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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小说家-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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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罗尔·弗洛斯基?”他喊道。

“是我。”

“你可以见委托人了。”

“好。”她抓起公文包,以可敬的尊贵姿态蹒跚而行,穿过那扇门走向委托人。她经过我的身边,我注意到她捶打售货机时,粗重的指环割破了皮肉,手指上有一道血痕。她连眉毛都没有多皱一下。我不禁心想,我要是遇到麻烦,一定委托她当我的律师。警卫嗅了嗅。

“你抽烟了?”他问我。

“我?没有,我不抽烟。”

他皱着眉头瞪了我一眼,将尴尬而沉重的寂静留给我和特蕾莎。

“要喝汽水吗?”我小声说,“我不喜欢健怡可乐。”

她摇摇头。“他还不知道,”她说,“她现在要去告诉他。”

“我知道。我见他的时候他挺好。访问很顺利。”

特蕾莎坐下,取出贴满黄色即时贴的厚实法律课本。她打开眼镜盒,戴上眼镜。我对性感的女图书管理员一直有幻想,这应该不奇怪吧?喜欢读书的姑娘最火辣了。

“说起来,”我说,“那位作家,你提过的那个吸血鬼小说作家,我读了点她的书,感觉很不赖。”

“我也这么觉得。”特蕾莎没有抬起头。

“我在哪儿看见说她有一本新书快出版了。”

“刚出版,我已经有了。”

“真的?”这倒是新闻了,“我得去看看。你已经买到了?你还真是她的书迷啊。”

她不理我,只顾低头看书。我从她衬衫领口的缝隙瞥见一小片白皙肌肤,还有一幅黑色文身的卷须,卷须向上(也可能是向下)伸展。我内心的吸血鬼露出獠牙。

“呃,你要是感兴趣,”我继续道,“我在哪儿看见说作者要做个线上活动。”那是出版商搞的新名堂。说实话,我连这个概念都几乎不理解,但克莱尔信誓旦旦地说能促进销量。“她会主持一个聊天室。”我解释道,尽量不显得太大惊小怪。

“对,”她对着课本说,“已经知道了。”

28

在回程的列车上,我开始誊抄访谈内容,戴着耳机听录音,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这一向是最困难的环节。刚开始做访谈那会儿,我过了一段时间才学会不用自己的发言打断访问对象的话头。访谈结束后我还必须听着磁带上自己的声音讲述琐碎的细枝末节。我的皇后区口音很刺耳,嘀嘀咕咕带着鼻音,比我想象中还要难听。哪怕是今天,听着我和克雷的对话,每次听见我惹人讨厌的口头禅——比方说没完没了的“对哦,对哦”——我都忍不住皱眉头。事实上,以对话自然流畅而著名的作家和电影制作者往往高度风格化,而未经编辑的真实对话文本你读不了几行就会觉得无聊透顶。

与克雷的对话就是这样。他独角戏唱个不停,内容既惊悚又令人麻木,讲在儿童福利体系内的恐怖历程,辗转于一个个寄养家庭之间,受忽视,被欺凌,挨打,很可能还遭到过猥亵。曾经收留他的一对寄养父母后来因猥亵男童被捕,但没有资料显示受害者中有克雷,我提起时他也连连否认。可是,他的叙述与记录多有出入,尤其是关于他的母亲。

杰拉尔丁·克雷是个噩梦。她的病态母性表现远远超出克雷描述的贫穷和疏忽。她以卖淫为生,有一长串的被捕记录,包括多次盗窃、持有毒品和在公共场合醉酒。他出庭受审时,案卷里包括了儿童福利机构的记录,提到她不但长时间将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还在接客时把他锁在壁橱里。刚开始小达利安又哭又闹,于是她塞上他的嘴,直到他学会保持安静。他在禁闭期间尿了裤子就会挨揍。被捕后的那天早晨,她向分局的一位警官报告说她的孩子独自在家,社会福利人员确实因此带走了他,他由于无人照看而成为州政府的受监护人。她认轻罪服刑六十天后出狱,却没有出席儿子的任何一次监护权听证会。她抛弃达利安,继续在各个城市积累被捕记录——旧金山、洛杉矶、底特律。后来她也许改邪归正,因为一九九六年以后就没消息了。她当时大约四十到四十五岁,有可能和许多惯犯一样,年纪渐长,厌倦了职业罪犯的紧张生活。也可能已经死于非命。

29

后来我戴着耳机听着磁带在车上睡着了。我做了些古怪的梦,被耳机线勒醒后忘了个干净,到纽约时已经筋疲力尽。可是,这一天还没过完。我从地铁站走回家,看见一个像是卧底警察的家伙走出一辆像是卧底警车的轿车。车是黑色的雪佛兰,男人身穿黑色大衣、海军蓝正装、白衬衫和红领带,但不是硬汉条子那种类型。他看上去很精明,戴无框眼镜,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皱纹交错。他开始花白的黑发向后梳,对警察来说有点长。我突然毫无理由地惊恐起来,尽管我不停地对自己说你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但不知为何在我内心深处,还是有几分矇眬但无法驱散的罪恶感。

“布洛赫?”他问。

“对。”我平静地说。

“我是汤斯特别探员。”

“什么事?”他向我出示证件,但我只看了一眼。我在网上搜索资料时见过这个名字,对他的面容也略略眼熟:他是逮捕克雷的联邦调查局探员。

“能给我一分钟吗?”他说。

“没问题。”我尽量用低沉的声音说,“上楼去喝杯咖啡?”

“没时间。今晚我要飞孟菲斯。你要是不介意,咱们在我的车里谈吧。”他打开轿车后门,没有等着看我到底介不介意。我当然介意,但还是坐了进去,他跟着在我身旁坐下。驾驶座上的探员下车,方便我们私下谈话,也可能是不想目击我被折磨。

“书写得怎么样了?”他问。我和他直视彼此,像是坐在露天汽车影院里。

“挺好。”我说,“多谢关心。”

“你好像答应过受害者家属说不会动笔。”

“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过,再说不是所有家属都不想让我写。”

“达妮艾拉·吉安卡洛?她活得一塌糊涂。毒虫,脱衣舞娘。她离进监狱只差最后一步了。我说的是其他几家人。哈瑞尔、希克斯。正派好人,只想安安静静怀念逝者。通纳先生有律师。他在附近有一家工厂。在岛上还有一家更大的。”

“制造什么?”

“嗯?”

“他的工厂。”

“聚乙烯袋。一卷一卷的塑料袋,干洗店罩衣服用的那种。”

“达利安·克雷在那里工作过?”

“是啊,没错。你能想象他的感受吗?得知杀人狂就是在厂里盯上了他的妻子?你应该尊重他们的意愿。你至少能为他们这么做。”

我耸耸肩,保持音调平稳:“达妮艾拉·吉安卡洛也许不是垃圾袋工厂的老板,但她的姐姐也是受害者。”

汤斯转身看着我的侧脸。我好歹也是莫尔德凯·琼斯的小说《热血杀人犯与冷酷皮条客》的作者嘛。

“你看,”他说,“她被案件迷住了,事情发生时她活得稀里糊涂。她有负罪感,而且她们是孪生姐妹。阴阳平衡之类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在占她的便宜?”

“你有没有想过这不关你的事?”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准备迎接拳头,不由自主地眯起离他比较近的右眼。我前面提到的毫无理由的惊恐还有这一面:同样毫无理由且难以控制的反叛情绪爆发。

汤斯却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逮捕凶手是我的事情,”他说,“像寄生虫一样啃食受害者尸体的是你。”

说完他伸出手,我和他握手。他甚至没有用力。我爬出车门,喜滋滋地对他挥手,走向我那幢楼的大门,我却必须用一只手扶着墙,因为我的膝盖在使劲发抖,我害怕我会摔倒。

我满心惊恐加自豪地告诉克莱尔,说联邦探员刚才威胁了我。她身穿体操服和暖腿袜套,戴着蓝牙耳机,在我的客厅里做瑜伽。

“汤斯?让汤斯舔我的左奶子去吧。”她弯腰头碰脚,“他当然希望你出局了,我调查过他。他签约要写回忆录,但必须等退休后才能动笔。他要是提前辞职,就必须放弃全职退休金、牙医保险和其他所有福利。另一方面,你将打得他爬不起来,电影改编权,等等等等。”她从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底下对我微笑,“他确实很难搞,但被拉链卡住卵蛋的是他,不是你。”

“真的?回忆录?”我坐进沙发,尽量不去看她没到合法年龄的臀部起起落落,“谁帮他代笔?”

30

《猩红夜雾》已经出版,没有或很少造势。我一本正经地跑了趟罗斯福购物中心的巴诺书店,同样大失所望。新书不见踪影,只发现几本另外几种书散于各处,我默默地将它们重新摆上书架。最后我向一位年轻店员打听,问我期待已久的西碧莱恩·洛琳度—高尔德的新书是不是今天发售。他耸耸肩,在电脑上查询,说书架上已有四本。我再三追问,他拖着步子走进里屋,拿着我家里已经有的那本书出来:厚墩墩的平装本,封面是猩红色天空渐渐融入黑色山脊。我原本希望那几道鲜血能用压凸印刷,好让血迹鼓出来显得更逼真,但那么做太费钱。我向店员道谢,他又耸耸肩。他一走开,我就把那本书放在“恐怖/都市超自然”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上,然后溜走跳上公共汽车。

走运的是我确实还有几个读者,但恐怕都不在我家附近。那天晚上我将走进互联网的一个偏僻角落,会见几个想和作者讨论新书的游魂。

克莱尔和我开玩笑,要我戴上西碧莱恩的假发出席,或者点几根黑色蜡烛喝一杯紫红葡萄酒,但我还是选择普通的写作打扮:运动裤、T恤和浴袍,一杯冰块和一瓶一升装可口可乐。为什么不买两升装?给你一条写作小贴士:我发现容量越大,跑气就越快。我喝没气的可乐写不出东西。还有就是别忘了拧紧瓶盖,否则无论一升两升都会跑气。

我以“猩红1”登录,接下来的十分钟异常难熬,我独自一人挂在赛博空间里。这儿又暗又冷。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一小簇灯光依次点亮:“黑暗天使”和“燃烧天使23”、“鲜血爱人78”、“为你流血”、“撒旦女孩”和“恶魔母体”。克莱尔让我紧张,她站在我背后看我打字,我保证我会把对话念给她听,她才回到沙发上。

“好啊,”我呻吟道,“‘撒旦女孩’想知道我的点子都是从哪儿来的。天哪,你以为是哪儿?从我屁眼里。”

“你这么回答她?”

“不,我的回答是:‘梦境、恐惧和日常生活,但很难一一对应。’”

“很好。还有呢?”

“‘鲜血小子’问克里奥夫人和夏鲁斯·冯·法伯格·圣杰迈恩男爵在这一卷里到底会不会上床。”

“读完不就知道了?小气的兔崽子。”

“好。”我说,但只打了前半句。克莱尔拿起我用来充饥的那罐坚果。

“接下来呢?”她问,专挑腰果吃。

就这样,我朗读打字,克莱尔大声回答,直到一个名字跳出来,我犹豫片刻,没有念出声。一个自称“血族T3”的人上线了,但一句话也不说,像是站在门口,旁观其他人逼问我血族秘传和早已被我遗忘的角色的命运。我大声向克莱尔朗读问题,同时偷偷盯着那个沉默的名字,仿佛背着女朋友和另一张酒桌上的妖媚美女调情。我问自己,三个小小的T会不会属于特蕾莎·特雷奥?法务助理会不会在城区某处的电脑前注视着我?她会不会戴着那副性感的眼镜?

血族T3在虚拟空间开口了,她问,像我这么一位好看的——抱歉——年长女性,得知很多读者认为我的作品非常色情,内心会不会有所纠结。她身为一名女性(顺便说一句,是异性恋)却感到我(同为女性,但更年长、更睿智、更有经验)触碰到了她最深层最隐秘的欲望,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以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性幻想。我对此有何看法?以作者的身份?以女性的身份?

“他们说什么?”克莱尔问。她已经躺下,无所事事地望着天花板,把花生一粒一粒丢进嘴里。

“没什么,老一套。‘黑暗小子’问我能不能尝出A型血和AB型血的区别,因为他或她做不到。‘为你流血’想当血奴。”

“别理变态佬。”

“喂,说话当心点,”我说,“坚果是变态佬出钱买的。”

31

克雷名单上的第二个女人是玛丽·方丹。她住在新泽西的里奇菲尔德公园,公共汽车放我在路口下车,我意识到她的公寓多半是父母家的车库。那是一幢饱经风霜的错层房屋,白色墙板的接缝处能看见黑色污渍,刚萌芽的稀疏草坪上有几块秃斑。你也许还记得,这年春天气候异常。既舒适(十二月穿T恤上街当然让人心花怒放)又令人不安(这种天气怎么可能不是最终判决:我们已经破坏了地球)的暖冬过后,四月份遭受突如其来的寒潮袭击,明媚的午后有雪花飞舞。方丹家的草坪上,粉色和白色的山茱萸在假春天的蒙骗下提前绽放,花朵此刻却凋零于烂泥中。我按照玛丽给的路线,爬上车库旁的楼梯,来到一扇薄木门前,门里传来工业流行乐轰轰轰的节拍。

我大声敲门。她肯定在等我,因为音量立刻变小,片刻之后,她打开房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个矮胖姑娘,有大大的眼睛、厚厚的嘴唇和惊人的胸围,地中海的暗色皮肤,身穿地摊货哥特装。

“嗨,我是玛丽。”她伸出一只小手,我轻轻一握。

“我是哈利·布洛赫。谢谢你肯见我。”

我走进房间。这是个工作室,带睡觉的凹室和厨房区,有点像《欢乐时光》里方兹的房间,只是这儿的黑色蕾丝和蜡烛要多得多。“治疗”乐队、九寸钉和玛丽莲·曼森的海报旁是查理(真正的曼森)的照片,还有蜜月杀手和摩尔杀人狂这两对著名夫妻档连环杀手的照片。衣橱上是献给克雷的小神龛:骨头扎成六角形,松鼠的颅骨,滴蜡的黑色蜡烛,熏香,贴在照片上的新闻照片。我看见克雷写给她的信件,与我的文件夹里她写给克雷的信件两两配对。克雷写给她的信件扎着红色缎带,塞在贝壳装饰的匣子里。我不禁有点悲伤,铺天盖地的暗黑邪恶里居然还有一抹女孩子气。她要是知道克雷把她的情书和宝丽来裸体照(此刻装在背包中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交给我时是如何嘲笑她的,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但话说回来,她也许根本不会在乎。摩根·切斯刚开始拒绝开口,将我置于不情愿的引诱者的尴尬位置上,而玛丽的嘴巴动得太快,她立刻和我热络起来,将我置于同样不情愿的被引诱者的位置上,反而更加尴尬。她并不美丽,没什么气质,不迷人也不聪明,但她拥有年轻肉体到最成熟时的那种青春的吸引力,她比海报上的嗜血女性可爱无数倍:两百五十磅重的玛莎·贝克,蜜月杀手里的女性一半(或者四分之三),死刑被迫延迟,因为她肥得坐不进电椅;摩尔杀人狂里的玛拉·欣德利,漂染的金发和纳粹气质使她成了反讽的性符号,但她长得像个男人,智商仅有平平的107,要不是臭名昭著,恐怕普通到了极点。然而,这两对男女构成了她理想中高度浪漫的多舛情缘:超越善恶的局外人,或者——取决于你的观察角度——精神侏儒,弱小得只能靠猎杀孩童和老妇抬高自己。

聪明的读者到这里会阻止我,说你难道不也一样?没牙老鼠哈利,靠这些性幻想吃饭。否则你为什么会在书里塞满不必要的低俗情节?你凭什么是个例外?好吧,让我告诉你。首先也是最重要的,这是谋生方式,任何一位侍者和脱衣舞娘都能为我证明,一个男人的赏钱就是另一个姑娘的房租。可是,还存在另一个更重要的(也许是荒谬的)理由:我怀疑导向情欲的推动力并非源自我大脑里色迷迷的爬行动物部分,而是高度艺术化的皮层。请允许我解释一下。

那些为了阴暗刺激和秘密欲望而阅读的朋友,别担心,好戏就快来了。我不会评判你们。而那些有洁癖的朋友,看见书页上的鲜血就会吓得一抖转过头去的朋友,我要说:你们并不孤独,请相信我。假如你们认为这种内容不堪入目,不妨试试用一只手遮住眼睛,用另一只手写出来。但同样正确的是,沉睡在我心底里的诗人舔着嘴唇蠢蠢欲动。因为,如果说我有什么训令可以向每一个削尖铅笔狩猎文字的码字工宣讲,那就是这个:假如你触碰到读者的神经——或者更好的,触碰到自己的神经——那就使劲写下去吧。

32

访谈誊本:玛丽·方丹,二〇〇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玛·方:我害怕和一个被官方指为杀人犯的男人恋爱吗?完全不怕。他远远超出你的论断。说到底,官方也想杀死他,不是吗?况且不是面对面,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至少他是亲自动手的——我是说,假如他真的杀过人。对我来说,这是最色情的行为。死亡和性爱彼此联系。这条线很细,但绝大多数人都太害怕,不敢承认。性爱带我们去深渊边缘,高潮推我们落入深渊。那就像品尝死亡。与杀人犯做爱并不让我害怕,反而能激起我的性欲。

哈·布:真的?

玛·方:真的。你听了很震惊?

哈·布:并没有。

玛·方:我想操他。

哈·布:好。

玛·方:操屁眼。

哈·布:好。

玛·方:我是说操他的屁眼。

哈·布:我懂了。假如他请你帮忙杀人呢?帮助他诱惑某个人落入陷阱,或者按住那个人,你会愿意吗?

玛·方:当然,我什么都肯。

哈·布:你会自己动手杀人吗?

玛·方:会,当然会。

哈·布:杀任何人?朋友?家人?

玛·方:当然。有什么区别呢?这些只是抽象概念。他是我唯一的真正家人。他是朋友、兄弟、情人。就像尼采说的,我们构建了自己的道德。所以你才无法理解我和他。我们超出了你的道德范畴。社会价值。消费主义。我所谓的家人只会坐在那儿看电视,遵纪守法,像牲畜似的咀嚼喂给他们吃的泔水。你不妨仔细想想,到底谁是囚犯?再想想伊拉克。如果我清醒地看穿了这一切,那么我就是自由的,哪怕被他们关了起来。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是自由的。因为他在意识里释放了自己。工作、房屋、学校、家庭,这个狗屎州的这个狗屎小镇。我厌恶这些。你必须从可怕的噩梦中惊醒,然后就不存在任何真实了。一切都被允许。为所欲为,这就是我的全部法律。

哈·布:克劳利。

玛·方:对,你读过?

哈·布:当然,多年以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十几岁吧。你在念书吗?

玛·方:不,我已经二十二了。

哈·布:你有工作吗?

玛·方:办公室工作。不是秘书性质。

哈·布:你喜欢克劳利?

玛·方:我经常读他的书。

哈·布:你崇拜撒旦吗?

玛·方:也许,也许不。

哈·布:儿童呢?如果达利安下令,你会亲手杀死一名儿童吗?

玛·方:让我用你听得懂的语言解释一下,你就会明白我有多么堕落了。想知道我的终极幻想吗?

哈·布:当然。

玛·方:我想看他杀人,开膛破肚,然后在血泊里操我。

哈·布:真的?你真的会这么做?

玛·方:能激起我的性欲。鲜血,汗水,就像献祭的考验。仪式化。我光是想一想就很兴奋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看。我不在乎。

哈·布:很好,我相信你。

玛·方:来,撩起我的裙子看吧,尽管动手。我他妈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哈·布:其实我得走了……

玛·方:看见了?快看啊,我不在乎。

33

我以最快速度离开那儿。亲爱的读者,撞见这么一个人,你该如何保持礼仪?连可怜的荡妇密语老兄都不知道了。就像我被迫去即兴喜剧俱乐部或在前排观礼表弟的割礼仪式,我逼着自己看完玛丽的表演,笑得像块木头,而她在裙子底下摸来摸去,但最后我还是移开灼痛的双眼。她并没有多么邪恶或堕落。完全没有。不管她怎么努力,她只是个普通人。最令我难以忍耐的其实是这一点。她受困于生活和家庭,多半没有朋友,工作很无聊,憎恶自己的外表。一个外形难看,笨拙而羞怯的女孩。她要是更聪明或更有钱,大概可以逃进艺术学校。但她在现实中看不到出路——除了达利安。

我同样不得不承认,尽管她没有勾起我的色欲,却激发出我虐待狂的那一面。我想用粗暴的手段帮她清醒过来。我多年来一向讨厌装腔作势想拥抱邪恶的种种狗屁。我想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受苦:虐待儿童、政治迫害、癌症、种族屠杀,真实世界的真实恐怖。我想当面嘲笑她,唾弃这个装模作样的小撒旦,告诉她她的情人是条害虫,是半文盲的人渣,哪怕在他眼里你也狗屁不如,完全是个笑话。我想把她的鼻子按进屎尿堆。

我当然没有这么做。谁知道呢?说不定会对她有好处。至于假装同情和理解——表现出我怜悯她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残忍。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除了邪恶的梦想还拥有什么?于是我离开了,让她以为我被吓住了。我随口说声再见,落荒而逃,她粗野的大笑声在门背后为我送行,我宁可吹着冷风等公共汽车,也不愿意多坐一分钟。

上了公共汽车,我感到凄凉绝望。我坐在司机背后,前额顶着车窗,刹车气闸时而轻叹,时而呼哧呼哧喘息。外面湿漉漉的,所有东西都闪闪发亮。树叶跃入风中,贴在我身旁的车窗上,像是要搭顺风车离开这个小镇。水珠像鸡皮疙瘩似的渗出抛光的车身。我看见玩具、自行车和圣诞精灵,被遗弃的鲁道夫翻倒在草地上。秋千锈迹斑斑。黑色和绿色的垃圾箱沿着人行道列队。一把破伞亮出银色骨架。所有地方的所有人都跟可怜的玛丽和我一样不开心吗?公共汽车驶入隧道,我向后躺下,闭上眼睛。

回到皇后区,我的情绪差到极点,路过花店的时候,我看见莫里斯——J·杜克·约翰逊的照片模特,我走进去想提提神,结果发现他和男朋友刚吵了一架,心情比我还糟糕。

“咱们去喝个烂醉吧,”莫里斯提议道,“我需要感官麻木。”

“行啊!哪儿?雅克?”那是路口的酒吧。

“天哪,不行。不能在附近,我不想和我认识的人讨论任何事情。而且不能是同性恋聚集的地方。不能有我在乎他们想法的人。”

“唔,谢谢。”

“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我大概知道个地方。”

“肯定不会有我们认识的人?”

“几乎百分之百。”

“而且没有同性恋?”

“差不多可以保证。”

34

RSVP,达妮艾拉工作的脱衣舞俱乐部,位于机场附近。我拨打她的手机,几分钟后收到短信。没错,当晚她要登台表演。她会把我的名字(外一位)告诉看门的,还会留几张酒券给我。莫里斯很激动。

“我要一个特别垃圾的大胸金发妹子骑在我身上,用胸揉我的脸。”坐上出租车,他这么对我说,“大得难以想象的奶子,粉红色的大奶头。”

这幢狭长的低矮建筑物是个混凝土碉堡,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霓虹灯标志,位于工业街区,路灯是橙色的,偶尔有飞机呼啸经过头顶。我们推过十字转门,从光线充足的夜晚走进黑暗,等待眼睛适应。

刚开始,莫里斯似乎被这么多女性肉体吓住了,但几杯酒下肚,他很快兴奋起来。他要的是清酒(按他的发音,是“萨凯”),喝到第二瓶,他站起来,像喝醉的工薪族似的,把钞票往走道上扔,向丁字裤里塞。即便如此,谁也不会误以为他是花花公子。他朝舞娘大喊“上啊,妹子”,追着一个黑人姑娘问她是在哪儿接头发的,有姑娘请他亲屁股,他印帕乘担骸案盟溃阕銎绽崾前桑俊笨上攵媚锩呛芗ざ颐堑陌岷芸斐闪巳〗沟悖饺龉媚锟┛┬ψ湃谱盼颐亲疲渲芯陀幸桓瞿套哟蟮媚岩韵胂蟮慕鸱⒚琅�

“真货吗?”他问,对她的胸部又是掂量又是戳,仿佛那是他打算填料上炉的两只小鸡。

“亲爱的,你摸过假奶子没有?你们肯定有人摸过。”

“是啊,但你这对奶子太好摸了。奶头硬得可以。”

“那是因为你在捏啊。”

一个性感的红发小美女挤到他俩身旁,说:“我的是真的,你摸。”她的乳房很小很可爱,长着雀斑。莫里斯捏了一会儿,最后下了定论:“比较嫩。”他请两个姑娘各拿一个乳房贴他的脸,姑娘们兴奋尖叫。

这时候我发现多了一位客人。一个大块头黑人,体形和莫里斯差不多,身穿劳动服,留爆炸头和山羊胡。他站在我们的酒桌前,抓着一个只穿胸罩和内裤的娇小亚裔姑娘的手。

“嘿,打扰了。”他说。

“什么事?”我问,心想莫里斯打架是不是和我一样没用。

他指着莫里斯说:“那位老兄,是作家J·杜克·约翰逊吗?”

“不是,但我明白你的意思。长得很像而已。”

“哈,明白了。保持低调,对吧?”他用庞然巨手和我握手,然后隔着我拍拍莫里斯的肩膀,“不好意思,约翰逊先生。约翰逊先生!”

莫里斯左右看看,满脸微笑,像是也在好奇地寻找约翰逊先生。客人探身凑近他,挡住整个舞台。姑娘们纷纷后退,遮住自己的胸部。“我只想说我非常热爱你的作品。鼓舞了我。”

“呃,谢谢……”莫里斯含混地说,醉醺醺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很高兴能认识一个花道爱好者,“最重要的是形状和颜色。”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是你的书迷,”我解释道,“莫尔德凯·琼斯。”

“对,对!嗨,非常感谢你的支持。太贴心了。”莫里斯和他握手。

“能让我请你喝一杯吗?”

“当然。”莫里斯叫道,“热清酒!”

新来的为自己点了拿破仑干邑,我只要了可乐。

“不能喝酒。”我紧张地说,“我是他的保镖。”三个人为此哈哈大笑,我笑得最大声。

“你和你的小朋友坐下一起乐乐吧?”莫里斯说,他们挤了进来。我坐在两个男人之间,姑娘们排在外围。

“这位是美玲。”男人说。

“哎呀,你真可爱。”莫里斯说,和她握手。

“我是RX738。”

“谁?”莫里斯问。

“RX738。”他取出几张名片递给我们。没错,名片上说他叫RX738,还有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

“这是什么意思?”莫里斯困惑道。

“我是DJ和制作人,”他解释道,“做饶舌乐,玩节拍。”

“厉害。”

“对我的歌词影响最大的就是你的作品。”

“嘿,谢谢。我喜欢你的发型。充满了革命气息。”

“没错。说说我的看法。我知道莫尔德凯在鼓吹什么。黑人团结。调转枪口,不再互相仇杀,而是瞄准真正的敌人:白鬼子。别在意。”他对我说。

“没关系。”我马上说,喝一口可乐。

“有个好主意你想不想试试?”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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