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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游行-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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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拥挤杂沓、缓缓地向前移动着,然而,没有一丝混乱。
我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地表的每一寸土地都挤满了动物。
地上偶尔会出现灌木丛或光秃秃的树林,夹杂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动物群中,仿佛连它们也动了起来,和周围的动物融为一体,以同样的速度,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突然间,天空变得明亮起来,是旅鸽群扇动着翅膀飞走了。现在,天空镀上了一层华丽的粉红色。
火烈鸟群飞过来了。
身材硕大的火烈鸟扇动着翅膀,看上去仿佛粉红色的光点忽明忽灭。
火烈鸟群的旁边,紧跟着飞来的是海鸥群,它们那白色的翅膀今天空的色彩明朗而纯净。
我感到了一股不稳定的震动。
那是什么?那是……
一阵“嗡嗡”声从空中传来。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由远及近。
那是什么动物的脚步?
远方隐约现出一些巨大的身影,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大群。那些影子晃动着,令人畏惧。
预示着那些巨大影子到来的前奏是空中如金属般“嗡嗡”作响的鸣声。
它们横扫天空,身体的形状与众不同。
啊,它们是带翅翼的龙。
龙用锐利的角撕开苍穹。它们黑色的身影纵贯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从朝这边走来的动物的脚下发出山崩地裂的声音,它们竟然能让带翅翼的龙做先导。
是扬起的尘埃还是雾霭蒙住了我的视线?眼前的风景被纱一样的雾气笼罩了,我看见对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模模糊糊的雾霭中,那东西的眼睛闪耀着红色的光。
它的眼睛炯炯生光,透过它那暗褐色的口腔,我看到了如小块岩石般尖利的牙齿。
是霸王龙。
巨大的霸王龙。
它那如东京塔①般庞大的、令人仰视的身躯。
霸王龙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了。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挪动,它们的脚步声震撼着整个大地。
队伍中最精彩的部分出现了。此外,还有许多其他种类的恐龙。有长着尖角的恐龙,有颈上带棘刺的恐龙,还有像鸵鸟一样,正匆匆忙忙向前奔跑的恐龙。简直像翻开《恐龙百科图鉴》一样,各个时代的恐龙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一览无余。
突然,霸王龙嚎叫起来。
它发出的嚎叫声将空气震得颤抖,瞬间,所有的空间都被震动淹没了,声音从世界上消失,似乎在宣告声音就是震动。震动的波浪相互撞击着、拍打着,席卷了整个宇宙。曾经有人为霸王龙画过一副肖像,在画面上,从它们巨大的口中喷出熊熊的火焰。我想:或许画家曾见过真正的霸王龙,所以才能把它们描绘得如此栩栩如生。
当所有的声音被巨大的咆哮声掩盖时,倏然间,色彩也消失了。挤满地表的动物们只剩下黑白两色的影子,它们在无声的巨大画面中移动着。
世界仿佛凝固在霸王龙的吼叫中,即便如此,其他的动物毫不动摇,它们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巨大的吼叫。奇怪!如果听不到吼叫,难道它们也感觉不到这剧烈的、如超声波般穿透力的震动吗?
或者,与剧烈的震撼相比,它们被什么东西夺去了心神,我却不知道?
它们继续走着。
它们移动的速度丝毫不变。
它们缓慢地挪动脚步。
正用步行的速度前进。
看起来,它们似乎坚定不移,所有的动物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而且来自它们的坚强在整个地球上弥漫开来。
它们是一个整体。同一个共同的、巨大的意志促使它们坚定地前进。
突然间,空气变得轻松起来。
霸王龙的嚎叫声停止了。
当瞬间的寂静过后,声音、色彩,一切都回来了。
鸟儿的呜叫声、呼唤声、各种动物的脚步声、鸟群翅膀掠过的风声,还有动物们甩动尾巴的声音。
它们前进着。
所有的动物都在前进着。
遮天蔽日的鸟群,有的整齐地排成一列,有的随意组合在一起。既有悠然飞过的黄莺,也有势如闪电的雄鹰。
鸟群的影子与地面上前进的牛群、马群交相辉映,地上铺满斑斑驳驳的向前移动的影子。
那么,跟不上这个队列的动物们怎么样呢?
我仔细望去:驼鹿群的背上驮着负鼠,大象的背上坐着爱偷懒的群猴或攀着难以应付的老鼠。所有的动物都在这里,不错,这个队列中包括了所有的生物。
修长的黑豹身上坐着丑陋的渡渡鸟。
它们是一种飞不起来的鸟儿,有着滑稽、肥大而蹒跚的体形,它们属于鸠鸽目,仅产于非洲的马达加斯加群岛。由于天生不具备飞行的能力,它们被人类当成了航海时的食物,遭到无情的杀戮。在不长的时间里,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可怜的渡渡鸟,它们连一个标本也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人们只能在少量插画中一瞥它们的身影。
出现在我眼前的一对渡渡鸟,依然是一副呆然若失的模样。它们端坐在黑豹背上。即使身下发生剧烈的颠簸,它们似乎也没有察觉。瞧!它们那副随时可能摔下来的样子怎能不让人捏着一把汗。
终于,渡渡鸟和黑斑羚群从我的视线中走过去了。
天空中刮起一股如赤色龙卷风般的东西。
我凝神望去,那是飞舞的蝶群。
红色、黑色和橙色相间的蝴蝶群铺天盖地。
它们穿越海面,正赶往温暖的森林越冬②。
我眼前的这群蝴蝶,它们的目的地里哪儿?
它们的越冬地在队列的前方吗?
又一种白色的生物悠然飘至,那是蒲公英的种子。
无数白色的棉絮迎着似有若无的风,和动物们一起向前飘动。
接着,如发动机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原来是昆虫的队伍。
队伍中,既有蜂群与铜花金龟,也有骨碌碌滚着前进的甲虫,它们如一堆又一堆的黑雾,在动物们的头顶上和身体间匆匆忙忙地穿梭着。
它们专心致志地跟着前进的队伍,自然界中的食物链似乎被搁置到了一旁。
无沦草食动物,还是肉食动物,都齐刷刷地排列成一行又一行的队列,它们执著地注视着前方。
不知不觉间,恐龙们也安静下来。它们一个跟着一个,对通常当做食物吃的小动物们瞧也不瞧一眼。它们踏着沉重的步伐前进。
多么奇妙的风景!
它们超越了食物与捕食的界限,跳出了自然界的食物链循环,它们在辽阔的,形成一条直线的地平线上一起移动着。
这样的风景美丽吗?还是可怕?它们究竟要前往何方?
天空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又飞来一群新的鸟儿。
它们扇动着翅膀,有如满天彩霞,流光溢彩。啊,那是极乐鸟群。
看这世上罕有的景色,这么多绝美的极乐鸟聚在一起,振翅飞翔在空中,这种景象绝无仅有。
此外,所有美丽的鸟群都扇动着翅翼,在空中盘旋。
孔雀、丹顶鹤、朱鹮。
无数列成十字军队伍般的鹤的行列。
它们飞走了。它们消失在辽阔的远空中。
突然间,天空暗淡下来。
黑压压的云层迅速向四周延伸、飞速地膨胀着,天空被它们填塞了。
闪电闪过。
瞬间停息之后,一道惊天巨雷炸过,震彻肺腑。
我本以为这突如其来的雷鸣会惊吓到前进中的动物,凝神望去:它们依然平静地走着,丝毫不曾停下前进的脚步。没有谁横冲直闯,也没有谁惊慌失措。
闪电劈空而下,划过地面,把世界融成黑白两色。
在黑白两色的世界中,如影画般形态各异的动物们仍缓慢地前进着。
一道道闪电好像无数的镁光灯般此起彼落地闪烁着,劈开天空,震耳欲聋的雷响如焰火般炸裂,响彻大地。
“哗哗——”下起雨来。
瓢泼大雨倾盆直下。在雨雾中连景色也看不清了。
四周一片昏暗。即便如此,在如浊流般浓重而模糊的影画中,动物们仍默默地移动,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它们前进。
水漫上来了。
水像波浪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
但是,动物们没有动摇。它们趟过水,继续专心地向前走着。
雨声被波浪声所代替,潮水无情地将整个世界溢满。浪花溅起,弥漫了整个宇宙。
在这儿,在那儿,什么东西正跳动着。
是鱼群。
有飞鱼和鲣鱼,身材娇小的虾也吧嗒吧嗒地跳着。
海豚们怀着不肯服输的心理,炫耀地高高跃起身躯,纵身腾跃在波面之上,时而发出“咔咔”的笑声,似乎在嗤笑其他的鱼类。
还有缓缓地将整个身体垂直旋转,如人影般潜入水底的性情温顺的儒艮群。
白色的身影是在海面上浮着庞大身躯,正朝这边游过来的北极熊群。
在北极熊群中间,是自在穿梭的帝企鹅群。它们如同在海洋的天空中自由翻飞的鸟儿。
海水涌动起来。
我只能这样形容海水此时的模样,因为有几条硕大的身躯正带着难以抵挡的力量浮了上来。
它们夹着水柱,向天空中高高喷起。
是鲸鱼群游来了。
它们如潜艇般的身体,以压倒一切的存在撼动着水中的世界。
它们每天必须摄人数吨食物,而今天似乎对食物却视若无睹。
它们像在海中跳探戈舞一般,推开水中巨大的墙壁向前游动着。
在它们巨大的脊背上载着数不清的海豹、企鹅,还有北极熊的孩子们,幼小的生物们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托付给巨大的鲸鱼。
从波浪中迸出五光十色的水珠。
那是水母、虾蟹、珊瑚卵,还有无数浮游生物。
它们追随着溅起的浪花悠悠自得地在水中上下翻飞,似乎在拼命跟上鲸鱼的脚步。
那些是纠缠在一起的绳子吗?啊,不是,那些是蛇群。
蛇奇妙地扭动着身躯,数以千计的蛇纠缠在一起,飘过大海。
雨下得更猛烈了。暴雨肆虐着、咆哮着,激烈的浪花狠狠地击打着潮汐,渐渐地,它们的声息远了。
乘坐在鲸鱼背上的白色身影们越来越小,终于被一个个小小的白点代替。
在海面上跳跃的海豚群,也只留下道道的弧线。
海潮退下去了。
海洋、波浪、雨水都退下去了。
渐渐地,动物们的身影远了。
海洋远离了地平线,海水退潮了,下面露出凹凸不平的干涸沼泽状的地面。只有几株少得可怜的草,勉勉强强地攀附在岩石般坚硬的土地上。
兽群的声音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暴戾的风声。
冰冷的风中夹着黄沙漫天飞舞。
“呜呜”的风音在空气中肆虐,间或飞过一两只孤单的苍鹰或秃鹫。
白色的块状物是蝗虫或飞蛾飞过的队列。它们相形之下微小多了,但却在空中留下了杂乱无章的锯形痕迹。它们飞行的速度很慢,半晌才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地面上蠕动着的动物,是乌龟、鳄鱼,以及黑黢黢的甲虫群。
它们前进的速度一点也不快,然而,也径直朝地平线的前方走着。终于,我连它们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风刮过的势力越来越强,渐渐地,已经看不到什么景色了。
和之前不同,天气并非变坏,而是已经接近日暮时分。
四周的一切令人心中感到不安,刚才那些声势浩大的动物群挤满地面时热气蒸腾的情景简直像一场虚幻的梦。
它们留下来的声音中透着悲哀,风划过长空,令人产生一种略带寒意的孤寂。
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我慌忙朝那活动的影子望去。
那是我多么熟悉的身影。
“嚓嚓”地,是我听过的脚步声。
他们双足着地,正在缓缓地走着。
是人类。
四五个人正顺着薄暮笼罩下的路朝这边走来。
他们的额头略微前倾,身躯不大,骨骼健壮,肌肤晒得黝黑,看上去他们身体很强壮。
队伍中还有女人,她们胸前抱着婴儿。
啊,我想起来了。
他们是尼安德特人。
他们专心致志地眺望着前方。
目不斜视,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们前往何方?
是什么力量在驱使他们向前走?
“你们要去哪儿?”我问道。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露出惊诧的神色。他左右张望着,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却看不到我在哪儿。
“你们要去哪儿?”我再次问道。
男人再一次不安地朝四下张望,虽然他的脚步丝毫没有停下来。
“谁?”男人的声音沉着而冷静。他似乎听到我的声音,却看不到我身在何处。
“我是你们的同类。或者,是你们的后代。”
“是吗?”男人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转回前方。
“你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男人的回答简短利落。
我加重语气说道,
“动物们就在你们的前面,还有海里的生物。所有生物都朝一个方向前进。”
“哦!我们恐怕是落在队伍的最后了。因为有太多的准备要做,所以……”
男人深深地点点头。
“你们去哪儿?”
我没完没了地追问道。
男人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地答道,
“怎么回答好呢,去哪儿我们也不清楚。
人们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样子。
跟在男人背后走着的人们,似乎连男人在和谁说话也没有留意到。
我焦躁起来。
“不清楚?可是,你们不是一直在向前走吗?你们是在担心什么吗?”
男人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他似乎在注视看不见的我。
“这种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但是,现在你们不是在朝某个地方走吗?难道你们没有什么目标吗?”
男人干脆地摇摇头。
“在这儿,我们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
“为什么?你们怎么知道?”
男人耸耸肩。
“我们能感觉到。所以,我们必须赶往下一个地方。
“谁告诉你们的?”
“不知道。动物们比我们结束得更快,所以,它们比我们出发得更早。我们是最后的队伍。好了,得快点儿了!本来就晚了。哦,你问完了吧?”
男人微微叹了一口气,似乎急于结束和我的对话,加快了脚步。
我再也无法开口问他什么了,于是,只好沉默下来。
男人径直朝前走着,他的步伐强劲有力,带领着身后的族群前进着。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远远地眺望着他们的背影,终于,他们也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个小点,然后,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地表上,已经看不到生物了。
不知从何时起,周围的世界变成了茫茫沙漠。没有植物,沙丘借着风力向前流动,只留下风吹过的灰色的地面。
遥远的风的声音。
静寂。
天空终于暗了下来,渗入地平线的赤色和紫色的微弱光泽也消失不见了。
最后,我们被留下了。
它们全部离开了。从它们的生态链中,从它们组成的队列中,我们被甩开,留在了这个地方。
真正属于我们的孤独,将从现在开始……
①东京塔:正式名称为日本电波塔,位于日本东京港区芝公园,是一座以巴黎埃菲尔铁塔为范本而建造的红白色铁塔,高333米,比埃菲尔铁塔高13米,是全世界最高的自立式铁塔。——译者注
②一般蝴蝶成虫交配产卵后就在冬季到来之前死亡,但也有的品种会迁徙到南方过冬,迁徙的蝴蝶群非常壮观。目前比较闻名的蝴蝶越冬地点是美洲的墨西哥和中国的云南等地。
【夜想曲】
夜色尚浅,暮色苍茫。
空气中还透着一股热闹的气息,但宁静寂寥的虫鸣声已轻轻响起。时值夏季,从枝头繁茂的叶片间散发出甘美的香气,在空中弥漫。
街区的一角处有一座巨大的老宅,老宅中有一处宽敞的庭院。放眼望去,那园子宽阔得一眼望不到边。凝神而观,可以看出庭院经过了精心修饰,整个老宅蕴含着一种深邃的意趣。
老宅中悄然无声,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沉浸在黑暗中,只是从一楼角落的几个地方透出些许光亮。
其中一个房间的正门开得极高,几乎直抵天花板,两扇窗户对开,其中一扇敞着。
屋内镶嵌着精致图案的蕾丝窗帘正迎风微微飘动,风儿悠悠地吹进昏暗的房间深处。
屋内空无一人,浓重的沉寂笼罩着整个房间。
屋内靠墙处有一个书架,书架的高得逼近天花板。书架上堆着满满的书,有可用于引经据典的古典读本,有囊括古今中外思想的哲学书籍,也有伟大先贤的诗作。每本书似乎都在向人们讲述着房间主人的思想轨迹,每本书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好似在一曲紧张的旋律中各自饰演各自的角色。
在已经磨得光亮的橱柜上摆着一台留声机,正对着橱柜玻璃门的是一些摆放得密密实实的唱片,这些东西似乎表明住在这里的人格外热衷于音乐。
窗台前有一张又气派又宽敞的独板书桌。
或许此前主人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如果你倚身坐下,就能清楚地看到书桌上有几处小小的圆晕,像是被人的手腕和肘部磨过的痕迹,那圆晕上反射出乌木淡淡的光泽。
书桌上摆着几种用过的工具书,最外侧的书靠着一个小巧的书挡。
书桌正中是一叠夹好的草稿纸,草稿纸上压着一把雕有猫头鹰图案的镇纸,草稿纸的一角偶尔被轻轻掠过的风拂起一个角来。
在皮革制成的笔架里,漂亮的自来水笔和削好的铅笔摆放得整齐有序,笔杆上隐隐留下主人用过的痕迹。
房间的皮椅上也透着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
搁在皮椅上的天鹅绒坐垫完全塌陷下去,表面已经磨起一层绒毛。椅背上搭着一条皱巴巴的围毯和一件嵌有纤细的蔓藤花纹的红色睡袍,从睡袍图案的设计和尺寸看,主人应该是一名高龄的男子。
怎么样?
突然,房间里响起一种似有若无的声息,那声息与衣物的摩擦声或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极为相似,如果不侧耳细听几乎听不出来。
太美了,这个房间简直完美无缺、无可挑剔。
真的!这么完美的房间,我们已经很久没碰上了。
又响起其他的声音。
不错吧?是昨天我偶然发现的。
最初的声音颇为自豪地说道。
唉呀呀!你可帮了大忙了。从早到晚,我跑来跑去找个不停,早就累得筋疲力尽了。
我也有些累了。这阵子住的地方,要么采光太亮,要么太热闹,总也静不下心来。
从几个声音判断,似乎一共有三个人。最初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其余两人,一个是年轻的男子,一位年纪略长。
这间房子的主人真不错,房间里有一种真实的艺术气息。我们已经很久不曾好好工作了,我都忍不住了!
这张有漂亮自来水笔的桌子得让给我。啊!是漆木制的,一定是从东方运来的。
这个烟斗让我用好了,多么纯正的香味。是海泡石,我得好好爱惜它。
我愿意坐在窗边,风吹过,一定是个心情不错的夜晚。
初夏的花儿散发着香气飘进来,房间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一时间,说话的人们似乎沉浸在花香中,欣赏着这个秩序井然的房间。
我们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是啊!
现在有书的房间太罕见了,人们的房间里总是摆设着一些奇怪的盒子(家具)。我们看到的房间里除了盒子还是盒子。或者是一些组合的盒子,或者是一堆小盒子。
房间里的人不是唱歌就是跳舞,在那种环境下,我们的声音都被淹没了。
就在不久前,我们看到的书也只用于装饰,人们根本看也不看。当新书的书页还紧紧地贴在一起时,就被人们当做摆设摆在房间里。这种做法竟然蔚然成风,真是可气!现在想想,与其那样对待书籍,还不如没有它们。
和你说的情况相比,我觉得人们已经不再坚持了。
…文…不再坚持,你的意思是?
…人…即使我们特意让人们听到我们的声音,效果总是无法持续很久。
…书…唉,你说得是啊!
…屋…据说一段时期,在法国和美国,那些听到我们声音的人相继自杀,甚至他们留下的作品也寥寥无几。
或许人们不相信我们的存在吧!
可是,过去相信我们存在的人曾经那么多。起初只需让他们听到我们的声音,后来,他们就能自行发现蕴藏在自己体内的声音,渐渐地,他们就拥有了自主创造的能力。
在过去,我们是被召唤的对象,只有得到来自人的召唤,我们才成为存在。现在,一切都本末倒置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如果这样下去,难道人们就不再需要我们了吗?我们听不到召唤,即使我们主动向人们搭话,也没有人理睬。
或许作为存在,我们将面临终结。
也许是吧!
一瞬间,令人难堪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嗨!一个声音明快地响起来,似乎在劝慰众人。
这个房间一定没问题。这儿有这么多书,如果住在这儿的人能够读懂这些书,他一定愿意接受我们带给他的礼物。
真让人欣慰,如果我们早点来到这儿就好了,不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他一定是个思想深刻、堂堂正正的学者。
嘘!有人来了。
回廊里响起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停住,接着,屋门被打开了。
走进屋来的是一个面孔和善的青年。他手里端着一只盘子,盘子上搁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和一只斟满琥珀色酒的玻璃杯。
青年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橱柜前的咖啡桌上,再将玻璃杯轻轻地搁在书桌上。接下来,他从橱柜中取出一张唱片,轻轻地置于唱机上,然后拨动了唱针。
顿时,房间里流淌着肖邦的音乐。
喂,难道是这个人?
他这么年轻,太让人意外了!
他不像这个房间的主人。
几个困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青年吃了一惊,他不安地朝四下张望着。
随后,他扭过头,无精打采地坐在咖啡桌前的一把小椅子上。
他对面前沏好的红茶瞧也不瞧一眼,只是怔怔地望着书桌上的玻璃杯。
不对!这个人不是房间的主人。
嗯,这个年轻人应该正在等候房间的主人,或许他是主人的随从。
或者是儿子?
不,不对。
他看起来好像很寂寞。
三个人怀着对房间主人的期待继续等下去。
青年还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茶已经冷了,唱片也停了下来。
还是没有人出现。
青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随即静静地站起身,将唱片放回原位。
他目光黯淡地拖着慢吞吞的步子朝书桌走去,眼神始终不曾离开那只玻璃杯。过了一会儿,他的眼中湿润起来,他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主人”,接下来就拭了拭泪,将玻璃杯重新收回盘子,起身打算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人来?
真奇怪!
这时,青年肩膀一震,他再次回过身来环视着房间。
“谁,谁在这儿?”
他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好久没有这种事了。
是啊!
“谁?给我出来。”
青年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嗯,你是看不到我们的,我们的形象是由那些能听到我们声音的人创造出来的。
我们不是所谓实际的存在。
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象我们!
“你们不是实际的存在?让我随心所欲地想象?你们是什么人?”
青年面带诧异,他警惕地抬起头,向天花板四处张望。
人们赋予我们形形色色的名字,有的把我们叫作“灵感”,有的把我们称为“礼物”,或者管我们叫“思想”,等等。
我嘛,人们赋予我各种各样的女神形象,有人叫我“诗神”,有人叫我“缪斯”。
譬如启示、灵感、天启、造访、降临等,人类用各种各样的词汇来描述我们。
“也就是说,你们是赋予人类艺术灵感的存在吗?”
对!可以那么说。
这个人的理解力真强,这也很罕见。大多数人即使听到我们的声音也不愿承认,他们或者变得疯疯癫癫,或者兴奋不已,或者激动得不知所措。
是啊!而且他竟然一语道破我们的本质。他这么年轻,真了不起。
而且他的表现也很老成!
等等,有点奇怪哦。书桌的纹理,跟多年前相比一点变化都没有——玻璃杯放置的位置都丝毫没有变化。
有道理。唉,这个人,这个人……
难道,奇怪,这个青年难道不是人类。
“对!我不是人,我是一个机器。从我为主人,不,为这个家做事时起,大概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青年坦然地点了点头。
几个惊讶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真想不到,怎么看他都像人。
刚才他不是流泪了吗?那种表情,那种动作,只有人类才会那样。
可是,你的主人现在在哪儿?
青年的神情变得忧郁起来。
“主人已经不在了,早在十二年前他就辞世了。他是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德高望重、受人拥戴。我作为一个机器人助手,或者帮他做一些辅助性工作,或者陪他聊天。对我而言,他是我的父亲,是我的师长,是我的世界的全部。”
青年静静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主人虽然不在了,但我不会改变他生前的习惯。每逢夜晚临睡前,他总是习惯听一支曲子,并唤我过来。我喝茶,他则一边品威士忌,一边和我谈天。这间屋子、这张唱片、还有我,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主人在世时的模样,只缺少了主人,而我依然无法适应这种孤独。”
顿时,三个人的眼前似乎浮现出昔日的光景。
在静谧的夜晚,音乐缓缓地流淌着,老学者和年轻的机器人助手坐在椅子上,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两人安静地交谈着。他们举起玻璃杯和咖啡杯啜饮,空气中洋溢着和谐、缜密和充满知性的气息。
“当妻子年少,儿子还在襁褓中,主人便撒手人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寻觅新的栖身之所,我要守着主人。主人曾经拿我当儿子看待,他把这个家托付给我,此外,还有一个学习人文科学的年轻人搬进来,于是,便由我来照料他们和这个家。”
那么,这里还住着其他人了?
青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现在没有谁住在这里。没有哪个年轻人通得过主人制定的考核,也没有人能忍受寂寞和持续的思考。有才能的青年学者在企业丰厚的金钱诱惑下离开,他们忙于工作,渐渐放弃了学业。这里曾经门庭若市、熙熙攘攘,到了去年春天,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现在孤身一人?
“不,我还有对主人的思念为伴。我不会衰老,也不会损坏。受主人的遗言之托,我可以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是吗?
那些声音显得格外失望,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叹息。
“抱歉,让你们的造访落空了。请你们再去其他什么地方寻找合适的人选吧!”
真遗憾,真想见你的主人一面。
让我们在这里休息一阵好吗?我们跑来跑去,已经相当疲惫了,这个房间多么适意啊!
“不必客气!好久没有人和我这样交谈了,我也很开心。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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