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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之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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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我和某一个人之间,今天必须死一个。。。。。。
我冲到外面时,一切都已结束……一辆小卡车刚开走。那个手握铁棍的人,仍站在车上用铁棍捣着,好像朝鲜族人用木杵捣黏米一样。。。。。。
我知道他们在捣的是什么。。。。。。
孩子们渐渐围向自行车棚,围向他们的花花的死处。那儿有一摊血。。。。。。
倏忽间我眼前浮现了小时候的事情……我和弟弟妹妹们也曾养过一只和花花的身世同样可怜的小狗。我们叫它〃小朋友〃。在北方寒冷的冬季里的一个早晨,它被建筑工人们打死了,吊在脚手架上剥皮。。。。。。
那是饥荒年代,那个年代人们很饿很饿。。。。。。
而今天的人们并不会那么饿。。。。。。
忽然孩子们哭成一片。那一种哭声令大人听了心碎。仿佛刚刚死于非命的不是他们养的一只小狗,而是他们的一个至亲至爱的亲人,甚至是像小姐姐小母亲一样的亲人。。。。。。
脸上手上各挂了彩的民工们,同情地望着孩子们,默默听着他们的哭声,纷纷摇头叹息。。。。。。
没谁理会仗着一柄铝合金长剑的我。我不禁感到自己显得滑稽。
我低着头,拎着我原本想杀人没杀成的东西,赶快往家走。。。。。。
回到家里我哄儿子。儿子猛地推开我,不共戴天地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别理我!你出卖了我们!。。。。。。
〃我羞愧难当,无话可说。
那一天晚饭前我散步时,碰见了冉的父亲,他照例用网兜拎着带盖儿的小盆。
他说:〃又碰见了。〃我说:〃是啊,又碰见了。〃他说:〃一早一晚,散散步好。〃我说:〃这我懂。不劳赐教。〃他就有些困惑地看我。
我说:〃您不必给狗送食了。它也再不会到街口去迎您了,再不会蹲您跟前,欣赏您抡胳膊踢腿了。〃他神色不安起来,问:〃花花跑丢了?被人偷去了?〃我故意不动声色地说:〃它被人打死了,被您对孩子们说,请来给它打预防针的那些人打死的。〃〃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转身往街口望去。分明的,一心想发现花花在街口,并向他跑来。
当然没发现。
〃你跟我开玩笑吧?〃他审视着我。我说:〃不是我跟您开玩笑,是您跟我,跟孩子们开玩笑。
不过我厌恶这种玩笑。〃那一天,我以为,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为了某一篇心理学论文的发表,对一些被他骗取了信赖的孩子们进行心理测验。沽名钓誉而不择手段、借助伎俩的人,无论老的少的,我都厌恶。
那一天我一直在恨他,从内心里开始鄙视他,后悔自己怎么将他介绍给了孩子们。
〃这。。。。。。
这。。。。。。
这不可能。。。。。。
〃他喃喃着,慌慌地拔腿就走。自然并非往回走。
我绕了小月河一圈,又见到他。不过他在马路那边,我在马路这边。
他的步子仍慌慌的,仿佛电影中某个人,已觉得被杀手暗暗跟踪似的。
我不愿再跟他说什么多余的话,虽该跨过马路了,也不跨过去,继续在这边的人行道上往前走。
不料他发现了我。他跨过马路,迎我走来。
我倒也不愿使他认为我是在避他,只好站住。
他走到我面前,提高网兜给我看,说:〃是排骨。我特意为花花炖了些排骨。。。。。。
〃我什么都不说。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们都不理我了,都用那么一种目光看我。。。。。。
〃我说:〃他们也都不理我了,也都用那么一种目光看我了。〃我说的是真的。因为是我,通过我的儿子,介绍他和孩子们认识的。
孩子们,包括我自己的儿子,看我时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曾无端地将他们往大水坑里推过的坏人。他们虽没被淹死,却分明的、再也不会以孩子的正常的目光看那样的人了。不错,那种目光里怀有憎恨。但憎恨还不是主要的内容,主要的是极端的轻蔑,和用目光表达比用话说出冷峻十倍的含义……我们已经把你看透了。。。。。。
冷峻的目光若由孩子们投射向大人,我想是要比由大人们投射向孩子们更难招架的。
我早已是一个受过多次和多种轻蔑的人了,故对于些个孩子们的轻蔑,和他们目光中那种已经把我看透了的含义,虽然也不舒服,但较能泰然处之,不甚在乎。我想对于他,大概就不同了。他是老人,是属于〃家〃一类的老人,是做了一辈子导师,目前依然做着导师的老人。是一向受尊敬惯了的老人。被极端轻蔑和被看透,尤其是被一些孩子们,他未必能像我似的泰然处之,不甚在乎。
这使我很快感,很解恨。
我竟笑了。
我又说:〃因为这件事,我儿子失去了他的同学和小伙伴们对他的友好,对他的信任。
我失去了儿子对我的。您是否认为有必要向我解释几句呢?〃他说:〃是的是的,我解释我解释。。。。。。
可是我。。。。。。
我不是。。。。。。
我跟他们说得明明白白,是请他们来打针。他们当时也答应得爽爽快快,都说是我求他们的事,没二话。。。。。。
我。。。。。。
真难过。。。。。。
真抱歉。。。。。。
〃他惶惶地望着我,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信了他的话。我想,一定是有某种不该发生的误会发生了,才断送掉了花花那只可怜的小狗的性命。我说:〃我刚才言重了,您也别太难过,孩子们不久便会把这件事忘了的。〃然而,我看出我并没能安慰到他内心里去。
〃怎么竟是这样,怎么竟是这样,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我。。。。。。
再见。。。。。。
〃我说:〃再见。〃我知道我今后将很少碰见他了。
〃怎么竟是这样。。。。。。
〃他喃喃着,慌慌地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仿佛怕孩子们追来骂他打他。
他险些撞到树上。他拎着的小盆掉了。他弯弯腰,似乎想捡起来。仅弯弯腰而已,并没捡。一个遛狗的姑娘经过那儿。一条健美的〃黑背〃狼狗。大狼狗心安理得地吃起他原本是为花花炖的排骨来。。。。。。
孩子们毕竟是孩子们。悲哀不会在他们的心灵中常驻,对他们不啻是一种幸运。十几天过去,花花连同由它引起的事,就被时间的大手轻而易举地从他们的记忆之中抹去了,仿佛用干布抹去镜子上的一层水汽那么彻底。只有当他们看到别的人们牵着大小爱犬,脸面上挂着拥有某种特殊财富似的炫耀的神情悠然漫步,他们才仿佛想起什么来。如同老人们想起年代久远的往事。那一种回想已不复有悲哀的甚至连感伤的成分也没有,仅仅是记忆的本能而已。北影和童影养狗的人家多,有的狗还曾是电影或电视剧中的新星和明星。它们活得虽然比不上有钱的西方人养的狗那么高贵那么奢侈,但若和中国的大多数狗们比,无疑应该说是活得很幸福了。当然也绝不至于受到伤害,更不会被活活打死。专业打狗队的人是不会打它们的。专业打狗队打狗看主人。倒是我,每当看到那些无忧无虑活得幸福滋润的大狗小狗鬈毛狗沙皮狗,便不由得想起了无家可归的小小流浪儿般的花花,同时想起冉的父亲所说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有身世的话。觉得那话与其说是睿智的厚道的,莫如说是无奈的令人沮丧的。
并且,我竟是那么地嫉妒那些幸福的狗*姹换罨畲蛩赖幕ā>」芩钭诺氖焙颍也辉韫亢涟*也不曾对它萌发过一点点义务感或责任感,尽管我替它嫉妒替它愤愤不平于它已全没了任何意义。一听到别的狗吠,我耳边就产生幻听,似乎又听到它死前哀哀呼救般的惨叫。。。。。。
每天早晚我照例散步。如我所料,没再碰见过冉的父亲。我想,也许他再也不会到小月河这边来了。花花的死,竟封锁了他散步的天地,这难道意味着报应吗?一天上午我家来了一位姑娘,就是冉。她一说出她父亲的名字,我便猜到她因何而至了。那时已经春暖花开了,那时我看见别人们牵着的幸福的狗们,已不再替花花的身世感伤,不再替它嫉妒它们了。。。。。。
冉说受她父亲的委托,来向我进一步澄清关于花花那件事的。
我说这又何必呢,狗都死了几个月了,也不是我养的狗。我并没因了花花的死,对她父亲心怀什么难解的积怨。孩子们,包括我的儿子,已把那件事忘了。
冉说那件事在她父亲,却成了折磨心灵的一种老大的罪过。说她父亲一直非常非常内疚,觉得对不住花花,对不住孩子们,也对不住他北影的朋友和我。
冉说她父亲是个不善交往的人,从不主动和什么人过从。除了他的弟子,和弟子的弟子,没谁常到她家去。说她父亲若非受到郑重邀请,也不去别人家。说她母亲原在某大学教马列。教了一辈子马列,退休前才评上副教授。现在终日在家养花儿,养鱼,养猫,练气功。还成了小月河那边儿最热心的老年迪斯科爱好者们的召集人。说她父亲和她母亲谈不到一块儿。一辈子都在相互寻找共同语言,却没寻找到过几次。说她父亲对养花儿没兴趣,对养鱼也没兴趣,烦猫。一见她母亲练气功的样子,就怀疑她母亲走火入魔了。而她在一家外资公司当雇员,经常出国,比她父亲出国的次数多得多。。。。。。
〃你别看我父亲表面上一副悟禅得道的样子,〃冉说,〃其实他内心里经常感到很孤独很寂寞。但他从不向我母亲流露。我母亲会认为那完全是社会心理学把他搞的,会劝他读点儿马列的书,用马列主义自我调理调理。他也从不向我流露,唯恐遭到我的取笑。那只小狗叫什么?叫花花是吧?我也挺喜欢它的,我帮我父亲给它洗过澡。那一天我父亲带给它的排骨,还是我炖的呢!可怜的小狗,一口都没吃上。它那双眼睛,简直就是一双懂事的孩子的眼睛。凝视着人的时候,充满了对人无比信任和默默乞怜的眼神儿。我觉得那小狗的眼睛会说话,好像总是在对人说……请千万别伤害我,我是一只好小狗儿。我父亲说花花眼里有忧郁。我父亲说这样的狗不将它当人对待是不道德的。他还说这个世界上,动物万千种,却只有马、牛、象、猩猩和狗的眼睛,跟人的眼睛一样,有时会流露出忧郁来。我父亲说人的年龄其实就是人的心灵的年龄。人年轻的时候不曾爱过,那个人的心灵就不曾真的有过年轻时代。而人年老时不曾怜悯过,那个人就等于是一个心灵方面的残疾人。
花花使他的怜悯有所给予。我父亲他和别的老年人似乎很不同,他太习惯于研究和分析自己的心灵。越研究越分析,越觉得他自己的心灵不健全。这好比一个将侍弄自己的花园当成太重要的事情的人,总想把一切美好的花全都栽种在自己拥有的土地上,总觉得自己的花园太算不上是一个花园了。你说这不就有些荒唐有些偏执了吗?我告诉你这些,其实主要是想告诉你,花花对于他是多么的重要。重要性绝不亚于那些孩子们。。。。。。
〃我说:〃这我不难理解,可我还是很糊涂。既然你父亲委托你来的,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个明白:为什么将花花活活打死的,恰恰是你父亲请的那些人?〃冉说:〃是我介绍我父亲和那些人认识的。否则,我父亲怎么会认识那些人呢?我也不认识,是我的朋友介绍我认识的。我的朋友,带着我和父亲一块儿去求他们的。他们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也痛痛快快地接受了父亲送给他们的一条云烟。花花被他们打死了,父亲对我大发雷霆,质问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从没那么生气过。我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去登门找朋友,对朋友大发雷霆,当面质问朋友究竟是怎么回事。朋友同样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朋友当着我的面给那些人打电话,大发雷霆的程度并不亚于我和我的父亲。他们在电话里回答说,他们原本是想给花花打预防针的,可是动身前,有一个人提议:干脆把狗打死算了,还能白吃上一顿狗肉。这年头一斤肉挺贵,狗肉又是壮阳的,何乐而不为?否则,打过这一次预防针,秋天还得打一针,明年开春时仍得打一针。总之一年至少得打两次针。人情托人情的事,犯不着那么认真。如果老家伙兴师问罪,摆出城市禁止养狗的条例,岂怕抵挡不过去?他们都赞成了那个人的话,结果那个人的提议就等于判了花花的死刑。经过就是这样。并不存在什么误会不误会的问题。他们很不高兴,认为我的朋友小题大作。说我父亲送给他们的烟,是冒牌的云烟,质量劣得根本没法吸。因为这件事父亲一直到今天也不愿主动理我。而我只有迁怒于朋友,朋友又迁怒于那些人。父亲不论在任何场合,一有机会就谈这件事。讲学谈;做报告谈;在区人大开会谈。还以区人大代表和爱护小动物协会理事的名义,在晚报上发了篇文章,把那些人骂得够呛。骂他们是向孩子们示范恶的可耻透顶的反面教员。怎么,你没看到这篇文章?。。。。。。
〃我说我没看到。我没订晚报。
冉又说,那些人当然是看到文章的了。他们恼火到什么程度是不难想象的。他们请某个记者撮了一顿,那记者就代笔替他们写了篇文章,批驳她父亲,用词极为尖酸刻薄。她父亲看了,火上浇油,再有涵养也没有涵养了,便写了第二篇回击文章寄到晚报,被晚报压下了,没发,认为适可而止的好,没必要开辟个栏目继续〃争鸣〃下去。结果她父亲气得大病了一场,还住了半个多月院。那些人还把气撒在她朋友头上。朋友觉得委屈,也责怪冉的父亲的确未免太小题大作,不该把朋友之间的不愉快张扬到报上,弄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的。于是反过来向冉兴问罪之师,大发雷霆。冉自然没有什么客气话相还。结果两个多年的好友绝交。而她的朋友也跟那些朋友绝了交。。。。。。
冉说完这些满脸苦笑。如同存折被人偷去,多年的储蓄被人冒领了。
我相陪苦笑而已。但是我看出,冉并不满足于这一点。她分明的希望我有所表示。我觉得,不说句什么,似乎意味着我心胸狭窄。
〃那么多人,吃一只花花那么小的小狗的肉,每个人也吃不到几口哇!〃于是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说完,不免有些后悔。这样的话,很容易使她误认为我耿耿于怀。
冉叹了一声。冉说那些人没吃花花的肉。说他们将花花打死了之后,也都觉得,花花实在是太小了。小得令他们感到索然。如果为了吃到几口狗肉,就怪费事儿地剥它的皮剖它的膛剔它的骨,简直怪没劲的。路过一处垃圾站,他们将花花从车上抛到垃圾筒里去了,连车也没停一下。。。。。。
我又想到了冉的父亲说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有身世的话。。。。。。
顿然间我有所悟……生活中,不被某些人当成回事的事,或被被某些人以玩世不恭的痞子的习惯做了的事,其实包含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我们往往对此无动于衷,除了证明我们的可鄙和麻木不仁,不能证明别的。。。。。。
冉最后说,她父亲交给她的使命,她已完成了。说如果过几天我能到她家去看望看望她父亲,对她父亲将是极大的安慰,等于帮助她父亲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
冉说此话带有请求的成分。
我答应了。
隔日我便到她家去了。在她家吃了饭,还送给她父亲两本我新出的书。
我只字未提花花的事。冉的父亲也没提。我走时,他坚持要送我。他一直将我送至〃紫薇桥〃头,也就是小月河上唯一的一座小桥的桥头。
他驻足说:〃我不过桥了。〃他凝望着桥那边……草地上,有一只大狗和一只小狗在互相追逐着玩儿。。。。。。
我说:〃我还会来看你的。〃他说:〃请你。。。。。。
替我向那些孩子们多多解释。。。。。。
〃我说:〃一定。〃但我并未再去看过他,仅和他通过几次电话,而且是他挂来的。冉倒是又到我家几次。
一次专为替她父亲给我送书,是她父亲著的《社会心理学发凡》。老先生用毛笔写了赠言,盖了印章。。。。。。
不料想他却死了。被一个女人用雨伞捅死了。捅死一位闻名中外的社会心理学家的雨伞,会是一柄怎样的雨伞呢?那女人,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我并不很悲哀,甚至可以坦率地说,悲哀不起来。因为老先生对于我,无异于一个符号。悲哀,其实是人比同情、比怜悯、比仁爱、比一切情感更吝啬的情感。如果我们自己死了,不是我们亲友的人,和我们过从并不密切的人,也是不会对我们慷慨到哪儿去的。我对他的死更感到的是荒唐……也死得太特别了啊。。。。。。
我去参加了他的追悼会。参加的人不多,四十几个人。
除了亲友,再就是他的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二十多岁的有之,三十多岁的有之,五十来岁的也有之。我指的是他的弟子们。一位学者有三代弟子,也算不枉当一回学者了。那些个他的弟子们,也有白了头发的,也有秃了顶的,也有踌躇满志的仿佛学识深不可测的研究生。不是参加一位社会心理学家的追悼会,我还真没想到过,在中国竟有那么多人吃社会心理学这一碗饭。
悲痛的氛围环绕并笼罩着人们。当然最悲痛的是他的老伴儿,其次是他的弟子们,和弟子们的弟子们。我看他们的悲痛和他的老伴儿的悲痛,是区别很大的品种两样的悲痛。区别倒也不仅仅在于:对他的老伴而言死了的是老伴,对他的弟子和弟子的弟子们而言死了的是导师。似乎区别更在于:他对她很重要,而他对他们虽然谈不上什么重要不重要的,却仿佛是更加有感情的。如同一个人用惯了一支老式的钢笔,现在它摔坏了,绝对地修不好了,今后再也不能用它了,并且连当成件纪念品保存着都不行了。尽管可以换支笔,甚至是一支最新产品,但用原先那支老式钢笔的特殊习性是中止了,也许连握笔的指法亦必须改变并重新适应。。。。。。
以一种仪式而言,那是我所参加过的程序最紧凑时间最短的一次追悼会,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几分钟。质量却是一流的。我的意思是,人们的态度都很虔诚,看不出谁是逢场作戏而来的。这当然指的是他的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我虽然不是他的弟子或弟子的弟子,但受氛围的影响,也掉了几滴眼泪。
人们四散时,冉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我母亲想请你随车到我家去。〃我问:〃老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参谋的事吗?〃冉苦笑了一下,迷惘地说:〃我不清楚。有些事,我母亲好像不愿我介入意见。〃我感到受宠若惊起来,信誓旦旦地回答:〃你回复老太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绝不推委。〃我踏上面包车,老太太已坐在车里了。她表情肃穆之极,仿佛车不是要送她回家,而是要把她送到某座庵里去;仿佛她因老伴的死,看破红尘,决意剃度为尼似的。她对我微微点头,目光中有某种信任感。我想冉肯定已把我的话回复给她了。
我跟随冉母女来到她们家。刚在客厅落座,冉刚沏上一杯茶给我,老太太便对冉说:〃冉,你先到别的房间去。我们有话要单独谈谈。〃冉默默地遵从地退出了客厅。
我竟又有些惴惴不安起来,我没把握判断自己跟来是否明智了。万一这老太太因为什么打算问罪于我呢?可细想想,我对这一家我并不很熟悉的人,尤其对冉的父亲,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啊。
我准备一旦在受到非难时表示抗议。
〃你先请喝茶。〃老太太对我一笑。笑得极短,转瞬肃穆有加,继而演变为庄严。与其说她确实是笑了,莫如说我确实觉得她笑了。
我呷一口茶,见她对我还算友好,暗嘲自己多疑,泰然了许多。
我试探地说:〃阿姨,尽管我和乔老师交往欠深,但我对他是很敬仰的。
如今乔老师不在了,我要继续在和你们母女的关系中,弥补我在乔老师生前和他交往未深的遗憾。承蒙您这么信任我,若有什么需我尽些义务的事,您就只管开口吩咐吧!〃她又微微一笑。这一次笑得分明了些。
〃听说,你认识的人很多?〃显然,她对我的话感到满意,感到安慰,并对我的虔诚感到欣赏。
我也自以为我是很虔诚的。人有时对自己是否虔诚,不太能梳理清楚。
有一分虔诚,往往自我想象成十分。人是很乐于进行这一种自我想象的。
我说:〃其实我认识的人挺有限,不过当年的北大荒知青战友多些。但是都不常来往。〃〃听说,你那些战友,分布在各行各业?〃〃这。。。。。。
也算符合事实吧。〃〃那,有没有当律师的?有没有在法院和检察院工作的呢?〃我故作苦思状。片刻,摇了摇头。
〃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冉!。。。。。。
〃冉应声而至。
〃给你叔叔杯里续水。我忘了他是吸烟的了,找烟来。〃我忙说:〃我自己有烟,我自己有烟。〃就掏出烟吸。
冉见我杯中的水并没明显少,将热水瓶象征性地拎起一下,又放在茶几旁。她似乎纯粹是想表现对母亲的遵从才那么做的。接着她便踱到鱼缸旁去喂鱼。
老太太说:〃冉,你何必喂它们,已经喂过了。〃冉便不喂了,但未转身。观鱼。
老太太又说:〃让你给客人杯里续水,你怎么没续?〃冉说:〃满着呢。
不用续。〃她这才转身,惆怅地望着她的母亲。
我发现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
〃肯定是凉了。倒掉,续上热水。〃老太太语调不高,话说得极平静,却使人听出一种不容违抗的命令的意味儿。
我忙说:〃不凉不凉。〃然而冉已经将杯子拿走了。。。。。。
冉再次进客厅时,端着托盘。托盘上不仅有那只茶杯,还有一把古色古香的茶壶。显然她图个一劳永逸。她放下托盘,想坐在她母亲旁边的沙发上。
老太太不欢迎她加入谈话,说:〃冉,你到三单元李伯伯家去,替我表示谢意。〃冉有些困惑地望着她的母亲。
〃今天接送咱们的车,是你李伯伯单位的。快去吧!〃显然,老太太的真实目的,也在于图个一劳永逸。不但将女儿支离开客厅,而且一举支到别人家去了。
冉一声未吭就走了。我不知冉一向在家里,对她母亲的话是不是如此遵从。果而是,那她的性格可真是太温顺了。我暗想,那么这一点证明她父亲的遗传基因在她身上占的比例太大了。也许她的性格并非如此?仅仅因为当着我的面,和今天刚刚办完她父亲的丧事的缘故,才甘愿表现得对母亲那么遵从?我觉得,她的遵从,似乎确实包含着对她的母亲的体恤的成分。
老太太注视着我问:〃想起来了吗?〃我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歉意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想起来我的知青战友中,有她说的那几种人。
老太太就无声地叹了口气。并且,潸然泪下。
我忙说:〃阿姨,您别失望。我家里有一本《北大荒人名录》,那上面注册了两万多人呢。我回去翻翻,也许,不,肯定有当律师的,和在检察院在法院工作的。〃她掏出手绢,拭了拭眼睛,又无声地叹了口气,以对我更加信任的目光望着我,语调缓缓地说:〃那就好。那阿姨的事,就完全拜托与你了。〃我问:〃阿姨,究竟什么事?〃她说:〃法院才判了那个女人七年。〃〃就是那个女人。冉肯定已经告诉过你了,就是用伞捅死冉她父亲的那个女人。。。。。。
〃我说:〃啊,是的是的。冉告诉过我了。这件事真是。。。。。。
〃我不知应该怎么说。
〃法院认为那个女人是误伤人命,所以才判了她七年。那怎么能认为是误伤人命呢?那明明是行凶嘛!又不是不经意造成的事,那柄伞就是凶器嘛!如果对方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也必定是个泼妇!要不一柄伞能捅进人身体里去,能将人捅死?七年。。。。。。
才判七年,我咽不下这一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一口气。老头子死得好可悲啊。。。。。。
何况他还是一位著名的学者。
就在他死的第二天,国外又来了聘书,聘他到国外去讲学。从前人家外国人,哪儿承认咱们有什么心理学和这方面的学者!一位著名学者的命,七年刑期就能抵得了的吗?可怜的老头子,有一本书刚写了一半。。。。。。
〃这时我才发现桌上摆着乔老先生的遗像,装饰着黑纱和白花。他表情澹泊宁静地望着我。
老太太侧转身嘤嘤哭了。显然即使在极其伤感之时,也还是顾及到了自己的仪态,不愿让我看到哭的样子。
她的话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我的判断思维。我一想也是的……用一柄伞居然捅进人的身体里去,居然将人捅死了,那该是多大的力气呢?若是屠夫凶汉者流所为,似乎也不足为奇,但却是一个女人呀!一个女人,将屠夫凶汉者流才可能有的力气,集中到一柄伞上去捅人,诚如老太太的话……〃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便必定是个泼妇〃。认为是〃误伤人命〃,也确有些说不通,也确难以令人心服。我不禁地正义冲动起来。
〃如果我咽了这一口气。我觉得我太对不起冉她父亲了。七年,太便宜那个女人了!我们好好儿一个三口之家,让那女人给破坏了!我心里好恨!不判她十年二十年,我绝不罢休!可这事,若跟冉说,冉肯定反对。也不能求他那些学生。学生总归不过是学生。他们会怀念老头子,却绝不会为替老头子打官司的事投入精力。所以。。。。。。
所以阿姨才舍下脸面求助于你。。。。。。
〃她哭得几近于一个身心受了极大伤害的小姑娘。
她说〃我心里很恨〃时,虽然并未咬牙切齿,但是我看得出,听得出,她心里确确实实地〃好恨〃。
我又吸着一支烟。思想很矛盾。我当然明白这一类事,一旦有什么承诺,就等于卷入进去了。而一旦卷入进去了,必将牵扯不少精力,甚至办不妥会落个怨言常系的结果。
但是,只吸烟,只沉默,在当时的情况下,于我是很尴尬很不自在的。
我终于下了决心,郑重地说:〃阿姨,您别伤感,您别生气,您要节哀。
这一件事,就算您委托给我了吧!我一定尽力而为。〃老太太立刻止泣。外面传来登楼的足音,她倾听了一下,站起身说:〃是冉,我得去擦把脸。。。。。。
〃果然是冉。
冉奇怪地问:〃我妈呢?〃我说:〃她擦脸呢。〃冉十分敏感,又小声问:〃我妈哭了?〃我说:〃没哭。她只是想擦把脸而已。〃我刚说完,老太太踱入了客厅。冉向她母亲投去心有所疑的一瞥。分明的,却没看出她母亲哭过。我竟也没看出,因为老太太戴上了一副浅茶色眼镜。
冉以建议的口吻说:〃妈,别多耽误人家时间了。事儿如果谈完了,就让人家走吧。人家时间挺宝贵的。〃老太太说:〃其实我们也没谈什么事儿,不过随便聊聊。他是你父亲生前的忘年交,又不常到咱家来,就是替你父亲陪他叙叙话儿。〃我被抬举到忘年交的地位,又不免有几分受宠若惊。但是还没到忘乎所以的地步,于是我明智地站起来告辞。
老太太在门口和我握了握手,是男人们之间那种较用力的握法。我完全领悟了它的内容,彼此心照不宣。冉一直把我送过紫薇桥。
途中,她问我她母亲和我谈了些什么?我觉得自己没理由对她隐瞒什么,就照实说了。
冉问:〃你答应了?〃我感到她问得奇怪。仿佛事情和她并不相干似的,仿佛包含有暗示我何必多管闲事的意思似的。
我点点头。
〃人死不能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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