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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凰-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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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谢则容淡道。
“……是!”宫人慌乱地扑灭了焰火的火焰。
那药太苦,碧城的手抖了抖,药碗就落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宫人踉踉跄跄送上来一小碟蜜饯,颤颤巍巍送到了她的面前。
“蜜饯。”谢则容轻声道,“孤记得你从前最怕苦,每次喝药皆是随侍宫人的一场磨难,可偏偏你却常常得病。后来,是孤寻来这一种蜜饯,孤记得,那时候你很开心。”
碧城却茫然看着那一盘蜜饯,摇了摇头。
“不苦么?”
“我不爱吃甜的。”碧城淡道。那时候她生了病,不得不日日以中药进补,谢则容寻来这一口味独特的蜜饯,她欢欢喜喜接下了,却并不是因为爱吃,只不过是爱他这份心意。没想到如此一桩小事,放到今日却成了□裸的嘲讽。
谢则容神色一变,挥手遣了宫人,微笑道:“区区小事,无伤大雅。”
是啊,无伤大雅。碧城沉默地回味着口中的苦涩,不再理会谢则容,自顾自回到了马车之上。片刻之后,马车又再一次启动起来,碧城在马蹄声中疲乏至极,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
月下,谢则容看着渐渐地瘫软在车座上的碧城,轻轻地把她揽入了怀中,微微笑了。
“碧城。”他低声道,“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孤,不后悔。”
*
一路的颠簸,碧城并没有苏醒,她静静躺在谢则容的怀中安睡,被谢则容抱着去了紫阙宫。一路之上有不少宫婢远远看着,小声地调笑“陛下当真是把皇后搁在心尖尖上了”。半个时辰后,谢则容把她放置到了她寝宫的床榻上,轻轻替她盖好被褥,才在月色陪伴下离开紫阙宫。如果不出意外,再有三个时辰,她就会转醒。
可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三个时辰后,碧城仍然在床上安睡,微锁的眉头似乎彰显着身体的主人并不十分舒服,额上有一丝汗,却始终都没有醒来。宫中御医来了又走,最终却相顾无言,小心盯着冷脸在床边的谢则容欲言又止,最后留了沈御医一人在紫阙宫独面谢则容。沈御医在房中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把所有能用之方法都试了个遍,终究没能唤醒沉睡的当今皇后。最终,他低沉地去开了房门,把谢则容迎到了房间里。
这一回,谢则容松了口。他道:“她之前,服用了花鸠。”
沈御医拿着针的手一颤,叹息:“花鸠虽然初用时并不太伤身,只是……皇后身体比寻常人要脆弱……”
谢则容皱眉道:“她的身体应该很好。”这并不是之前伤痕累累的楚碧城,而是朝凤乐府自幼练舞的司舞身体,更是属于十四岁少女的,岂有虚弱之理?”
沈御医神色复杂,最终道:“微臣也奇怪,看模样可能之前有过一次大创,微臣医术不精,只能大概推测在半年之前。她迟迟未能清醒,想必是和这次大创有关。又或许,过一阵子自然就好了。如今微臣担忧之事,是皇后在发烧……”
“发烧,会怎样?”
“花鸠乃是剧毒,原本就能乱人心智,若是三个时辰苏醒倒还好,如果时间太久恐伤及心神。微臣不敢说皇后会如何,只是多年之前微臣曾经见过一个后妃不幸中此毒,四日沉睡,醒来时已经……”
“已经怎样?”
沈御医沉道:“失心之症,行事疯癫……”
“滚。”
“是。”
沈御医颤颤巍巍离开,留下谢则容一人在寝宫中沉思。他盯着碧城的睡颜,良久才伸手替她擦去额上的汗珠。他的确疏忽了,如果沈御医说的是半年之前,那正好是她与“碧城”换魂的仪式失败的时候。她的身体其实也受过创的。
这一个发现让他心慌。
第一日,碧城没有睁眼。沈御医彻夜照料无果。
第二日,碧城依旧没有睁眼,沈御医黑了眼圈。
第三日,碧城终于睁开了眼睛,只是漆黑的眼眸中并没有光亮。她与之前昏睡的时候没有一点区别,只是睁开了眼,相隔许久才会眨一下眼睛。
“碧城?”谢则容轻声叫她的名字,从桌上取了药又回到床边。
可是躺在床上的人却更加迷惘,她迟疑地伸出手揉了揉眼睛,似乎刚刚看清了眼前的事物一样惊讶地瞪圆了眼,迟疑开口:“谢则容?”
“嗯。”谢则容低道。
床上的碧城用力晃了晃脑袋:“你不是要去西北吗?”
谢则容一愣,眼神陡然变深邃:“什么西北?”
碧城干瞪眼:“我父皇不是下旨让你去带兵打西北吗?你为什么还在宫里?”
“你……”
砰。药碗落地,支离破碎。
日中,紫阙宫中又来了沈御医,他细细诊脉后,笑着对正在床上暴躁的碧城道:“公主有所不知,四年之前,公主去探望谢将军,不巧从马上摔下撞着了脑袋,自此便昏睡不醒。公主想不起来的事情应该是与公主沉睡太久有关系,时间久了,兴许就好了。”
“我父皇,他真的……”
谢则容低道:“他在天之灵,必不希望你如此伤神。”
碧城火气未消,坐在床上抹眼泪,哭得眼睛鼻子红成了一团才委委屈屈道:“你出去。”
“好。”谢则容轻声道。
他遣退了寝宫中所有的宫婢,然后踏着一地阳光除了紫阙宫。外头风和日丽,一如他的心。这是一个意外,却并不是一件坏事。他出征西北是在她十五岁那一年的事情,那一年先帝未亡,这一切还都没有发生。她如果真的是忘记了这数年之间的变故,那他就有办法能让她一辈子记不起来。
“陛下……陛下!”在他身后,最后一个宫人急急忙忙上前,“陛下,皇后娘娘她又把药碗给砸了……”
谢则容眯眼遥看紫阙宫,轻道:“送蜜饯过去。”
“陛下……”
“选一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宫婢,撤掉所有之前的紫阙宫宫人。”
“是!”
“还有。”他轻轻掸落身上的一片落叶,“派人日夜监视,看一看她,当真是不记得了,还是别的什么。”
“……是。”
宫中又迎来了宁静。
碧城在房间里足足睡了三天,终于把肿胀的眼睛睡平整了。可惜,紫阙宫却被人重重把守了起来,她在院中生着气儿,临近的宫婢却轻笑:“公主可是在生气谢将军不来?”
碧城火气未消,闷闷道:“也不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什么都想要发火,总有一口气堵着。”
宫婢低头闷笑:“公主这是寂寞了。”
“……啊?”
“公主快看谁来了。”
碧城不满地扭过头去,看到紫阙宫漫长的回廊上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走来,等到靠近了,她才终于别别扭扭露出了个笑:“谢则容!你来做什么?”
谢则容低笑:“送吃的。”
“什么吃的?”
谢则容身后的宫人笑眯眯冒出头来,端来上来一碗……药。
浓郁的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药味儿,熏得碧城眉头紧锁,目光中□裸噙着厌恶。
谢则容却笑着来到了她身旁,温和道:“你久病初醒,身子还弱,这一碗药是祝你提神醒脑的。”
“喝了我就能记起来之前的事吗?”
“不信,你问沈御医。”
碧城疑惑地探脑,果然看见谢则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御医。他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箱,眉目间倒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生嫩。他道:“公主的病须得长久调养,微臣这药虽不可一碗见效,却能让公主每日清晨昏沉的时间渐渐减少,终有一日公主可以记起往事的。”
“真的?”
谢则容低笑:“自然是真的。”
“那……好吧。”碧城嫌弃地接过了药碗,捏住了自个儿的鼻子鼓足勇气一饮而尽,瞅着谢则容眼圈通红,“喝、喝完了!”
“听话。”谢则容眉眼温和,取了一粒蜜饯塞到了她口中,问,“甜吗?”
碧城一时不备被塞了甜腻腻的东西,不由皱起了眉头。可看到谢则容满脸的希翼,还是坚强地点了点头,道:“甜……”腻死人了!
“碧城。”
谢则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还想说写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乱。远处,一个宫人匆匆忙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陛下!西昭太子他似乎想要硬闯……”
宫人的话音未落,却被谢则容一个眼神阻止。
碧城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问:“西昭太子来宫里了吗?”
谢则容道:“近日燕晗与西昭战祸不断,西昭太子想硬闯我边疆山关。”
“那么凶险?”
“你先歇着。”谢则容淡道,跟着宫人出了紫阙宫。
碧城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才晃了晃脑袋道:“沈御医,我还是有些头晕。”
“外头风凉。”沈御医道,“公主还请入房,容微臣为公主诊脉。”
“好。”
碧城在宫婢的搀扶下回了房间上了床榻,没过多久便昏昏欲睡。沈御医把了脉搏,对着房中的宫婢道:“公主体虚,你且去多取几床被褥来,她今日昏沉与体寒也有干系。”
“好。”宫婢领命匆匆离去。
就在房门紧掩的一刹那,原本应该昏睡的碧城却忽的睁开了眼睛。眼眸清亮,哪里有一丝混沌之感?
她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御医眉目不惊,缓缓屈身跪在了床前,低道:“皇后之命,微臣哪有不从之理?”
碧城道:“还叫公主吧,这皇后,本宫可担不起。”
“是,公主。”
碧城抬眼看着窗外,眼眸一片冰凉。她道:“屡屡试探,你猜,他信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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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他信了没有?
碧城披着衣裳下了床;来到窗边瞭望;确定离开的宫婢还没有靠近才懒懒地靠在了窗棂上。在她身后跪着的沈御医也站了起来,站到了她身后。一时间两个人相顾无言;气氛并不轻松。谢则容何其聪明;所有人都知道,与这样的人过招便是赢了也赢得心慌意乱;无法相信显而易见的真相。
沈御医略略思索,低道:“公主之前喝花鸠时没有露出惧怕之色,听见西昭太子时没有露出诡异神色,微臣其实甚是佩服;臣猜想,陛下应该是信了的。”
碧城淡道:“当你实在绝望无助之时试过把自己也骗过去才能保证活下来;你也可以。”
她眉目稍稍舒展了些,嘴角露出一丝笑来。的确,除却醒来那一日,谢则容已经接二连三试探,每一回她都自然应对了过去。这几日谢则容眉眼间的防备已经显而易见渐渐松懈,他正在慢慢相信她是真的因为花鸠失去了这几年的记忆,并且,他脸上的阴霾也在渐渐减少。
沈御医的眼里有一丝疑惑,却并没有发问。他只是温顺地立在她的身后,像全天下最忠实的臣子一样。
碧城回眸定定看着他,忽的笑了,她道:“沈御医,本宫好奇,之前本宫苏醒之时请你相助,你为何如此配合?”
沈御医低眉。
碧城轻道:“我不信是因为之前我威胁你要为皇后殉葬。”这沈御医当年年纪轻轻就成了谢则容心腹为皇后碧城医治,四年之间更是从一介寻常御医做到了御医苑执事,若是真被她一句威胁治得服服帖帖,那他就不会有今日之成就的。区区一句殉葬之说,怎么可能让他信到了今日甘愿犯死罪抗命行事?
沈御医的神色在她的目光下越来越寂静,他沉默良久,才道:“微臣素来胆小。”
“是么?”
沈御医捏紧了拳头,沉吟片刻道:“公主应该见过微臣身边一个学医小姑娘。”
“小八?”
“是。”沈御医道,“多年之前,微臣胞兄夫妇随征北军赴沙场,战前畏缩……后来,谢将军大怒,以叛国之罪囚我胞兄夫妇于天牢。”
“那又如何?”
沈御医叹息:“战前逃脱,是因为我胞兄妻子忽然诊出怀有身孕,而那一战凶险异常。”
“小八是……”
“是。她毕竟无罪,后来,微臣花了许多门道,终于把她从牢中接到了身边。微臣所能做的也不过如此。”
碧城不再说话,眼中防备稍稍卸下。如此解释的确说得通他为何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完全配合,这世上之人原本就难免自私,兄长被杀,怎能不恨?只是恐怕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因胆小而不敢做什么,也无力做什么。除非有人愿意做这出头之人。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殊死一搏么?
一夜安眠。
碧城在紫阙宫中安稳度日已经有整整半月,这半月来,谢则容每隔三日便会端来一碗浓郁的药,说是替她“提神醒脑”之用。碧城每每装作纠结良久,最终却在“早日记起来”的诱惑下皱着眉头把药灌下去。每一碗药都像是一碗定心丸,她的配合让谢则容的眉眼间日渐明媚起来,日子久了,他每个日出时分都会来到紫阙宫中,把各地进贡的新鲜玩意儿带到她面前。
碧城装作开心接受,却次次在他离开之前拽着他的衣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谢则容道:“等你康复。”
“那什么时候才能康复呢?”
谢则容道:“不久了。”
没有人知道这“不久”究竟是什么概念,只是谢则容的松懈却是显而易见的。碧城的活动范围起初只有小小的紫阙宫,后来每个黄昏她都能在重重宫人包围下去御花园里转一圈,再到后来,她只需要几个宫人陪伴,就能在宫中大部分地方自由行走。那时候,宫中女眷已经几乎尽数被换了一遍,每个人见着她都是恭恭敬敬叫上一声“公主”,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曾经是皇后。
一个国家,没有皇帝怎么可能?
又一次御花园闲逛,碧城拽着谢则容的手疑惑问他,他却笑道一句:“孤强娶了你呀。”
“那为什么我不是皇后?”
谢则容低笑:“你我名分既定,不过你撞坏了脑袋,孤想要再娶一次,所以你先当着公主,如何?”
周遭的宫婢低头闷笑出了声,碧城在好几道低笑声中埋下了头,脸颊渐渐红了一片。再然后,脑袋上忽然触着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她莽撞抬头,却一不小心对上了谢则容靠得非常近的眉眼。
谢则容微笑起来,嘴角上扬,眸光明亮。他伸出手把正要缩起来的公主环抱了起来,凑近她的唇落下一记轻软的吻。果然,他怀中之人僵直了身子傻了眼,一动也不敢动了。
“累了么?”他轻道。
碧城还在僵直,好久,才摇头。
谢则容抹开她颊边乱发,道:“再走走?”
“好。”
正直初秋,御花园中各色的菊花开成了一地缤纷。碧城心安理得缩在谢则容的怀中眯着眼睛朝远处探望,目光中忽然闪现了一抹墨色——那是一个颀长身影,墨色的衣上精致的麒麟像要张爪跃出。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竟像是一幅画一样,没有半点声息。
显然,谢则容也看到了他,却没有言语,只是就着环抱着碧城的姿势遥遥看着他。
碧城抬了头,问脑袋上那人:“他是谁?”
谢则容淡道:“他是西昭太子商阙,几日前来访。”
“西昭?已经不打仗了吗?”
“嗯,不打了。如今我们是盟国。”
“那,要不要喊他过来坐一坐?我们这样似乎有些……”无礼?
谢则容目光恬淡,静默片刻笑了。他道:“好。”
不一会儿,那西昭太子被请到了御花园中的湖心亭中。碧城坐在谢则容身旁好奇看着他,却一不小心撞上他阴冷异样的目光。她顿时悄悄给谢则容传了个诡异的眼色,然后,被谢则容拉住了手安抚。
静默。
商阙的神色似乎极力压抑着什么,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刺透碧城的额头。他道,“为什么?”
“……为什么?”碧城傻眼。
“你……”那商阙太子忽的捏紧了拳头站起身来,却被禁卫的刀剑拦下,他道,“小歆,你究竟怎么了?怎么会和他……”
碧城依旧傻眼,在桌下的手用力捏了捏谢则容的。可谢则容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而那西昭太子却显然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只是略略翻身便去了禁卫的剑,几招轻盈的剑式就将被挟持的局面彻底翻转了过来,只片刻,他已经拽住了她的肩膀!
“啊——”碧城惊惶地缩了起来尖声叫出声。
几乎是同时,谢则容一把握住了商阙的手腕,猛然甩开!
他冷道:“太子这样未免太过失礼了罢。”
商阙眼里终于被惊惶无措覆盖:“谢则容,你究竟对越歆做了什么?!”
谢则容淡道:“早就听闻西昭太子有一位伉俪情深的王妃近来遭遇了不幸,只是太子若是见了我燕晗的公主,当今的皇后依旧如此失礼,休怪孤不念旧情。”
“小歆……越歆!”
碧城早就躲到了谢则容身后揉捏剧痛的肩膀,听见那个西昭太子堪称凄厉的声音却仍旧好奇地探出了头看他:他的眼圈已经红了,整一张脸脸色苍白,指尖也在轻轻颤抖,看样子的确又狼狈又悲惨。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道:“商太子,你真的认错人啦,我不叫越歆也不是西昭人士。你刚才是不是喝酒了啊,才如此……耍酒疯?”
“小歆!”
“你啊。”谢则容低笑,“哪里能这么取笑人家的?若是真醉喝了酒,岂会如此镇定?”
碧城尴尬瞪眼:“有些人就是越喝醉越正儿八经的!看起来比没醉的时候还要正经!”
“他没醉。你不必……”谢则容低眉看了一眼自己被拽得起了褶皱的衣角,“如此紧张。”
“你怎么知道他没醉?”碧城瞪眼,“你们会武功的都会飞,我不放!”
“……”
湖心亭中,这是一派诡异的景象。谢则容与碧城你来我往,唯有商阙太子一人茫然看着亭中的和乐景象,眼眸中的怒火一点一点凝固成了一抹幽幽的深沉。
凉风过,吹起了他墨色的衣袂。他却忽的垂下眉眼笑了出来,笑声比风还要凉薄上几分。
他盯着谢则容低声道:“你想告诉我的,我明白了。”
谢则容沉默。
商阙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最后深深看了碧城一眼,终于转过了身,离开了湖中亭。等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之后,碧城才终于松开了谢则容的衣摆大大松了一口气,却不想还没喘过气来,手腕却忽然被谢则容拽到了手里。
“喂你……”
温热的,急促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的唇齿。
她瞪大着眼睛迎接谢则容忽如其来热情,如此贴近地看着她暗沉的完全沉溺的眼眸。在衣袖的遮掩下的手终于死死握成了拳。
多疑如谢则容,恐怕之前所有的试探,再倒后来的步步松懈都不过是他为她设下的一个局,目的是让她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自己已经占了上风,然后再一击必杀。其实,这才是他最后一场试探。
她赢了。
只是不知道尹陵真的听懂她的话中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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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这世上每一个人都会有他致命的破绽;这破绽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而谢则容的破绽;在于轻信。自那一日起,谢则容像是彻底卸下了心上的重担;明明是阴霾到极致的人,居然一点一点地变得温和明媚起来。
不出一月,宫中所有的宫人与宫婢都被尽数换了个遍;而碧城也终于可以在宫中自由地行走。起初;她并不敢真正地去到让他起疑心的地方;可是接连几日她宫中行走;身边跟从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随侍的婢女。
至此;她才终于确信,谢则容是真正地卸下了疑心。
几日后,碧城在月后去了乐府。在这宫中,假如还有可能有“故人”存在,除了牢狱,只可能是乐府。宫婢可以遣散,但是燕晗礼乐为本不可能废除,乐府中人是不能遣散的。她带着唯一的宫婢来到乐府舞殿,果然发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舞殿中,步姨正在教授一支新舞,所有的司舞都在殿上穿着一样的云裳,司乐琴音袅袅在殿上飘散着。
“公主,好漂亮。”新晋的宫婢小声赞叹。
碧城低眉一笑,并不作答。她也曾经是这其中的一人,自然之道这些司舞每一个都是许多年的苦练才终于一朝得以入宫位列宫中乐府司舞之席。若说好看,也是许多代价换来的。只是这些好看终究比不过尹陵一舞,可惜,如今他身为西昭的太子,这往后漫长的岁月要想看他起舞恐怕难了。
舞殿中,步姨发现了站在门口的碧城,急急上前行礼道:“公主安康。”
碧城道:“尹陵离开后,这乐府之中谁来主事?”
步姨道:“至今宫中并无执事之人,陛下并不像先皇那样好礼乐,我乐府中人日常所需舞其实并不多,所以府中日常由我来安排。”
碧城略略沉思,道:“也就是说,即使尹陵不在,乐府亦能正常运作?”
“是。”
碧城微笑道:“那步姨能否替本宫做一件事情?”
“公主请吩咐。”
碧城道:“本宫需要步姨在近日之内排一支舞,此舞需所有司舞出场,本宫需要一支比拟当日尹陵的名垂青史的舞。”
步姨一愣,踟蹰道:“不知公主此举……”
碧城轻笑:“陛下登帝时日不少,眼下国泰民安,本宫以为,宫中可以多一桩喜事了。”
步姨瞪大了眼,良久才迟迟点头。她一点头,在舞殿之中的司舞们每一个眼里都有了璀璨的光芒,她们相互对视,每一张年轻而又姣好的面容之上都写着满溢的惊喜,窃窃私语声在殿上窸窣响起来。碧城并没有**多作解释,在所有司舞复杂而雀跃的目光中离开了乐府,一路缓步回紫阙宫。
一路上,新晋的宫婢茉芽闷声不响,脸色却颇为诡异,等到快要到紫阙宫门口,她才小心翼翼开了口:“公主,为什么要……”
碧城停下脚步安静看她,道:“陛下不是说要重娶一次本宫么?”
“啊……”茉芽小声惊呼出声,倏地笑开了颜,“对哦,奴婢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公主大婚之日,一定要最隆重才显我燕晗大国风范!”
“大国风范么。”碧城眯起眼睛,把茉芽一丝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有时候,同一句话,在不同的人听来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谢则容虽然已经尽数换了宫中所有宫婢与宫人,而且显而易见把最机灵的放到了她身边,不过他终究低估了宫中的许多隐晦意味又岂是新晋宫婢能理解的?乐府的别有用处除了献舞,还有一个用处早就被许多人淡忘,那便是选妃。让所有司舞出场,这监视的宫婢不懂,步姨却定然是深谙其中意味的。
回到紫阙宫后,茉芽果然借口去准备午后的茶点离开,碧城坐在窗前静静看她匆匆离去的身影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那一天黄昏,谢则容来到紫阙宫的时候笑容要比平日还要明媚许多。他照旧端来了那个叫花鸠的毒药,只是这一次却没有带着蜜饯,反而是带了一些她真正爱吃的糕点。
碧城默默盯着那碗药,犹犹豫豫接过了,在谢则容柔和的目光下一点一点把它咽了下去,等她再抬起头时,对上的已经是谢则容微笑的眉眼。她没有片刻犹豫,手忙脚乱地抓了一块盘中的糕点塞到口中,狼狈下咽——这药,好像一次比一次苦了……
“别急。”谢则容低笑,“忍一忍,等最苦的时候过去就好了。”
碧城口中含着糕点含糊道:“不……可能!”
“真的。”谢则容的声音越发轻柔,他伸手轻轻拍打碧城的脊背,道:“孤试过了。”
“……”
碧城小心地藏起脸上的神情,低着头啃糕点。其实关于这花鸠,她早就问过沈御医这究竟是什么药,沈御医言辞隐晦,只说此药若是常年喝则可延年益寿,可如果喝惯了断了此药,神智便会一日比一日模糊,倒后来渐渐变得如同孩童一样。听闻此药虽称不上是剧毒之药,却别有其阴险地方,故而叫做花鸠。而如今,谢则容每隔三日便端来一碗,想来大约是做了双手准备。
假如她不能按时服药,则渐渐神智模糊,任他摆布。
假如她按时服药,则必定是她与他还没有撕破这最后一层脸面……
“好些了没?”谢则容轻声问。
碧城咽下口中最后一口糕点,点点头。
谢则容朝她伸出了手,道:“孤带你去一处地方。”
这是一个邀请的姿势,碧城想了想,把手放到了他的手心。片刻之后,她被谢则容牵着手带出了紫阙宫。一路行走,宫中许多宫婢三五成群掩口微笑,谢则容却仿佛浑然不知,拽着她的手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处寂静的院落。
这地方碧城再熟悉不过,在上一世她的生命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是她未出嫁之前的住处。她在门口稍作停顿,却见着谢则容眉目间噙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光华,顿时悄悄提起了戒备心。
入宫门,过回廊,上一世的房间越来越近,碧城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这宫中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的,亭台楼阁每一样都与当年一模一样,没有半点落灰。她被谢则容牵着手来到来到房门口,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来这里做什么?”
谢则容低笑:“一偿孤小小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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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偿孤小小私心。
谢则容实在太观察入微;碧城并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她抢在他前面推开了房门,却被里面一片火红的颜色刺得愣在了当场:房间里的摆设一如当年;只不过轻纱垂幔都换成了艳红的颜色,床上是喜庆的珠花;菱花镜旁放着无数珠玉凤钗,在最深处的床上静静躺着的是一袭红衣,红衣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一些花纹,是这世上最巧夺天工的绣娘用最轻软的线绣出的燕晗河山图。那是朝凤嫁衣。
碧城在房门口僵直了身子。虽然她早有准备她对茉芽所说之话会传到谢则容的耳中,也大概能猜想出谢则容会如何应对,可是当真正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她还是不能坦然处之。那是铭刻在骨髓深处的印记;它曾经是那么深的梦魇,无法轻易磨灭。
而如今,谢则容居然把它重现了出来。
手被谢则容轻轻握在了手心,碧城任由谢则容牵引着来到房中。她扭头看了一眼菱花镜,发现镜子里的谢则容居然在她身后绽放开了明媚的笑容。事态是如何发展到这样的地步的呢?碧城在谢则容的怀抱中有些难耐的郁结。她如今是个“没有记忆”的公主碧城,所以,她只能忍着,被谢则容牵着来到床边,在他灼灼的目光中取了朝凤嫁衣,然后在他面前褪下了外衣,换上这一袭当年的衣裳。
谢则容眼里却绽放出奇异的光芒,他低声道:“我一直真正地娶你一次,你披上朝凤嫁衣,我穿上驸马朝服,我们在天下人的见证下结为夫妻,共享燕晗万年江山。”
碧城沉默。
谢则容却像是没有觉察似的自顾自笑了:“孤……很高兴,听说你有这样的意愿,我很高兴。”
碧城悄悄在袖中捏紧了拳头。
谢则容却按着她的肩膀,强坳出一个别扭的拥抱来,他说:“碧城,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孤有多高兴。”
*
婚期就这样定下,下月初一。消息一出,举国震惊。这是一个笑话,燕晗的碧城公主与驸马谢则容明明已经成婚四年,而驸马更是登基为帝已经四年,却要重办一场婚礼,群臣反对,说是有悖大国颜面,就连神官府中新任的神官也送来书柬,劝诫谢则容莫要行此等动摇民心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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