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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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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步维艰的特使在两个近侍左右胁扶下一点点顺着阶梯蠕动。内殿的楼道并不狭窄,但公爵殿下气喘吁吁地挤在中央,除了近侍便再没人能与之并行。宗座侍卫长走在前头,几次停下脚步等待,想拉一把又怕失了礼数。他知道这个肉球身后定有一大帮人在卖力地推,生恐他们的主人一个趔趄便虎虎生风地滚下去。真是奇谈啊,皇帝奥伯良三世的妹妹,那位美冠群伦的诗蔻缔公主,竟然每晚就和这样一头猪睡在一起。也罢,那些生下来便要被当做筹码或赌注的女孩……

海因里希不由失笑。某个原以为早已忘却的影子被他从念头里赶了开去。

参加晚宴的其他重要人物已在镜厅落座。第三军统帅加赫尔称病不出,侍卫长只瞧见了阿玛刻和伊叙拉,后者瞟也不瞟他一眼,只顾与部将大声说笑,阿玛刻倒是旁若无人地啜着酒。公爵的几个贴身随从有幸能陪同宴会,而车夫杂役等人另设偏厅招待他们用餐。一切都遵循着正常的礼仪,唯独不见教皇,代替他的是笑容可掬的总主教,正指挥侍僧将纯白的牛至花放到为公爵预留出来的席位上。

“法座阁下。”海因里希说。

身穿祭服的年轻人抬头,笑意不减。经历过七日暴乱这一事件,他好像愈发老成了。“喔,是侍卫长大人——宗座有些疲乏,正在洗浴,待会再过来迎敬贵宾。怎么?您面色似乎不大好看。”

“小擦伤,劳您过问。”自己明明才是教皇最亲近的下属,却连宗座行踪都无缘知悉,或许不单纯是那张辞呈的原因。呵,这也在意料之中。那条老龙……

灯台下的棱晶坠饰叮铃着。聋诗人诺芝拨起六弦琴,开始唱一首悠长的古歌。总主教与满脸憋得通红的公爵互相见过礼,按说宴会便已启幕。阿玛刻却蓦地一呛,酒水喷了半身。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不理众人的眼神,径直离席。

“喂,侍卫长。”经过海因里希身边,她步子绊了绊,险些跌在他怀里。“更衣室在哪儿?”

海因里希指了个方向。

她的手在他前臂上一按,这才勉强维持平衡。五指过处,一小枚东西悄然落进他掌心。

“谢了。我自己去。”

是张紧捻成团的字条。海因里希暗暗摩挲展开,指缝间窥见上面寥寥数语。阿玛刻本人的字迹。他原来就缺少血色的面孔瞬时发白,好在有杯中鲜红映衬,瞧不出太多异样。席间热气蒸腾,歌乐四溢,无人向他投注目光。用杯沿掩住唇,他将那纸团吞咽下去。

“法座。”他试探说。

总主教只是点点头,仍然沉浸在与正往嘴里大块填塞食物的公爵的殷切交流中。乐音进入了最高亢的一段,连伊叙拉和部将的谈笑都显得模糊不清。谁也不曾注意到他这位宗座侍卫长(很快便要再加一个“前”字),仿佛他的存在已彻底被遗忘。厅中一片喧闹,在他听来却静得出奇。

海因里希起身退往厅侧。他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从镜厅的露台望向一楼大厅,几个装束截然不同于永昼宫侍卫的身影正朝这儿走近。长袍前襟及地,雪白的飞狮纹样上是一杆天平,一头盛着烈日,另一头盛着代表裁决的利剑。他太熟悉这个图案了。圣廷审判局的人。

领头的调查官手捧一叠卷轴,垂下金紫相间的穗带。宗座谕令!

那女人事先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海因里希无暇再想下去了。他飞快奔向楼道,脚步声却在下面愈来愈重。只有绕到上一层大厅,再从侧门寻路离开永昼宫,谋求心腹的接应——可教皇既然要下手,必定在殿外设下重重封锁!

该死!他应该清楚的!他早就清楚老东西的手段!根本用不着什么毒药暗杀,只要那座锈灰色的建筑还张着大嘴——那一旦落入就再也无法脱出的黑暗——他对它的胃口了如指掌,不管多锋利的武器在它蚕食下终将成为废铁。没人知晓他是谁,没人能改变他的命运,他会被扔在那巨兽的肚子里慢慢腐烂,外面由别人顶替他的身份和英雄头衔。你太天真了,海因里希!你太高看了自己!

而你竟蠢到以为还差那么一点点便可以触摸胜利!

螺旋状的阶梯在脚下延展。无限漫长。逃吧,毒蛇似的疯女人用微醺的眉眼大笑,有多远逃多远——

可真逃掉了又怎样?你的前程,你的未来,你惨淡经营的道路,你用父母姊妹的性命铺起来的一块块砖石——那些全完了!海因里希!

你费尽心血构筑的一切终究毫无意义!

他扶着巨大的立柱,听见自己低声喘息。空荡荡的殿前过道里只有这个声音虚弱地飘飞着。星煌殿,安置诸圣之所,永昼宫内殿的最顶端,唯有这一层与下方的众多厅堂完全隔开。而现在那道仅仅在圣徒亲临时才会开启的大门屏然矗立,两侧是连向双塔的通道。西边是教皇与宗座侍卫起居静修的夕塔;东边则是更高的晨塔,专为典礼祝祷使用,在哥珊沦为地狱的那七日,统治这座城市的人就是闭封在此,隔绝世事。

他也记不清双腿是怎么迈到这儿来的。分明是两条死路。

但已经无法回头了。

海因里希轻笑几声。他对着抛光如镜的大理石墙面,整好发绺,抚平凌乱的衣角。映照出来的仪容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焕发,坦然镇静。也许皮相下不过是个疯子,也许自己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便已发狂,难以遏制。然而至少有一点能确定。

他根本没想过要回头。

步伐放稳,他朝东边的过道走去。

“其实死并不可怕……”

你是想告诉我什么?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猛狮对背水一战的羚羊的威慑吗?怕我即使性命操于你手,亦能用尖角搠穿你的肚腹?

石阶一级级落向身后。他想起来了。过往未曾留意的种种在此刻层叠浮现,比目睹它们的当时还要清晰。教皇桌案上那些卷宗,那些图纸,那些从未有人敢于翻看的书册,而他一度以为它们仅是试探自己这个侍卫长的道具——不,不止如此!特使要造访的消息两个月前就传到了,正是那段时候一直频繁出现的它们开始彻底植根于教皇的书房;而七日升塔期间,他窃用玺印,无意中却发现满摞图册典籍已从那儿消失。七天七夜,闭居于高塔之顶,无人探视,无人搅扰,要研究什么再好不过!

这就是那七日祝祷的真正缘由?这就是帝国特使来朝的真正缘由!

他奔向晨塔最高层的静默之堂。很好,没有追踪而来的脚步。哥珊上空的风透过窗子阻拦他,他听见它胁迫的呜声,但这很快像沉水的小石子似地甩进了无穷空旷的世界里。他在上升。不断地上升。一如许多次在睡梦中那样,这种感觉让他的心腔诞生出一种窒息般的快意。找到那秘密又如何?明白得越多只会死得越迅速,风声说。你终究要死。

……没别的路了。

曾为容纳教皇的祷告而打开的房间近在眼前。

守在门口的两名卫士讶然注视他。“大……人?”其中一个说,“您怎么会来这里?”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和晚宴上的那些人、自己一路遇到的其他侍卫一样。

果然是单独授意审判局的密捕。

“宗座正在接待公爵殿下,叫我来这拿一些需要转交给耶利摹皇帝的物件。”海因里希微笑,“哦?我还没正式离职,看到我做点分内事就这么奇怪吗?”

“这,这个……”

我不会逃。他回答那声音。我还有放手一搏的力量。

我绝不会同蝼蚁一般死去。

“没什么‘这个’的。是宗座口谕。”

******

卡尔塔斯公爵的车夫直起身子。显然他旁边爱撒酒疯的仪仗队长又喝高了。教皇国的石榴酒很烈,有种在雪堆里窜行的火焰的味道。斋月刚过,席上的丰馔便也不拘荤素,品种虽非特别丰富但各道菜的主配料无一相同。离开偏厅时,车夫看见厨师正在耐心分切一只涂上蟹膏烤制的半岁羔羊后腿。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宫殿外满是荒芜田地和饿殍死者的国度。

他略略敞开衣襟,哼着曲子走在长廊中。一名侍僧凑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小解,得到答案后,把他领向一条远离宴会厅的通道。路是蜿蜒向下的,越走越幽窄,热烘烘的杯盏相撞和醉骂声最终都消失干净,仅有一扇用藏蓝色帘子掩住的门。侍僧会心地退了下去。

车夫推门走进。

蜡烛在无窗的室内亮着。似已等待许久的男人转过身来。他只穿了便服,更显得金紫双色的额印熠熠逼人。

无名的驭手对这片大陆最威严神圣者低下头。

“我主。”他唤道。

“多年不见,老友。”教皇直视对方,只是这眼神中传递出一丝不同以往的悦色。“我该称呼你什么呢?……李弗瑟?或者公爵殿下?抑或你从前的……在我们还并肩作战时的那个身份?”

每说一个字,他所注视的人容貌就变更一分。车夫用手缓慢地拭过自己面庞,所建筑起来的表象却如退潮般急速逝去。胡须脱落,头发由黄转黑,颓懒仪态一扫而尽。站在教皇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三十来岁的青年,腰杆在极为普通的衣装里全然挺直起来,就连柔和的眉形也盖不住眼角暗含的英锐。

双手在胸前交叉,握住两柄指向地面的虚拟的利刃。然后他跪下。

像多年前那样,他吻了高大男子被衣摆擦拂的鞋尖。

“李弗瑟·卡尔塔斯,”他说,“深鳕城公爵,诸寂团五名主事者之一,觐见猊下。”

作者有话要说:

☆、Ⅶ 孤鸟(5)

他知道在这间房子里,时间对他犹如生命。

门从里边反锁。两名卫士还在门外尽忠职守,暂时没听到其他人接近的声音。还来得及。他深吸一口气。虽然除了盥洗水台和祷礼用的神龛未被撤走,静默之堂内部几乎空无一物。

书架和书桌都凭空消失了。连带那些纸笔和卷册也不翼而飞,仿佛它们根本不曾在此出现。海因里希划亮一盏灯,蹲下身,想在地毯上找寻几点墨迹。他了解教皇的习惯,深夜阅读和书写时总喜欢弄一点苦艾茶提神,可这儿不用说一两根茶包系绳,就连只杯子也看不见。

一团逐渐向事实靠拢的恐惧越来越清晰地自他心头凸露出来。

那所谓的“秘密”,或许只存在于他的臆想和幻觉。

“‘诸寂团’这个名字成为历史,已经七年了。你离开教皇国,孤身一人进入异邦的王庭,最终迎娶皇妹,把持朝政,也已经七年了。好快啊,李弗瑟。你还是七年前的旧模样,而我,这身躯已成朽木。”

李弗瑟端详着教皇深藏不露的笑容。“您和那时一样,”他柔声说,“正当盛年。”

“每天早晨醒来我都对自己说相同的话,但每天夜晚睡下时我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句谎言。”教皇的手拂过密室内仅有的一张桌案,光线沿着他的袍袖爬行。“拥有过目不忘之能的你,应该最清楚,这七年我究竟添了几条皱纹、几根白发?”

“……我在那边听说了贝鲁恒圣者的事。请节哀。”

教皇脸上的笑凝止了。

“坐吧。”良久,他说。

另外几支烛台陆续被点上,光照一时盛烈起来。李弗瑟心知教皇在此时此地会面的用意,两处宴会厅的喧闹能替他们的交谈阻绝所有谛听。他从衣内抽出一张羊皮卷,就着桌面摊开,用笔在这幅没有任何标记的地图上逐一注明方位。“舍阑人明面上仍与帝国维持媾和,暗地里却在集结大军,似乎即将挑起战端。这个月初,我从眼线那里证实消息,沙努卡可汗留在中洲大陆的代行统治者暴病身亡,茹丹和旧苏佞帝国的反抗军乘机切断了那边通往我们西大陆的航道。沙努卡眼下面临两难,要么赶回去平息战火,留下他的儿子哈希姆和暗血茹丹的慕雅德驭主在此与帝国‘和平共处’;要么寄希望于他本土汗国的大将控制局面,为了保住他远涉重洋侵略来的土地,必然……”

“必然背水一战,疯狂扩张!倒是很像那群红眼蛮子的风范。”教皇以指节叩击桌面,“不过沙努卡这人我熟悉,疑心病重得像豺狼,单单对他的独生儿子倍加信赖。他应该还不至于发疯,懂得他的本土和西边这一小块飞地孰轻孰重。公爵,你说舍阑有军力集结的迹象,是多久以前的事?”

“两个月了。只是演练,迟迟不见行动。”李弗瑟会心一笑,“我和您想的一样。”

“故布疑阵!沙努卡本人,大概这时已经在中洲了!呵,就凭哈希姆那个乳臭未干的鲁莽小子?他还以为暗血茹丹仍是当年趴在他脚底下伏哀乞怜的那条狗!——告诉我,咱们的老朋友奥伯良三世皇帝陛下近来可好?他不是一直恨不得把国库里的钱全塞进舍阑人口袋,只求保住他千辛万苦才从叔叔那儿抢来的皇冠么?”

“陛下身体还很健朗,只是脑子有点不好使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每晚到寝宫里向他哭诉寂寞的妹妹,身上会带有那种令人变成行尸走肉的迷毒,日积月累,只消大半年就足以抹去他所有思想。我在王庭和深鳕城都握有重兵,现在时机成熟,对付那些光知道窝里斗的帝国渣滓轻而易举。我主,一切终不负您的期望。”

公爵在烛火的阴影里抬起头,眼角幽微闪动。“耶利摹帝国,已握在您掌中。”

教皇徐徐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受接见的人,因此后者不知他是否在笑。室内无风,他的袍裾却有微细到难以察觉的抖动。长久一段时间,他维持着那个姿态,让人以为他是在凝望墙壁,那儿有一扇凡人之眼不可看见的窗,展示出唯独他才能亲睹的未来。

“……我和奥伯良少年时就相识,”他说,声音殊无笑意,“当年我为摧垮普拉锡尼而举兵,是向他借的军队。因为他需要一个与他交好的教皇,需要一道来自上主的神谕承认他以阴谋僭夺的皇位。我走到今天,他功不可没。可即使这样他也不能阻挡我,不能阻挡这片大陆从野蛮人的屠戮下获得拯救。李弗瑟!这是与舍阑人开战以来对我们最有利的时机!把这个拿回去,沙努卡引以自傲的战象将再无用武之地。人生中最错误的一步,足以令他悔恨终天!”

一叠图纸放到了桌案上。近乎雪白的牛犊皮纸,用丝绦束着,公爵伸过去接的手竟有些迟滞。尽管事先已有所准备,然而到真正展开,看清楚那上面的图样、文字和数据,仍不免低呼出声:

“这,这是——”

掀开盥洗池旁边的垂地隔帘,眼前是同样空空荡荡的小天台。看来这儿曾被作为静默之堂的废物堆放间,但显然它已经过了侍僧的细致清扫。海因里希瞧见角落里放着一只字纸篓,里面甚至没有一颗灰尘。

那头老龙早就料到了这一刻!它一直在那等着,就为了欣赏他最后绝望的神情!脸上的瘀伤又钝痛起来了,他有些晕眩,大概是位置太高的缘故。不。还没到最后。和无数次做过的那个梦一样,他向上飞升,居高俯瞰,一度认为他将要去的地方宽敞光明。

而此时,疏星悬顶,夜如铁墓。

海因里希踉跄退了两步。他抓住护栏,这才勉强控制住平衡。余光一扫,栏杆底下有什么映入视线。……一只雨燕巢。泥还没干透,看样子新筑不久。

巢里同样是空的。它的主人方才因他的到来而飞开了去。

真可笑。他想。凡你目见的终要一无所有……

……不对。那鸟巢里有东西。细小的,絮状的,在他手中这盏油灯前泛出些许黄白的光。不像是雀鸟平常衔来垫窝的枯草等物。海因里希屏住呼吸,俯下身子,伸手前去拿取。熟悉的触感。一点不错。

是撕得粉碎的纸片。

手指小心翼翼,将碎片一枚枚朝它们原本的形状拨弄。他强迫自己决不能有丝毫颤抖。似乎在书本里夹了几十年的老旧桦皮纸,它的遗骸开始重新组合,吐露色泽早已淡褪了的字句。时间对他忽然就轻飘如风,没什么比它更不重要了。因为即使下一瞬,死亡的脚步就响到外面门口,他也听不见。心跳鼓鸣一般,捶击着他的耳膜,并很快成为后者所担负的全部重量。

一切的纷繁线头在他脑中跳跃连接着。七天的暴乱摧毁了大片房屋,燕子只得飞往更高处筑窝,但这儿离地面太远,它们便就近叼出字纸篓里的碎纸片,以作铺垫,正巧逃过了侍僧的视线。不,还有更关键的——所有的碎片竟都来自同一张纸,这能说明什么?其他废纸定然都一如寻常,揉成团扔在篓里,对燕子毫无意义;唯独这一张——

字句愈发清晰连贯了。娟秀的笔画,特有的花体。是茹丹文字。他曾在吉耶梅茨军中效力多年,对于读懂这种语言没有任何障碍。

也正因为此,双眼在极其自然地识别出那些字的意义时,猛地抽动了一下。

海因里希感觉有一只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但这并不能阻止它挤出最微小的声音。

他不由自主地念了下去。那是一封信的开头。

“……‘致我最深爱的曼特裘:……’”

“这是两种火炮的结构分解和复原图。口径较小、炮管细长的,名为蛇炮;另一种炮身大而粗的,名为蜥炮。蛇炮发射快,精度极高,配合实心石弹能造成直线穿透杀伤,最适合定点狙杀敌军将领和战象;至于蜥炮,虽然装填较慢,灵活度相对低,但射程足有近两千米,杀伤范围呈片状,对密集阵型的军队和建筑物伤害巨大,即便像麦斯喀达那种用秘金岩和蒸土筑起来的坚城,八门蜥炮不超过两轮攻击就能轰破城墙一角。舍阑人武备精良,自己也拥有从东方带来的火器,但战象必须保证机动性,巨炮太重,过密的炮声与火光也会令它们发狂。所以他们安置在象背上的,都是些轻型火铳和射程甚至不及蛇炮一半的弩炮!哈,真是主父的旨意!我年轻时通过一位茹丹大妃,从被舍阑人虏获的东方匠师处得到这两种火炮的构想草图,事务繁杂,加上身边别无人手,直拖到前些日子才真正整理设计完工。所幸这东西当初没落到舍阑人手中,不过想来那群蛮子也不会太在意——他们信任那铁壁一般的巨兽胜过一切!”

教皇短暂地合上眼睛。“不瞒你,”他胸膛深长起伏,“我国如今正闹饥荒,物资、工匠都极度匮乏,但你们帝国仍有财力,皇室的金银还没让奥伯良掏空,何况帝国西部未被舍阑人占领的山区,拥有全大陆最精纯的寒铁矿,正是铸造优良火炮的绝好材料!我召唤你前来,就是要趁此千载难逢的时机,把这东西交给由你所掌控的帝国!你回去将凯约的死讯传给舍阑人,再派人收买暗血茹丹,慕雅德驭主早就对沙努卡强占他的妃主心怀恨意,一定会怂恿哈希姆那小子趁机出战,为未来的汗王之位立功服众。舍阑军长于野战,务必设法避开,先引诱其攻城消耗有生力量,待对方兵力所剩不多,再一举围困于敌城中,用炮击杀。沙努卡远渡重洋,没有几个月回返不了,等他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会发现一切已成定局。去吧!李弗瑟,我的老友!”充溢整个房间的光焰微微摇晃,似在因这句话战栗,“像你对付奥伯良那样,去扫平拦截在你面前的所有黑暗吧!”

待言语的回音落下去时,屋子里任何声息都消失了。只有光线仍在哑然而颤,好像仍未从震慑当中复苏。影子却咆哮了起来。它们起伏着,蠢蠢欲动,与那明亮刺目的近邻拉出一道脆弱的交界。

李弗瑟不知何时已跪在了教皇面前。

“我主。”他极轻地说。

在这静寂里,如同惊雷。

辉光之神的至圣者突然陷入了更深久的沉默。他重又踱到那扇只他一人能看见的窗子边,目光延伸,窗外仿佛有一条河,用不断奔涌来的往昔洗涤着他的回忆。

“当年诸寂团的五位主事,各有其能。泽奈恩精于剑艺和机关设计,玛思里顿配制的剧毒无药可解,齐丽黛通晓茹丹秘传的奇诡幻术,云缇亚伪造文书足够以假乱真,而你……则是记忆超群。凡你所见所知,必不忘却。你是五人中最坚毅隐忍、也最能成大事者,所以七年前我把这个重任交托给你。”教皇笑了笑,声音略显哽塞。“我知道你背离你的过去走到现在,一步一步,走得有多艰难……我懂的。二十多年前我在茹丹游历,为了得到这两种最强大的火器之秘而接近那位大妃,她对我竭诚相助,献出所有。我是必须前行的人,终于离她而去,她却由此产生误解,毕生恨我入骨。被曾经爱你的人深恨,这是罪孽啊……”

“我们都有太沉重以致无法担负、却也无法抛弃的事物……”

“……你要的全部在这卷图册里,一张不少。如果你问我想要什么……那绝非感激和报答,仅仅只是你的喜悦。可我有一种预感,这仅有的期待也是虚幻的。你对我说过实话么?你会用喜悦来回应我,但真实的你必然是眉头紧锁;你曾告诉我,云端上有着黄金之乡,那里光辉遍布,净无纤尘,善者和受加害者的灵魂都将归于此处,但为什么我所见的你一直都在战斗,为这个早已被神明弃绝的永夜?

“……曼特裘,这世上真有天国吗?真有你不惜殉死也要令它降临人间的国度吗?在你心中它高过一切,高于爱,高于我?你会因一个更崇高的信誓,背弃我们之间的私约?我只能相信它确实存在了,因为我别无可信;哪怕有一天你真的离开,我最害怕的事发生,我也只能相信你是为了那理念而献身,因为哭求也是毫无用处……记住你向我言之凿凿的那些描摹!我腹中的孩子再过半个月就要降生,我将他命名为‘光’,对我来说他就是你的精血,要承负着你的愿望长大,并亲眼目睹你对他母亲许诺的未来……

“……请你记住,曼特裘……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我会在你前去的必经之路上等你。”

“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注《

他的手指触上信的末尾、由碎片拼凑起来的那个落款。终究还是难以克制的抖动将它拂乱了。

“永远爱你的……塞黑莱特。”

塞黑莱特。多么熟悉的女名。是呀,缀在另一个名字之后,熟悉得就像一个刚刚才被惊破的梦境。

他记起了紫日和金十字的圣章。当初还百思不解,圣徒亲赐之物怎么会出现在区区一名刺客身上。时序倒转,晨夜之际的冬泉要塞,他曾问那个和自己颇有缘分的茹丹青年:“你的名字……在你们的语言里,是什么意思?”

……光。

云缇亚。这个名字,茹丹古语中的意义就是“光”。

海因里希只觉头痛欲裂。

圣廷审判局的三名调查官在一小列卫队的陪同下走上晨塔顶层。举手轻叩,静默之堂的门却是虚掩的。一行人面面相觑,迈了进去。

他们要找的人正靠在天台的护栏上,俯瞰着圣城如海水一般涨托起来的静夜。

“来了啊。”他头也不回地说。

没人接腔。

“我在想从这里跳下去……会是什么光景呢?”海因里希淡淡笑了,这话更像是自语。“永昼宫主殿顶端的诫日金徽,已经需要站在宫门前的人极力仰望了;夕塔有近三个主殿那么高,而晨塔又比夕塔高四分之一。所以如果落不到底下的湖里,就只能是碎成千百块,血溅整个广场吧?离天亮不远了,民众很快就要在宫殿附近会聚,不知宗座是否赶得及在他们围拢之前清干净我的尸体?”

调查官们又互相对望了一眼。谁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海因里希忽地哂笑出声。“我不会这样做的。”他说,“一点用也没有。民众只能看到他让他们看到、以及他们自己愿意看到的东西。……好了,执行你们的使命吧。但请务必准许我见宗座一面。我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单独禀告他本人。”

“大人。”第一个调查官说。

“您已经被移除了侍卫长职务,”第二个接了下去,“因此不再拥有自由觐见宗座的权力。”

海因里希下意识想退后一步。他这才发觉身后紧靠的是栏杆,再往后,是行将吞噬他的虚空。

“我们奉命来迎接您到审判局就任。”第三个、也是最年长的调查官展开谕令,“宗座授予您圣廷审判局典狱长一职,考虑到您在他身边时恪尽职守、功勋卓著,特敕保留您宗座侍卫的头衔……当然是名誉上的。条文很多,请您自己过目——怎么?您好像有点惊异。”

“原来的典狱长……哪去了?”

“他的上司在暴乱中被葵花误伤,至今瘫痪在床。他升任圣裁长了。您还有别的疑问吗?”

“……请让我独自静一静。”

调查官鞠了一躬。“这也是宗座的意思。”他说。

举持火把的卫士们跟着退下。天台上重又只剩一个人。海因里希看着对方留下的一纸谕令,翻来覆去,浑忘了手边的油灯早已冰冷。夜色黢深,正是拂晓前最黑的一段时辰,几点稀星根本照不清纸上的墨迹。但他还是细细地读,读到最后,卷幅落地。而他悚然大笑。

你知道,海因里希……死并不可怕。

等死才是最可怕的。

对死亡的恐惧,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跪在地上,搂抱着自己的身体,明明是夏夜为何寒气从四方汇聚到这高塔之顶,一如在每个通往上空的梦中,迫使他弯下腰躯。但此刻它们有着前所未具的真实,那曾被他亲手制造的恐惧,最乐于在别人眼底发掘的恐惧,某一刻滚落了回来,重重碾压过他。一双紫色的眼睛仿佛凌驾于空,俯览一切,被方才他蝼蚁般的细小挣扎所取悦。

而就在昨天,他还以为自己是兀立不倒的车轮,轧着这些蝼蚁驶向旷远的世界。

……海因里希笑得声嘶力竭。

******

张眼所见的第一幕,是将晓之夜在接近地平线处泛起的那道白边。

他无力判断自己是刚刚醒来,还是已死去。现世与它本应成为的模样有了扭曲的差别,就像风中送来腐恶气味,他不知它们是否源于此刻遍布视野的尸首……抑或自身。

尸体是紧接着看到的景物。无头的身躯,无躯的头颅,相抵却无法拼接的断手与残足,散落在那棵巨大而干瘪的枯树周围——他这才发现自己在依岩石搭建的一间草棚内躺着,棚帐外则是一片山地。荒僻无人,以白骨为植被。

乱葬岗。

罪人曝弃之所。

“茹丹人的生命可真是顽强啊。”

声音来自老树下。他依稀瞧见那儿伫立着一个背影,因他弄出的动静而转过身。白衣的收尸人。个子高大,却称不上魁梧,反倒更偏于孤瘦。他朝草棚走来,步伐稳健。不难看出他以前是一名战士。

“若不是你最后从水渠爬了出来,我以为那废墟里的人都死绝了。伤成这样还能活,倒让我开了眼界。人只要有一息念想,死其实也不算是个问题。”男人肩头略低,一束草药落到伤者卧着的垫席上。

他有一双铁蓝色的眼睛。那色泽仿佛剑脊,又像黑云初沉的天空。

“你是诸寂团现任的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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