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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三部曲-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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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虚掩着,一推便开。门外是一块四方土坪,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在土坪上舞剑。那剑舞得真好!进如闪电,退若飙风,上下左右飞动起来,划出一个耀眼的银盘,如同中秋明月落到人间。

“好剑!”惺惺惜惺惺,康福看得呆了,脱口称赞。

“谁?”那人急忙收起剑,回过头问。

曾国藩这下看清了,舞剑的人三十余岁年纪,面白无须,身材适中,正如联语中所写的,是一个喜欢舞剑的读书人,不是江湖上的拳师侠客。曾国藩最不喜欢那些走江湖的剑侠。在祁门时,有一人前来投奔,自称皖省名侠许荫秋。武艺的确很好,但曾国藩不收留。幕僚问他何故。他说这种剑侠大多无赖流氓,邪多正少,不遵法度,留之则坏军纪。名侠尚且不留,此后再无侠客一类的人来投奔了。

“我们是两个过路的客人,想到这里讨碗水喝。刚才多多冒犯,请足下海涵。”康福答话。

“啊,是两位客官,请屋里坐!”那人豪爽大度地将曾国藩、康福让进屋里坐,一边倒茶,一边问,“听口音,客官不像是本地人?”

“我们是湖南人,听说安庆正在打大仗,特地来看看。”曾国藩暗思此人必非等闲之辈,有意向他透露点身份。

“客官胆子也太大了,打仗杀人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那人笑着说。

“足下一人在战场边的荒郊古寺里读书用功,胆子岂不比我们更大。”康福插话,眼里流露出敬佩的神采。

“实不相瞒,我在这里等着见一个人,三个月了,一直无机缘。”那人说话坦率。

“足下想见谁?”曾国藩好奇地问。

“湘勇吉字营统帅曾九爷曾国荃。”

曾国藩和康福心里同时一怔,互相对望了一眼,康福正要答话,曾国藩先开口了:

“足下为何要见曾九爷?”

“想告诉他破安庆之法。”那人毫不隐瞒。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康福奇怪地问。

“咸丰八年,我曾经亲自闯进曾九爷的哥哥六爷曾国华的帐中,告诉他不要打三河,转攻庐江。曾六爷不听我的话,结果弄得全军覆没。后来我总结出了教训,这些带兵的主帅大概看不起毛遂自荐的人。我这次改变做法,长期住在这里,我想总有一个得见的机会。”

这人的话勾起了曾国藩的记忆,那夜温甫不是说过这事吗?

“足下是江苏阳湖人?”曾国藩两目灼灼发光,注视着对方。

“是的。在下正是阳湖人。”那人惊奇起来。

“足下大名叫做赵烈文?”曾国藩进一步追问。

“正是!客官何以知道?”那人越发惊奇起来,也盯着曾国藩。

“赵先生,我与你神交已久了,不想今日在此相遇,真是天幸!”曾国藩激动地站起来,走到赵烈文的身边。

“客官你是?”赵烈文也站起来,拉着曾国藩的手。

“赵先生,他就是六爷九爷的大哥曾大人。”康福介绍。

“曾大人!”赵烈文纳头便拜,“大人万安,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快起来,快起来!”曾国藩扶起赵烈文,“请赵先生收拾书剑,我们一起到九爷军营里叙话。”

听说来者正是那年阻止攻三河的赵烈文,国荃、贞干都另眼相看。吃完饭后,曾氏三兄弟向赵烈文请教破安庆之策。赵烈文从从容容地说:“长毛守城,有句老话,叫做守险不守陴。就是说,精兵良将都放在城外的险要之处,城内的反而是老弱病残。破安庆,就要从这里下手。安庆的险要首在北门外的集贤关。破了集贤关,安庆城一半到了手。次在菱湖石垒,菱湖石垒一下,安庆就是一座孤城。不出十天半月,即使外面不攻,内乱亦必自起。”

曾国荃插话:“集贤关我们打过几次,石垒坚固,更兼刘玱林凶猛异常,这块硬骨头不好啃。”

赵烈文微笑着说:“集贤关硬攻不能奏效,要采取另一种办法。”

“惠甫先生,你若帮我们破了集贤关,家兄一定重重保荐你。”曾贞干说。那夜,他亲耳听见六哥说过赵烈文。在他的心目中,此人是个奇人。

“保荐不敢。”赵烈文谦虚了一句,继续说下去,“集贤关的五千人,的确是安庆守兵的精锐,刘玱林也可谓长毛中的名将,但刘玱林的副手程学启和他的一班子兄弟,却有空子可钻。”

“程学启是个什么人?”曾国藩问。

“破集贤关就在此人身上。”赵烈文这句话,将曾氏兄弟的情绪大为提高了。“在下这几年在安徽,对此人颇有所了解。他是桐城人,咸丰五年在本省投的长毛。”

“程学启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曾国荃问。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将程学启的家人抓起来,以此来要挟。

“程学启家里没有人了,他从小父母双亡。”

“呵!”曾国荃很失望。

“父母死后,程学启靠乞讨糊口,在下九流中长大,混得了一身好武艺,在桐城县里称王称霸,为非作歹,从县衙门到老百姓,个个都怕他。县太爷明里奈何他不了,便使了一个暗法子,用钱买通了庐江城里几个无赖。咸丰五年三月的一天,程学启过二十六岁生日,那几个无赖接他到庐江喝酒。喝到半夜,程学启酩酊大醉,无赖们将他的手脚死死捆紧,扛到江边,对着他的胸口刺了几刀,登时血流满地。无赖们见他已死,便一走了之。第二天凌晨,庐江城郊一个姓穆的老太婆到江边洗衣服,见一个全身是血的大汉在呻吟。穆老太婆吓了一跳,立即回家叫来儿子穆老三。穆老三把程学启背到家中,一进屋,他又昏死过去了。穆老太婆给他抹去血,洗净伤口,穆老三又拣了草药替他敷上。程学启醒过来,想起昨夜的事,万分感激穆家母子的救命之恩,当即认穆老太婆为干娘,与穆老三拜了把子。一个月后,程学启复了原,他知道自己的仇人太多,混不下去,于是干脆投了长毛。程学启有本事,打仗不怕死,很受陈玉成赏识,年年升官,现在已是监军了。程学启在贼中得了势,当年一班痞子弟兄都来投奔他,这些人大部分也当了官。程学启对任何人都不讲情义,唯独对穆家母子的恩德不忘。这些年给了穆家不少银子,但穆家不承认,可能是怕惹祸。”

曾国藩说:“程学启能知报答穆家的恩,可见良心尚未完全泯灭。”

赵烈文说:“正是大人这话。我想如果能够买通程学启,要他在内部发难,外面再配合,集贤关就可以破了。”

曾氏兄弟都认为这条路子值得一试,于是请赵烈文先去庐江找到穆老三,打听程学启最近的情况。

几天后,赵烈文从庐江返回,禀报曾国藩、曾国荃:据穆老三讲,程学启近来心思颇不安定,叶芸来、张朝爵、刘玱林等人都是两广老兄弟,对他始终不能以心相待,监军当了一年多未得提拔,心中不满,又对安庆能否守住有怀疑。曾国藩听后大喜道:“此人可用。”

三人一起细细商讨了半夜。

次日晚上,曾国荃带着彭毓橘、李臣典和赵烈文一起到了庐江城。经过一番威胁利诱,穆家母子终于就范。穆老三利用程学启给他的令箭,畅通无阻地进了集贤关外的第四个石垒,拜见义兄。

“程哥。”穆老三哭丧着脸说,“娘病势沉重,怕只有一两天日子了,老人家一天到晚念叨着你,想临终前见你一面。”

程学启说:“干娘恩德深重,论情理我应该去送终,但战事紧急,我离不开。这样吧,你拿两百两银子去,把干娘的丧事办得风光点。”

说罢,立即要亲兵去取银子。穆老三急了,说:“程哥,银子倒不在乎,你平日送的,我们都存在那里,娘是想见你一面。你无论如何都要去一下,骑马去,后天就可以赶回来了。”

程学启想了一下,说:“好吧,我这就去一趟。”

清早,两人骑两匹快马出发,安庆离庐江只有二百五十里,黄昏时便到了。穆老三将程学启带到老母的卧室。程学启推门一看,不见干娘,心中生了疑。正要发问,彭毓橘、李臣典手执大刀冲了进来。程学启情知不妙,忙向腰间拔剑,彭毓橘早已把剑抽走了。程学启愤怒地问:“你们是什么人?”又转过脸去责问穆老三,“老三,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曾国荃身着正四品道员朝服从门外迈进。程学启惊问:“你是何人?”

曾国荃哈哈笑道:“程将军,久仰了!”

穆老三忙说:“程哥,这位便是湘勇吉字营统帅曾九爷。”

程学启又惊又惧,转身就要出门,穆老三一把抓住:“程哥,曾九爷特来见你,有要事相商。”

程学启见门已关,料想走不脱,只得站着不动。

“坐下,坐下好说话。”曾国荃脸型五官全像大哥,唯独两只眼睛细长,一笑起来,就成了两根线。程学启极不情愿地坐下,心像鼓槌样跳个不停,见曾国荃并无恶意,才慢慢平静下来。

“久闻程将军艺高胆大,恩怨分明,是个真正的大丈夫,只是出于不得已才屈身事贼,家兄和我深为程将军惋惜。”

程学启仍在莫名其妙中,不知这个死对头要干什么。

“程将军,你堂堂一条汉子,何必要顶个贼名呢?”见程学启不开口,曾国荃继续说,“家兄久慕程将军大名,特要我用此法将将军请来,想你不会怪罪。王师围安庆一年多了,各路援兵正源源而来,陈玉成的人马被陷在挂车河以北,不得南下一步,李秀成的南路已退回苏南,安庆不日即将攻克。闻程将军在长毛中备受两广老贼的欺侮,甚不得志,何不反戈一击,弃暗投明呢?”

曾国荃盯着程学启,眼中那股凶杀之气与大哥一模一样。程学启心中又紧张起来,暗思:原来是要我投归朝廷,看来今日不答应是出不了门,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假意应承下来。

“曾九爷,今日能在干娘家里见识你,真是幸会。我也早闻曾九爷是个英雄,果然名不虚传。我投长毛,的确也是万不得已。我的祖父,也是桐城县里有点名气的秀才。我常想:今后死了,还不知在阴间如何见我的祖宗。我早有投奔朝廷之心,只是没有机会。不知曾九爷是要我现在就跟你去呢,还是出去后率人来归?”

曾国荃说:“如果程将军真心归顺朝廷的话,朝廷仍会真心相信你,你这次先回去,遇有机会作内应。我们内外进攻,打下集贤关。我今天带来了一套副将官服。”

曾国荃转脸对彭毓橘说:“你把它拿出来,给程将军过目。”

当彭毓橘捧出一套簇新的从二品副将官服时,程学启眼睛一亮,尤其是帽子上那颗起花珊瑚顶,令他久看不止。尽管监军的官位也不低,但它究竟比不上朝廷副将的尊贵,程学启的心动了。

“程将军,这套副将官服暂存你干娘这里,待破安庆后,我为将军亲自穿上。”

“愿为九帅效劳!”程学启站起来,向曾国荃鞠了一躬,然后打马直奔安庆。

七血浸集贤关

当曾国荃将与程学启会见的情形告诉大哥后,曾国藩沉吟片刻,说:“程学启的归顺尚不可靠。那家伙是个无赖出身,无信义可言,说不定回去后又会变卦。”

赵烈文说:“大人虑及的是,在下还有一计。九帅只管放心猛攻集贤关,我保证程学启会在垒中作乱。”

说罢,轻轻地说出了他的计谋,曾国藩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微笑。

为再次猛攻集贤关,曾国荃作了充分的准备。他调集了大小火炮百余座,抬枪、鸟枪上千杆,火药五万斤,炮子一千箱,集中吉字营精锐八千人,针对着集贤关外、赤岗岭下四座石垒,布置了一个三面合围的火力网。炮火猛轰了三天。尽管长期的饥饿和疲劳,使石垒中的太平军将士体力不支,但大多数人并无二心。他们清楚,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即为保卫安庆血战到底,此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尤其是官拜擎天侯的刘玱林,这个从金田村里打出来的硬汉子,从没有在清妖面前有过难色,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他的胸中仍充满着压倒一切的英雄气概。一到夜间,两军炮火暂息之时,他便走出一号石垒,到二号、三号、四号石垒中去吊死问伤,鼓舞士气,指授方略,调配弹药。这天他来到第四垒,见程学启正与几个师帅旅帅在喝酒,便走过去,拍着程学启的肩膀说:“好兄弟,哪里弄来的酒?这么香,馋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程学启忙斟上一大碗递上,笑道:“侯爷,你也来一碗,这是邹矮子在酒坊里偷来的。只是没有好菜,你用这个将就点下酒吧!”

说着从瓦盆里抓出一个泡得发黑发臭的盐萝卜。刘玱林一口将酒喝完,咬了一口萝卜,说:“弟兄们好好打,把眼前这班清妖打退后,我请大家喝古井贡酒,吃狗肉炖萝卜!”刘玱林顺手将剩下的半截盐萝卜丢到瓦盆里,对程学启说,“把受伤的弟兄们趁黑夜送回城里,再运几千斤火药炮子来。”说完,走出了石垒。

程学启从庐江回到石垒后,一连几夜没睡好觉,既恐惧又兴奋。他对太平军与朝廷两者之间,今后究竟谁胜谁负拿不准。以前他也不多想这些。他觉得这几年过得很快活,吃得好,玩得好,有权有势,风光体面。他想得很简单:拼命打仗,爬上更高的官位。太平军成功了,他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打败了,他就寻一个机会逃走,凭着已有的金银财宝,下半辈子也会痛痛快快。万一哪天打死了,死就死,过了这多年的好日子,死了也划得来。现在居然有这样的好运气,朝廷送官上门,今后脚踏两边船,谁胜都有自己的好日子过。程学启暗自庆幸那天还算机灵,没有拒绝曾国荃。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最为相得的拜把兄弟,把兄弟们都很高兴,他们也想脚踏两边船,图个一辈子舒心。

眼看双方激战了几天,势均力敌,集贤关难以打破,曾国藩对赵烈文说:“看你的第二步棋了。”

这天下午,穆老三正在家里闲坐,两个一胖一瘦的黑汉子走进他的家门。穆老三见两人来得蹊跷,忙站起来赔着笑脸说:“二位有何贵干?”两个汉子紧绷着脸问:“你是穆老三吗?”穆老三点了点头。“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安庆城里的太平军。”穆老三心想,一定是程哥派来的人,于是放下心来,招呼他们坐,一面又去倒茶。

瘦子摆摆手,厉声说:“不要张罗了,我们不是程监军派来的,我们是擎天侯刘玱林的人。”

穆老三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有人告发,说前几天程监军在你家里和清妖曾老九见了面,曾老九还送了一套副将官服,有这事吗?”

穆老三是个未见过世面的人,听了这几句话,脸都吓黑了,心想:这怎么得了,一旦坐实,脑袋不丢了吗?好在副将官服已藏在地下,他们搜不出,心里略安定些,便说:“总爷,没有这事,这是别人诬告的。”

胖子说:“是不是真的,我们搜后再说。”说着便把穆老三的家翻个底朝天,并不见副将官服。穆老三愈加镇定了:“两位总爷,我说没这事吧!”瘦子说:“有这事也好,无这事也好,不关我们的事,你陪我们去见擎天侯,当面对他讲清楚。”穆老三害怕了:“我家有生病的老母,走不开,你们行行好吧!”胖子恶狠狠地说:“什么行好不行好,别啰嗦,到擎天侯面前去说话!”两人不由分说地把穆老三推出家门。门外拴着两匹马,瘦子把穆老三拎上马背,自己坐在他的后面,和胖子一起,扬起马鞭,两匹马飞快地向南边跑去。

断黑时,三人来到姜镇,这里距集贤关只有二十里了。瘦子对胖子说:“老哥,今夜就在这里舒舒服服睡一觉,明日再进垒吧!”胖子说:“行,今夜咱哥俩畅畅快快地喝两盅。”

进了伙铺,拴好马后,两个汉子大吃大喝起来,足足闹了一个时辰,都喝得酩酊大醉,烂泥似的倒在床上,死一般地睡着了。穆老三心里念着:“阿弥陀佛!天赐良机,再不逃走就是傻瓜。”他急忙把桌上的残汤剩水吃了两碗,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旅店,又不敢去牵马,怕马叫起来坏事。往哪里去呢?回庐江,身上无分文,几天的路程如何对付?不如干脆去找程哥,也要告诉他事发了,早作准备。穆老三打定主意,摸黑跑向集贤关。

快要天亮时,穆老三钻进了四号石垒,将突然变故告诉了程学启。程学启一听,心里发了毛,想:此事刘玱林既已知道,这里就混不下去了,不如先下手为强。程学启打发穆老三通知曾国荃:明天上午炮响后,四号石垒作内应。

当天夜里,刘玱林像往常一样查看二、三、四号石垒。踏进四号石垒时,正遇见程学启召集他的几十号同伙密商明日内应事。程学启心怀鬼胎地站起来,不自然地倒了一碗酒递上。刘玱林接过酒一饮而尽,拍拍程学启的肩膀说:“老弟,我弄来了几瓶好酒,明天打完仗后,到一号垒去,我们喝个痛快。”

程学启心里一惊:莫不是要抓我了?他讪讪地笑了几下,敷衍两句,把刘玱林打发走了。回头对伙计们说:“大家都听到了吗?明天再不下手,我们就完了。大家都不要手软,明天狠狠地打,程哥不会亏待你们。”

穆老三的到来,证实赵烈文计策的成功。第二天一清早,曾国荃下令:今天一定要破集贤关,全军将士都得奋勇向前,不许后退;打下集贤关,论功行赏。

吃过早饭,吉字营一万湘勇,抬着火炮、抬枪、鸟枪,跨过外壕,向赤岗岭进逼。曾国荃提着一把大砍刀,杀气腾腾地在后面督战。刘玱林远远地看见湘勇涨潮似的向石垒涌过来,气焰比往日更为嚣张。他对程学启说:“你带三垒四垒在后面防两翼,我带一垒二垒在前排挡正面,今日清妖来势凶猛,要多提防。”程学启暗自高兴,满口答应。

刘玱林挥舞红旗,站在一个山坡上亲自指挥。一垒二垒筑在赤岗岭下官马大道两旁,三垒四垒筑在山坡边,防东西方向。刘玱林将一、二两垒三千五百人全部调出垒外,组成强大的火力网,凭借着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势,给疯狂进攻的湘勇造成了强大的威胁。湘勇在离石垒半里远的地方停下来,列队架炮。只听得一声号响,湘勇火炮、抬枪齐鸣,雨点般的弹子打在赤岗岭的岩石上,溅出星星点点火花,有些较松散的岩石则被打得碎片纷飞。吉字营是湘勇中装备最好的部队,这些火炮全部是从广东运来的洋炮,射程远,威力大,太平军的土炮远不是对手。

刘玱林手中蓝旗一挥,全军卧倒,任湘勇火炮狂轰滥炸不还击。打过一阵后,曾国荃命令击鼓冲锋。万名湘勇吆喝着向前冲去,约摸冲出四五十丈远的时候,刘玱林拿起黑旗一挥,太平军火炮大作,弓箭乱飞,湘勇饮弹中箭,一片接一片倒下。曾国荃气得直跺脚,无可奈何,只得传令收兵。彭毓橘跑过来说:“九帅,长毛土炮射程不远,我们可以再推进二十丈。”曾国荃满脸灰尘,气呼呼地说:“就依你的!传令所有火炮一律推进二十丈,各营各哨后面紧跟。”

在湘勇向前推进的时候,刘玱林也将部队作了新的部署,命令程学启将第三垒调到正面递补。待第三垒下到山坡时,程学启将第四垒的八百余名太平军唤进石垒。兵士们正感奇怪,只见程学启猛地跳到石垒中间的土台上,高喊:“弟兄们,安庆城里粮食已尽,赤岗岭的炮子也快打完了,今天官军就要打破集贤关了,要活命的跟着我归顺朝廷。”

程学启的这一举动,把石垒中的兵士们弄蒙了。“妈的,你这反草的妖魔!”话声刚落,一梭铁子飞来,程学启的半边耳朵打得粉碎。“哪个臭婊子养的!”程学启一边捂着耳朵,一边骂。那打枪的兵士正要起身冲出石垒,一道白光闪过,半个肩膀已被削掉了。这时,兵士们才看清,数十个当官的都一齐抽出了刀,恶狠狠地高叫:“听程监军的!”“有不听话的,刚才这人便是下场!”

原来,这些抽刀的全是程学启的把兄弟。这一垒都是安徽人,流氓地痞占了多数,平日就跟着程学启一鼻孔出气,今日处于这种情形,哪还有人敢再说个不字,便一齐喊道:“听从程监军指挥!”

程学启说:“大家把头巾摘下来,绑在左手上,等下官军再进攻时,听我的命令,火炮朝一、二、三垒的人打。打死的人越多,功劳就越大,现在把火炮抬到垒外。”

程学启指挥四垒的人冲出石垒,这时曾国荃指挥湘勇发起了第二次进攻,一阵炮弹枪子后,湘勇又向石垒奔来。刘玱林挥起黑旗,强大的炮子压住了湘勇的推进。曾国荃气得大骂:“程学启这个王八羔子,还不动手,看老子以后不剐了他!”回过头来大叫,“把穆老三押过来!”一个亲兵把穆老三推到曾国荃面前。曾国荃的大砍刀架在穆老三的脖子上。穆老三吓得面如死灰,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九爷饶命,饶命!”

“你这混蛋王八蛋,程学启为何还不动手?你想耍弄老子?!”

穆老三结结巴巴地说:“九爷息怒,程学启他,他亲口说、说的,他在垒中内、内应,请九爷稍、稍等一会儿。”

就在这时,从前面山坡传来一阵炮响,彭毓橘兴奋地说:“九帅你听,这是程学启的炮!”

这的确是程学启从刘玱林背后打出的冷炮。这一阵炮声响过后,太平军躺倒了一大片,大家都惊恐万分,不知出了什么事。刘玱林怒问:“是哪里打的炮?”身边亲兵答:“侯爷,像是从四垒那边打来的。”刘玱林怒吼:“程学启他发疯了,火炮朝自家人打!”话音刚落,又一阵炮子打来,火星在刘玱林脚底溅起。曾国荃狂笑道:“弟兄们,长毛内部打起来了,我们冲啊!”

湘勇个个勇气倍增,狂呼乱叫地向石垒冲去。当刘玱林确知程学启已临阵叛变时,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烧出火来,不得已分出一半人来对付背后。

前面湘勇有恃无恐地冲来,后面炮子残酷地射出,可怜四千余名太平军,一个个含恨倒在血泊中。刘玱林坚持着,眼看人都死光了,只得带着身边的一百多名亲兵转过脸来,向关内冲去。谁知程学启指挥着一阵炮子打来,刘玱林晃动了几下,终于倒下了魁梧的躯体。

集贤关四千精锐的覆没和程学启部的叛变,使安庆守军的斗志顿时减去了一大半。就在士气委靡的时候,彭玉麟奉曾国藩之令,率领所部内湖水师由南门码头上岸,抬着数百条战船奔向菱湖,将船放入湖中,向菱湖十八垒发起猛攻。这一天,天老爷有意给太平军作难,大雨如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湖水暴涨,沿湖石垒浸水达两尺多深,火药全被泡在水中,火炮、抬枪都哑了。彭玉麟借着天时,乘集贤关大捷的锐气,血战一日一夜,将菱湖十八垒全部摧毁,巩天侯张潮爵趁乱逃跑了。第二天凌晨,菱湖上漂浮的太平军、湘勇的尸体,几乎遮盖了半个湖面。

随着集贤关、菱湖的丢失,安庆城彻底孤立了。城内人心浮动,天天都有成批人出来向湘勇投降。曾国荃决定七月十五日向安庆发起总攻,曾国藩制止了。他以神秘的口吻对九弟说:“王辏г松显吕葱鸥嫠呶遥仗旒嘧啵衲臧嗽鲁跻蝗眨赵录八鹜聊舅男蔷阍谡潘尬濉⒘恕⒕哦戎冢鹦窃陂簦嗌性谌戎冢馐侨赵潞翔怠⑽逍橇榈姆浅O槿穑奔な咀殴矣写笙彩鲁鱿帧9业牡谝淮笙彩拢谡绞こっQ巯掠氤っふ降挠兴拇笳匠。阂晃滦税ⅰ⒎胱硬牡慕匠。晃笞谔牡母颖闭匠。晃兹⑹け5耐畋闭匠。晃睬煺匠 3匠⊥猓渌稣匠≡谧罱伎赡苡型黄菩缘慕梗绻芮∏≡诎嗽鲁跻徽飧鋈兆踊竦么笫ぃ统闪松嫌μ煨模路暗母=c涓Γ憧慈绾文兀俊�

听了大哥这几句话,曾国荃又想起陈广敷那年在荷叶塘的预言,不禁周身血液沸腾,激动地说:“大哥,我明白了,我要全军休整几天,七月二十八日沿城墙开挖一百个地洞,三十夜里点火,八月初一准时拿下安庆!”

“好!大哥希望于你的,正是这个安排。国家的气运,曾家的气运,都在此一举。”曾国藩久久地握住九弟的手。半晌,又说,“明天早上我要回东流去了。”

“大哥,安庆已是瓮中之鳖,你不亲眼看我和厚二把这只鳖捉到手吗?”曾国荃不解地问。

“沅甫,大哥离开安庆,正是为了让你顺顺畅畅地在八月初一日那天拿下它。”曾国藩笑着说。

“这是为何?”曾国荃益发不解了。

“以后再告诉你吧!”

望着九弟迷惑的眼神,曾国藩心中不无怅惘。这些年来的战事,只要他身处前线,这场仗最后必定以失败告终。这几乎是屡试不爽。咸丰四年二月,他带兵打岳州,结果被太平军打得逃回长沙。四月打靖港,差点全军覆没,而同时塔齐布等人打湘潭,偏偏十战十胜。咸丰五六年间在江西,凡他参加之仗无不败,凡他不在场的又一定胜利。上次李元度丢了徽州城,他想再试一次,亲带一支人马去收回,三仗三败,结果还是鲍超去办成了。从那一次后,他彻底相信了,要想打胜仗,就不能有他在前线。他之所以急着要离开安庆,正是为助两弟的成功。可惜,这些都不能明说。他只好淡淡一笑,说:“八月初一日,我在东流为吉字营、贞字营祈祷,等着你和厚二的捷报!”

一曾老九要把英王府的财宝运回荷叶塘

八月初一日掌灯时分,曾国藩收到了安庆攻克的捷报。看来“日月合璧、五星联珠”的非常祥瑞,的的确确是应在安庆战场上,应在他曾氏家族身上,这不仅预示着长毛的覆灭,更预示着曾家将成为当今天下最为幸运的家族。这一点,马上就会通过皇上的褒奖而昭示天下。想到这里,曾国藩兴奋不已。他立即在灯下给沅甫、贞干写了一封信,向两位老弟恭贺大喜,并告诉他们明天亲来安庆祝贺,两江总督衙门也随即迁到安庆。

第二天早起,东风大作,江面上波涛汹涌,船不能行,曾国藩只得留在东流,草拟报喜折。以往,曾国藩的报捷奏疏,免不了自矜自夸的言辞。复出以后,他牢记陈广敷的指点,按黄老学说处世,尽去矜夸,一味柔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老子这话说得多么深刻,可惜先前理解不深!”曾国藩想。尽管他内心深处为安庆的攻克,为曾氏家族的勃兴而矜喜万分,他的报喜折却极平极淡,绝口不提“日月合璧、五星联珠”一事,也绝口不提曾家三兄弟的谋划战功,而把一切成绩都堆在胡林翼的头上:“前后布置规模,谋剿援贼,皆胡林翼所定。”一来谦让,二来也借此报答胡林翼这几年对他的好处。写好后,他还觉得把这事提高了。想起鲍超前几天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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