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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出家-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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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幸而逢着能够体恤的人,非但在宫内事事舒服,更觉得情加无已,所以不幸之中还算大幸。小宛心里这般想,小宛的意思已经达到顺治皇帝的身上去了。顺治皇帝的目的也是快要达到了。在下做书的,现在又要参加一句话:『前生注定的孽缘,今生终有了缘的一天,冥冥中既已注定妥当,人力是万万不能强过的,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实在是很不错的。』闲话不提。

且说新年易过,宫中在新年的时候,差不多天天都是节令。

小宛性本恬淡,热闹地方都不参与。忽忽过了半月,早已元宵节了。这时豫王派来押送梅花的专使已到,顺治皇帝便传旨把三百多株梅桩,派了许多太监,统都送到小宛那边来。

十六、品芳兰雅怀契合

话说梅花进呈到京,顺治皇帝便命太监们把三百多株,全数送到小宛那边,小宛见了当然欣喜得很,挑选那梅桩扎得玲珑的绿萼梅,约有二十多株,把其余的都教宫监们退了回去。

等了一会,顺治皇帝来到小宛的屋里,小宛便站起身来迎接。

顺治皇帝见小宛已把梅花都换在古瓷盆中,但二十多株却都是绿梅,并无一棵红梅。便问道:『卿家捡选梅花,怎的只捡绿梅,却不挑选红梅呢?』小宛道:『我爱梅花,取其冷韵幽香。

曲房斗室中间,花瓣霏微,有了他点缀,很增加我的清兴,所以红梅不如绿梅。因为绿艳红肥,便失了梅的本性,好像吃菜似的,专吃肥鱼大肉,虽也可快一时之口,实则味同糟粕,还有什么余味可寻呢?』顺治皇帝道:『卿家此言,可称是臞仙的知己,朕实是欣佩得很。但朕的意思,梅虽是花中清品,终不若兰之可贵;兰之为物,有梅之幽韵,兼水仙之隽馥。生在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所谓「善于人居,如若芝兰之室」这句话很可以辨出兰的真味了。朕爱兰成性,每置在明窗之下,静对终日,往往一花相对半年,所谓「君子之交,淡而可久」哩。』小宛听着,知道话中有因,心里想着:『能有这样雅怀的人,便和他订交一生,也不辱没了自己。』但她本来也是爱兰的人,现在逢到同道的人,当然说话更觉得亲密起来,所以便道:『皇上爱着兰花,足见雅怀恬淡。我也是爱兰的人,皇上倘有佳种,敢乞颁赐几本,以光蓬荜。』顺治皇帝满口应允道:『卿家既也爱着,朕便当下旨,命产兰的地方官,进呈佳种,前来和卿家一同赏玩。』小宛听着,忙谢道:『皇上这样隆恩,我实感激之至。但现已孟春,春兰快将放葩,那蕙兰建兰亦将吐苞,敢请皇上赶快下旨纔是。』顺治皇帝听着,知道小宛爱兰心切,立刻命近侍的宫监们取过笔墨,亲自拟妥一道诏书,命闽、浙、四川等省的总督巡抚,赶快搜集佳种进呈。

这道诏书下了以后,少不得又忙了许多大小官吏,暂且不提。

且说顺治皇帝那天和小宛谈论梅兰,彼此所爱相同,到觉得十分契合。那顺治皇帝原不是急色儿,坐对美人,真有坐怀不乱的镇静功夫,所以和小宛谈了一回,便兴辞而退。小宛这时认那顺治皇帝做了雅友,站起身来送到门口,到有依恋之心。

顺治皇帝看她柔情若水,知道小宛的心理已经变了过来,自己回到便殿,便命一名心腹宫监,教他去见小宛,开始谈判肌肤的关系。

那宫监名唤德公,为人很是能干,奉了密旨来见小宛道:『姑娘自进内宫,皇上款待之隆,可谓绝无仅有,皇上原非酒色之徒,但人非犬马,谁能无情?况姑娘这样的闷住下去,既非后妃,又不肯去当奴婢;见了皇上,不称臣,不称奴,仍自称我。这样的不伦不类,对于姑娘也并没有什么利益。即使在宫内终此余年,将来归天以后,名位何在?骸骨又归葬哪里?

这许多问题,姑娘终该仔细去思想。照奴才的意思,人生在世,本是一梦,也何必过于认真,矢志不移哩!』小宛本来对于顺治皇帝,灵犀早通,现在听了德公的一篇解说话,早已变过心来,但她原是有志气的人,怎肯草率从事,便道:『我进宫以来,也明知皇上隆恩,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不过我虽贱质,究也是清白身体,倘皇上把我看作奴婢模样,那是我万死不能承认的。』德公听着,早已会意,便去回奏,在顺治皇帝面前说道:『董姑娘的意思确已改变了,只是不肯苟且从事,她更声明不愿充当奴婢,皇上何不封她一宫。』顺治皇帝听着有理,果然下旨,把小宛封做鄂妃,安置在绮明宫内。

十七、晋妃位恩承雨露

话说顺治皇帝听宫监德公回奏,说是小宛已经回心过来,但不肯草率从事,便传旨册立小宛为鄂妃。另安置一所绮明宫给鄂妃安歇。早有满婆子和宫监们都到小宛那边贺喜。小宛心虽早已愿意,却故意并不出声。隔了片时,宫监德公又来,捧着一副妃子的冠服。小宛虽仍不言,却把冠服接了过来。德公命她谢恩,小宛只得跪了一跪,草草的便算了事。果然立刻穿上了妃子冠服,搬到绮明宫来。

当晚绮明宫张灯作乐,好生热闹。顺治皇帝心中当然乐不可支,见着小宛,小宛便行了大礼。顺治皇帝命宫监们搀了她起来,说道:『朕今夕与妃子定情,愿结百年之好。』小宛羞答答的说道:『臣妾贱质陋容,谬蒙皇上宠列妃嫔,实是感恩无极,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顺治皇帝见她现在情蜜蜜的态度,比了从前的冷水面孔,真是判若天渊,益发的宠爱起来。

宫监们摆上御宴,两人并坐,大家喝了一杯和合酒,酒落欢肠非常有兴,说说笑笑,不觉夜午。酒兴已阑,便撤宴安歇。这一宵恩情,说不尽几许风流。在下一枝秃笔,也无从描写尽致,只得一言表过。

春宵易度。红日照窗,两人便起身梳洗。经了一宵关系,更觉得清爱异常,从此两人常在一起,吃喝游逛,都不分离。

真是新婚燕尔,自有一种亲爱的兴趣。驹光流隙,蜜月已过。

这时已是杏花时节,各省督抚奉到献兰的诏书,早已搜集齐备,进献到京。顺治皇帝仍命宫监们送进绮明宫来。这时小宛和顺治皇帝感情很好,但因异族衣冠,接触眼帘,所以终不免有些隔膜。现在小宛见到兰花,更想起在辟疆家中,每到兰季,异种齐备,往往和辟疆按谱品花,终日不倦,现在深处宫闱,虽则顺治皇帝也非俗物,然人非木石,终有些旧情牵挂。所以宫监们送进兰花,到提起了小宛的心事。恰巧这时顺治皇帝正在上朝的时候,在前殿和王公大臣们议论军事大事,小宛独自在绮明宫内,对兰遐思。

大凡春天的时候,最容易使人起了感触,快乐人遇着春天,可以更加快乐;倘使愁闷人遇着春天,便益觉得愁闷起来。小宛和顺治皇帝恩情美满,虽也算是快乐的,但她不想起冒辟疆便罢,想起辟疆的旧情,心中便起两种意思:一是忆念心;二是惭愧心。忆念乃是牵挂旧情,惭愧乃是自己别抱琵琶,觉得有些对不起辟疆。她有了这种感触,便对着幸花,想做几首诗去发挥出来,只是心潮陡起,再也咏不成篇,便胡乱的写了两句,也不成什么诗。写道:『见兰之受露,感人之离思,』正想再往下写去,顺治皇帝闯了进来,小宛立起迎接。

只见顺治皇帝面有不豫之色,小宛见了有些纳罕,但也不便动问。顺治皇帝把身坐定,猛然的见小宛所写的字,看了一看,说道:『见兰受露,妃子怎的感起离思来哩!照朕的情形说来,虽是贵为天子,但办事动受掣肘,到不如兰之孤芳自赏,傲骨天生哩!』小宛听着,觉得顺治皇帝话虽有因,一时却摸不着头脑,便问道:『皇上受命于天,控御八极,怎的还有什么掣肘呢?』顺治皇帝叹道:『妃子哪里知道,只因太后自从先皇驾崩以后,孀居多年,近得统一天下,说是皇叔摄政王多尔衮的首功。因朕登基之时,年龄尚幼,所以军国大事,都是取决于摄政王的。摄政王出入宫掖,取先朝妃嫔做他的妾媵,到还小可,竟乃和太后通奸。太后竟不顾体面,下嫁于他,因此摄政王威权益发的大了起来。朕凡事看在太后面上,处处优容,然朕徒拥虚位,实在觉得太无生趣,况且这种龌龊皇帝,朕也不愿再做了。』

原来顺治皇帝因为太后下嫁,觉得自己颜面不很好看,又因摄政王把皇父资格,处处掣肘,所以办事毫无自由可言。这种烦闷情形,积在肚子中间,原非一日,不过堂堂天子,怎能把这种暖昧不雅的事情,去和别人谈论!现在顺治皇帝和小宛情好,非常亲热,无所不谈,所以不管什么天子身份,竟把这种不可告人的事,也尽情的吐了出来。

十八、得消息才子遁迹

话说小宛听着顺治皇帝说起办事掣肘时的情形,心里想道:『满州人究竟不讲体统的,堂堂国母,尚且不顾廉耻的失了改嫁,心里着实好笑。』但不便说明,只得搭讪着道:『臣妾当初在金陵刚进豫王府的时候,见府中上下人等,个个脑后垂着辫子,心中好生纳罕,不料进进宫来,所见宫监人等,也都有辫子的。臣妾斗胆说一句,便是皇上也垂着一条大辫子,臣妾实在很是怀疑,敢问辫子有什么好处?』顺治皇帝道:『辫子乃是我朝旧制,犹如你们前朝的络发成髻一般道理。为了改辫子,你们汉人也不知死了多少。朕看他们愚想可笑,很替他们可怜哩。』小宛道:『怎的改梳辫子汉人便死了许多呢?』顺治皇帝道:『妃子原来不知,因为我朝入主中原以来,下诏改变旧时冠服,命官绅兵民,一律剃发梳辫。有许多不明事故的愚民,宁可砍掉脑袋,保存这些头发,所以死了好多的人哩。

』小宛道:『皇上命他们改变冠服,原是应当的。臣妾的意思,妄拟教他们剃一些头发,也不见许多区别,不如下旨教他们把头发统都剃掉,做个和尚来得爽快哩!』顺治皇帝道:『妃子且莫轻视和尚,倘使天下百姓都做了和尚,到也看透尘凡,自求生趣,天下便从此永久太平,可算到了极乐之境了。』小宛听着,觉得到也有理。这一篇说话,原是他们两人无心之言,却到成了预谶,这是后话不提,在下现在丢过宫中之事。

且说那光福司典史钱雁嵌因为巡抚采梅,受了很大的损失,写信给他伯伯钱牧斋,把前后情形说了详细。牧斋得信,心想:『宫中的董妃生长江南,却爱梅花,这是什么样的人?』忽然想起前年冒辟疆来信,说起他侍姬董小宛被乱兵掠去,『莫非便是他吗?』钱牧斋这个老头儿,原是喜欢管闲事的,有了这种疑心,便托人到宫监方面探听消息。不到几天,果然消息探到,虽没知确是辟疆的侧室,但已探到此人姓氏籍贯。牧斋老肚子里把念头一转,早已知道必是小宛无疑,立刻写了一封信告知冒辟疆此番情形。

那冒辟疆自从小宛被掠以后,托人四处寻觅,寻到现在,哪有什么下落。真是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忽然接到牧斋来信,纔知小宛已经进了皇宫。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辟疆初心,本想将来或有见面之日,现在已入深宫,盼望从此完了。但在专制的权威下面,怎敢说什么闲言,又因自己的侧室辗转流入宫庭,觉得颜面不很好看,仗着他满腹才华,便做了一卷忆语,说是悼小宛而作的。他说小宛是死于劳瘁,其实他说小宛死的那天,便是小宛被掠的日子,他从此也觉得愁闷异常,悒悒毫无生趣,惟有放怀诗酒,自乐余年。虽有江南的总督巡抚奉旨征他进京,他恬淡自适,置之不理。钱牧斋也几乎劝他入仕清朝,他仍是一笑置之。别人不知道他内心的人,以为辟疆必是不忘明朝,其实他因小宛入宫,和清帝结了不世之仇哩。但他这牧斋告假回里扫墓,特赴如皋,想当面劝他不必固执。这时牧斋身跻卿相,翎顶辉煌,见着辟疆,忙的卸了缨帽。刚想发言,辟疆或翘起脚来,把牧斋的帽子踢到地上,嘴里却得意洋洋的说道:『我本是多愁多病身。怎当你倾国倾城貌。』说着,也不理会,竟自退入后堂。牧斋惹了一场没趣,知辟疆有难言之隐,也只得悄然自去。从此以后,也无人敢劝辟疆出仕。辟疆便做了明朝的遗民,永不仕清,寿登期颐而卒。一言表过辟疆不提。

第十九、受掣肘好事多磨

话说顺治皇帝自和小宛定情以后,宠爱的了不得,不过小宛时时触动心事,往往于爱情浓密的时候,顿时觉得不欢起来。

顺治皇帝怎知小宛的心事,以为小宛必是善于懮愁,所以无端的时常愁着哩,便觉得多愁善感,乃是美人生性,不妨时时劝慰,使她破颜为笑。因此顺治皇帝想尽方法宽小宛的心,小宛也明知顺治皇帝是多情种子,怎能说出,惟有闷在肚里。不过经了互相怜惜的情形,两人的爱情,便益发的浓厚起来。

顺治皇帝原非酒色庸君,但因得了小宛,感情好到极点,便觉得一步都不忍离开。又因受了摄政王的刺激,国事更懒得办理。小宛见顺治皇帝倦勤的情形,很怕为了她自己的缘故,使得顺治皇帝怠惰起来,所以时时的进谏,力劝顺治皇帝勤政从公。凡是朝臣所上的奏章,小宛都帮着顺治皇帝一一细览;顺治皇帝见小宛不以私情废公事,心中当然是赞叹得很,对于小宛更是疼爱了。凡是供给小宛的东西,都是精中求精,美中求美。小宛见着奢侈情形,很以为皇家一席酒,穷人十年粮,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便在顺治皇帝面前,时劝崇尚俭德,说:『宫中无论宴会或御宴,饮馔只求适口而已,不必过于丰盛。』

顺治皇帝听着她说,更是钦佩非常,便把小宛当作心头之肉,格外体恤起来。小宛见顺治皇帝格外体恤于她,也把顺治皇帝当作亲人看待,所以对待顺治皇帝也特别体恤。每到晚晌在顺治皇帝临睡的时候,小宛必亲自查屋里边的热度怎样,总要把热度调和得匀当,所以顺治皇帝住得非常安适,几乎一刻都不能离了小宛。小宛在绮明宫内也便专宠了好几年。

且说顺治皇帝早年所立的皇后,原姓佟佳,天姿到也笃厚,但和顺治皇帝感情不很融洽,几年来顺治皇帝宁可独居别宫。

自从小宛进宫以后,顺治皇帝和佟佳后更是疏远得很。那佟佳后虽不是十分泼辣的人,但也不免有些怨言。这时佟佳后已生了皇子,取名玄烨。不过她眼见小宛深受恩宠,又因小宛这时也是有孕在身,万一将来小宛生了皇子,顺治皇帝爱母及子,那么皇帝也未必定由自己的儿子继承了。她有了这一种观念,益发的悲愁起来。顺治皇帝见佟佳后终日不见欢容,误会了佟佳后的意思。以为佟佳后故意和他过不去,心想:『既然彼此感情不融洽,不妨废掉,重立皇后。』因此顺治皇帝便下诏把佟佳后降为静妃,想另立小宛为皇后。这道诏书下了以后,一般王公大臣们都说皇后并没失德,万不可把开国元君竟做出废后的事情来,那摄政王也执意不可。

原来佟佳后乃是摄政王当初给顺治皇帝定的亲事,所以他非但说佟佳后不可废,并说董噪声妃乃是汉人,照满家定例,汉人万不能立为皇后的。顺治皇帝本想和摄政王辩论几句,只因摄政王用祖宗家法来压他,当然也不说什么,只说佟佳后定要废掉。摄政王见顺治皇帝抱定主意,便不欢而退。顺治皇帝等摄政王退出宫后,便到绮明宫来,见着小宛,把想废佟佳后和另立她为皇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并把王公大臣摄政王阻挠的话也说了出来。小宛听着,觉得自己万不能正位皇后的,因为皇后也不过是虚名,反结了无数的冤仇,非但于自己没有利益,且要发生重大的危险问题,所以她心中便打定了主意,在顺治皇帝面前竭力推辞。

二十、抱丧明悒郁致疾

话说小宛不愿结了许多冤仇,徒拥皇后的虚名,所以听了顺治皇帝的话,便推辞道:『臣妾自承恩宠,获列妃嫔,弱草残枝,蒙沾雨露,已是欣幸无极。倘再妄想非分,正位中宫,那是非惟臣妾万不敢当,反能折了臣的福分哩!所以臣妾昧死谨辞。』顺治皇帝听着,知道小宛不肯正位中宫,恐怕结了冤仇,孤掌难鸣,所以慰道:『爱卿不必多虑,正位便是,一切都由朕主张。』小宛听了,仍辞道:『臣不敢正位,实有至情。

虽蒙皇上谬爱,臣妾万死不敢承受。』顺治皇帝听着,仍竭力劝慰。小宛执意不肯,几乎连眼泪都急了出来。顺治皇帝见她出于至情,也不十分强她。到了明日上朝,和王公大臣摄政王等议论废后的事,顺治皇帝虽是执意要把佟佳后废掉,怎奈佟佳后外援很多,没人不是帮她的,摄政王更是全力助她。顺治皇帝见摄政王时把祖宗家法的话来压他,到觉得无词可辩,只得收回成命。佟佳后到底没曾废掉,小宛到底没得正位。但是顺治皇帝终因达不到目睥,心中非常牢骚,想起好事不成,都是摄政王从中作梗的缘故,所以把摄政王结了切齿之仇。

恰巧那天晚晌,小宛产了一个皇子。顺治皇帝很是欣喜,在绮明宫内,伴着小宛,谈谈说说,到也并不岑寂。顺治皇帝想起小宛不能立后,终觉得堂堂天子,不能庇一妇女,处处受制于人,实很愧对小宛。又恐小宛因此悒郁,所以慰着小宛道:『朕初想废掉佟佳氏,正卿继位皇后,原不是把虚名羁卿,乃是想和卿白头偕老罢了。现在阻力横生,事已无望,也不愿固执成见和他们力争,致开国元君有盛德之累哩。但拥虚位称尊,处处仰人鼻息,实没生趣可言。所以卿既未得正位,朕也久已看透红尘,宁可弃掉这个龌龊皇帝,退居平民,和卿倡随终生。

然而这种心理,又难达到目的,真教朕左右筹思,毫无一些兴味了。』小宛听着,知道顺治皇帝爱她爱到极点,所以宁可弃了天下,和她永结美满姻缘。虽觉得至情可感,但事实上终不能办到的,因此只得劝慰顺治皇帝。他们两人你慰着我,我慰着你的互相怜慰,爱情浓蜜,真是如胶似漆。

过了几天,早到了皇子弥月之时,少不得宫中手忙脚乱的忙了一番。那皇子容貌清秀,和小宛生得一般模样。顺治皇帝见着,当然是欢喜的了不得,赐名福全。小宛也把福全疼爱得很。怎奈人生祸福都由老天注定的,那福全虽生在皇帝家,还觉得呱呱坠地不很愿意,所以偶染微疾,医药罔效,竟至瞑目长逝。顺治皇帝抱着丧子之痛,心中十分悲哀。小宛见爱子夭折,好像割了心头之肉,更是哀伤异常。顺治皇帝百般劝慰,小宛看在顺治皇帝的面上,虽有时哀伤得好些,但人孰无情,怎能立刻便淡忘起来。小宛这时悲悼爱子,更感到心血来潮,把从前所经过的刺激和许多际遇,一齐涌上心头,愁中加愁,闷上加闷,悒郁得生趣都泯灭无遗。顺治皇帝见她悒郁模样,用了无数的解慰方法,只是小宛所受刺激太深,终不能愁肠变作欢肠。小宛体本纤弱,日夜愁思,怎不愁出病来。大凡因愁所致的病,往往伏在体内,一时虽不觉得什么,有一天发作起来,那可不是小看的。所以小宛初病原不甚重,迁延了几天,病中仍是愁闷;既病又愁,病得当然加重起来了。更兼产后虚弱,病势益发沉重,早忙得那顺治皇帝征医选药。一般奉旨调遣的太医们,也忙得个个手足无措。太医院的医生知道小宛是皇上身边第一个宠妃,万一有了差处,恐怕脑袋要和躯壳宣告脱离关系,所以很是懮虑。

二十一、了孽缘香消玉殒

话说小宛愁闷悒郁,奄然成病,又因产后虚弱,病势更是沉重起来。那般太医院的医生和各省征选的名医,平日虽都自鸣得意,自负国手,但到了这时,非惟不能使小宛病告痊愈,反而使小宛病势一天重似一天。顺治皇帝见小宛病入膏肓盲,势将不起,急得直和热石头上的蚂蚁一般模样。小宛也自知病已渐危,病中触动旧事,当初和冒辟疆的情形,仍是历历心头,又感着顺治皇帝十分厚待,深情蜜意,也着实有些割舍不下。

她病的时候,顺治皇帝原是伴着不离,到了这时,觉得风中残烛,命在旦夕,却又不说什么,恐怕顺治皇帝因情受感,惹出别的事情来。所以也不把自己的感触说了出来,只对顺治皇帝说那解脱的话。

那天顺治皇帝坐在榻侧,见小宛病骨支离,瘦容可掬,一时疼怜到极点,不觉眼眶中掉下泪来。小宛见了这般模样,不免至情发现,珠泪也不觉夺眶而出。顺治皇帝见小宛掉泪,恐怕小宛病中又勾起愁闷,反擦干了自己的眼泪,慰着道:『卿病虽重,赡养了几天,想可痊愈的,卿不必多虑,自己保重便是。即使卿不幸有了差处,朕也从此看破红尘,那皇帝虚位,朕久已淡而视之的哩!』小宛听了答道:『皇上深情,臣妾铭感在心。臣妾不幸病不能起,身躯虽死,寸心却仍是依恋皇上左右的;甚而至于躯壳烂掉,或躯壳化作灰尘,臣妾倘有一分魂魄,便当飘在皇上身旁的。但臣妾死后,皇上又何必这样的萧索呢?皇上是开国元君,素来英明有为,虽是爱妾情深,究竟国家为重,不必因臣妾而影响大局纔是。况且臣妾生来命薄,自幼至今,风尘转徙。回想当年,本觉浮生一梦而已。臣妾生性爱花,每觉人不如花,因为花开花落,虽亦徒事忙碌,但花落以后,明年遇着春风,枝头又可欣欣向荣。只那人生死最可悲,莫说死了不可再生,便老了也不可再少。百年能有多时?

况臣妾年方三十以外,上寿中寿既不可得,连下寿也不得享。

想起和皇上平日深情,一旦惨遭死别,真是心痛如割哩!』顺治皇帝听着,不觉惨然泪下,只得仍用婉言来劝慰解。又过了几天,小宛已是一息奄奄。顺治皇帝早哭得像泪人儿一般。小宛搀了顺治皇帝的手,强睁那似开非开的眼睛,对着顺治皇帝看着,轻启樱唇,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眼眶中只掉了回泪。顺治皇帝见了更是伤心。等了片时,小宛竟把四肢挺直,弃了顺治皇帝,魂归离恨天而去。顺治皇帝还想用人力续回天命,怎能办到?哭了一会,只得传旨厚办丧仪。一般王公大臣们少不得又忙碌异常。为了这桩丧事,倒霉的可有,发财的也有。闲话不提。

且说顺治皇帝自从小宛死了以后,悲悼的寝食俱废。太后虽曾劝他把胸怀宽放些,怎能回他的心。那顺治皇帝,因小宛生前未得正位皇后,终以为是遗憾。现在小宛已死,佟佳后却依然存在,他心想废后虽难办到,追封小宛,大概没有敢再拦阻的人。便下旨追封小宛为温存皇后。摄政王见小宛已死,那皇后虚名,便追封了也没甚么要紧的,所以置之不问。一般王公大臣们见摄政王此番并不反对,谁还敢说半个不字!大家便各自闭口不见。再说那佟佳后听得小宛已死,便像拔去眼中之针一般模样,心中当然快乐了些。但她却有自知之明,心想小宛虽死,自己也万难继承小宛恩宠的情形,因为当初小宛未进宫以前,自己和顺治皇帝的感情本不很好的,但是劲敌已去,自己的心中终觉得舒泰得多了。

二十二、伤心人敝屣轩冕

话说小宛死了以后,顺治皇帝悲悼的非常。恰巧那摄政王暴病而亡,顺治皇帝的生母原是下嫁于摄政王的,现在摄政王已死,太后触景伤怀,便想重再归宫。这个消息奏上以后,顺治皇帝虽觉得摄政王死了,对于自己好像脱了束缚似的,只得爱妃刚死,心中觉得万箭穿胸,哪有心思再管闲事。不过皇太后究竟是自己生身之母,当初下嫁,虽不应该,现在悔过想重回宫来,看在先皇份上,怎能拒绝?所以皇太后便回宫来,顺治皇帝仍把她当作太后看待。但是顺治皇帝近来办事虽没有掣肘的人,因为小宛已死,到觉得身外之物都是空中幻想,很有参破红尘,点悟禅机的意思。他又想起太后回宫,已有主持的人,自己很可以趁此机会,卸下肩来,觅寻乐境而去,他主意定妥,却不露风声。明晨上朝,和王公大臣们敷衍了一回,散朝回到养心殿内,命宫监宣诏鳌拜进见。那鳌拜宫居丞相,顺治皇帝唤他进宫,乃想教他好好辅佐新帝,很有顾命的意思。

后来鳌拜等新帝即位以后,竟借了这个题目图谋不轨起来,事情露泄,脑袋不保。事关后来,不涉本书,表过不提。

那鳌拜奉召来到,顺治皇帝见着,便说道:『朕开国登基,至今已有十八年了。十八年中间的种种际遇;甜的也有;苦的也有;荣的也有;悲的也有。滋味都已尝过,那未来的情形也不难推想而知了。即使再有欢荣甜蜜的际遇,也不过一时的幻景罢了,况且此后的日子,只有悲苦的际遇了。这样讲来,人生在世,实在没趣到极点。所以朕现在参破红尘,心想何必再在世间享受这种无谓的虚名!还要为了这种无谓的虚名,天天的料理俗务!未免更是自寻烦恼了。朕自有区处,决不再恋着红尘哩。』鳌拜听着,不明白话中真因,以为顺治皇帝或因小宛病亡,精神上所受刺激太深,致说话有不伦不类的情形。正想用话去安慰他几句,顺治皇帝却又说道:『将来嗣皇帝继承大统的时候,朕定当跟在王公大臣的后面,看这大典的盛况哩。

』鳌拜听了更是莫明其妙,一时答不出话来,只得唯唯应着,肚子中盘算了片时,纔想得了一句话。刚要启口,那顺治皇帝却已闭着眼睛睡着了,便只得悄悄而退。那顺治皇帝本不是睡着的,所以等鳌拜走了以后,便自己想道:『士为知己者死。

那小宛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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