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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处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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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白走过来,站在车旁。

胡言等着她,那意思是方白上了后座,他再上车。

可方白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胡言已用双手稳着龙头。见方白没有动静,胡言说:“怎么还不上车?”

方白说:“我上不去。”

胡言觉得好笑,说:“又不是悬崖峭壁,有什么上不去的?”

方白说:“上不去就上不去。”

胡言懂得方白的意思。他把后轮下的衬子打起来,然后转身朝向方白。方白的目光在胡言的脸上一闪,就飘到了远处。在阳光的辉映下,远处那条宽阔的紫江荡漾着,泛着明媚的波光。

胡言的目光则像一匹轻柔的绸缎,飘过方白那妩媚的脸庞,那隆起的胸脯,最后悬挂在方白细柔的脸际。他想起方白小时候坐他自行车的情形,每次都是他伸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抱上车的。

胡言的心跳明显地加了速。

他的手犹豫着,向方白的腰间伸插过去。

就见方白的双颊陡地绯红了,像绽开的桃花,像抹了艳丽的朝霞。

胡言的手很明显地触着了方白的腰肢,但它猛然一颤,又退缩了,仿佛触电一般。胡言也甚觉奇怪,他跟王静如生活了那么多年,无论是热恋的时候,还是结婚之后,都从没能过这样的感觉,难道女人与女人会有这种说不清的区别么?

方白也浑身颤抖了一下,在这么一个极其微妙的瞬间。这是方白渴慕已久的瞬间。想不到这个瞬间的到来,依然会给予她无法预想的触动。她的目光已经收回来,在胡言那张羞怯而虔诚的脸上瞟了瞟。方白有几许晕眩,体内的血液涌动着,膨胀着,宛若突涨的春江水。她急切地伸出颤栗着的手,捞住胡言那只长手臂,往自己的腰间围绕过去。倾刻,方白就瘫软了,瘫软在胡言的依托里。

就这样,胡言通过自己魔一般的手臂,把身上全部的能量,全部的感觉,一下子都传导给了方白,两人于是像两块烧红的铁一样,几乎就要融化在一处了。

但胡言不敢有片刻犹豫,他弯弯腰,另一只手托住方白的双腿,一下就把那个柔软的身子抱离地面,然后轻轻放置在后座上。

之后,胡言才一蹬脚踏板,上了车。

这部破旧的却依然性能颇佳的自行车,载着一份期待了多年而终于碰撞在一起的柔情,悠然行驶在郊外的柏油路上。初夏温煦的风,挟了紫江潺然的波语,沾着绿色田畴的芬芳,拂过两人的面颊。方白美美地偏着头,把脸蛋贴在胡言宽阔的后背上,耳听自行车的胶轮撕扯着柏油路面所发出的吱吱声,回味着小时候这样靠着胡言的后背,任他不紧不慢驮着去上学的情形,不觉幸福溢满心间。方白想,有些体验和感觉是会渗透进骨血里去的,人因为它的滋养,才变得如此充沛和饱满。

方白即刻就在心里否定了王静如给胡言下的那个可怕的结论。

方白已从胡言无声的行动中领悟到了一切。方白想,如果不是真男人,那只手臂决不会那般富有磁力和柔情,决不会给予女人那么一种实实在在的而又令人迷醉的归属感。

还有胡言宽厚而又沉稳的后背,可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有幸寻觅得到的依靠。

也许是怕打断方白的心事,上车后胡言一直未语。他感觉得出,今天的心情就像这郊外的山水和草木,那般清新朗润。脚下的自行车虽然破旧了点,骑起来却毫不费力,仿佛也有了灵性,受到胡言的感染。对这部车子,胡言可谓情有独钟。算起来,它跟随自己也有十五六个年头了,之间换了两回轮胎和一些小零件,车架和钢圈却一直是原来的。现在街上骑摩托的越来越多,胡言的男同事中大部分换了嘉陵、南方和海王。他们常常鼓动胡言买摩托,胡言也动过这个念头。可最终他还是舍不得这部骑习惯了的自行车。细想也是,这个六十来万人口的中等城市的城区并不宽远,上班才四五里的路程,有部自行车已经足够。何况胡言生性不喜欢东奔西跑,买部摩托的确浪费资源。就这样,胡言打消了鸟枪换炮的念头,一直留着这部飞鸽牌自行车。

只是,胡言却并不知道,十多年前那个曾占据过这部自行车后座的小姑娘,比他还留恋这部自行车,一直等待着再圆旧梦。

在郊外的柏油路上,飞鸽牌自行车承载着两个人的心情,碾过十多年的岁月,驶向那个叫白马镇的地方。

阳光在自行车那道被刹机橡胶打磨得锃亮的钢圈上,闪一下,又闪一下。

方白妈觉察到方白身上正在起着一种什么变化,这种变化好像是从入夏以来开始的。但方白妈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变化,它不太明显,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知女莫若母,妈妈的心总是连着女儿的心。

方白妈记得,方白刚从学校回来的那阵,方白一直为分配的事犯愁,情绪有些低落。但不久她就从这份情绪里走了出来,她的声音仿佛轻柔了,她的顾盼似乎多了一色彩,连脚下的步子也无意间增加了弹性。尤其是最近几天,一向文静的方白竟然爱说爱唱了,好像心中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压也压不住。

方白妈终于意识到,女儿一定是交上如意的男朋友了。

方白妈自然也就跟着女儿一起高兴起来。方白妈想,那一定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有一个好工作,有一个好性格,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有很有教养。方白妈就想起那个曾经来找过方白几次的李群,那个小伙子倒也不错,外表帅气,谈吐不俗,找这样子的男朋友,她做妈妈的自然不会反对。

一高兴,方白妈不免要跟方白爸去聊女儿。她说:“老头子,你看出来没有?”

方仁贤正捧着《说唐》看得入神,随口说道:“看出来了,罗成这回又要杀回马枪了。”

方白妈就骂了一句,过来拿掉了方仁贤手中的书,压低声音道:“谁跟你说罗成了,我是说你的女儿方白。”

方仁贤把挂在鼻尖上的镜架取下来,望一眼方白妈,说:“方白?方白不是在楼上吗?”

方仁贤的话音没落,方白就出现在栏杆旁。两位老人便立即闭住嘴巴。

方白这天正在清理从学校带回来的两口箱子。离校时很匆忙,有用没用的东西都往箱子里塞,塞得乱七八糟的。刚才方白就清出一叠无足轻重的书刊,把它们摞到栏杆旁,等买破烂的来了卖掉。

这时方白妈上了楼,跟进方白的小屋。母女唠叨了两句闲话,方白妈就转弯抹角提到她最关心的话题。她说:“那个李群好久没到家里来了,他分配了没有?”

方白一边理着那些她认为重要的书籍,一边随意说着:“他一毕业就去了广东,据说他的舅舅在那边办了一个很红火的公司,他要跟舅舅一起发财。”

方白妈说:“我一看就知道,那小伙子会有出息的。”

方白说:“管他有没有出息!”

方白妈说:“你和他……”

方白白妈一眼,说:“你别把我和他扯在一起,好不好?”

方白妈摸不透方白的心事,又不好深究,只得从小屋里退出来。她想,也许是方白害羞,不肯实说。

方白妈怎么也不会想到,方白恋着的是一个比自己大了十五六岁,而且有妻子女儿的胡言。

是的,现在的方白,满脑子里装着的就是胡言胡言胡言,胡言已偷走方白那颗纯洁美丽的心了。

方白又想起那天她和胡言在白马镇待过的快乐的时光。

那天他们只花了四十多分钟,就赶到白马印刷厂。方白本来就是学财会的,所以她也以会计师事务所的职员的名义,帮助胡言查起账来。

来来去去的,两人在白马印刷厂查了整整两天账,将厂里财务税收问题基本查清。第三天上午胡言就据此写出文字材料,要厂长在上面签了字,中饭后离开了印刷厂。这时才刚过下午两点,两人觉得出来一趟不容易,没有立即回城,而是沿着紫江,往上游驶去。这是方白的主意,她听人说紫江上游有一处美丽的沙滩,不可不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自行车已经没法行进了,两人弃车步行。沿着紫江走上十来分钟,前面宽阔起来,一道沙滩呈现在眼前,银白的细砂宛若白雪一般,干净纯粹,厚厚地铺陈着。方白小孩一般朝沙滩奔过去,在上面打了几个滚,然后将脸贴到沙地里,像在跟白沙耳语,互道秘密。

直到弄得满身满脸都是沙子,方白才蹲到水边,捧起静若处子的江水,将脸上和手脚上的沙子洗去。站在一旁的胡言拿出一方手帕,递上前,让方白揩去脸上的水珠。然而方白没有立即走开。原来被她搅乱的江水已恢复平静,水中那张脸蛋渐渐清晰起来,灿烂如春天的月季。

这时山风悄然而至,平静的江面窸窸窣窣,起了圈圈涟漪,仿佛一匹绿色绉纱,被一只无形的手抖动了几下。阳光格外温柔,那些宽大的和窄小的鞋印,追踪着他们的脚踵,叠印出从容的向往。

这时胡言点了一支烟,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方白聊着。聊自己多灾多难的童年,聊自己的工作和世事世情,也聊家庭和婚姻。方白偶尔插上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静地聆听。方白觉得胡言那低沉的声音像一张富于磁性的手掌,牵着她向一本厚厚的人生的书里走进去,她将在这本书里读到一个男人的深沉的世界。而且她相信,有一天她会成为这本书的女主人,她将和这个男人共写属于两人的华丽的篇章。

方白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手臂伸出去,挽住了胡言的长臂,然后依恋地把头靠在胡言的肩膀上。方白得到了一种极大的安全感,觉得每一丝阳光和每一份空气都沾上了温情。

方白喃喃道:“胡言哥,我真舍不得你。”

胡言说:“我们不是在一起吗?”

方白说:“我想和你一直待在这个沙滩上,永远也不离去。”

胡言行:“行。”

方白说:“你骗我。”

胡言说:“我为什么要骗你?”

方白说:“你做不到。”

胡言沉默片刻,叹道:“是呀,这片沙滩再好,我们终将离去。但我们的心愿却是真实的,一点也不掺假。”

胡言的话让方白感动。她有些陶醉似地仰起头,闭上双眼,然后把那只动人的小嘴向胡言伸过去。

胡言捧着方白的脸蛋,心头早已压抑不住地悸颤起来。他明显地感觉出了方白那红唇的炙烈,他怕只怕一触及它,就会点燃身上的激情,把两人同时焚毁。

胡言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

胡言放下方白的脸蛋,背过身去。

方白等待着,却终于没能等到她所渴望的。她有些伤感,慢慢张开眼睛,看到的是胡言那墙一样的背影。

方白没法支撑自己,扑过去,把自己的脸贴到胡言的厚背上。

方白无法控制地抽泣起来,泪水沾湿了胡言的衣服。

胡言说:“原谅我,方白。”

胡言说:“你给我点时间,行吗?”

方白赶紧点点头。

有了胡言这句话,方白已经有些知足了。有了这句话,方白就有了盼头,有了对生命的信心。

方白的泪眼也跟着有了些许笑意。

胡言和王静如离了婚。

他们是静悄悄地将婚离掉的,不像常见的离婚的男女,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王静如和胡言都是理智型的人,他们既然能一声不响地分居那么久,自然也就会一声不响地解除婚约。他们都很清楚,婚姻的破除已给双方造成了伤痛,再为别的事情大打出手,等于是雪上加霜,那是再愚蠢不过的。

是王静如先下的决心。她已和吴曙光讲得非常清楚,两人同时和自己的原配离婚,然后再重新组装。吴曙光开始还犹豫了一下,但旋即就答应了。跟王静如建立家庭,可以说也是吴曙光的心愿,他尽管也想像别的男人一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他意识到,自己活到三十多岁了,接触的女人也不少,其中包括妻子刘亚男,却总是爱不起来,唯一能往心里去的,还是王静如。

只是吴曙光对离婚的把握不太足,因为刘亚男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女人。他也把这层意思告诉给了王静如。王静如却相信吴曙光是真心爱她的,而有了真爱,他就有办法把婚离掉,然后投入她的怀抱。王静如对吴曙光说:“也许我的离婚会顺利一些,可我相信凭你的能力,也做得到。”

吴曙光说:“好吧,我听你的。”

王静如说:“如果我先离掉,我就等着你。”

吴曙光在王雅如依然光亮的额头上吻了吻,说:“一定。”

王静如很满意吴曙光的回答,她盯着吴曙光的双眼,确信自己的感觉是真实的,然后带着他的承诺,走进肠子街,找到了胡言。

王静如是选择中午的时分,赶到自己曾经的家里的。她知道胡豆中午在学校搭餐,这样女儿便不会过早地知道他们要离婚的事。

说实话,胡言早有了离婚的念头,何况方白已进入他的世界。这一年多来,他与王静如的冷战已让他受够了,他渴望着早日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可离婚的建议真真确确从王静如嘴里说出来时,胡言心里还是忐忑了一下。究竟两人生活了十多年,难道一句话说离就可离掉么?胡言有些不自在。为了稳住自己,他从身上摸出一支烟来,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旋即就有青色的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空中萦绕着,跟屋子里似乎有些伤感的空气混合在一起,久久不散。

隔着烟雾,胡言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王静如,只见她的目光透着冷峻和坚定。

那支烟胡言只吸到一半,就把它扔进了健力宝罐子做的烟灰筒。胡言皱了一下眉头,缓慢地说道:“你定个时间吧。”

王静如说:“就放星期五上午吧。”

星期五上午,两个人按时来到民政局,用不长的时间把手续办了。他们的协议很简单,孩子留给胡言,王静如不必承担什么义务,也不分割家庭财产,走时可带上自己的衣物首饰之类。事实上,家里的除了用过多年的电视机、冰箱、洗衣机外,没别的值钱的东西。存折上有一笔不大的数目,胡言说给王静如一半,她说就算她留给胡豆的,也不肯拿走。王静如早想好了,她有固定的工资收入,吴曙光又不缺钱花,只要这婚离得顺利,别的她都不在乎。

离开民政局,王静如就跟着胡言去家里取东西。前段分居时,她就带走了一部分自己常用的衣物,所以今天要拿的也就两个塑料袋的生活用品。王静如不想在这个屋子里久留,东西清理好,就提到手上,准备离去。

在王静如清理东西的时候,胡言一直在茶几旁抽闷烟。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悲是痛还是喜。他只觉得有些失落,只觉得十多年的婚烟,他曾尽力地呵护过,虔诚地侍弄过,小心地维持过,不想一个上午的工夫就结束得干干净净,真让人百感交集。

这时王静如已走到门口。

突然她又停下了,缓缓转过头来,在屋子里扫视一遍。她望望墙上那挂乳白色窗帘,那是她跑了半个城市才选中的。她瞧瞧碗柜上那套紫色茶具,那是她在省城出差时小心翼翼带回来的。她又瞥一眼地上的木板砖,她曾多少次趴在上面,用半干的抹布一遍遍擦拭,直擦得能照见一家三口人的影子……

最后,王静如的目光停在了胡言身上。

这个实实在在的男人,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多年的男人,她也无数次地爱抚过。理智地说,他是一个不错的男人,有追求,有事业,对家庭负责。只是不可饶恕地嗜烟如命,好不容易让他戒了烟,不久又失去了那方面的功能。记得已经一年多没跟他亲热过了,不知他是不是有所恢复。王静如想,如果不是这个可怕的原因,也许他们的婚姻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王静如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丝连她自己也有些吃惊的动机。她想,今天从这个屋子里走出去,以后恐怕就很难再回来了。她真不愿意就这么一走了之,她要在这个屋子里最后留下一点什么。

王静如放下手中的塑料袋,复又走回去。

她在胡言的面前怔怔站了一会儿。

胡言抬起头,望她一眼,挥挥手说:“你走你的吧!”

王静如没吱声。她的手都抬了起来,开始解自己身上的扣子。王静如想最后一次跟他做一回,在这个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屋子里,哪怕胡言还没有恢复,她也不在乎。

她有衣服滑到脚边。

她全裸着扑进胡言的怀里。她嘴上吐着真诚的声音:“离开这个屋子前,你还是我的丈夫,我们还有行使夫妻之道的义务。”

胡言已被王静如所打动。他太熟悉怀里这个身子,太熟悉耳边这个声音。而且今天它们显得格外生动和迷人。他身上冲动起来,渴望立刻就被王静如所接纳。

王静如倾刻间就体味出了胡言那微妙的变化。她已经意识到胡言身上那份死灭了许久的东西又复活了。

这让她似乎有了一丝悔意,不该这么不折不扣就办了离婚手续。她甚至想,是不是要在这个屋子里留下来。

王静如开始去解胡言的裤子。

然而就在王静如解开胡言的裤子,把手往他下面伸去的时候,胡言抓住了她的手。

然后他推开她,站起来,重新穿好衣服。

王静如一愣,随即就明白了一切。

她只好默默地把自己的衣服穿上,整理熨贴,一步一步朝门口走过去。

提着塑料袋,走上肠子街上的时候,王静如被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她强忍住了,摇晃着身子,匆匆走过既熟悉又陌生的肠子街。

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星期,肠子街包括王静如和胡言双方单位里的人,都还不知道他们离婚的事,大家还认为他们分居一段,终究会破镜重圆。是呀,在如今这个花花世界,像胡言和王静如这种能够淡泊处世的人并不多见了,他们是没有太多的理由分道扬镳的。

但胡豆却感觉出了什么。

正在备战小学毕业的胡豆,天天早出晚归,在家里待的时间并不长。然而她还是发现胡言沉默了许多,难得听他说上几句话。还像以往那样,每天傍晚父女俩回到家里,胡言弄饭菜,胡豆做作业,胡豆的作业做得差不多了,饭菜也已上了桌,两人于是各占一方,吃起来。平时两人吃着饭,胡言会问个不停,诸如胡豆的学习和她的老师、同学的情况。胡豆当然有问必答,有时还会讲一些学校的趣闻,逗得胡言开心地笑。现在胡言问得少,胡豆也说得少。即便胡豆来了兴致,想说些什么,见胡言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又刹住了。

这天晚上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胡豆再也忍不住了,眼巴巴望着胡言那少了修理而胡子拉杂的脸,说:“爸,这段时间你见过妈妈没有?”

胡言把最后一口饭咽下肚,又喝了半碗汤,才吞吞吐吐地说:“爸最近忙,没时间跟你妈去联系。”

胡豆说:“你答应过我的,要把妈接回来。”

胡言说:“我会那么做的,但这是大人的事,你只管把学习搞好,毕业考试少失误。”

胡豆说:“那你什么时候去找妈妈?”

胡言说:“等你毕业考试结束后,你跟我一起去找你妈妈。”

胡言是想瞒住事实,至少暂时能够瞒住。两人分居的时候,胡言曾向胡豆解释说,爸妈感情上出现了一些麻烦,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地思考一下,一旦想清楚了,疙瘩也会解开,那么妈妈还会回来的。当时胡言就是怕胡豆接受不了事实,才这么安慰她。胡豆相信他的话,没再说什么,只一直盼着妈妈回来的这一天。今晚听胡言说要等她考完试再去接妈妈,胡豆一下子失去了耐心,硬缠住胡言,说:“明天你就给我去找妈妈,你不去,我不上学。”

胡言说:“怎么能不上学呢?”

胡豆说:“我就,就。”

胡言说:“要是找不到你妈妈呢?”

胡豆说:“你找得到的,一定找得到的。”

胡言只好答应胡豆。

第二天傍晚胡豆一进屋,就跑到胡言面前,问道:“找到妈妈没有?”

胡言打了一下折扣,才说:“爸今天去了你妈的单位,她单位里的人说你妈出远差了,要两个月以后才回得来。后来我又去了你外公家,你外公也是这么说的。”

听了胡言的话,胡豆一声不吭就走开了。这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出门,连晚饭也不肯出来吃。

这天下午胡豆学校的教师们要搞政治学习,提前一个小时放了学。胡豆没有直接往家里走,先去了外公家。

外公家虽然在紫江大街旁的一条小巷子里,平时胡豆去得并不多。原来胡豆妈妈王静如不是这位外公的亲生女儿,她的生父是三年困难时期得水肿病死的。那时王静如还不到两岁,为生存,只得随母进了身为南下干部的继父的屋子,也就是现在她的娘家。再婚后母亲没生育,继父有一窝子女在北方的老家。本来继父对王静如不怎么在乎,她嫁给胡言不久,母亲一死,她便很少回家,所以胡豆也来得少。也许是年事已高,儿女都不在身边,王静如与胡言分居时想回娘家借住,继父倒是非常乐意,所以她在这里住得很安心。

但这天下午,胡豆没在外公家见到王静如。

连外公也不在家,八成是去了老年俱乐部。

在外公家门口徘徊了一阵,胡豆便垂头丧气转身离开了小巷,来到紫江大街上。

紫江大街是这座城市的主街,向来繁华,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胡豆低着头从斑马线上经过时,差点被风驰电掣般驶过来的摩托撞上。胡豆吓了一大跳,惊叫着抓住路旁的护栏,半天不敢松手。

惊魂甫定之际,胡豆远远地看见人流中的一个人影。

那便是她的妈妈王静如。胡豆张开嘴巴,喊了一声妈妈。

可在一片喧闹声中,胡豆的声音刚从嘴巴里溜出来,就被掩没得无踪无影了。

胡豆重新横过大街,朝着那个影子追去。那个影子在人流中晃着晃着,胡豆怎么追也追不上。但胡豆不肯放弃,继续颠着单薄的身子往前追赶。眼看着快追近了,那个影子被拥挤的人群一荡,又荡得不知去向。

胡豆蹲下身子,伤心地抽泣起来。

三

这段时间里,方白的前男友李群从广东回来了。一下火车,连自己的爹妈都来不及去看上一眼,李群就迫不及待地迈进肠子街,直奔方白家那道他很熟悉的槽门。

方白家里,两位老人正为儿子方正的事一筹莫展。

原来方正这段时间赌上了瘾,天天晚上不离麻将桌,有时甚至把白天上班的时间都贴了进去。开始他的手气还算好,总是一千两千地赢,喜得眉开眼笑,觉得自己已快成天才赌王了。于是劲头也就足起来,从五一二至一二四到二四八,一路升级升上去。谁知打得越大,他输得越多,半个月工夫就输入三四万,交出了存折,又变卖了摩托,还还不清赌资。只好躲起来,让那些逼债的赌友找不着影子。但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这就害苦了家里的两个老人。这不,刚才还有两起逼债的赌徒,挥舞着方正的欠条纠缠不休,直到拿了方仁贤准备拿去置办寿材的存折才走了人。就气得方仁贤直跺脚,把手中的《说唐》甩出去老远,口中大骂方正:“这畜生,等你回来,看我剥了你的皮!”

李群的到来,冲淡了一些紧张空气。

李群原来来过几次方家院子,方仁贤和方白妈都认识他。何况如今李群从广东回来,一身的广佬派头,穿的是金利来衬衫和鳄鱼皮鞋,提的是高级保密箱,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戴着重量级的戒指,自然非同凡响。方仁贤和方白妈早笑容满面,把贵客迎到桌边,敬上家中最好的茶和烟,一边喊闺中的方白出来。

李群当然是翩翩君子风度,先甜甜蜜蜜地向两位老人问了好,再打开箱子,取出几盒洋参再造丸,献给两位老人,乐得他们嘴巴无法合扰。李群的耳朵自然没闲,老听着楼上的动静,方白的门一打开,他的两道目光就急切地投了过去。

方白居高临下,跟李群招呼一声,下了楼。

等方白走拢来,李群便起身,伸手做一个邀请的姿式,让方白落座。方白瞥一眼李群手指上那几颗硕大的金戒指,不觉皱了一下眉。但她还是很礼貌地坐在李群的斜对面,跟他聊起来。两人究竟是同学,又有过那一段情缘。

方白妈显得异常高兴,早进厨房准备晚饭去了。方仁贤也找个借口进了屋,把空间让给两个年轻人。

李群先问了方白的情况,当他听方白说还没分配工作时,显得很高兴,说:“如今分配越来越难了,弄不好就会把你分到郊区一个什么小单位,其实凭你的才能,你完全可胜任重任的。”

方白说:“我可不敢老鼠爬秤钩,自称自。”

李群说:“我这可不是奉承你。”

方白说:“谢谢不是奉承。”

两人只管闲聊,始终没有扯入正题。方白心想,李群此次前来肯定是有意图的。但方白不会先问,她倒要看李群怎么开口。

不想吃晚饭的时候,李群当着两位老人的面,提出请方白去听音乐茶座。李群做了半年的商人,非常精明,他知道两位老人会为他说话的。果然,方白还没开口,方白妈和方仁贤就替方白答应了李群的邀请,害得方白不得不点头同意。

李群选择了新近开张的东方娱乐城。娱乐城二楼是豪华的音乐厅,中间有一小块空地,周边摆着不少小圆桌。李群和方白来得早,厅里还只有两对客人,分别占据着两个角落的桌子。方白不太适应这里太暗的光线,却觉得那舒缓轻曼的陌生的或熟悉的曲子挺不错。

在服务小姐的引导下,方白和李群来到窗帘边的小圆桌旁坐下来。按照李群的吩咐,服务小姐端上一壶茶和几碟小食。李群一边望着小姐斟茶的手指,一边给方白介绍说:“这是福建观音茶,男女咸宜,你喝一口尝尝。”

方白就端起小瓷杯,抿了一口,果然清润芳心。方白也就客气地点了点头。也许是得到方白的首肯,李群又将桌上的腰果、松子和其他果脯的佳处都介绍了一遍。

方白依然点点头,并不吱声。她的眼睛在厅里扫了一遍,刚才还觉得不太适应的幽黯也令她好受多了。还有那同样不太明亮的彩色灯柱,往各个方向不紧不慢地扫着,给厅里制造着梦幻般的气氛。方白进过火爆的舞厅和闹嚷的OK包厢,她不太喜欢那种过于强烈的轰击。却没想到这些最近才变得时兴的音乐茶座,她还有几分喜欢。方白想,也许是在广东那边见过世面,李群变得聪明多了,没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却偏偏带到了这里,好像他事先就知道方白会喜欢这里一样。

悠悠地品着茶,吃着点心,两人开始轻声聊起来。主要是李群在讲,他讲他是如何下决心去广东的,是如何得到舅舅信任,担任起业务主管的,口气中透着得意。

慢慢的,李群的话题开始向今晚约方白来东方音乐城的主题逼近。借着明明灭灭的灯光,他瞟了瞟方白那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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