉默。夜静得古怪。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凡塔很后悔。夏依自那件事后一直消沉,整天寡言少语,也不爱笑,仿佛鲜血至今仍淋漓在手上清洗不去。那时凡塔每天都如坐针毡,生怕他回不到原来的夏依,所幸最近这些天总算有所好转——她知道他每天都跟着莫勒拉车,艰苦无比,累得眼皮一磕就能睡着,便不再多话,自己默默起身。
“你别走太远,就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夏依极缓慢、而极力清晰地说,“我会一直守着你……”
凡塔回过头,从对面的大篷车内远远传来的火光,依稀照见她粲然一笑。
几个人影投在那难说装了什么货物的车厢的壁面上,摇来晃去,错综不明。
凡塔哆嗦着站了起来。其实早已完事,一种自己也弄不清楚源于何处的阻力把她钉在原地。她有些后怕,离别人的营地反而比自家的近了,正要往回走,似乎被刻意压低的语声擦过耳畔。
“……那天你说话真不小心,”有点像乡巴佬,“临阵脱逃已经是死罪,还自作聪明,中伤宗座!就没想过那些家伙会把咱们卖出去?”
“他们也是从哥珊逃难出来的嘛!上哪去告发……”哼哼唧唧,确定是耗子无疑。
“这年头告密还要分什么时间地点!儿子告父亲,孙女告外婆,邻居都互相对着墙支起耳朵,一句走溜了嘴,这辈子连带全家都完了!”
“算啦,说出去也收不回了,”跛驴喘着气,“今晚先快活快活才是正经……”
对话低了下去。男人的粗重气息,女人带哭腔的嘶声,渐渐浮涌上来取代了它。……女人?凡塔站在原处,好像懂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这些声响如同粗绳,一圈圈绞紧她稚嫩的心,令人极其难受,却实实在在发不出喊叫。她呆若木鸡。恐惧是带刺的树藤,从夜的幽影里细密地蔓生过来。
“耗子!看你今天着实受了点儿苦,那个最漂亮的茹丹女人就便宜你。”
“呸,我才不要!挺尸似的!倒不如干脆……”
“喂喂,可别打这主意!别的不留,至少也得把她留下……她可是个公主呢。”
那鬼魅般的长藤攀缠上身体。一点一点,箍紧肌肤,压迫呼吸。
“你说……”车厢里好像静了一静,耗子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口吻发问,“这批货弄到帝国……真能换成钱么?”
“怎么不能?帝国人马上就要和舍阑蛮子再度开战了,肯定需要军妓,他们是‘正义之师’,当然不能从普通人家里征募,还不是只能招收些妓/女,和……”中间太模糊,凡塔听不清,“……你想想,士兵们白天杀着蛮子手下那帮茹丹人,晚上把他们的公主压在身子底下,岂不是……”
“哈哈哈,真有你的!……值大价钱的公主!”
凡塔几乎是用全部的力量吐出一口气。她猛然发现连吐息这个动作也是僵硬而断续的,像被最细韧的丝线勒成好几段。男人的大笑浑如巨网,铺头盖脸地罩下来。夏依!她叫喊,喊声却仅回荡在自己一人耳中。夏依在离这儿太遥远的地方,也许仍守望着她,也许已经不支睡去。夏依!夏依!
双脚在这个名字的摇撼下竟可以移动了!女孩顿觉全身血液都涌到头顶,一阵晕眩。脑中刷地空白,反倒激生出巨大勇气。她发足狂奔。
因此篷车内传出的下一句再也无人谛听:
“那个瞎女人看来懂不少急救的方子……卖到军队里……说不定开价可以更高呢……”
早晨起来夏依才发现凡塔眼睛边笼着一圈乌云。怕她又生气,他没敢询问,而凡塔也没主动说起,瑟瑟缩缩的,神色总有些游离。见到正忙活着的那三个男人,她瞬即把头扭开去。
汤锅又咕嘟开了。依然是热腾腾的肉香味。
“这是哪来的?”莫勒皱了皱眉。乡巴佬三人早就没东西下肚了,不然也不会饿到去吃海里的死鱼。“运气好,昨晚去方便,发现半只被野豹埋起来的麂子,还算新鲜。”耗子舀了一碗汤,咂一口,很是得意。“味道不错,”他招呼莫勒,“大个子,你也尝尝?”
这草都没几根的地儿竟然还有麂子?肉早就炖得滚烂,看不出原来模样。莫勒谨慎地接过耗子刚喝的碗抿了抿,那味儿从未尝过,难以用确切言词形容。夏依倒是有些饿了,拿长勺在锅里搅动,爱丝璀德刚把云缇亚从车里抱下来透风,听到声响,欲要阻止。
“……阿姨。”凡塔低声道。
爱丝璀德转头。“你想说什么?”她微笑。
心腔一阵阵抽缩着,像被丝绦勒紧,挤出空气。昨夜那一幕,所见所听,懂的,不懂的,似懂未懂的,阴云浑浊,被这巨大的压迫之力逼得如有千钧重。她只想一逃了之,但那愈是令自己害怕的事……愈不能为怯懦所隐瞒。
“昨天晚上,我……”
凡塔突然放声尖叫。
勺子从那锅汤里捞出一段骨架,肉被煮脱,形状却基本还完整着。谁都看得出那根本不归兽物所有。
女人骨盆的形状。
“你们——”莫勒脸色陡变,下意识抽刀,蓦地眼前一茫,耳中像是乱蜂嗡鸣,四肢也不听使唤地绵软下去。迷药!……原来如此!说什么“把嘴勒住”,大半夜要不声不响地放翻两头骡子,也只有靠这东西最为直接!
“货终究是保不了鲜哪。反正病得只剩半丝气了,这样也算物尽其用,没白浪费口粮。母狼在寒冬大雪里生了崽子,不也会把体弱养不活的吃掉么?”乡巴佬拍拍手掌,笑容淳朴得不含分毫杂质,就和耕地时意外刨到一串大土豆的农夫别无二样。“嘿,瞪着我干嘛——药是抹在冲你那边的碗沿上的。”
数语间他已用左臂钳住朝他扑来的夏依,手指一晃,粉末扑面,少年顿时悄无声息栽倒。爱丝璀德将铁锅一把掀翻,滚汤全泼在耗子身上,他捂住脸嗷嗷怪叫。盲女转身欲跑,乡巴佬蹭地追上,两手用力,她的裙幅如同蝶羽,在鸷鸟的尖喙下粉碎。男人喷着粗气贴上来,“别乱动,万一弄伤……就只能贱卖了。”
“住手!”凡塔叫道。莫勒竭尽力气,将短刀掷向乡巴佬后背,但它就同一片草叶,轻飘飘地中途折坠。女孩冲过去抄起了它。行动不便的跛驴此刻也撑着拐杖蹩来,一伸大手,抓住女孩细嫩如花茎的臂膀——
他抓住的是凡塔右边空空如也的衣袖。
刃锋挥下,袖子立时截断。不作二想!恐惧在生死关头忽地化为乌有,女孩被顺利脱困所鼓舞,乘势一刀刺向对方。——鲜血飞溅!
成功了?
凡塔颤颤地睁开眼,陡然喉咙一紧,钢索似的指头绞住她脖子,将她拎了起来。那一刀确实命中了目标,然而仅仅扎在跛驴的大腿上——十岁的幼女面对一个站立着的成年男子,远没达到能直击其要害的高度!
“小东西……”跛驴说。
他表情怪异,不知是痛苦是暴怒,抑或是笑。
“你可惹火了我。”
钢索慢慢收勒。两脚踢踏,终不能阻止眼前逐渐黑下去。
老师!她张开口,那是她所剩下的最后一个能呼唤的人。你看得见吗,老师?你能感知到你的亲人正在一个个步向死地吗?
她霎时不敢再想下去了。世间种种怪骇,不如这一刻令人生惧;种种黑暗,不如这一念使人绝望。
——可你再也醒不过来……
血如细泉流注,带着炙热,倾泻在只有尘土的荒地上。
跛驴恍若未觉。眯起眼,他等待享受把这细弱鸡雏的喉管捏碎的刹那。
然而就在那前一瞬,寒流倏涨,逆涌到胸口,熄灭了他所有即将升起的快感。另一个人的手越过女孩身侧握住他腿根那把短刀,一下斜拉,将他的肚腹开了道三尺长的豁口。跛驴凸着眼珠倒下,凡塔跌落在地,恢复视觉见到的第一幕是那个持刀人的面容。她掩住了嘴。
云缇亚以袖管揩拭着脸上血迹。
方才他很娴熟,在出手的同时就习惯性地侧身避开。血是在他还躺着时从跛驴大腿的伤口溅上来的。
他朝乡巴佬走去。
一种对危险的敏锐嗅觉令这个前狂信徒身子僵住了。在盲女那深邃无尽的幽瞳中,他开始明白一切。
“……真抱歉啊,”慢慢绷直腰,将攥有迷药的左手背在身后,他用那张彻底安全无害的脸笑着,“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
云缇亚用了两刀。第一刀斩断他的手腕,第二刀削掉他的头。
耗子还在浇灭了的火堆旁翻滚嚎叫,根本无需费力。云缇亚一脚踩碎了他的喉骨。他走到三人那辆军用大车前,忽像觉察什么,伸手去拉密不透风的车帘——
“云缇亚。”
爱丝璀德唤。
茹丹人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当还活着的其他四人对他接下来的举措茫然无知时,他转过了身。
“怎么?”他说。
莫勒勉强撑起身子,爬了几步,望向爱丝璀德。她一直以来苦苦梦想期求的情景切实成真。但从她颤抖的眼波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欣悦。
或者说惊喜。
“你叫我?”云缇亚又重复一遍。
他仍然握着刀。按照最适合进击的步态站立。他的身躯仿佛只由最简洁的神经线条构成,只够为最纯粹的刺杀所唤起。那是他的本能。他没有变,仍是那个云缇亚,然而又与他们任何一个所认识的不同。并不像人,而更近乎野兽。
爱丝璀德慢慢走上前,距他一臂之远时停下。
“认得我吗?”她问。
云缇亚凝视她,面颊细微地抽动,似是在用重新堆垒一座坍塌冰峰那样长的时间,将熟悉的脸容与另一个熟悉的名字捆缚在一起。
“爱……丝……?”
“认得这两个孩子吗?”
他看着刚被他救下的小女孩,以及瘫软不起的少年。他们也同样看着他,那眼神复杂而又单纯,就像黄昏时刻的地平线看着行将吞噬它的无边大的黑影。
“凡塔?……夏依?……”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失口轻呼,刚堆到一半的冰峰又轰然解体了。扶住头,难以言喻的痛楚自他眉宇浮现。爱丝璀德忙拥抱住他。“你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是在干什么吗?”
“我——”
模糊的低语遽变成嘶鸣。云缇亚重心不稳,撞在车辕上,如一只被击中的白鸟终于无力飞行。四野升起一股庞大的静寂,却被他咽喉里迸出来的声音一刀刀挫割着,直至满目疮痍。爱丝璀德脸色煞白,泪水在她第一次显露惊愕的面孔上滑过。
“……对不起。”
她一点点松开手,任他喘息着,挣扎起身,拉开了车帘。
莫勒靠近爱丝璀德,劝慰地拍了拍她手臂。
“你是对的。”她说,“他大脑确实受了伤。”
“会好起来的。”
“……也许吧……他还认识你我,还记得以前的大多数经历。但他有一部分记忆已经缺失了。人如果头部受创,或受到巨大的刺激,很可能首先就会忘记自己执念最深、令自己最痛苦的东西。我能理解这种情状……”呆立着,她没有动,“因为我也曾切身历验过……”
莫勒抬起头。“执念最深……令自己最痛苦的东西?”
爱丝璀德将整张脸埋在双手中间。
“是的。如果我没猜错,”她闭上眼睛,“是…………贝鲁恒……和那些他必须要做的事。”
云缇亚拉开了车帘。
光线落入一片漆黑当中,激起两三丝轻得难以耳闻的啜泣。
他看见了女人。
两个女人,几乎全/裸着被绑在一起,一个已经死了,而另一个,年纪较小的,一双混浊无神的眸子张着,犹如积水淤塞的泥塘。
云缇亚矮身进入车厢。然后他发现最里头的角落里还有第三个女人。那是他的同族,因为肤色深黝而与车厢内本身的阴暗融合为一。她纹丝不动,如死者一般静默。同样,也没有什么蔽体之物,唯独凌乱的长长银发——如今早成了灰褐色——勉强遮住些遍及全身的大小伤痕。
但她的眼瞳里依然有光。
当云缇亚去搀扶她时,一颗雪白的颅骨从她怀中滚落,发出类似金属与岩石相击那样的清声。
作者有话要说:
☆、Ⅷ 此间(2)
达姬雅娜将身体浸入水中。波心里粼动的月光慢慢涨到她的腰部。她又往更深处走了两步,直到水漫到胸口一线。长发被溪流漂着,缓而细润地展开,随即沉进水面下的幽暗。一张凋落的帆。
爱丝璀德坐在岸边,听着那个女子手捧溪水从前额倾下。有人走近她,俯身洗手。他手上同时沾染了死亡与新鲜泥土的味道。
“结束了。”云缇亚说。
和达姬雅娜一起被救出来的另一个年轻姑娘没能捱过今夜。她当时就疯了,趁他们埋葬其他死者时用锅盖的薄铁边沿割开了喉咙。伤口不算太深,她没有立时死去,却在他们终于走出荒原、找到这眼未经污染的山泉之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她死时似乎恢复了神智,然而并无悔意。爱丝璀德紧握住她的手,听见她脖颈上那道可怖的割伤正像嘴唇一般开翕出咬牙切齿之声。魔鬼,她说。盲女替她合上眼睑。任何医术与药剂都无法拯救一个死志坚决的生命。
云缇亚和莫勒把她埋在附近的小丘上。在那里可以俯瞰到溪泉,和林木阒静的绿影。
“我常常想到底是什么让人在生与死的抉择中如此固执,”石子打出水漂,蜻蜓般弹向对岸,“一种无关意志的东西。”
爱丝璀德沉默了一会儿。“选择死有自己的理由,”她回答,“选择活下去也有自己的理由。”
云缇亚直视着她,俄顷,微笑。
“这是废话。”他说。
“你的头还疼吗?”
“那天睡过一觉,早没事了。怎么?不相信我?”
“没事就少胡思乱想,除非你还指望它复发。呐,这里有新配好的药,拿去敷上。”她在随身提箱里翻找,取出一只由整块墨晶切琢成的药瓶,忽然意识到不对,摸索着又换了一个。“别为了蒙混我胡乱浪费,冰片和乳香可是很珍贵的。”
云缇亚瞥了一眼她匆匆收回去的那只墨晶瓶,里头像是盛着某种粉末,泛出浅色的结晶光泽。但当他认出它们的同时,附近山岩后传来喊声。“萤火!”是莫勒,“过来帮忙!今晚可以一饱口福了!”
茹丹人站起身。
“留神不要让伤口裂开,天气热,再感染的话……”爱丝璀德犹豫半晌,又补上一句。
云缇亚回头笑了。他的唇天生薄细,这一笑格外显得犀利而促狭。“放心——”
话音陡地顿住。
连同从岩石上跳下来的莫勒一时也愣在当场。爱丝璀德感到他们的目光越过自己。
达姬雅娜站在她背后。
她没有上岸。足踝仍浸没在水里。除了湿长蜿蜒的银发紧贴住身躯垂下,她一丝/不挂。涓涓细流经过她的胸腹腰腿,汇聚滴落。那些即使被洗涤也分毫不曾褪色的伤痕狰狞着,瘀伤,划伤,挫伤,炙烫伤,抽打之伤,像一张罗网似地笼罩了她。停留在影子和黑暗中的过往世界一齐大笑。而她站立着,以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向投注给她的视线袒露被那黑暗所捕获的身体。
云缇亚快速地低下头去。“走吧。”他勾住莫勒肩膀。
爱丝璀德上前,帮茹丹女人揩拭,为她披上自己的干净衣服。她用指尖蘸着小盒里的药膏,仔细抹在对方的伤口上。手在颤栗。它触摸到的是记忆。
而达姬雅娜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请给我纸和笔。”她在盲女的手掌上轻轻比划道。
爱丝璀德一怔。
并不是因为达姬雅娜的这一要求。替她敷药的手一直探触着,却遇到了一种不同于外伤的痕迹。无需更仔细的分辨。达姬雅娜在那一瞬间的反应告诉了她答案。当手指将最谨慎的疑问传递过去时,她感到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女子整个地坍陷了。她的触觉之下唯有空无。仿佛暗影,被光线一扫而尽,却并未消逝,只是贴着墙壁屏息伫立,像一头敏锐但虚弱的孤兽。
魔鬼……濒死的少女说。魔鬼……
爱丝璀德恍悟了那个词的含义。
(她不再是黑暗的猎物,然而黑暗已无可逆转地撕裂了她)
“他们……竟……”
言语在此刻是可笑的赘余,被吞咽掉的后半句在爱丝璀德脑中飞旋,提醒着她身为医者的愧疚、身为女性的绝望、以及对自己仅能给对方带来羞辱的痛苦。
达姬雅娜重复了一遍那个动作。“请给我纸……”她写,“和笔。”
回答她的是一双张开的手臂。月色与水光之间,目盲的女人和失去舌头的女人互相拥抱了。万物湿漉,连夜空似乎都在倒映出泠然泉水,而唯有她们的眼睛干涩。群涌的声息,或静寂,融成宏大的一体却又层次分明;来自遥远的独属于远处,近在咫尺的,也彷如刀在石头上的刻痕一般清晰。
“……活下去。”
爱丝璀德说。
风踩踏着树枝,大步跨过她们头顶。
云缇亚将串好的肉块挂在树上。火升起来了。他添了把柴,凝望火焰中心。没人知道他在那温暖的橙红色光辉里看到什么。
“真走运,”莫勒把玩着剥下来的一整张野猪皮,“等我发现时这畜生刚好断气。”尽管因为长期半饥半饱而瘦了点,但毕竟也是庞然大物,这么一头野猪满身是血地倒在林子外面,足令人惊讶。血迹向密林深处延伸,看来那儿曾发生过一场生死激斗。“是狼群。”云缇亚说。野猪的獠牙上同样血迹斑斑,还沾着不难辨认的灰黄毛发。
“你是说前面的林子里有狼?”莫勒耸起眉头,“往东走不到八十哩就是鹭谷,我早听逃难的人说过,这两年那一带野狼到处出没,专在镇子附近游荡,却不挪窝,连饥民都不敢往那边去……这下有点麻烦了。”
云缇亚不语。
鹭谷是往更东边走得必经之地,而既然前行,就不得不取道这片深林。他们在林外岩泉处暂时宿营以备齐食物,野猪肉还算够吃,但夏日炎热,要携带久一点就必须一片片熏干,这可是个耗时颇长的工作。刀不离身,宿不熄火,几人轮番守夜,但两天过去不见一头狼的影子。夜静无声,泉边从暮到晓也不曾出现一只来饮水的野兽,关于群狼的传说就好像只是这个饥荒年代腹中空空的人们的臆想和幻觉。
“你想过要在哪儿安身?”启程的前一夜,枕着双臂躺在火堆边,莫勒说。
“哪儿都一样。”云缇亚也躺下。月亮还差一分就是盈满,此时正悬于视野正中,愈发明晰硕大。他甚至遥遥感到它的凉沁之气。像一块贴近人额头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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