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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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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舞殿,谢则容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悠悠地飘散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蛊惑。

碧城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听到合适处便点点头做出配合的模样。等到谢则容轻声叙述完毕转身离去,她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抹冷笑:一句封妃,一派温和,倒是他惯有的作风。这样的声音碧城曾经侧耳倾听过无数次,在他还是少将的时候听过,在他被封驸马的时候也听过,那时觉得这声音温柔得整个心都要揉碎了浸在水里洗上一遍,竟原来这么傻。

谢则容走后,乐府中回避的司舞又陆陆续续回到了舞殿之中继续排练新舞,只是望向碧城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这样的目光太过焦灼,难免让人不适。碧城加快速度收拾了行装离开舞殿匆匆回到了房里,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却轻轻舒了一口气,踟蹰倒了一杯凉茶闭眼抿了一口。

九儿已经不在了。

终于,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三天前,九儿就和上一代司舞一起出了宫,等待她们的将是朝中名门踏破门槛的求亲与为j□j为人母的生活,而留在宫中的人却将继续她们的生活,有人欣喜,有人愁苦,一代复一代,流水的女姬捍成铁铸的朝凤乐府,往往复复成就燕晗闻名天下之礼乐。

x

帝王寿宴终于到来。

日出时分,碧城站在镜前仔细地把面甲的系带细细绑定牢固,心中竟然是少有的平静。镜子里的碧城身穿清晨宫婢送来的白裙墨底罗裙,算不上成人的身体因着宽大的衣衫遮掩反而隐隐约约透出几分窈窕来。发髻是步姨亲授所挽,简简单单地一截缎带绑起三千青丝。她试着举起青玉剑挽了几个剑势,宽大的衣摆便在空中划过几个飘扬的弧度,连同青丝飞扬,的确好看得很。

可是整整一个早晨,江山锦真正的主人却始终没有露过身影。

步姨在房中打典忙碌,碧城坐在镜前微微敛了眉,久久,才问:“步姨,先生呢?”

步姨却笑了,她道:“尹大人早有交代,姑娘要是心里慌张,就多念即便‘先生惊才绝艳无人能敌’。”

“……”

步姨却笑着出了门。碧城却笑不出来,距离寿宴上台的时辰越来越近,她距离“碧城”也越来越近。

半个时辰后,碧城跟随着接引的宫人一起去了议事正殿。帝王寿宴自然是百官朝贺,八方拜见。偌大的议事正殿内放着无数席座位,座上群臣人人身穿朝服面色恭顺,最靠近谢则容的是几个衣着与众人不同的人,大约是前来朝贺的别国使臣……在谢则容身侧站着的是尹陵。

碧城一人缓步上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她站在殿上低垂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划过谢则容身旁的每个人:尹陵随驾,左右各是左右两相,其次是使臣,在皇座的侧面有一抹珠帘,珠帘后一个身影隐隐约约坐在里头,没有人会怀疑那儿坐着的必定是燕晗的一国之母。

乐声渐渐响起。

碧城举剑起势,宽大的衣摆水波一样抚过地面,琴声骤转的一瞬间他狠狠刺出!

剑舞江山锦,气势磅礴,却由女子舞出,恰若柳枝抽流水。

乌底白裙如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青玉剑光芒如雪。

殿上原本的窸窸窣窣声响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琴音袅袅绕梁。碧城出了汗却并没有多少知觉,她所有的神思都放在了剑上,等到琴声变了几个调儿又换一曲新段才勉强抽出些许去打量那珠帘后头。

那儿坐着的必然不是“碧城”而是那个随身侍奉碧城的宫婢,可是偌大一个朝野恐怕没有一人知晓。如果她能靠近珠帘,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如果……

乐声陡然一转,如战场之上轰然敲响了战鼓。

这曲调……不对!

碧城陡然回过身去,却发现弹琴的司乐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了一丝凌厉的意味。她的神色有一丝慌乱,匆匆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后又重重拨了几个琴弦,把原本的调子打乱得支离破碎!

曲子已经不是江山锦。

碧城在匆忙中朝尹陵投去目光,却发现尹陵也是满目震惊。他显然也是不知道的,这下……怎么办?

文武百官,外来使臣,今日燕晗的权贵都已在场,没有哪个司舞可以输得起这一场表演,更何况是碧城。曲子已经变了,之前所有的排练都付之东流。可她是朝凤乐府司舞,是得天下第一舞师尹陵亲授的司舞,曲子既然已经无法控制,那么唯有她去配合曲。她咬咬牙一步踏出,忽然转了力道狠狠收回了剑势!

这变化只是一瞬间,除了尹陵与司乐可能没有人注意到殿上司舞的狼狈。所有人只见着方才还清秀俊雅的剑舞陡然间有了凌厉的剑势,一收一放间是十成十的力道,竟是出自一个女子!

只有碧城自己知道这其中的艰难,如果不是尹陵那半月重剑重刀折磨,她决然不可能强撑出这样的招式,即使是现在,每一招出剑仍然带着身上筋骨撕裂般的疼痛……

终于,最后一个琴音“铮”的一声,戛然而止。

她拼尽最后力气的一剑也险险刺出,呼吸和心跳仿佛随之停止——

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殿上终于响起一个人稀稀落落的掌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赞叹之声。

碧城拄剑站在原地茫茫然朝高座上探望,她其实已经不太听得清殿上百官在说些什么,所有的知觉已经被酸痛所替代。高座上的谢则容眼里露出几分赞许之色,而跟在他身旁的尹陵却罕见地苍白了脸色,精致的脸上再也没有往常惯有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强压着的慌乱与震惊。片刻之后,震惊凝结成了愤怒。

碧城喘息着跪倒在殿上,良久之后终于听清了谢则容的话。

他说:“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奖赏?”

奖赏?

碧城渐渐稳定下情绪,忍着剧痛抬头望向谢则容,一字一句道:“臣女但求见一见皇后真容。”

谢则容的面色几乎是一瞬间暗沉了下来,他冷道:“你说什么?可否重复一遍?”

“听闻皇后母仪之姿日月同辉,臣女想见一见皇后,作为陛下要给的奖赏。”碧城压下喘息扬声,“陛下,可以吗?”

谢则容不再说话。他的眼里已经有了凛然的杀意。

碧城冷冷跪在殿下与他直视,连呼吸都开始渐渐平静。她有这打算并非偶然,如果说刚入宫之时她还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要采取这样的方式来赌一把,那么现在她已经有了足够的筹码。因为她是越歆,是姜梵所选之人。三年前谢则容因一句话就放弃了掀开她面甲,三年后他几乎是放纵的态度,都不过是因为他的筹码其实在她手上。

她早该想到了,不是么?

谢则容要坐稳这江山需要“碧城”活着,而“碧城”活着需要姜梵。姜梵选择的人是她,越歆。

他不敢赌。

她敢。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其实已经是第二天了囧)

总之更新了!

最近节奏有点儿慢,寿宴写完就加快了哈

正文 第42章 寿宴(下)

朝堂之上的丝竹之声渐渐地收敛了声息;碧城跪在殿下沉静地看着谢则容,等他的目光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了彻骨的冰寒,她又轻轻重复了一遍:“陛下,臣女能否有幸见一见皇后?”

殿上寂静一片,除了呼吸再也找不出第二种声音。

碧城小心地抬头望向尹陵,却发现他的脸色同样是惨白无比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种奇异的猜想,这猜想让她讶异地瞪大了眼睛;目光久久没能收回:也许尹陵也是早就知道的;就像姜梵和谢则容一样,他们共同守着至少是默许着这一场荒谬的阴谋成为朝中最隐蔽的秘密;隐瞒了碧城其实早就是个活死人的事实。

如果真的是这样……

“孤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后悔,还来得及。”半晌,是谢则容寡淡的声音。

碧城低眉轻道:“请陛下成全。”

僵局。

碧城的手心泛起一丝丝湿润。她跪在殿上看着一帘之隔的侧座里头模模糊糊的身影,静静等待着谢则容最后的审判。时间一分分溜走,谢则容却忽而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来,看得她浑身的戒备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说:“你想看,倒也无妨。”

真的无妨?

碧城狠狠皱了皱眉头,狐疑望向谢则容:谢则容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模样,他徐徐从高座山站起了身,朝着侧座一步一步迈动,每迈动一步,袖上金色图腾便翻出一抹艳丽的风景……很快地,他就到了珠帘之前,纤细颀长的手插入了帘子,稍稍掀开几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碧城一瞬间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谢则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神情。

珠帘被掀开了一丝缝隙,忽然,一个声音突兀传来:“陛下且慢!”

谢则容停下了动作,连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到了出声的那人身上。那声音是最接近谢则容的席旁传来的,它的主人是一个颇为年轻的朝臣,约莫四五十岁模样。他说话的时候眉眼都是带笑的,明明语调正经得很,可是配着他嘴角的那抹笑却偏偏成了一副笑里藏刀人面兽心的模样……

碧城对朝中众臣所知并不多,可他既然能坐在最靠近谢则容的地方,想来应该也是封侯拜相之辈,大约是谢则容的亲信。

掀开的珠帘又被轻飘飘放回了原处,谢则容转身道:“苏相有何话说?”

那人恭顺地俯身朝谢则容行了个礼,才笑道:“一介司舞,无理要求,陛下自然可以不必理会的。皇后若是肯屈尊相见自当另当别论,可如果皇后不愿……”

之后的话,苏相并没有说下去,可是殿上的人却都明了苏相未尽之意。

谢则容略略沉吟,终究是放下了珠帘。

那人见此,笑了:“这位司舞姑娘若是真想见皇后,今日宴后也可以求见,皇后向来亲和,兴许会答应呢。今日好不容易得了个讨商的机会,不如下去休息一下好好想想,让陛下赏赐些别的。”

死局。

碧城在谢则容回头的一瞬间低下了头掩去不甘的目光,却忽然记起了那个半道搅局的苏相是谁——朝中拜相又姓苏的只有一人,苏瑾的父亲!

谢则容望向碧城:“你以为呢?”

碧城沉默,却意外收获了那个苏相一个忽然凌厉的警告的眼神。

这是在警告么?

碧城迟疑了片刻,终于道:“是。”

下一刻,苏相细长的眼里划过一丝满意的光泽,他站起身来朝谢则容抱拳行礼,笑眯眯道:“江山锦气势如虹,教人佩服,不知陛下可还有兴致再看一曲舞?”

“哦?什么舞?”

苏相轻笑:“陛下看了便知。”

局面已经没有转还的余地,碧城暗暗咬牙,吃力地站起了身朝殿外走。她的身上已经被汗濡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朵上一样,太过剧烈的撕扯让身体的每一寸都疼痛异常,她必须花十成十的力气才能阻止双腿不至于颤抖。好在她距离殿门口并不是十分遥远,正当她跨出那几乎到半膝的门槛,却与一袭绿纱衣擦肩而过——

那是——!

她震惊几乎要追回殿上去,可是殿门口的禁卫却已经一闪身挡在了她面前。

那绿纱衣要比其他人矮许多,因为她是坐在轮椅上的。

那是……苏瑾?

x

按照规矩,司舞献舞完毕之后是不能在殿门口逗留的,碧城只能遥遥看着苏瑾缓缓地移动着轮椅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之中抵达殿中,朝着谢则容躬身行了个舞礼。在那之后的事情,她是无缘见到了。

这样的身体想要回乐府希望渺茫,好在这宫闱她还是有几分熟悉的,她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终于还是拐了个方向朝着另一侧前行。四年时间并不长,不足以改变多少宫中布局,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在议事殿正殿不远处有一处供百官休憩的处所,那儿平日里常有侯朝的官员在那儿下棋品茶,这会儿却肯定是空着的了……

果然,那休憩用的院落里空无一人。

她吃力地迈步进了屋,见着有椅子便重重地栽了上去,趴在桌上重重喘息。

真是……痛死了……

如果可以,她想在这官员休憩的地方趴上个把时辰,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彻底喘过气来,就见着院落门口一抹朝服影子闪了闪,一个熟悉的身影急步向她走来!

……尹陵?

“先……”

碧城没能叫出口,因为尹陵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你倒是个英雄。”终于,尹陵冷笑出了声。

碧城有点心虚,迟疑着低了头,却没能换回尹陵半点同情。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瘦削的手捏成的拳头已经泛了白,似乎是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却无处纾解。

“先生……”

“住口!”尹陵忽然咬牙出声。

碧城茫然抬头,却忽的被尹陵握成拳的手一把拽住了衣襟!她还来不及有所反应,身子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牵引着朝他靠了上去!她慌乱挣扎,却只摸着了尹陵剧烈的心跳,还有他乱得毫无章法的呼吸——

“越歆,你好得很……”尹陵冷笑,语调却轻柔,他说,“你天资聪颖天纵奇才,敢在百官群宴上临时改舞,不过学了半月剑舞,耍剑耍得可舒爽,恩?”

“没有人发现,你是不是心满意足?”

“明知皇后抱恙,你当朝提请见,聪明得很,是不是?”

“越歆……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先生……

碧城愣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脑海中原本徘徊的许多思绪忽然一下子被抽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震惊: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尹陵。朝凤乐府的第一执事,燕晗的第一舞师,尹陵似乎天生便是柔和的,从发丝到灵魂,从眼神到举止,他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可身上却从来没有过这样让人窒息的冰寒,即使是四年之前的湖畔他噙着杀意掐住她的脖颈,他也是……没有露出这种模样过。

他在慌乱……

或者说是失措。

“先生,我……”

“越歆,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我……”

“我亲授三年,悉心养护三年,你以为是为了区区一曲江山锦?”

碧城沉默。

“越歆,你当真敢!”

尹陵柔和的语调忽而转冷,他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暴戾,忽而甩手一推,碧城便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一瞬间剧痛袭来,碧城几乎是立刻蜷缩成了一团,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渗出……

寂静的院落中只有衣衫擦过地面的声响,碧城苍白了脸色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手脚却再也压抑不住颤抖。视野中许多景致都带了些斑驳色彩,无数嘈杂轰然乍响在脑畔,地上的冰凉却如同抽丝剥茧一样一点一点渗入身体。

她真的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疼过了。

“小歆!”尹陵的声音忽而转了音调。

地上的冷硬只是持续了片刻,因为下一刻她就被一股力道提了起来。没有剩下多少知觉的身体陷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紧接着身上最痛的手脚被温和柔软的力道轻轻按压揉碾,那疼痛却更甚——

“忍一忍。”尹陵的声音也带了颤。

碧城的意识已经一片混沌,如果不是身上时时刻刻传来一阵阵的抽痛,她可能会真地晕厥过去。如此循环往复,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到疼痛稍稍缓解变成了麻木的时候,她终于稍稍恢复了一点神识。

“小歆……”

……尹……陵?

碧城吃力睁开眼,却只看到尹陵堪称赤红的眼睛。

对上她的眼,他的眼里是罕见的慌乱与狼狈,还有一点点意味不明的复杂的光。他狠狠闭了闭眼移开视线,良久才轻道:“小歆,是先生……失态了。你……你还疼吗?”

“……疼。”

“对不起。”

碧城微微摇了摇头,只是身体还留有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她的确并不责怪尹陵,重活一世,加一加也有二十几年的生命光景,尹陵眼里的暴戾之中夹带着的关怀她自然是看得见的。真情真意的关心则乱,她不怪。

她片刻之后,她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先生……”

尹陵却再也没有开口。

疼痛渐渐过去,麻木也渐渐消退,碧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现在的状态似乎有点儿尴尬,不由有些僵硬。只是让她更为僵硬的是不远处的地上碎裂着的白色物件。

那是她的面甲。应该是之前被尹陵甩出去的时候跌落的,又被她一阵痛楚打滚给碾成了碎片。

她迟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及的地方一片光滑,十分陌生。

“它破了。”尹陵的声音在她耳畔。

“我房里还有。可是……”这路上怎么办?

尹陵迟疑片刻,道:“你留下,我去取。”

“好。”

又是片刻地僵持。

终于,尹陵微微尴尬地站起身来,搀扶着碧城回到厅中木椅上坐下,低头匆匆朝门口走去。临到门口他迟疑回头,对上碧城的目光却好像见了鬼似的,逃了。

这……

碧城坐在厅上想要笑,可身上的疼痛却活生生地拦截了所有笑意。看着尹陵堪称狼狈离去的身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忽而一愣,再也笑不出来了。

如果尹陵对皇后“碧城”的事情知晓明晰,他如何会认不出这张脸与“碧城”几乎一样?

如果他不清楚,他怎会在谢则容的“知情人”之内?

他究竟……有没有见过皇后碧城?

这是一局乱棋,下棋人是谢则容,对棋之人却明显不是她。她如今不过是一介小小司舞,还不足以撼动已经登帝的谢则容。可是她显然却是谢则容计划中的一部分。

碧城正思绪翩翩,忽然门口响起了隐隐的对话声。她一愣,咬咬牙站了起来闪身躲到了厅中屏风后头。片刻之后,两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想不到苏相竟然有此一招,如今一来,他便是皇亲国戚了,这朝廷怕是要有半个落入他手了……”

“这朝廷,他苏占抢得还不够多么?”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正文 第43章 瑾妃(上)

“想不到苏相竟然有此一招,如今一来;他便是皇亲国戚了;这朝廷怕是要有半个落入他手了……”

“这朝廷;他苏占抢得还不够多么?”

“朝中势力再大终究不过是为人臣子,怎有陛下枕边有人来得踏实呢?”

“莫兄所言甚是啊。”

枕边人?

碧城躲在屏风后面稀里糊涂听着却怎么都听不明白,可那两个人却再也不愿意说下去了,他们坐在屋子里长吁短叹了一阵子,良久之后;其中一人忽而轻笑出了声。

他道:“不过陛下也可怜;苏相家女儿容貌虽美;却是个不能行走的;这往后的日子呀……”

“嘘——可别再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歇息了一会儿又急匆匆离开了小院。碧城却在屏风后面发了许久的呆才恍然回过神来,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久久忘了呼吸。苏相家的女儿自然是说苏瑾,可是枕边人……难不成,苏瑾她……

日头渐渐高涨,又慢慢落下。碧城的身上还是是酸痛的,虽然静止不动的时候觉察不出什么,可是稍稍动上一动就有刺骨的痛钻进每一寸皮肉。她在小院中静静地坐着等待,可是等了又等却终究见不到尹陵的身影。他好像……一去不复返了。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太阳终于下了山,无数宫灯渐渐亮了起来,照亮了漆黑的夜色。

碧城身上的刺痛已经成了钝痛,尹陵依旧没有出现,眼看着月亮已经慢慢升上了半空,她终于咬咬牙站起了身,尽量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因为百官住处远近各有不同,所以宫中的宴席一般不会持续到深夜,现在不走,一会儿可能就要与许多朝中官员撞上了……

夜色下,宫闱的夜晚空旷而宁静,偶有几队巡逻的禁卫路过。

碧城走得很慢,凉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阵的战栗,她尽量低着头一步一步沿着墙壁走。她身上穿着的是白天献舞的时候那白衣墨底的云罗裙,脸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好在天色够黑,如果不仔细看是不太会注意到的。只是……与巡逻的禁卫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心虚,这毕竟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不带面甲在外面行走。

从官员休憩的小院到宫中乐府距离算不得长,她忍着身上不断传来的痛楚慢慢踱着步。忽然,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碧城一愣,本能地挪到了墙角暗影里。

不一会儿,那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宫灯的光晕也渐渐把近处的地面照射得亮了起来。

一个稚嫩而又的声音道:“公主,您慢些走,陛下他……他……”

“他怎么了?”

“陛下他正与苏相喝酒,您这要是这样过去,万一陛下发了怒……”

“是么?”

“公主,奴婢知道陛下封了新妃伤了公主的心,可是来日方长啊……”

“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长,陛下还是在乎您的,不然他也不会封您做公主……”

夜风吹来,宫灯的光芒忽然闪了闪,下一瞬归为了黑暗。少顷,是洛薇有些淡淡的声音。她道:“他自然是在乎我的。”

“那公主您还要去……”

洛薇却低头笑了,笑声有些苍凉。她说:“傻孩子,他是希望我去的,他想要一个胡作非为、狐假虎威的洛薇公主的。”

“可、可是……”那稚嫩的声音焦急地快要冒烟,良久,她道,“那公主等一等,奴婢去换一盏灯。”

“去吧。”

宁静的夜晚,没有人注意到燕晗的公主一个人站在夜风里,神色有些凄凉,嘴角却勾着奇异的笑弧。当然,更加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距离公主不远的地方,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站在阴暗处,一双黑亮的脸似乎要把公主看穿一样。

洛薇。

碧城小心压抑着呼吸看着不远处的洛薇的背影,这一世第一次认真打量她:前几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鼻孔朝天嚣张跋扈,顶着公主头衔却处处露拙,被苏瑾气被尹陵整,处境之狼狈与她嚣张的气焰相比成就了十分可笑的局面。可是其实仔细想想,洛薇并不是这样的人。

洛薇此人,玲珑剔透。十三四岁时便能在沙场上为谢则容献计御敌的洛薇,怎么可能如此沉不住气呢?

她很瘦,站在夜色下像是能被风吹跑一样,这时候的她与在人前完全是两个样子。过了片刻,那稚嫩的小宫女提着一盏宫灯摇摇晃晃朝她跑来,一瞬间宫灯照亮了她的脸,脸上的神情竟然是苍白而无力的。

小宫婢提着灯在前头走,洛薇缓缓跟上了。

冷风中,小宫婢的声音遥遥传来:“公主,您明明性子那么好,为什么要装成凶巴巴的样子呢?”

洛薇低低笑了一声,道:“真的吗?”

小宫婢猛点头:“嗯!”

“因为……”洛薇伸出手摸了摸小宫婢的脑袋,忽然脸色一变,疾色道,“谁在那儿!”

夜色,宫灯,抽长的柳枝如鬼影一般摇曳。

碧城心中一惊,一不小心踢中了墙角一枚小石子,虽然是极小的声音,却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分明!

糟了!

僵持。

下一刻,洛薇的声音便在静默中尖锐地响起:“来人!”

小宫婢慌乱地提着宫灯朝前照,不料宫灯闪了闪,又被风吹灭了——灯一灭,她便也尖声叫起来:“有鬼啊——”

一团乱中,碧城匆匆打量四周,却发现方才为了躲闪选择了一处死角,这会儿想要逃跑必须要绕过洛薇一行……如果吸引来了禁卫,那是一定跑步了了的。

这是一条死路。她左顾右盼,终于狠下心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朝着洛薇行了个舞礼:“拜见公主。”

“乐府中人?”洛薇皱眉。

这下,小宫婢倒是不叫了,她拍拍胸口大声喘着气。

碧城低着头,轻声应:“是。”

洛薇几乎是立刻换上了趾高气扬的嘴脸,冷笑一声道:“乐府中人不好好在议事殿搔首弄姿,跑出来来做什么?”

“……步姨命我回乐府取下一场舞的用具。”

“真挑些歪门邪道蛊惑人心。”

“……是。”

“退下吧。”

“多谢公主。”

多亏夜色浓重,洛薇想必看不清脸面,碧城小心地舒了一口气背过身去朝乐府方向走,却不想没走进步,忽然听见身后的洛薇的声音:

“站住。”

碧城僵直了身体,她试着移动了一□体,却发现这身体根本不可能允许她逃跑。而就在她身后的洛薇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方才这几步已经让她不再躲藏在那一个死角,就在她的右侧有一处扶栏,栏下是另一条蜿蜒的过道,道旁有一个岔口,岔口再有几步便是御花园。只要能够翻下这扶栏就有可能有足够的时间进入御花园,而入了御花园,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里面的小道,速度并不是关键。

“本宫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洛薇的声音越来越近,碧城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转身朝扶栏用力跨了一步!

剧痛一瞬间又充斥满每一寸骨头,她痛得两腿犯软忽的一踉跄重重跪倒在道上,匆忙抬头之时却陡然与洛薇打量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完了!

一瞬间有多长?

也不知道小宫婢是从什么时候起又点燃了宫灯,碧城在抬头的一瞬间见到了洛薇的眼。洛薇原本是一派慵懒模样眯着眼,可是在与她对视的一瞬间那双细长的眼却陡然瞪大了,眼中骇然就如同见到了鬼魅一样。宫灯下,她的脸色倏地惨白无比!

“你……”

洛薇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惊惶。她踉踉跄跄朝后退,却一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小宫婢,在小宫婢一声“呀”的叫嚷中两个人齐齐跌倒在了地上。

才点燃的宫灯又灭了。

可是洛薇的惊恐的眼神却依旧清晰地投过黑夜落到了碧城身上。

不过,这是一个机会。碧城安定下惶惶错乱的心跳,吃力地抬起头朝扶栏靠近,经此一波折,之前翻过扶栏的心早就跑到了爪哇国,不过洛薇被吓得跌在了地上,她如今加快一些脚步,倒并不比直接翻下慢多少……

“你……”

在她身后,洛薇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她身旁的小宫婢一声声叠声叫着“公主”。

这一切,最终被碧城甩在了身后。

x

碧城绕过御花园回到乐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府中所有司舞司乐想必都被召去了献舞助兴,乐府中灯火虽通明却没有半个人影,她小心地绕开了几处可能遇上人的地方,却在后院遇上了尹陵……和一个陌生人。

那陌生人衣着有些怪异,跪在尹陵面前似乎激动地在说些什么,可尹陵却一直背对着他置若罔闻。这是挺新奇的一幕,尹陵素来不论是走路还是看人都是清风过岗,罕少有像此时此刻那样满脸冰寒的时候。而那衣着怪异的陌生人却一直跪在地上抱拳行礼,好久之后,他才缓缓站起身来,摇摇头朝外走。

碧城站在院落入口,一不小心就与那个衣着怪异之人对了个正着。两两对视,那人眼里满满装着的是显而易见的灰心丧气。

然后,擦肩而过。

只这一擦肩,碧城忽然想起了他身上这一身奇装异服是怎么回事。这是来向谢则容贺寿的西昭使臣?

尹陵依旧站在院落中满脸阴沉,等他终于发现了碧城的身影,脸色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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