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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游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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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你,聆听你的诉说。

在紫丁香花缝制的枕头上,在薄暮的晨光照耀下。

……直到父亲跑来叫我们,直到祖母闭上眼睛……

奇怪,姐姐。

我想起了那场梦:那静谧的夜色照耀下的彩虹,那像死去一般躺着的二人。

我眺望着躺在花瓣上的二人,也看到了二人梦境中浮现的夜色下的彩虹。但是奇怪,那时蛇爬了出来,无数条红色小蛇从躺在花瓣上的二人身上爬出来,仔细看时,红色的蛇缠绕在那女子的脖子上。那张面孔我见过,是一张虽然很熟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面孔。

唉!总觉得那张脸酷似姐姐。

那女的是谁?莫非她在那一天死去了?在那一天死去的人到底是谁呢?是你和我很亲近的人吗?

是的,是那一天,我看到了那种灿烂的色彩。

躺在那里的二人渐渐腐朽了。

他们和花瓣一起失却了色彩和汁液,渐渐地腐败直至干枯。在那处地面上,他们被赤红的晚霞覆盖。那个失去了色彩的房间又沉浸在了血一般的色彩中。是的,自从那天起,那种色彩始终留在我的眼帘中挥之不去。

姐姐,请你告诉我发生在那一天的故事。

唉!现在我已经记不得了,可爱的妹妹。

事情变得怎样,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个房间里,我们曾尽情地做过各种各样的游戏,那个作曲家也常常前来拜访。对,就是那个有着一双榛黑般眼眸的男子,他把你称作“我的知更鸟”。他多么喜欢散步,而他带给你的礼物,常常是散步途中由他亲手采摘的花儿。

你想起来了吗?在我们演出话剧的那个夜晚,在这间狭窄的房间里,挤满了好多前来庆祝的人。那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夜晚。我们把大家带来的花束抛向空中,让花瓣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串起我们童年时的梦。

多开心啊!房间的各个角落都上演着浪漫的爱情,人们或在窗边观看焰火,或举杯畅饮。欢快的旋律在房间里荡漾,冰块缓缓地滑向杯底。

七色的焰火。我们手持花儿向窗外抛去。那个夏日的夜晚多么令人怀念。

对了,你看到的一定是这晚焰火的色彩。

快活的音乐、年青人的嬉闹、节日的氛围,还有骚动的夜色下炫丽的焰火。焰火令我们的身体黯然无色,在好奇地睁大双眼的我们身上染上同样绚烂的色彩。

有谁曾经说过。

……在古老的中国,蛇和虹原本是用同一个汉字来表示的。蛇在地面上匍匐,虹则是在天际匍匐的蛇的化身。当听人这样说起时,我曾经浮想联翩:红色的小蛇缠绕在夜晚的彩虹上,从彩虹的底部匍匐而上,如菟丝花般无声无息地缠在大树上,蛇和夜晚的彩虹慢慢地纠结在一起。

为什么呢?对蛇来说,和彩虹的纠缠是爱还是恨,没有人知道。蛇只懂得纠缠,只懂得把身体长时间地缠绕在彩虹上。

终于,蛇的身体无力地松开,蛇和虹一起失却了光彩,双双坠人黑暗的深渊。

在那里,留下来的,只有静寂。

怎么样,这个故事美吗?

把它用在我们编排的剧目中如何?

——是啊!那个夜晚,在被焰火的色彩浸染的房间里,两个人走了进来。他们带着若无其事的微笑走进我们的房间。直到那时,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参加我们宴会的两个人,一个是爸爸,一个是爸爸带来的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姑娘。在妈妈的身躯被棺椁掩盖后不久,这个女人的身影便开始出现。爸爸对我们什么也没有说。那人就微笑着,在那个夜晚走进了我们的房间。她的手指上戴着爸爸刚给她买的戒指,戒指在绚烂的色彩浸染的房间里,灼灼生辉……

唉,那个作曲家吗?我记得很清楚。

姐姐并不喜欢那人,对吧?

姐姐曾经说过:真恨不得把那双榛子一般的眼睛挖出来看看清楚。

然而,他是多么和善的人儿啊!我们常常一同在午后漫步。他为我吹奏自己谱写的曲子,为我低声吹起口哨,那流畅悦耳的声音让我心荡神移。

他喜欢在林荫小路蔓生的灌木丛中,亲手替我摘下一朵美丽的花儿。他犹豫着伸手从枝头摘下应季的花儿,然后交到我的手中。

我将那花儿移到唇边时,他的脸上便会泛起一丝红晕。唉,那双羞涩的眼睛,我多么喜欢。

啊,不行。

那温和的双目、柔和的声音,连同花儿带来的感触一起从指间滑过去。

每当我想起他那双榛子般的双眸,膝下便有一条游蛇蜿蜒爬上。

那是一条红色条纹的蛇。

那条蛇从很早以前便知晓我的一切,它是一条细小而无毒的蛇。

为何他的眼睛消失了呢?那时,红色的蛇从我的左足攀缘而上。

春季。和煦的风,适合散步的小路。

然而,就在那条小路上,发生了一个令人惊恐万状的故事。那时,正值季节更替的时节,正是下一个季节的花儿即将盛开的时候。

和善的作曲家,那天也迈着同样轻快的步伐走在平日经常散步的小路上。

是即将盛开下一个季节的花儿的小路。

像平常一样,他四处寻着要带给我的花儿。他走下小路、拨开草丛,朝繁茂的密草深处走去。初开的丁香花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优雅地悬挂在枝头,他俯身向丁香花探去。

那是一条荒凉的乡间小路,既无牧草丛生,也不是农人耕作的土地。

为什么草丛中会出现那种东西?是谁把那东西布设在小路边上?

他发出一声惨叫。巨大的捕兽夹死死地夹住了他的脚、他的骨头。当沉重的铁杆以凶暴的力量夹住他的瞬间,他的手便从初开的丁香花枝头松开了。望着从足底冒出的鲜血,他发出凄惨的哀叫。

啊,发生过那场恐怖的事情吗?

这不是真的吧?这个场景一定也是梦境。我在冰冷的夜风吹拂中颤抖,这一定是我从年少时起便常做的噩梦。不好!那条红色的蛇又从我左边的足底爬了上来。

我已经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除了映入眼帘的血色残阳。

美丽的黄昏。

你为何要玷污这美丽的景色?

看,多么好的风景啊。

看着看着,天空愈发湛蓝清澈,天外之音在地平线上响起。这么庄严而令人肃敬的黄昏,怎么能被你昔日的梦境破坏?

听你那么说,我想起来了:我只见过一次这样美丽的黄昏。

我曾经像眺望这美丽的黄昏一样,眺望过如画中人一般站在窗边的一对男女。

对,那天,我们就站在这里。

从午后起,我们悄悄地藏在这里。我知道:对面的凉台看不到这个位置,可是,从这里却能把凉台的一切景致尽收眼底。

我们一起远远地望着那二人的背影。

高挑的背影旁倚着一个纤弱的躯体,在夕阳金辉的映照下,女的手上戴的戒指熠熠发光。

二人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我们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窥伺着。

我们紧张万分,在昏暗中紧紧地拉着对方的手,宛如夜色中纠缠在一起的蛇与虹。

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们二人的结婚仪式下周就要举行。

我们一面互相诉说黎明时分的梦境,一面暗自筹划一个“大事件”。

我们选择了那个日子,一个仿佛提前约定的晴好的日子。互相爱慕的人儿岂会放弃在这种好天气见面的机会。

那一天,我们彼此不发一言,无需多言已心照不宣——我们早已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了不失去我们爱的人,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我们一遍接一遍地练习。

在遥远的沼泽地里.在采石场的一隅,我们一遍接一遍地反复练习。

美丽的黄昏时分。

那一天,像今天这样,我们眺望着那美丽的黄昏,望着黄昏掩映下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然后,我们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声响彻天空,如焰火般喷发。

啊,姐姐,血色般的夕阳已经沉寂。

那样的色彩,我们在一生中仅仅见过两次。

为何我的胸中这样骚动不已?莫非年少时做过的噩梦现在还在向我靠近?连我们写下的诗篇,还有我们在舞台上读出的台词也无法压抑我不安的心。

我们在守护什么?红色的蛇正在朝哪儿爬去?

那条蛇现在已经不再攀上我的膝盖。它从我左边的足底匍匐而去,也不扭动身躯。此前经常攀上我足底的那条蛇,终于抛下我,爬向他方。

可爱的妹妹,蛇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因为它已经随着夜晚的彩虹一起跌人了深深的暗夜。它失却了色彩,在黑暗中永远消失了。为什么蛇要和虹纠缠在一起没有人知道。是爱还是恨?蛇并不具有分辨爱恨的能力。

但是,蛇使出浑身力量和虹纠缠在一起,直到它们共同耗尽所有的力量,彻底坠入黑暗深渊。

啊.,可爱的人儿,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当你凝视着我时,我便会被不安笼罩,我的脑海里便会蒙上一层雾霭,似乎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黑色琴弦拨动的声音。

再也听不到你说起黎明时分的梦境。

我躺在小小的紫丁香缝制的枕头上,再也不会醒来。

我再也不能为你的梦编织快乐的结局,我已经跌人黑暗。

我们失却了色彩和汁液,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腐朽、乃至干枯。

啊,血色的夕阳沉寂下来。

姐姐,有谁来了!

在燃烧的血色夕阳中,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令人怀念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从很久以前起便认识那人。那人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我们,我想,只要他在,就能帮我找回那条蛇,就能帮我把姐姐梦境中浮现的夜晚的彩虹重新找回。

啊,姐姐,血色夕阳中,那个对你我二人非常重要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看,这夕阳多可怕啊!”

“起风了,快进去吧。“

在绝美而凄艳的血色夕阳下,一男一女站在凉台上,在黄昏的风中瑟瑟发抖,于是,两人缓缓走回屋里。

“唉呀,她们在咿呀什么呐,连话也不会说。“

女的“嗤”的一声笑起来。

房间的一角摆着一张小小的床,出生数月的双胞胎姐妹正在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什么。

男人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伸出巨大的手把两个小家伙高高地举起。

男人抱着婴儿喃喃自语——沐浴在夕阳的光辉下。

“看,世界多美啊。咱们和这个夕阳来个约定,爸爸一定要把这个美丽的世界捧在手心,送给我的宝贝们。

婴儿们睁开柔嫩的双眼,望着绝美而凄艳的夕阳。

过去和未来的梦正缓缓地穿过她们的眼眸。

【晚宴狂想】①

我家的晚饭总是在7点开始。

当然,到晚饭开始之前,我们有的是时间,大家或者在外面玩耍,或者一起好好做功课。哥哥特别爱较真,妹妹还是个小丫头,让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做家庭作业,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是,要想一边压住喜欢到处乱跑的妹妹,一边做作业真是件难事。我必须和哥哥一起,一边提防着妹妹,一边听哥哥给我讲算术题。对啦!我的本意其实在这儿,哥哥的学习棒极了。

附近这一带没有什么孩子能和我们玩到一起,有时我也觉得挺孤单的。老实说,偶尔我也想和兄妹以外的孩子一起玩耍。

可是,如果那些孩子真的加入我们中间的话,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想到这儿我也有点惴惴不安。我们兄妹三个好歹还能勉强凑在一起玩耍——我想或许正是因为我们的个性各不相同才能玩到一块儿。不知道以后妹妹长大了,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儿呢?真是无从猜起。或许还不如早早分开,各自去往不同的地方,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可是,三个孩子的想法差异太大,有时反而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总之,这一阵子“突如其来的状况”变得愈发不可收拾。哥哥老爱钻牛角尖,而且什么都要刨根问底,这一来可累坏我了。我一再恳求说:哥哥你能不能想象一点什么轻松好懂的东西出来?

哥哥对我连连赔着不是,“对不起,对不起!不知怎么搞得,我老是忍不住冒出一些怪念头。”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反倒找起我的不是来。

“再说,你这小子‘头顶还没毛’的时候(小时候)可比我闹腾多了。”

哥哥这句话一出口,我顿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没错儿,问题的确出在我身上。我生性好动,喜欢活物,所以才闲不住….

但是,最麻烦的还是妹妹。虽然只是咿呀学语的小丫头,但是这丫头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兄弟俩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虽然我们一直“小心行事”,但在外人看来,总觉得我们注意力不够集中、不听别人说话,或者说我们对人爱搭不理、故意摆酷——那些人从来不懂得我们为此做出的努力。我们是出于为大家着想,才故意充耳不闻的。

嗯,做作业的时候那真是没话说,一般都能保持风平浪静。兄妹三人默不作声、各干各的。哥哥和我早有思想准备——最近很少出过差错——我们的口袋里一直备着胡椒粉。

最让人头疼的就是看电视的时候了。看电视时大家总是凑在一起,哥哥和我喜欢的电视节目比较一致,而妹妹呢,就算看不懂,也喜欢抢占在最前排的座位上凑热闹。

看电视的时候,总是希望电视里的大人们不要总是出其不意地说些“新鲜词儿”,如果都改用我们这些小孩儿能听懂的话就好了。

更糟糕的是看古装电视剧和新闻的时候。看着看着,电视里冷不丁地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们一下就懵了。对了,“莫名其妙”这个词儿就已经让我晕头转向了。

“莫名其妙”是第一个我弄不明白的词儿,当时的情形怎么样我一点也记不得了,只知道那时哥哥和我慌里慌张的,只会瞎咋呼。

那还是发生在很早以前的事——那时,爸爸刚刚撇下我们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然后,爷爷就来到我家帮忙——啊,爷爷!

马上就到6点了!今天也一样,爷爷会推开我家后门的栅栏,面色红润,乐呵呵地走进屋来。显然,今天他已经喝了一杯了,这老头儿!

“干了一盅”——你知道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吗?起初我也不明白,为了弄懂这个词儿的意思,我曾经费尽心思。

嗯,爷爷是来给我们做饭的。爷爷真不愧是一个开过餐馆的人,他做饭十分迅速,味道好极了。要不是爷爷,我们和妈妈肯定会早就饿死了。爷爷做饭的手艺那叫一绝啊,可是,妈妈对做饭却一窍不通!虽然爷爷已经把餐馆转让给比他年纪更轻的人了,但是每天他还是习惯性地去店里转上一圈。一走进店里,爷爷会先和老顾客喝上一杯,然后再晃晃悠悠地踱到我家来。

爷爷这个人天性开朗,对琐碎的小事从不在意。有时候,他连我家兄弟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就是这么个大大咧咧的人,却帮了我家的大忙。

爷爷真不愧是爷爷,他懂得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新鲜词儿。而且,爷爷的嗓门又大又亮,有时把我们唬得慌里慌张的,可是爷爷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唉,今儿个我们做什么菜呢?”

“今儿个你们这些小家伙有没有乖乖的啊?”

脸膛赤红的爷爷一面跨进屋来,一面向我们问道。

我们心花怒放地迎接着爷爷,我们好喜欢爷爷!爷爷给我们做饭吃,爷爷总是扭动着像毛绒玩具一样硕大的身躯,也从来不怕我们给他闯祸。这样的爷爷,我们怎会有理由讨厌呢?

爷爷的习惯是拧开广播后,一边收听当天的新闻一边做饭。爷爷把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利索地取出来,该搁进冰箱的搁进冰箱,要用的立刻扔到洗碗槽里。我们的任务就是跟在他的后面整理这个整理那个。若论洗盘子、刷锅的事,不是吹的,我和哥哥都是一把好手。

我想起来了,广播可是个危险的物件。

虽说电视、电影上也会经常蹦出一些我们没听过的词儿,可是只要看一眼屏幕画面,我们也能把内容猜个八九不离十。最擅长搞突然袭击的就属广播了。有时候,我们真希望爷爷把广播的声音关得小一点儿,可是,爷爷的耳朵有点背,他总是把音量拧得很大。瞧,我们刚刚才悄悄地把音量拧低,一转身,又被爷爷调高了。

唉,真愁人!这会儿播出的还是一段与政治相关的新闻。

——前几日,因受人委托受贿罪名成立,被提起公诉的国会众议院议员Y在党总部召开记者招待会,声明自己与此前报道的国际会议中心建设招标案无关,而且相关的指控都是一派胡言——

唉呦呦…

我连忙瞅了瞅妹妹,此刻,她正坐在桌边的角落里忙着胡描乱画。太好啦!妹妹没听见这段话。

但是,我却早已被几个新词儿搅得如在云里雾里了。

委托受贿、提起公诉、建设招标、一派胡言……

不行,不行,这么多新词我可理解不了。

“受贿”是什么?为什么要“公诉”?“公诉”——从发音推断这个词儿像是某种鸟儿的名字,我猜来猜去不明白。“建设招标”又是什么?这个词儿好像是什么白白的、突然探出头来的妖怪……

我刚想到这儿,突然,从桌子中央“嗖”的一下冒出一个白色的脑袋。

那个脑袋有足球那么大,像牛奶糖一样白,平板板、冷冰冰的,光滑得让人真想在上面舔一口,唉呀,妖怪怎么长着三只眼?

我傻乎乎地瞅着那张脸。

此时,爷爷正一边用鼻子哼着歌,一边忙活着洗菜,根本没注意到我们这边。这时的情景好似一个虚幻世界!

恍惚中,那个妖怪待在桌子正中央,身子只要抖一下,身躯便会增大一圈。

“妈呀!”

我慌了神儿。妖怪的身子是铁的,脑袋则软塌塌的像个年糕团子,看起来,它的半个身子就像一大块用积木搭成的结结实实的铁疙瘩。

我惊恐地望着哥哥,正在做作业的哥哥也看着我。

果然,哥哥也在想象“建设招标”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此刻,他一定钻在“建设”的牛角尖里,琢磨着“建设”是不是铁块或者钢筋混凝土之类的东西,而我则在琢磨后面“招标”二字。

我们俩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出胡椒瓶,揪开盖子凑在鼻子上闻了一闻。一会儿,我就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来。

那个已经长到屋顶吊灯附近的妖怪——“嗖”的一下便没了影子。

我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爷爷猛然间回过头来。

“爷爷今儿个见到好久没有碰过面的老熟人啦!”

我们俩慌不迭地望着爷爷,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爷爷真像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猫,如果在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上,再配上几根胡须,一定棒极了。

“那小子过去是个船员,跟一般人吃东西不一样。他最爱吃鱼,专拣‘奇特’的鱼吃。他还说脸长得越难看的鱼,肉越好吃。”

爷爷说着,扑哧一声笑起来。

“奇特”,这个词我知道,我以前查过。

即使这样,我还是开始提心吊胆起来。

“那小子说:有些鱼是有毒的。毒鱼的种类繁多,只要吃下它们,人就会感到身体发麻。可是,人们还是忍不住嘴馋。其实,因为贪吃那些毒鱼,送了命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两个了,傻吧?可是,人呐,天生就贪吃。明知对身体不好,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算知道弄不好连性命也得搭上,还是忍不住以身试险。”

爷爷一面忙着搅动锅子,一面就着小炉子的火点燃一支烟,美美地吸上一口。

当然,爷爷偶尔也会朝我们兄弟俩这边瞟一眼。要知道,在小孩子呆的地方是不能吸烟的。为此,爷爷曾被妈妈狠狠地批评过。

“那小子竟然还说出了我喜欢吃的那种鱼所具有的毒素。”

爷爷像在考虑什么。

“他好像对那种毒素在意得不得了,跟念咒似的反复唠叨了好几遍,那个词儿叫……叫……”

我顿觉不妙。这种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是啊,谁都会碰上几次危险的,我暗想。

“是he……hetun……”爷爷喃喃自语。

我是不是应该堵住耳朵不听?不不,只要大家都没听到就好办。哥哥只要埋头做他的作业就行,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听听那个名字。糟糕的是,这时,我想哥哥一定也竖着耳朵,正等着听那个新词儿呢。

爷爷的脸突然一亮。

“对啦,那个词儿叫河豚毒素!河豚毒素!”

顿时,我的身体像被冻住一般。

“河豚毒素”——

我头一次听到这个词儿。

这个词儿听起来有极强的瞬间冲击力,一旦听过一次,一生都忘记不了。

还有,它所带来的震撼也是一流的,跟在电视剧武打场景里出场的英雄人物一样。

想都不用想,哥哥也听得一清二楚了。爷爷念叨这个新词儿时嗓门大得出奇,而且还把它重复了两遍。

看样子,因为想起了这个词儿,爷爷似乎对自己满意极了。于是,他重新转过身去,一边哼着歌,一边用笊篱撇掉料理上的浮沫。

“……豚”

一听到那个稚嫩的声音,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忙不迭地转身向后看去,妹妹正仰着脸,口齿不清地嚷嚷着。

糟糕!连妹妹也听到这个词儿了。而且,她还在反复地念叨着。

还没等哥哥和我掏出胡椒瓶,地面就“咣”的一声凸出一大块,接着,我从椅子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

眼看着,从地上冒出一只茶褐色的像箱子一样的物件。

顿时,地板像搭在一条船上一样左摆右晃起来,我和哥哥张开双臂,死死地趴在地上。

“喂——”

哥哥试图去捡散落一地的笔记本和铅笔,结果告吹。

“给那丫头喷胡椒!”

我也叫嚷着,可是地面仍起伏不停,震得我脑袋直晕。

“河豚毒素。”

妹妹天真无邪地叫着。

嘿,妹妹一加入,还真见效,现场的超强阵容上演了。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说妹妹是最危险的人物了吧?

但是,这次现身的物件又代表什么意思啊?

这时,一个像超大泥巴团一样的巧克力色怪物冒了出来,不,说它像一只茶色的章鱼更贴切。

我一联想起“泥巴”倒是明白了,可是,从怪物的头顶又冒出一大堆棒状的刺头,中间混杂的铁炮、梭镖和刀,正一个劲儿地朝外飞,还有“铿铿铿铿”直响的铜钹。此外,巨大的椰子树也长了出来,泥巴章鱼足部的吸盘像裙摆一样四处飘舞,延伸到厨房的犄角旮旯,则变成了许许多多的蕾丝花边,像金光闪闪的缎带一样缠绕一起。不知什么缘故,几只羊倒在泥巴团边上像沼泽一样的地方,此刻,它们正“咩咩”地哀叫。

“这都是些什么呀,哥哥,你在想什么啊?”

我一边拼命拽着一只朝爷爷跑去的羊的尾巴,一边扯开嗓门冲哥哥吼道。

“今天,我在学校上越南地理和历史课啦。”

哥哥可怜巴巴地答道。我则被脚下咩咩乱叫、动来动去的羊儿闹得不可开交。

“越南?”

“越南也有‘河豚’这个词儿。”哥哥补充道。

“河豚”,哦!原来如此。

“越南有椰子树吗?”

“那儿有热带丛林。”

“这些羊都是打哪儿来的?”

“羊和丝带肯定是妹妹想象出来的,快给她喷胡椒!”

金光闪闪的缎带像蝴蝶一样在空中翩翩飞舞,妹妹怎么会想象出这些东西来呢?但是,既然这只跑出来吓人的巨大凶恶的茶色章鱼是妹妹“招来的”,无论如何都得给她喷胡椒。

“丫头!喂,到这边来……”

我冲她喊道,妹妹根本没听见。真不明白刚才她是怎么听到“河豚毒素”那个词儿的。

虽然我特别喜欢吃羊肉,可是,面对眼前这堆一只接一只冒出来的羊群也是吃不消的。我拼命推开羊群,朝妹妹身边挤去。

天呐,屋子里已经是“羊”满为患了。此外,泥巴正一团一团地朝地面上抛来,我们的衣服上都沾满了泥巴。这副模样,如果被妈妈撞见,一定会昏倒过去。

我一直在想,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爷爷转过身来该怎么办?奇怪的是,爷爷连头也不回一下。正忙着做菜的爷爷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茶色的章鱼、椰子树、铜钹,还有羊……我郁闷了:如果妹妹再长大一点,又会想象出什么更大的怪物来呢!

此刻,妹妹正起劲地玩着。这可把我们哥俩儿累坏了。她入迷地追着金色的缎带玩,哪里顾得上注意我们俩。

你们在泥巴海里游过泳吗?告诉你们吧:那滋味真不好受。我曾经穿着衣服在学校的游泳池里游过泳,但那比在泥巴里游泳容易100倍。

哥哥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妹妹的裙子。

妹妹好像连被哥哥抓住都没意识到,哥哥强拉硬拽地把她拖了过来,然后朝着她的脸“噗”地一下,洒了一把胡椒面儿。

阿嚏,阿嚏……妹妹开始打喷嚏。

突然间,羊都没了踪影,缎带也消失了一大半,只剩下两三根在周围悠悠地飘着。

“好啦!”

可是,泥巴沼泽、章鱼和椰子树还在。

章鱼正像科幻电影里的怪物一样,扭着身躯朝我们一步步逼近。

我和哥哥同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爷爷转过身来,问了一句。

“你妈妈的工作怎么样了?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看着坐在地板上的我们,爷爷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铅笔掉了,我们正在找。”

我和哥哥一边拾铅笔和本子,一边冲着爷爷笑。

刚在泥巴沼泽里游了一圈儿,这会儿还要装扮成一幅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这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今天,妈妈比平时更辛苦。这一阵子妈妈感冒了,她说应该比原定计划晚两天完成。”

我摆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模样,重新坐在椅子上,哥哥也一样。

“今天我们还没见着妈妈。从昨天开始她就把自己关在二楼,估计差一点就干完了!”

哥哥冷静地答道。

“是吗?你们妈妈干的那一行也不容易,如果她的书能卖得更火一些就好啦。爷爷店里也有一个名气蛮大的教授,他总是斯斯文文地喝酒,直到酒店打烊。人家看起来可不像是你们妈妈的同行。”

爷爷有些失落地尝了尝汤。

“没办法,这姑娘从小就喜欢幻想。”

爷爷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小时候,她总喜欢一个人,或者拿着本子画画,或者把自己写的故事讲给别人听。”

看起来,爷爷还是把妈妈当成骄傲的。

妈妈是个小说家,专写推理小说。现在她正在写一套会讲小猫小狗故事的老婆婆侦探团的系列连载。听妈妈说,这个系列连载的销量“现在名列第一”。可是,每月都有一个“交稿截止期限”。话说,“截止期限”这个词过去也曾在我们家引发过一场骚乱。每到月底,妈妈都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在二楼闷头写初稿。平时我们一家人总聚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早餐,吃完饭后妈妈才会把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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