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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处长-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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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申慧群陡然间就明白过来,何玉如叫她来这里的目的。不觉有些惊喜,似乎在茫茫的人生旅程中,望见了一丝丝亮色。一时不知用什么话来感谢何玉如才好,只知紧走几步,跟上何玉如的步伐。

上到三楼,何玉如掏出一个红包,塞到申慧群的提包里,这才按响了门铃。来开的正是何玉如要找的方主任。方主任有点意外,说,是何园长?稀客稀客,立即让座敬茶献水果。何园长把申慧群介绍给主任,说,这就是林琴琴班上的保育员申慧群,特意让我陪她来拜访方主任的。同时示意申慧群,把烟塞到茶几下。

方主任见状,说,来就来,提什么烟嘛。何玉如说,不是什么好姻,只请您以后多加关照,申慧群很能干的,林琴琴上的公开课,她在后面使了大劲。方主任点头道,一看就知道是能干人。

闲聊了一会儿,何玉如就和申慧群起身告辞。方主任执意要送下楼,何玉如坚决不准,把他挡在门里,说,请方主任留步。方主任只得站住。

何玉如这才说了要说的话,方主任您也知道,这个申慧群能干扎实,我想朝您要一个指标,把她正式招为园里的职工,您看行不?方主任说,现在单位招工卡得紧,不知幼儿园还没有编制?何玉如说,编制已经满了。方主任说,有没有就要退休的?就是病退什么的也行,只要能腾出编制。何玉如说,有两个快到年龄的职工,做点工作也许会退。方主任说,先说到这里,以后再考虑考虑吧。

得了方主任的话,何玉如就回去召开园务会。

也不说要招申慧群进幼儿园,却把林强生给端了出来。先将出院那天买肉购鱼开的发票掏出来,又摆出林强生报销的发票,请众人瞧。众人聚过来,见何玉如的发票和林强生的发票出自同样的手迹,日期也相同,单价却不一样。简单一算,光猪肉一项,林强生那天赚的差价就达40多元,长年累月都这么做过来了,那数字的确有些吓人。

何玉如问大家,这事该怎么处理?有的说要林强生把吞进去的吐出来,有的说把这事公布出去,开除他。何玉如说,我看让他吐出来,他也吐不出,开他嘛,闹的风波会不小,我看他过三四年该退休了,让他提前内退算了。众人说,也只好如此。何玉如就要郭淑敏先跟林强生谈谈,如果谈不妥,自己再去找他。

郭淑敏就去找林强生,还没谈上两句,林强生就跳起三丈高,差点卵睾子都跳脱了。没办法,何玉如只有自己出面。何玉如说,林强生你别跳得那么高,你只有三条路,一是把你过去多捞的都吐出来,我简单地算了一下,你办采购十来年,你的非法所得多则十几万,少则七八万,这是你赖不掉的;二是把你这笔数报告给反贪局,定个非法所得罪;三是你提前退休,园里的福利奖金什么的,按在职标准给你发放。

林强生还要硬,说,你这是污陷!何玉如说,谁污陷你了?拿出林强生报过的发票和自己开的发票给他瞧,说,那天仅购猪肉一项,你就捞了40多元。捞了这么多年,你算算,是不我刚才说的那个数字?

何玉如最后说,你想想吧,我说的三条,随你照哪条办。

林强生这才软了下来。

何玉如便趁机让他写了提前内退的报告。何玉如怕别人把这事办砸,自己亲自出面,去办林强生的内退手续。何玉如心里划算,只要林强生一退,园里就有了编制,再招申慧群就好办了。当然,这个时候还不能把这层意思透露出去,否则会坏事的。

何玉如想,只要把申慧群招成正式职工,自己也就了却了一件心事,尽管她心里已经清楚,申慧群并不见得如她最初臆想的,一定是她那造多了孽的亲生女儿。

然而事情并不是何玉如所设想的那么简单,虽然何玉如每一步行动都那么周密而不露痕迹。

首先是林强生吵着要给他待业在家的儿子顶班,否则他坚决不内退。

何玉如把林强生顶了回去。不想郭淑和园务会其他成员又来打岔,说真的让林强生退了,一时还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来搞采办。何玉如来了气,说,这是当初大家定的,怎么又反了口?没有搞采办的,我去搞,难道我就不会从中捞好处!

这些插曲,何玉如还能应对自如,最麻烦的是有人提到了马小路。她是何玉如身上的暗疮,也是幼儿园的人回击何玉如的现成武器。她们不阴不阳地说,林强生有毛病,把人家劝退,自己的女儿又赌又卖淫又吸毒,看她怎么处理。

这一下捅着了何玉如的痛处,她是有话出不了声。

林强生更是十分嚣张地往何玉如的痛处撒盐。他冲进园长办,对何玉如吼道,你的女儿干出那些丢幼儿园面子的事,你捂着不处理,还每月照发她的工资,我并没犯到哪一条,你就逼我内退,如果你摆不平,我跟你没个完。何玉如也来了火,一拍桌子,说,谁说我着不处理?我马上召开园务会,除马小路的名。

说完,何玉如愤然走出办公室,让林强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吼叫。

何玉如低着头,心烦意乱地挪动着步子,不觉来到教学楼前。就见好几处的老师和保育员都站在墙壁下,指手画脚,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见了何玉如,便使着眼色,禁声四散,进了各自的教室。

何玉如走近一瞧,才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是个复印件,原来马小路写给衣兵的那张借条。何玉如脸都气青了,伸出手,想把纸条揭掉,手伸到半空又垂下了。

离开教学楼,到大门口转了转,这边也有好几个地方贴着复印件。何玉如有苦难言,觉得一辈子兢兢业业做事,小小心心做人,除年轻时那件无人知晓的荒唐事,没哪些地方给人落下把柄,却万万没想到,如今被这个天杀的马小路扫尽了威风,丢尽了面子。

越想心中越是难受,两行老泪不觉就滚了下来。又担心被人瞧见,何玉如赶忙转到屋角,掏出手绢,偷偷把泪水揩掉。尔后仰天而叹,不出声地咒着马小路,你这不要脸的,你娘前世造多了孽!

9

事情的结局,是何玉如拿出个5000元的存折,换回江潮手上马小路的借条原件。何玉如这是息事宁人。她别无选择。自己的声誉值不得几个钱,至于马小路,反正早已臭名昭著,怕只怕江潮在园里又吵又闹,还到处张贴马小路那张借条的复印件,把幼儿园的名声搞臭。

这是江潮第四次吵进幼儿园,并扬言要将那张借条的复印件贴到市教委去的时候,何玉如无奈做出的妥协。何玉如做事老到,没出手存折时,要江潮先拿出那张借条的原件,并要她在条的空白处写上已收到马小路母亲5000元人民币的字样。江潮照办了,何玉如才拿出存折。江潮递过借条的同时,伸手来接存折,何玉如忽然又缩了手。

江潮愣了愣,正要发火,何玉如说,你还要写个检讨。江潮说,什么检讨?何玉如说,这几天你扰乱公务,影响幼儿园的教学,不写检讨,你想就这么拿走存折?江潮想只要拿到钱,写检讨就写检讨,于是何玉如说一句,她照写一句,把检讨写了出来。

何玉如接过江潮的检讨一瞧,只见字迹歪歪斜斜,但何玉如口授的内容都写在里面了,便点着头说,这还差不多。又说,你把贴在墙上的复印件都给我撕去。江潮没法,只好照办,何玉如这才把存折递给江潮。

江潮拿着存折,沾沾自喜往办公室门口走去。何玉如又在后面把她叫住,说,以后你少到幼儿园来生事,否则我拿着你的检讨,到公安局去告你妨碍公务罪。江潮瞪何玉如一眼,夹着屁股退了出去。

望着手中的借条和检讨书,何玉如发了一阵呆,然后一把塞进抽屉里,上了锁。

何玉如情绪坏透了,就走出办公室,准备到教学楼那边走走,了解一下班上的情况。来到楼前的转弯处,忽然听到墙里放煤和烧水的小房里有神秘的嘀咕声,好像是江潮和郭淑敏在说什么,何玉如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只听郭淑敏低声说道,你还真的把那5000元要了回来?江潮说,不是你出的主意吗?你还要我把复印件贴到教委去,如果她不肯给钱的话。

郭淑敏就咳了一声,说,你在幼儿园里闹,贴那个借条复印件,你尽管闹,尽管贴好了,你就是闹到教委,贴到教委去都是可以的。可要那钱干什么?难道你做生意的,还少了那5000元钱不成?何况衣兵这5000元钱还有不可告人的地方。

后来郭淑敏又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原想当你把事情闹大,她一下台,我就把你那位幼师毕业半年还没落实单位的小妹妹接收过来,现在看来……

听到这里,何玉如血管里的血液就急促起来。原来事情的后面还有一个郭淑敏,这倒是何玉如没预料到的。联想起马小路当陪舞女和教委方主任说幼儿园请客送礼的事,看来都是这郭淑敏在后面动的手脚。

想起郭淑敏从一般老师到教导主任到副园长,都是她何玉如一手扶上来的,如今她竟然后面捅刀子,何玉如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真想走进去,啐郭淑敏一脸,告诉她,想当这个园长说一声,我拱手相让。

何玉如觉得气愤不过,胸口一闷,一口气堵在那里,差点吐不出来了。

也是这天晚上,马小路又从外面回来了。

进屋后,也不管母亲病在床上,马小路见什么就踢什么,把沙发桌子什么的,踢得蹦蹦响。老马说了她一句,她吼道,谁要你这个老不死的多嘴,你不晓得去问床上的死女人!她做的好事!老马说,你滚!你是我的女儿就不会做出那样不要脸的事来。马小路叫道,我不要脸,有些人比我还不要脸哩,可惜你这个笨老头还蒙在鼓里。

听马小路吵闹,何玉如就歪着身子,吃力地爬起来,对马小路说,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已不是我的女儿了!马小路说,我不是你的女儿,当然不是,你的女儿是申慧群,为了让她进幼儿园,把我的名也给除了。

这一下何玉如奇怪起来。她还只在林强生面前说了一句气话,马小路怎么就知道她要除她的名了?何玉如说,你听谁胡说的?马小路说,郭淑敏还有汪老师,是她们口对我说的,要不,我今天怎么会回来?她们还说你带着申慧群去了教委方主任家,想除掉我的名后,腾出编制给她。

何玉如吃了一惊,心想她们怎么什么都那么清楚?

正愣怔间,发现马小路的形色不对起来,全身发抖,眼睛发呆,泪水鼻涕口水全都稀里糊涂地下来了。也不再说申慧群的事,而是颤着下巴要何玉如给她钱,说她两天没过瘾了。何玉如见状,气愤得很,用虚弱的双手去推她,口里骂道,你给我滚!滚!我见不得你这个鬼样子!

马小路却死死抓住门框,不肯出去。她的双眼冒出仇视的凶光,说,你给不给钱?不给我要了你的老命?何玉如就去捞她那抓住门框的手。两人扭来扭去,把门旁沙发扶手上的一小篮子水果碰倒了,地上立即“当”地一声,跳出一把锃亮的水果刀。

马小路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拿起水果刀往何玉如的肋下捅去。

何玉如的腰再也竖不起来,虽然她的命还是被医院保住了。自然用不着再做这个园长了,倒让何玉如心里生出一种卸掉重枷的感觉。

只有郭淑敏心想事成,当上了园长。上任伊始,她就辞掉申慧群,把江潮的妹妹接收进了幼儿园。与此同时,江潮的儿子衣向阳也转了回来。

申慧群去医院里跟何玉如告别,感谢她对自己的关照。何玉如有些内疚,说,对不起你,没将你的事办成。申慧群就泣不成声了,说,不是为了我,您哪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何玉如相反却笑了,说,不仅仅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然后给申慧群讲了自己那个深藏了二十多年的故事。

申慧群深受感动,当即喊了何玉如一声妈妈,并决定留下来,要像服侍亲妈妈一样服侍何玉如一辈子。何玉如不让,抚着申慧群的头,说,你还年轻得很,前面的路很长,不能把青春耗在我的身上。

申慧群离开了医院,离开了这个城市。这时已是黄昏,躺在病床上的何玉如望了窗外一眼,但见秋末的深空,蓝得动人。

何玉如耳边再次响起申慧群那声甜甜的妈妈。

叩响鹅卵石嵌就的街面,绕几道弯,走出窄且深的巷子,一条河便很明媚地横在眼前。河岸有柳,丝丝缕缕垂着。柳荫最浓处,蓄着幽幽的深潭,练样的木桥绷直了,静卧其上。

桥那头,一凉亭悄然而立。

凉亭虽旧,却不破。青色的瓦,赭色的亭柱和条凳,透几分雅致。偶尔有人步过木桥,走进凉亭,或坐或走。片刻即离去,沿亭后曲径,逶迤走向山脚。这凉亭,便仿佛一首古色古香的旧诗,被默读过,一下子又生出些许寂寂的意趣。

这人,多半是镇子上的小妇人。亭后的小径往山坡上攀去,小妇人就翘着臀,抹着香汗,径直爬上山坡。

山坡背阴处,有一块蛮大的青石板。青石板生得奇特,仿佛有女人躺过,头、臂膀和臀部,都留下光滑的印迹。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形象得很。镇子上的小妇人就把这块青石板叫做美女岩。镇子上的小妇人有成亲多年而未怀崽的,常在黄昏之后,到美女岩上去接崽。接崽就是照着那美女印子躺下,像等候自己的男人那样,等候神灵送崽来。有些盼崽心切的小妇人,甚至大着胆子脱去衣服,裸身接崽。据说这样更灵些,容易感动送崽的神灵。

有一天,美女岩下的凉亭里,就忽然来了位香客。

这香客也怪,不去镇子上人多的地方卖香,躲到这里来做么子?自然买香的人寥寥无几,一天卖不脱几把香。香客却并不着急,悠悠地从身上拿出一根蛮长的竹管,一头戳进嘴巴里,不紧不慢吹起来,吹出极好听的声音。

镇上人闻声走出屋,转弯抹角出得巷子,站在柳荫下一瞧,才发现凉亭里坐着个人在吹竹管。于是纷纷过了桥,走进凉亭。香客却好像并没见亭子里来了人似的,仍只顾一心一意吹他的竹管,吹得很起劲。

众人中便生出些低声耳语:

“那是笛子吧?”

“不,是箫。”

“是洞箫。”

“哦,是洞箫。好味道。”

“莫吱声了,听箫。”

“……”

于是就听箫,再没人说话。

就觉得箫声蛮柔曼,蛮生动。起初,但见香客那长长的手指,只管在箫孔上轻轻地滑动,那箫声仿佛缕缕烟岚,缭绕着,氤氲着,把人的心思抹得有些濡湿;又仿佛一阵微雨,从飘扬着熹微的半空洒落,洒在树叶间,洒在草地里。接着,香客的手指便快速弹将起来,错落有致,起伏跌宕,绝妙非凡。时而如小鹿跳过溪涧,芳蹄踏出无数水花;时而如蛙鼓敲碎黄昏,落霞染醉天涯路。自然,有流畅亦有凝滞,有激昂亦有低沉;或者有意要逗你喜乐,或者无心竟触伤你的悲处。俄顷,那长长的箫管上一下子跑动起千军万马,纷至沓来,黄尘蔽天。只是突然间,这千军万马又全消失了,箫孔里喷出无数彩色的浪花,拥着,腾着,向遥远的天边奔去。此时,风趁机呼啸起来,浪花从天边卷回来,风拍浪,浪卷风,狂舞着,奔腾着,把夕阳和霞光撕烂,绞碎,狠狠砸向巨礁。香客的手指便有片刻停顿,似乎要将感觉牢牢捂住,不愿它们从箫孔里走失。然后,那长手指才又缓缓地搓揉起来,揉出一片秋天的叶子,自黄昏的枝头哀地坠落;揉出一川冷寂寂月辉,泼湿梦幻边缘的期盼和苦待……

听者就这么被感染了,一个个抑制住眼眶里正在打转的泪水莫滴落,赶忙从身上掏出钱来,放在香客的身边,顺手拿起那捆得齐崭崭的香把,退出亭子,走过木桥,躲进那幽幽巷子的深处。

这个时候,已迫近黄昏。

这个时候,香客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望着众人走散,兀立着,低头瞧一眼身旁残剩的几把香,良久,又把长箫举起来。这回却半天鼓不起腮帮,瘦长的手指在箫管上懒懒地依枕着,好像再没有气力启开。

香客那目光,痴痴然,已被什么勾起。

河对岸的巷子口,何时立了一位小媳妇。

未几,小媳妇就踌躇着,低垂了云髻,步点起莲花,登上木桥,款款向凉亭方向走来。

好窈窕的身子。那腰,那腿,还有那臀,要纤巧便纤巧,圆润便圆润。精致玲珑的小脸上抹着夕晖,一双杏眼,关不住那两颗幽幽黑黑的葡萄似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那长长的睫毛之间扑闪出来。

小媳妇是镇长的小太太。镇长娶过两房太太,肚子都瘪瘪的,未曾开怀。去过好多次美女岩,亦没有动静,所以镇长膝下一直寂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镇长身为一镇之长,无处不在人上,谁想这生儿育女之事不遂人意,脸上甚是无光。可镇长硬不信祖坟山上的龙脉出了岔,半年前去山外号称美女窝的桃花镇上,弄回了这么个可心的小媳妇。镇上人一瞧,就说,这才是最能下蛋的母鸡。

“那腰子,啧啧……”女人们斜着眼,嫉妒得要死。

“那屁股包包,好翘。镇上那个生过九胎的寡妇,还不就是这样的屁股包包?”男人们的嘴角流着涎。

镇长自然很得意,瞧瞧身边的小媳妇,把她的小手拿过来,勾到自己的手臂上,尔后便昂了头,从镇上人的艳羡中走将过去。小媳妇却始终低着头,那黛青的发丝将半边脸遮住,半羞半涩的样子,让人心里痒痒的,欲将那小脸看清楚,却终是不能。只是绕过古榆树,踏上台阶,就要隐进镇长的黑院门时,小媳妇才突然挣脱镇长的猿臂,顺势将额前的幽发往肩后一甩,回首,用鲜鲜亮亮的粉脸上那对幽深的眸子,向众人睃去一眼。镇上人的目光于是一下子被拉直了,痴痴的,呆呆的,再也收不回去。直到小媳妇复回过头,跟着镇长跨进了门槛,隐身于黑漆院门,人们的目光,还牢牢地挂在门板上那两只丁当摇晃着的铜环上面。

据说,当时众人后面,还寂寂地站着一位陌生人。但没有谁注意到他的存在,没有谁知道他何时来到这镇上,何时从镇上消失的。人们的好奇和惊艳都慷慨地给了妩媚的小媳妇。

可此后,却再也没见小媳妇从那紧闭的黑漆院门里走出来过。

是不是怀上了?镇上人猜测着,估着。若说没怀上,那是要上美女岩的;既然没见上美女岩,那一定就是怀上了。镇上人拙,就知道用这简单的思路推测。

不过,推测究竟归推测,没有确证,镇上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便有大胆者,猫了腰,去那黑漆院门上,手抓了铜环窥视,企图从门缝里往里瞧见那蛮诱惑的悬念。可院门铁紧,没有缝隙,只得摇摇头,退下来。

还有人爬到榆树上,扯长脖子朝院里看。院里空落落的,窗扉半开,阶前的坪地上,几片提早凋零的榆树叶子静静铺着,却并不见小媳妇的半个影子。

镇外凉亭上那柔柔曼曼的箫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闻着那箫声,镇上人心头,就无缘无故滋生起一种说不明道不透的情绪,灵魂深处恍若总有什么东西牵扯着。尤其是女人们,连夜晚的睡眠也不再那么沉稳、香甜了,虚虚幻幻的浅梦,也总被那缥缥缈缈的箫声缠绕着,溢出许多的伤感。更有无崽的妇人,不由自主地踏着箫声,走出深深的巷子,过桥,上了美女岩。

却想不到镇长的小媳妇,也出了黑漆院门,穿巷过桥,踩上了那条蛮多女人踩过的小径。

镇上人那个关于小媳妇怀上了的猜测,就这么被否定了。

那箫声柔曼,那身影飘逸轻盈,踏叶无痕,真不知是那箫声托起小媳妇的绰约,还是小媳妇的步子点着了箫声的飘忽。

只知道,那箫声和小媳妇的身影已缠绕在一起,将小镇人的心事召唤得有些虚幻。

镇上人就这么成了箫声的俘虏。他们的感觉变成美丽的音符,从香客的指尖倏尔而出,舒开灵动的轻羽,向那浮着炊烟的夜空悄然滑去。它们在夜空随意地飘舞着,轻扬着,旋转着,兜了一圈又一圈。可不知何时,它们又放慢了速度,慵慵懒懒,滑回山,降临凉亭,被香客悄悄收回箫管里。于是,初夜里出现了片刻的沉寂,仿佛连时间也忽然一下子凝滞下来,这个世界竟然生出一片小小空白。

待香客再次启动他修长的手指,将缤纷的音符从箫孔上放飞出来时,镇上人家已纷纷亮起了灯火,把初夜布置得非常迷人。那音符便跳荡着,扑棱着,在草叶间,在泥土芬芳的气息里追逐、嬉戏。可突然,它们拼命地抖动起身子,宛若一只只忘情的蛾子,以优美活泼的姿势,一边极迅地划着弧,一边朝着那闪着诱惑和魅力的灯火扑过去。顿时,好像有噼哩啪啦的声音响起,仿佛那群蛾子已被灯火烧着。可香客怎么忍心这些美丽的蛾子夭折呢?他赶忙放出同样长了翅膀的雨点,纷纷浇洒在灯火上。那灯火显然没被扑灭,但原先那群蛾子却得救了,涅槃为一条条神鱼,在夜色的浆液里摇着头,摆着尾,自由自在地游弋着,戏耍着……

“那箫声……”

窗前,巷尾,树下,水畔,便有了男人或女人的窃窃私语。

“今晚肯定有人要去接崽的,那箫声勾魂哩。”

“跟男人睏了几年了,就是没睏出名堂,气人么?”

“不瞒你,我还跟别的男人那么过。可这镇子上的男人就是不中用,硬是不能让你的肚子翘起来。”

“要是没那美女岩,恐怕好多人家都要断后呢。”

“我们也去趟美女岩吧?”

“去,一定!”

“……”

镇上人沉浸在那被箫声挑逗起的情绪里,竟然没能觉察出,那箫声曾断绝过,遗失于茫然的夜空。直到那小媳妇从山上飘飘逸逸走下来,踩过小木桥,在深巷里踏出似缓似急的足音,人们才依稀意识到,那箫声是在停歇了好一阵之后,复又追寻上小媳妇的足迹的。

第二天,凉亭里便没见了香客。

整个镇子一下子空落起来,人们莫名其妙就感到浮躁,生活里似乎少了许多内容。

尤其是到了傍晚,便忍不住要支棱起耳朵,去捕捉那箫声,仿佛那箫声还在夜空中飘忽,随时会飘进殷殷的期待里。

又悟起那小媳妇,莫非她与那箫声有种什么特殊的联系?要么,怎么她去过美女岩后,那香客,那箫声从此就消失了?

就仍如从前那样,去黑漆院门上窥视,或是爬上院外的榆树,往里面张望。

终于看到小媳妇出现于阶前了。

终于发现小媳妇的腰子慢慢粗起来,那翘翘的屁股蛋已有些下坠,变得更圆更丰了。

那美女岩,真灵哩,啧啧。镇上人就议论。

还有那箫声,唉……同时又免不了要念及那箫声。

来年春上,镇外凉亭前的溪河格外茂盛。小媳妇的肚子,在人们神神秘秘的关注里,翘得很高了。她相反开始步出院门,在巷口缓缓走动起来,间或用那双幽深的眼睛,瞟一瞟远处空寂的凉亭。虽然人显得很笨拙,每挪动一步,都要使出蛮大的气力。原来粉嫩红润的小脸,也变得苍白了,有几颗细细小小的雀斑,很美丽地洒在小巧的鼻梁上。

镇长自然极高兴。就要为人之父了,心头窃窃的有份激动。想想也的确不容易,快四十的人了,讨了三个婆娘,才在小媳妇肚子里怀上这么一个。要不是美女岩,恐怕……

想到此处,镇长脸上就有了一份不自在。

临产期到了。镇长买了两挂长鞭子,杀了家里最跳壮的母鸡,然后请来镇上最有名的接生婆,静候着小媳妇生下孩子。

可小媳妇却没法将肚子里那坨肉生下来。

她双手反背着,紧紧抓住床架,使出了平生的力气。为了憋住劲,她咬紧嘴唇,倔强地不肯哼出一声。开始自然挺过来了,到了后来,身上的劲越来越小,那小脸因用力过大,变得扭曲了。再后来,小媳妇就绝望地合上了眼睛。同时松开那被咬得稀烂的嘴唇,想哼几声,可喉咙里已无法送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干瘪瘪的咕噜声,自牙缝间艰难地挤出来。

接生婆无计可施,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在房里团团打转。镇长慌了,没别的办法,只得听从旁人的计策,赶忙派手下人去镇上请来仙师,在堂屋里折腾了个够。

就这么捱过了一个夜晚和一个白天,小媳妇就那么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一直没能生下肚子里的生命。

此时,大约是夜灯初上的时分吧,窗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又是从镇外凉亭那边传来的,隐隐约约,又真真切切;缥缥缈缈,又实实在在。

那是箫声。

整个镇子突然间就静止下来,黄昏留存下来的一切喧闹和嘈杂,一下子全都隐匿起来,仿佛要腾出一片悠远的空间,好让人们用心灵去接纳这份久违的,曾是那么熟悉而又投缘的声音。

不过,镇上人却感觉出,这箫声分明与从前有了别样的意味。不再黯淡,不再哀怨,更多的是流畅,是明丽,是豪迈和崇高。那从容的倾诉里,潇洒地流淌着一份激越;那殷切的呼唤里,恣肆地汹涌着一种自信,一种生命的骚动。

小媳妇微微启开了那双沉重的眼皮。她听见,不,是看见了那个彩色的声音,在她那生与死的神秘空间闪耀着,迸射着。她死灰的目光深处爆出两颗灼灼的火花。她全身的血管都张开了,她生命的、精神的力量全部集中于万劫的两腿之根了,她最后一个挣扎,那声憋得就要窒息的新鲜的哭声,便陡地落入尘世。

这哭声,刚好接上那嘎然而止的箫声。

同时嘎然而止的,还有小媳妇那曾经非常绚丽的生命。

镇上人此后再没听到过那箫声。

却不明白,到底是小媳妇带走了那箫声,还是箫声带走了小媳妇。

不过,镇上人再不会将那箫声忘记。此后的岁月里,他们经常能在镇长儿子脸上,依稀读出箫声的影子。

依傍着悠悠雄河的半边街,铺满方方正正、厚厚实实的青石板,一页一页,嵌连着,拼缀着,宛若一部拙朴而又深沉、古旧而又幽婉的历史。

贝子公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些青石板。贝子公祖上曾显赫过,据说还出了一位举人。半边街的青石板就是贝子公祖上中举时,为光耀门庭和行善积德砌就的,至今,半边街人娓娓道来,仍然那么入耳中听。只是到了贝子公上面两辈,才渐渐破落下来,轮到贝子公,便只有当清道夫的份了,每日挥舞着大扫帚,在街上不倦地清扫。

解放前夕,贝子公以其清道夫的便利,掩护过几个从雄河对岸渡过来的剿匪队员。还提着高耳瓷罐筛了谷雨茶给他们喝。那个高个子队长站在街边的青石板上,一连喝了两大碗哩。接着半边街就解放了,高个子队长要贝子公当半边街的镇长,他忙摆手,说自己不是当官的相,还是留下来,像从前那样扫扫半边街的青石板。贝子公于是仅仅换了个清洁工的小头衔,照旧拿着那把竹扎的大扫帚,自街头扫至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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