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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延安-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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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勇思量着,怎样让新战士们从自己身上认识中国工人农民应该走的路子。他的家乡,他身世中那辛酸悲苦的一段生活,又活生生地映在眼前。
一九三六年三月开初,一支工农红军在湖南靠近贵州的边境上行军,他们是去赶自己的主力部队——红二方面军。有一天,一个讨米的孩子,爬在林子后边,机警地瞧着路上过往的队伍。这队伍里的人,穿着各种各样子的衣服,有的帽子上还勒着红带子。他们有的人背着雨伞,有的背着斗笠,有的人腰里挂着三双草鞋。讨米的孩子想:这定是红军。他从路旁的田垅上跑过来,拉着一个红军战士的衣角,央告:“你们是红军?就是红军。红军叔叔,收下我吧!不要看我小,叫我当红军我什么也不怕。”
这个红军战士指着后面的一个人,说:“去找他吧,他准会收留你。”
这孩子等后面那个人走上来,就一把拉住那人的衣角,说:“叔叔,我要当红军,收下我吧!”
此人,正是红军的一个团政治委员——现在本旅的旅长陈兴允。
当时,政治委员陈兴允闪到队列旁边,把这孩子打量了一阵。只见他齐头到脚有一支马枪高,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像茅草堆,两只小手像鸡爪子。穿的衣服稀巴烂,光脚丫子。但是,那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嘟辘辘地打转,显得怪机灵懂事。
政治委员弯下腰,摸摸那孩子的手,问:“你能当红军?
一支步枪就会把你压坏的。你是谁家的孩子?”
这孩子别的话不说;一口咬定:“你收下我!”他把手里提的讨米口袋扔到一边,双手拉住政治委员的衣角,好像表决心:“你不收下我,我就不准你走!”
政治委员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你倒蛮厉害的!不行啊,现在正打仗,部队一天拉一百多里,你能成吗?”
这孩子望着政治委员,眼睛一眨也不眨,可是泪水却在他很脏的脸上冲开两条小渠。他说:“我在红军里呆过,打仗我不怕。红军是为穷苦人的,我没家没舍,你不收我,我会饿死的!”
“会饿死的?”政治委员双手扳住这孩子的肩膀,眼直盯着他,望了好久。这句话打动了政治委员的心。因为他知道,饥饿中的人们,怎样用十年的生命换一口饱饭。因为他知道,“会饿死的”这句话中,包含了多少辛酸的眼泪和无告的痛苦!部队沙沙地从政治委员身边过,红军战士们望望孩子又望望政治委员,像是请求政治委员把这孩子收留下。
团政治委员陈兴允详细地问了一番,原来这孩子看来不到十岁,可是已经十三岁了。他叫小八哥(到部队以后,起了官名周大勇)。先前他有父亲、妈妈、哥哥。父亲、哥哥给人家揽工受苦。后来,家乡起了红军,穷人有了活路。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红军长征以后,周大勇的家乡又变成地狱。土豪劣绅组织的清乡团,在农村里,清乡、捉人、吊打、砍头、烧房子……村村冒烟,处处起火;守寡几十年的老太太,转眼失去独生子;刚出嫁的女人,霎时失去丈夫;吃奶的孩子,爬在母亲的尸体上,哭哑了嗓子……水渠里流着农民的血,乡村变成了杀杨。周大勇的父亲、哥哥早先都是共产党员。土豪劣绅领上清乡团,到处捉拿他们。狂风暴雨,闪电撕扯着黑夜。父亲和哥哥,提着短刀,顺着田垅,钻进了大山,消失在森林中……有一天,敌人把周大勇的妈妈捉住,要她交出丈夫和儿子。敌人用火烧她的头发,她可半个字不吐……她的尸体在村边大树上整整吊了七天!这时候,周大勇白天偷偷地爬在草丛中,望着母亲的尸体吞饮眼泪;晚上,他在母亲的尸体下,仰着头,低声呼喊:“娘呀!娘呀……”后来,还是本村农民冒上生命危险,把她的尸首从树上放下来埋葬的。周大勇永远记得:当邻居们摸着黑夜,把母亲的尸体刚从树上放下来的时光,他抱住母亲的尸体放声大哭。突然一位老太太捂住他的嘴,说:“不敢哭,不敢哭!不是哭的时候。”啊,在这年月里,人们连用眼泪祭奠自己生身母亲的自由都没有了!
一位邻居老太太,她的儿子叫反革命活活烧死。她哭瞎了双眼。这位无依无靠的老人,收留下周大勇这个没家没舍的孤苦孩子!这当儿,局大勇刚到十一岁。人生中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他为什么这么悲惨?他的房子为什么一把火就化成灰烬?妈妈那样的善心人为什么叫人家吊死在大树上?父亲、哥哥成年成月累断腰筋受苦,为什么这世界偏不容他们?这些血海冤仇的根源,他还不十分清楚。他只恨那帮杀人凶手。他只希望:什么时候能见到不知下落的父亲跟哥哥?
时光,在血里流转,在火里流转。
一九三六年开初,周大勇才十三岁。有的人,在他这样的年龄,有温暖的家庭、父母亲的教养,无忧无虑。周大勇呢,他还不能理解人生,人生已经煎熬他了;他稚嫩的肩膀还挑不起生活的担子,生活的担子已经落到他肩上了:给人家放猪放牛、作短工,靠自己的力气过活了,看人家的脸色吃饭了!
这一年二月的一天,周大勇的父亲偷偷溜回来,把周大勇带上。连夜逃奔外乡。这工夫,周大勇才知道,哥哥在红军里作战牺牲了!
父亲带上他加入了一支红军游击队。父亲当了一名炊事员。行军的时候,父亲拉上他;驻军的时候,父亲烧火做饭,他就睡在父亲腿边!父亲常说:“旧社会,我们靠山山移,靠墙墙倒,红军队伍就是我们的家啊!别人不革命能行,我们不革命就没法子活!”
父亲这样讲,周大勇也觉得:红军里不打人不骂人,热闹又快活,实在不错。
旧社会,好人磨难多。周大勇跟上父亲在红军部队里过活了不上二十天,就出了事。一天,部队被敌人包围了。部队突围的时候,父亲牺牲了。一个红军战士,身上七处负伤,他拖着周大勇跑了二里来路,就倒在血水里咽了气。周大勇独自个跑了半夜,敌人不见了,可是自己的部队也不见了。苦难的日子又缠住了人。他白天七婆婆八爷爷挨门讨米,黑夜就缩在房檐下或小庙里打盹。这个小小的孩子,没吃没穿没依没靠,在茫茫的人生大海中飘流起来。他成日价四处寻找自己的队伍——工农红军。碰巧,今天遇见了红军的大队人马。……
周大勇望望战士们,心一酸泪花子就滚下来。他简单地讲了一番自己的身世,又说:“同志们,我是没家没舍讨米的孤儿,共产党和毛主席把我抚养成人。同志们,共产党和毛主席让我懂得了许多事情,但是有一条最重要:我们不拿起枪,就要永远让人家踩在脚下。同志们,我们手里拿着枪,还要知道枪是为了干什么用。能这样,没用的人也会变成有用的人,胆怯的也会变成勇敢的,愚笨的也会变成聪明的,落后的也会变成进步的。一句话,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们这让人祖祖辈辈踏在脚下的人,就会变成翻天覆地的人!”他转过身子长久地望望毛主席像。战士们也跟着他的眼光望去。
会场中鸦雀无声。
全连队的老战士,对连长这身世根底都一清二楚。可是现在听连长提叙起来,心里还不是股滋味。
过了一阵,老战士们都嘁嘁喳喳给新战士介绍自己连长的各种事情。有的说,连长怎样跟千千万万的红军战士一道,开动两只脚经过十来个省份,走了两万五千里。有的说,一九四○年,连长虽说才十七岁,可是倒成了一名呱呱叫的轻机枪射手。次后,他由于作战英勇,当了战斗英雄。有的说,一九四二年——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月,党派周大勇到一个武工队当队长;他在吕梁山麓的很多县份活动。有一次,他化装混到敌人占领的城内,把敌人翻译官口里塞上棉花,装在口袋里,放在牲口上从城内驮出来。过了几天他又化装进城,坐在饭馆里,突然满街人跑马叫,日本兵爬上城墙,伪军在街上大喊:“周大勇混进城了!”这时光,周大勇和街上的人一块挤在路边,他还问人家:“周大勇是什么人,这样厉害?”
那些新补充的解放战士,听了周大勇的种种事情,都在思量。啊,他现在是连长,十来年前还是讨米的孩子,连长也跟咱们一样可怜。新解放战士们觉着,连长和他们,心碰心了。他们从连长身上看到了光明跟希望,正像有谁一口气吹散了满天云,让他们看见了蓝漾漾的天,红艳艳的太阳一样。
生活像潮水一样流了几千年,也没有冲去人民的贫穷和难过。世界这样大,可是到处穷人都这样惨!连长的身世,也让战士们各人想起各人的苦楚。在场的这些人,在生活中忍受过一个人能忍受的一切。他们的心上处处被轻视和压迫刻上了伤痕。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失去田地的痛苦、饥饿的煎熬和复仇的怒火。
新战士都想讲话,可是他们没有当着大伙讲话的习惯。需要有人带头先讲。
有人用肩膀碰碰宁金山,低声说:“你总该先说几句话吧?”
宁金山抱着头,只是哭。让他说什么?他想说,祖祖辈辈用眼泪浇别人的土地。他想说,打日本强盗的工夫他当了国民党的兵,后来汤恩伯在河南打了败仗,他让日本鬼子捉住塞到东北的煤井里挖煤!他想说,日本鬼子投降了,他跳出火坑向家里走,可是还没过黄河又让国民党的队伍抓了兵。后来他开了小差,半路上,又让阎锡山的队伍抓去当兵。他想说,旧社会,他的冤比谁也深;有家难奔有国难投的苦楚,他比谁也知道的清……唉,有什么脸在同志们面前说话?
新战士宁二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动,坐也坐不稳。
王老虎看看宁二子想说话又不敢说,就推他站起来讲话。
同志们也喊口号欢迎宁二子讲话。
宁二子站起来,两腿直打哆嗦。他想说,穷人年年缴不起租子;全家饿得吃榆树皮。他想说,腊月三十日晚上,讨账人打上小灯笼,像勾魂鬼似的……可是脑子乱哄哄地抓不住话头。他左思右想好一阵,就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起来。他讲那人民战士都经过的伤心事,他讲那中国工人农民都流过的血和泪。末了,他擦擦眼泪,又卷衣角,低下头说:“如今,俺们一家人,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俺哥宁金山,也有七年没有音信……”宁金山豁开人,走到宁二子跟前,盯着他,急迫地问:
“你哥,你哥是宁金山?你可是朱家店的宁二子?……”全场的战士,本来都低下头抹眼泪哩,可是听见宁金山说话,大伙的眼光,都忽地集中在那亲兄弟相认的场面上了。……
………………………………………………
推出,重庆雪儿再校
第三章 陇东高原
一
一清早,旅司令部举行干部会议。会上,旅首长讲了:要进行新战役。王成德、周大勇开罢会,回到连队的时候,太阳挂在西边山线上。
他俩把在旅部开会时光记的笔记,翻来翻去捉摸了好一阵,便让文书用四张大麻纸,把陕北敌人兵力分布的情况画了张简单的图,准备本连队开战斗动员会议时候使用。
参加会议的支部委员、党小组组长和班排干部都来了。他们都变得更英俊了:服装整齐,脸膛儿光彩;腰里的皮带和腿上的绑带都扎得很正规。
王成德说:“同志们,要打仗了!”他声音很低,说得很平常。
可是,这句话像吸铁石一样,一下子把战士们的情绪、眼光和注意力都紧紧地吸住了。战士们的脸膛更加豁亮生动了,一双双黑嘟辘辘的眼睛,闪着严肃、热情的光。眨眼间,每一个人心里也闪动着各种情绪和想法。王老虎脊背靠墙站着。他瞅着自己嘴边的小烟锅,像是“要打仗了!”这句话他根本没听到。其实,他不光是听到了,而且心里的想法比别人并不少。蟠龙镇战斗,他第一个登上积玉峁,成了陕甘宁边区出名的英雄。真武洞五万多人的祝捷大会上,他跟周恩来同志、彭副总司令肩靠肩坐在主席台上;还被选入主席团。当一名大英雄那是闹着玩的吗?要功上加功呀。可是在这回部队行动中立什么功呢?他想到巩固部队,想到要求最艰苦的任务,还想到自己班里有人打仗胆儿小、行军时脚上常常起泡……嗨嗨,该有多少事情啊!马全有呢,一听“要打仗了”就*#踥/oo地冲起一站,心里轰地冒起一股火。他觉着,要打仗马上就走,走到就打。打的时候最好拚刺刀;再迟一分钟心都会炸!再说,下次战役中他要捉十个俘虏——这计划是自己向党支部提出并保证要完成的,说话要算数。李江国呢,他是急着想表决心;想挑战,还偏偏要和马长胜这老牛筋挑战。马长胜扭着脖子噘起嘴,脸色黑煞煞的;谁也不看,眼珠子固执地盯着自己的脸膛。他窝了满肚子的气,想跟人吵架。他生谁的气?生自己的气。瞧瞧,要打仗了,可是自己班里有个闹病的,而那个战士闹病是因为自己关心不够。只有老炊事班长孙全厚的样子出奇,打指导员一开口说话的时光,他就咧开嘴,喜眉笑眼的像有满心眼的高兴。因为蟠龙镇战斗中,他搞到敌人的两口行军锅,又轻又大。从今向后,到哪里再不必向人央告着借锅啦!管它什么战役,就是走到天边上,炊事班先不发愁——有口锅,不论是稠的稀的,总能让同志们吃上口热的。
王成德说:“同志们,看,敌人整个架势就是这样:胡宗南的主力队伍从绥德城窜回来以后,就在这延安附近摆着!”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延安老西边的地方,说:“这是陕甘宁边区的陇东分区。青海马步芳的一百旅……还有宁夏马家匪徒的八十一师……占着我们陇东分区。”他念了很多地名和番号。接着他又指着陕西西北角靠长城边的地方说:“这是陕甘宁边区的三边分区。宁夏马鸿逵匪徒有五六个团的兵力占着我们这块地方。”他的手指在陇东分区和三边分区画了个大圈子,又说:“三月间,胡宗南进攻延安的时候,宁夏和青海的马家匪徒,趁我们跟胡宗南打得抽不出手来,就出兵占了我们这两个分区。这多时,他们在这一带‘清剿’哩,杀人放火,老百姓苦得撑不住!同志们,敌人阵势就是这样。咱们大家先合计一番,看下次战役怎么打。”马全有说:“先不管他什么马家匪徒,那是篮子里的菜,迟早会收拾他的。我们先集中力量打胡宗南匪徒。”
六班班长说:“就是嘛,擒贼先擒王,搞掉胡宗南再说。”李江国把人豁开朝前走了一步,说:“算啦,同志们!打仗是凭自己的意愿?仗怎么打是要根据敌情来决定。我们对敌人的活动跟打算两眼墨黑,这样讨论到牛年马年也是白搭!”
王成德说:“还是旧话,蒋介石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他要胡宗南赶快结束陕北战争,然后把兵力抽出来,送到别的战场上去。”
马长胜闷声闷气,像坐在瓮里说话:“他来得容易,想走,可不能那么简单!让胡宗南试试看!”
周大勇插上说:“是呀,敌人知道不消灭我们的军队,我们就要砸碎他的锅。这么,敌人就有个消灭我们的阴谋。”李江国说:“什么阴谋不阴谋,他们那一套,我们见过。
胡宗南肚子里没货,是个草包!”
王成德把那幅四张麻纸的大地图,往墙上一挂,说:“延安以南是咱们陕甘宁边区的关中分区。胡宗南要他关中分区的队伍向北进攻,要陇东分区的马家匪徒向东攻,配合延安地区胡匪主力把我们围在这安塞地区消灭。瞧,敌人这盘算打得多带劲呀!”
一排排长说:“胡宗南的部队死挤成一团,我们目下还啃不动。现在先收拾马家这些狗杂种,教敌人‘合围’不成。”
周大勇说:“对呀。敌人想让他们的几股子部队分头猛进,在这里围歼我们。可是我们不等他动,就先打他个头昏眼花。
这样:第一,打碎了敌人的‘合围’计划;第二;不等敌人拧到一块,我们就把他零敲碎打了。”一个班长说:“打这儿向西到陇东地区,要走三四百里,还要穿过大森林;要是再去三边分区,还得过沙漠呀!这也得估划估划。”
马全有说:“不要说翻大山钻梢林过沙漠,党中央让我们到天边上去帮助劳动人民翻身,我们也不怕;要怕,还叫什么共产党员!”
李江国说:“钻梢林过沙漠那唬不住人,可我也不同意到什么陇东分区和三边分区去。咱们先把胡宗南收拾光让党中央和毛主席回到延安再说。党中央和毛主席回不到延安,我们心里难受!”
周大勇说:“我们在延安周围打运动战就行,运动到远处就不行!同志们,这算什么军事思想?”
王成德说:“如果上级决定去陇东分区作战呢?”
马长胜说:“那就坚决执行呗!”
窑洞里挺闷气,没人说话没人吱声。王成德用拳头撑住下巴,忽眨着眼。
周大勇双手撑在腰里,望望这个瞅瞅那个。他躁气了,说:
“同志们,你们怎么连一点道理都闹不通!我们不能光看到陕北和延安,我们还要朝全国看,要有战略头脑呀!”
周大勇讲罢,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嘟嘟哝哝地在议论。这工夫,王老虎悄悄地蹲在墙角,思量什么。像是,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人家不注意他。
李江国喊:“老虎,说话呀!三个人里头有诸葛亮,大伙一讨论,就把这理弄明白了。说话呀,老虎!”
王老虎磨磨蹭蹭站起来,低着头,用脚轻轻踢地下的石头子,说:“要是上级决定进行陇东战役,我们就舍命地去执行;要是上级还没决定,让大伙出主意、讨论,那……延安多会才能收复?……同志们,我也拿不定主意啊!”他不自在地微微一笑,又眯缝着眼睛,想算着什么。
王成德说:“同志们!上级决定要进行陇东战役。我们向陇东分区进军去打马家匪徒。眼下看,我们是把西北战场最主要的敌人胡宗南放下了,实在呢,我们是把他箝制得更紧了。因为,敌人怕我们从陇东地区插出去,戳到他们后方去。所以,我们一动,胡宗南一定跟上我们转……再说,我们用零敲碎打的办法,把胡宗南的帮凶一个一个地敲掉,那胡宗南就孤立了,就好打了。说到敌人还占着我们延安,这不要紧,反正敌人要的是地方,我们要的是胜利。……”散了会,王成德坐在门坎上,双手捧住头,心里火热毛辣的。周大勇朝墙站着,用拳头咚咚地捶打墙壁。突然,他转过身,说:“今天的战斗动员会,就没开出个名堂!真他妈的窝囊,什么工作都不能干得称心如意,老是疙里疙瘩的!老王!咱们再召集支委会,从头重来!我就不信世界上还有作不好的事情!”
第一连开罢第一次战斗动员会的第三天——五月二十一日夜里,风不吹草不动,一轮明月挂在天空,照得山沟如同白昼。
安塞县真武洞前后左右的山沟、河槽里,挤满了马上要出动的西北野战军的部队。战士们集合在川道里,除了轻微的咳嗽声以外,什么声响也听不见。河槽里驮山炮的骡子,一排一排站着,都不叫唤。它们也像是懂得,现在需要特别肃静。
部队临出发的时光,王成德接到上级的命令:跟团政治处的几位干部一块到黄河边去带训练好的新兵,补充部队。周大勇说:“老王,我说指导员跟连长的工作没有好大分别,你还强辩。瞧!现在不是连长跟指导员的工作都搁在我肩上了吗?”
王成德说:“喊什么冤!我不用几天工夫就回来了。”
部队出发了,像往常一样,开头走动的时候好拥挤哟!战士、担架队的老乡们,战马,驮炮骡子……南来的北往的,插过来穿过去,像是乱踏踏的没有次序。直到部队走出十来里路,那就利索了:这一路在这一条沟,那一路在那一条沟,一道道的人流,从不同的道路上向一个共同的目的地流去。天亮了,部队行列里红火了,荒山冷沟也变得热闹而有生气了。沿部队行列,每隔五六百公尺就有一个师政治部或团政治处的宣传员,拉开嗓子给战士们讲新战役的意义跟行军中应该注意的事项。山坡上,路旁边,每隔三五十步就贴着一张鼓动战士们行军的标语或图画。战士们上大山的时候,就能听到宣传员在山顶敲锣打鼓,用喊话筒呼喊:“上一山又一山,我们是铁腿英雄汉……”各连队的行列里更热闹:有的战士说书、讲笑话,有的说快板,有的唱民歌小调。
晌午,部队进入到一条大川道里。
周大勇走在第一连行列前头。他朝前看,前边是伸到远方的部队行列。朝后看,后边是望不见尾的队伍。路随山转,部队行列也弯弯曲曲地向前流去。他觉着,他是这人流中的一滴水,是这伟大组织的一个细胞。他要离开这个整体,他的生命就完结了。这许许多多的人,大半他都认不得,可是他们的欢乐、难过,就是他的欢乐、难过;他们是他的同志、亲人。他又觉得,部队行列像个大链子,自己的连队,只不过是这链子当中的一个小环子,可也是不能少的一个环子。这许多环子中的一个环子是不是结实,那就看自己的工作了。他觉得责任的担子沉重,而工作又做得不够强,心里着急、惭愧。可是他返转寻思,往上数有营长教导员,团、旅首长……往下数有排长、班长和战士,只要自己在这严密的组织中,努力向前,那么,自己就有学不完的东西,说不尽的快乐。他猛地抬头一看,前边部队已经伸入黑山森林里去了。二
战士们经过了一夜又两天的行军。一天,太阳快压山的时候,部队在没有人烟的森林里宿营了。
战士们依着一棵棵的大树,用树枝搭起了准备睡觉的小棚子。炊事班烧火做饭了,一股一股的烟,冒出森林伸展到天空。西边天上的红彩霞,把树梢抹成了红的。树上有各种鸟雀叫唤,像是比赛唱歌。黄刺玫花,散放着香味。遍地都是叫不起名字的小花,有的红艳艳,有的黄登登,有的蓝灿灿,有的红彤彤,实在是美。
沟渠里,炮兵们在饮牲口。有的炮兵战士脱光衣服,在沟里的小水流里洗澡、唱歌;有些个战士绕树干追赶着闹着玩。一个骑兵通讯员背着手顺山坡朝上走,马跟在他后边。他蹲下,马就站住,他跑,马就跟上跑。他吹起口哨,那马的头就一摆一摆,有节奏地踏着蹄子,像是对它的主人表演什么。他猛地往地下一扑,说:“卧倒!”那马也就卧倒;他的头靠着马头,手还比画着,像是对那匹精灵的马,说什么蛮有味道的事情。
森林中,到处是战士们欢乐的笑声;到处是雄壮的歌声:
“我们是工农的子弟,我们是人民的武装……”警卫员们,给团首长用树枝在一棵大树下搭起一个棚子。这棚子比战士们的棚子阔气多啦:三面还用被单遮着。团参谋长卫毅,盘着腿坐在团首长住的棚子里,跟他弟弟卫刚谈话。
卫毅摸摸自己的左腿,那左腿膝盖下边的伤口还没痊愈。他说:“羊马河战斗中我负伤以后,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一个月。现在总算赶上了部队!往后,我负了伤,愿意坐上担架在前方转,可千万再不去医院压床铺了。躺在床上老是惦记部队,心像油煎!这一回来,碰巧赶上打仗,我可真有这份福气!卫刚,怎么着,你连队工作搞得很起劲吗?你还是冒冒腾腾地凭一股子热情办事?”
卫刚把手里的一根小树枝折来折去,赌气地说:“我只有一股蛮劲,再没别的能耐。工作也只能做成现在这个样子!”
卫毅亲热地望着他的弟弟,他打心眼里喜欢他。他觉得他太年青,得到的表扬已经太多;经不起表扬的人,并不是没有的。他说:“只有一股蛮劲还行?听说,你不想作政治工作而想作什么‘单纯的军事工作’。奇怪啊!”
卫刚觉得他哥误会了他的意思,蛮抱屈地说:“我是说,不想作指导员,想作个指挥员,比方,当个排长也行。”
卫毅说:“这想法并不坏呀,可是为什么不想当指导员?
太麻烦,是不是?”
卫刚用树枝在腿上轻轻地敲打着,不吱声,像是有满肚子牢骚似的。
卫毅从马褡子里抽出几本书,说:“这几本书,是我在山西给你买的。你再忙,学习总是不能放松。”
卫刚把书往胳肢窝下一夹,站起来就准备走。
卫毅问:“就走吗?”
“我还有工作。”
“你还需要什?”
卫刚一脚踏出了棚子,说:“什么也不需要!”
卫毅走出棚子,赶上了卫刚,跟他并肩走着。他问:“你怎么啦?”
卫刚憋了两三分钟才说:“你对我的看法不全面!”
卫毅笑了,望着数不清的参天大树,说:“卫刚,让我怎么说哪?战斗中,我看见你把战士们带上去了,平素看到你在工作中做出成绩,我就比别人更高兴。可是你为什么做出芝麻大点的事情,就要让人看见呢?这不好啊!看看我们的战士,他们都是些朴实稳厚的人,完成惊天动地的业绩,也不作声。卫刚,你我不论作出多大的功绩,也不需要向人显示,因为那是我们本分以内的。”他双臂帮在胸前,凝视着树上归窠的鸟雀,思量了一阵,又说:“我常想,就算我单枪匹马消灭了上万的敌人,立了大功。但是这比起党教养我的苦辛来,比起共产主义事业来,又算得什么?卫刚,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这说法还有错?”卫刚的声音平和了。
卫刚迈大步走开以后,卫毅还双手撑在腰里,在原地站立了好一阵。他回想着他的弟弟,微微耸动肩膀,自言自语地说:“还太年青啊!”
团政治委员李诚,从下面山坡上走上来。他一走近棚子,就看见卫毅找来几个刚从连队上回来的参谋,汇报今天行军中的各种情况。他想:“卫毅的腿真快!半点钟以前我还看见他在二营,转眼他又回到团部来了。”
李诚看见棚子很小,里边挤得人太多,就蹲在一棵大树下。
卫毅看见政治委员,他轻轻耸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笑。李政委也随便地扬起手向他打招呼。
团政治委员李诚,高个儿,脸有点瘦。不论谁一见他,就觉得他那肌肉并不丰满的身体里,像是储藏着使用不尽的精力。
李诚翻开放在膝盖上的小日记本,边看边思量。
部队今年三月临过黄河的时光,他就跟旅政治委员到晋绥军区分“建军会议”去了。他离开部队三个来月,觉得自己对部队情况有点生疏。因此,他回来的这五天工夫,成天在各营、连跟干部、战士谈话。他要具体掌握部队情况,特别是思想情况。
他反复分析了他了解到的各种情况,看到,随着战争的发展,政治工作者面前摆下了繁重的任务。不错,那种勇往直前、信心百倍的战斗精神,非常旺盛。但是,现在斗争特别艰苦: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大兵团作战,没有房子住;粮食少,战士们常是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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