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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大传-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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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在事情未完全绝望以前,他要继续奋斗。

白翟在说些什么,他一点都没听进去,他在心中很快评估出,事情还有挽救余地,首先他梳洗完毕,外表装得若无其事,在白翟对面坐下,突然发问说:

“今天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阳泉君?”

“我刚才说话,贤弟一点都未听进去?他今天根本无事可做,而是要到上林猎鹿。”

“行猎应该是春秋的事,冬天也能猎鹿?〃吕不韦似乎并不着急,还问着这类的闲话。

“按秦国律令:春天为百兽交配怀孕之期,禁猎;夏秋为幼兽出生哺乳之期,禁猎;到了冬天,幼兽已可脱离生母自立,才准行猎。”

吕不韦暗暗赞佩,秦国所以强盛,有它的道理。他又盘算了一会,毅然地对白翟说:

“今天我必须见到阳泉君和华阳夫人两者,我认为事情不是不可以挽回,只要安国君未正式宣布立嫡以前,我们都要努力争取。”

“阳泉君取消了约会,我们如何去见他?”

“大哥不必管这个,你只要连络华阳夫人令姊,最好能安排在今晚见到华阳夫人。还有,前日代大哥到阳泉君处连络的是谁?”

“一个老仆白顺,你为什么不先见华阳夫人,她才是主解,何必去找阳泉君碰钉子?”

“大哥,事情紧急,华阳夫人要见,但先找到阳泉君仍是釜底抽薪根本之计,只要王后反对,安国君即使已将立嫡书上呈,还是可以驳回的。”

“你要怎样说动阳泉君?〃白翟担忧的问。

“现在我还不知道,但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该说的话就会像活泉似的涌出来。”

“我相信你办得到!〃白翟紧握住他的手。

“还有,大哥,你要白顺准备两匹最好的行猎健马和全副行猎装具。”

“你要做什么?〃白翟惊诧地注视着他。

“陪阳泉君行猎!〃吕不韦微笑着说。

“行猎?〃白翟先是瞪大眼睛问,随后哦了一声说:“我明白了,我会要人立刻准备好。”6

朔风凛冽,草木枯黄,虽然只是仲冬,但疾风吹在脸上,就已像刀割一样。

吕不韦和白顺全副猎装,肩挂箭囊,手执强弓,策马急驰。吕不韦骑的是白翟最心爱的大宛汗血马,通身雪白,找不到一根杂毛,白顺骑的则是一漆黑马,也是神骏非凡。

白顺策马在前带路,吕不韦在后紧紧跟随。到达上林边缘,白顺勒马,跟随到吕不韦后面。

只见上林占基广,一片幽深,虽然大部份草木都已凋枯,但松柏等类长青树相杂期间,依然显得苍郁,行猎小径曲折通幽,两旁修理得甚为整齐。

上林未设围墙,但设有入口及通车大道,贯穿整个上林范围。

入口处立有一块石碑,上刻着拳大的篆文:

擅入上林行猎者死!

自行闯入者按律刑!

“进去就是上林了,吕先生,我们一身猎装,进去按律就是处死,先生是否要再思一下?”

这时,身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声,只听得林中人声、马嘶声沸腾,草木摇动,到处发出枯叶的沙沙声,不知有多少小兽正在逃躲。

吕不韦只作了短暂的考虑,这是唯一能见到阳泉君的机会,良机不能放过。于是他转头对白顺说:

“你已带我到了地头,阳泉君行猎队伍庞大,不怕找不到他,你先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说我申时以前一定会赶回来,要他将那方面的事积极作安排。”

“但是……〃白顺想说点什么。

吕不韦没等他将话说完,就已策马进入上林,往号角声响处狂驰。

白顺只得掉转马头,往回家的路上奔去。

吕不韦在上林车道上策马急驰,号角声越来越近,远远看到一处高地站着一群骑者。

一具黄色华盖下,一个头戴高冠、身穿红袍的人,正在指手划脚说着些什么。高地周围树林中,无数兵卒,有的带着猎犬,有的拿着木棍,在草丛中拍打追赶,将一些獐兔之类的小动物赶到高地脚下,那群在高地上的骑者就纷纷用箭射,再由猎犬衔拾回来。

“这种猎法倒也新鲜,只是有什么乐趣?”

他虽然没见过阳泉君,但直觉判断高地上穿红袍的那个人一定是。

他转过马头驰上一条行猎小径,直对高地奔去,没驰出多远,只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喊叫:

“来人是谁?敢在上林驰马!”

也有人喊道:

“赶快退回去还来得及,擅入上林的平民有罪!。

“你们看他一身行猎打扮,分明是想偷猎!赶快抓住他!〃也有人在如此喊。

“下马!下马!”

“擅入上林行猎者死,这个人好大的狗胆!”

“看他衣装华丽,像是有来头的人!〃有人这样喊。

“不错,看他的服装打扮,不像是秦地人!”

“对了,他骑的是白大掌柜的汗血宝马,一定跟白家有关系。〃有人说。

“马跑得好快,用箭射!”

“不要乱来,我认得出那是白家的宝马!〃先前那个声音在大声阻止。

在树林草丛中追寻野兽的众兵卒,纷纷转移目标,围向他来,还有几个人上马来追捕他。

不愧是宝马,脚程之快有如掣电,吕不韦骑在马上,只听风声呼呼,人声、树影就像在倒退一样,他忘掉一切,眼中只有高地上那个穿红袍的人,心中只想着要如何说动他。

“飕〃的一声,一支响箭在耳边擦过,发出呼呼之声,这不是开玩笑,听响声就知道是秦军特有的战争利品——秦弩所发出的。

吕不韦想停马,但看看高地就在眼前,红袍人的脸都看得清轮廓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就此放弃,正在犹豫,白马冲刺得更快。

“飕!飕!飕!〃后面的弩箭像飞蝗一样连续发射,不过前前后后擦身而过,距离射中他总差那么一点。

吕不韦早听说秦国禁卫部队虎贲军训练精良,尤其是在弩弓上,显然他们是在将他作为猎物围捕戏弄,否则早就把他射成刺猬了。

一想到这里,他更是加紧催马冲向山坡。

忽然白马一个人立嘶叫,将他摔下马背,原来宝马性灵,虽然在疾驰中,仍然发现路中两树间出现了一人多高的绊马索,它紧急人立刹住下来,可将吕不韦摔得鼻青脸肿。

路两边草丛里跑出来十多名兵卒,将他五花大绑起来,推着向高地上走,有人还大声骂着:

“看你人长得精明相,怎么无事往上林闯,还想惊动君侯的虎驾。”

摔得头昏眼花的吕不韦听到〃君侯〃两个字,忘了身上疼痛,只顾连串地问:

“是不是阳泉君殿下?”

“除了他,还有谁敢在上林摆这种阵势行猎!〃一个兵卒笑骂着。

“老小子,算你命大,今天要是大王行狩猎,你早就变成了箭靶,哪还能活着讲话!〃另一名兵卒推着他走。

吕不韦正被众兵卒推拉着上山坡,忽然山上冲下一名传骑,口里大声喊道:

“不得对吕先生无礼,快松绑!”

众兵卒又手忙脚乱地为吕不韦松绑,带过来他的白马让他骑上。传骑向他拱拱手说:

“我家君侯有请,请跟我来。”

“阳泉君知道我是谁?〃吕不韦忍不住问。

“阁下是吕不韦先生吧?我家主上就是请你!〃传骑笑着说。

吕不韦策马跟着他上坡,心里却在纳闷,阳泉君不认识他,怎么老远就知道是他?7

阳泉君远比他想象中年轻,廿多岁卅不到。他身穿红色锦袍,腰系玉带,身佩长剑,不像是行猎,倒像是出巡。他生得非常英俊,面白而未留须,远看像是个刚行冠礼不久的少年。

吕不韦赶快下马,急走到他面前,正想下跪行礼,阳泉君早就跳下马来将他拦住。

“吕先生不必多礼,远来是客,我们以宾主之礼相待吧。”

两人行过宾主之礼后,阳泉君向一名侍臣说:

“我和吕先生到那边坐坐谈话,你们继续行猎,至少也得打头水鹿或是山猪什么的回去,不然回去真没面子。”

“是。〃侍臣连声答应。

他慢慢踱向山坡一棵大松树下,吕不韦在身后跟着。两人在松树下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阳泉君先开口笑着说:

“吕先生不感到奇怪,为什么我还未看清你的人,就知道是你?”

“君侯聪明,非常人所及。〃吕不韦顺势奉承一句。

“倒不是孤家聪明,而是认识那匹白马,白老儿平时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今天他倒舍得让你骑来,还险些作了箭靶。”阳泉君促狭地笑了起来。

吕不韦发现他笑声甜美,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像天真无邪的孩子,同时诱发出一种近乎女性的妩媚,难怪秦王宠得他竟敢在上林大张旗鼓地行猎。

“此人自小在深宫长大,不知天高地厚,虽然贪货,但只以利诱,尚嫌不够,还得加以威胁。〃吕不韦暗暗在心中找到了主意。

“这匹大宛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据说急奔力竭,会出红汗,汗干体力立即恢复。连产地大宛,万骑马中也难找到一匹。”

阳泉君侃侃而谈马经,吕不韦却在心中接连叫苦,但又不敢打断他的话头,他只得顺势讨好地说:

“君侯博学,臣今天算是一长见闻。”

“这种马杂色马尚偶尔见到,纯白色更是十年难得一见,”经吕不韦一奉承,他谈马谈得更有劲:“此马本来是西域献给大王的,因为性情刚烈,主上年事已高,不适合骑乘这种马,要是用来驾乘,却又找不出同样的四匹,同时用这种宝马驾车,也未免暴殄天物,是不是?”

阳泉君又是一笑,吕不韦心头跟着一震。

“孤曾向大王要过这匹马,大王论这骑马既然不适合他骑,就更不适合我,大王爱惜孤家,怕我出事,〃阳泉君继续说:“他说,烈马应该配勇将,所以就赐给了武安君白起,武安君舍不得让它上战场,就转给了他兄弟白翟饲养。”

阳泉君似乎口说干了,用舌头润了润他殷红得像涂了胭脂的嘴唇,又说下去:

“这样一来,孤家可倒楣了,本来年年赛马,孤的那匹乌骓,三年都连得冠军,为我赢得不少彩头和面子。这匹汗血马去年一上场,竟将孤那匹乌骓丢在后面三十多丈,吕先生懂不懂赛马?”

“齐赵之地,也有赛马胜事,臣倒是没参加过。〃好不容易轮到吕不韦说话,但仍然拉不上正题。

安国君以手上马鞭一拍脚上皮靴,带点恼怒地说:

“吕先生,三十丈!平日赛马相差距离都是以马头和马身计算!明年三月赛马盛会,真希望吕先生能参加。”

说到这里,他似乎发觉到吕不韦在等他将话纳入正题,他不耐烦地站起来,皱了皱眉头说:

“假若吕先生是为安国君立嗣的事而冒死闯上林,孤认为不值得,因为安国君已决定立子傒,立嗣书几天后就会上呈大王。”

“这件事虽然重要,但还不值得臣冒死闯上林。〃吕不韦微笑着说。

“什么?〃这下轮到阳泉君惊诧了。他直视着吕不韦,满脸怀疑地问:“你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是的,一来是奉白马主人之命,知道君侯在此行猎,特来献马为大王助兴。”

“什么?你说白老儿将马送给孤家?〃阳泉君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刚才见到阳泉君如此渴望得到这骑马,吕不韦就在心中盘算好了,这样嗜马若狂的人,送他一匹好马,比送他什么稀世珍宝都来得对味,等他高兴领情,再以他本身的利害关系来说动他,不怕他不就范。至于白翟那边,回去再说吧!看样子白翟不是个爱马若痴的人,总不会为了一骑马和他翻脸,尽管这是匹汗血宝马。

“是的,臣的来意正是如此。〃吕不韦仍然坐着未动。

阳泉君转了几步,又在石头上坐下来,比刚才靠近了许多。吕不韦暗暗在心中高兴,看情形大宛马已开始产生效应。

“还有第二件事呢?〃阳泉君微笑着问:“假若是安国君立嗣的事,孤只能说不是绝无办法,但想挽回很困难!”

吕不韦听到他已改口,内心雀跃不已,但他表面装得若无其事,他摇摇头说:

“臣不是为异人公子,而是为了君侯的安危!〃吕不韦特别加重〃危〃这个字的语气。

“孤的安危?〃阳泉君仰天大笑,神情就像听到什么笑话的孩子:“孤会有什么危险?尤其是安国君立嗣是他家的事,跟孤有什么关系?”

“君侯是否能耐下性子回答臣几个问题?”

“请讲,请讲。〃阳泉君移坐得更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王今年高寿多少了?”

“哦,大王十九岁登基,今年是四十七年,算来应该是六十六岁了,而且近来也体弱多病。〃阳泉君脸上出现了忧色。

吕不韦心想,看样子他对秦王倒是有点真感情,他又继续明知而故问:

“不知王后生了几位公子?”

“哦,不说公子,连公主也未生一个。”

“所以君侯名义上虽然是王后的幼弟,实际上大王和王后将君侯视同爱子。”

“这倒是真的,〃阳泉君面有得色:“自小是大王和王后将我抚养成人的。”

“因此大王对君侯不时行赏,据自各国及匈奴戎狄的奇珍异宝,先要君侯挑选自取,而且对君侯的建言也是言听计从,很少拒绝的。”

“这是主上和王后的错爱。〃阳泉君益发洋洋自得。

“所以君侯骏马盈外厩,美女立后庭,朝中尊贵,多出君侯门下。”

“不错。”

“君侯知道吗?这就是君侯的危险所在!〃吕不韦加重语气说。

“什么?〃阳泉君惊诧得跳了起来,直瞪着吕不韦:“你说什么?”

吕不韦也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

“你——〃阳泉君叹了一口气:“说下去!”

“臣是忠心耿耿,作品腹脏腑之言。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臣是不忍见君侯执迷自误。吕不韦义正词严地说:“君侯不怪,不韦才敢说下去。”

“说都说了,干脆说完,免得令人烦闷,说下去吧。〃阳泉君笑了,天真无邪孩子似的微笑。

“反观太子安国君,门下无贵者,声色齐用,也一切都不如君侯。”

阳泉君想了一会,沉吟的说:

“不错,事实如此。”

“大王春秋高矣,一旦山陵崩,〃吕不韦叹口气说:“太子用事,君侯就危险了!”

“这倒是真的!〃阳泉君自言自语。

“所以君侯应早谋对策。”

“对策?如何谋法?〃阳泉君显得有点徬徨:“先生有何妙计,请直言无讳,用以教我。”

吕不韦见他已上钩,心中暗自高兴,但表面仍装出慷慨激昂、士为知己者死的忠诚模样。他语气恳切地说:

“立子傒,对君侯有害;立异人,对君侯则利大无比!”

“什么理由,分析给孤听听。〃阳泉君认真地说。

“子傒年幼,生母得宠,一旦安国君当国,子傒为太子,理所当然,与君侯没有一点关系。甚至嫉妒君侯得宠,一旦继位后,反而会加害王后及君侯之家。”

“有道理。〃阳泉君不断点头。

“立异人情形则完全不同,异人生母不得宠,人且远质赵国,自知立嗣无望,假若君侯说动王后,助他一臂之力,他将感恩图报,一旦他得国,王后无子等于有子,君侯家也就高枕无忧了。”

“先生言之有理,但安国君已作决定,要如何挽回?立嗣本是他家的事,大王批准,只不过是一项程序。”

“在立嗣书犹未呈递批准以前,想阻止并不难。〃吕不韦胸有成竹地微笑。

“什么高策?说来听听!〃阳泉君好奇地想听下文。

“异人贤名满天下,这早已传到大王及王后和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的耳中了。”

“不错,孤就曾亲自听到主上有次对王后说,此子年纪轻轻,竟能靠自己的力量,得到天下的赞扬,不容易!”

“王后如何回答?〃吕不韦问。

“王后当时说,真可惜,这孩子不受太子的喜欢。”

“那就对了!〃吕不韦惊喜地说:“王后早有意立异人了,只是立嗣是大王和太子的事,她不便参加意见而已,君侯只要将臣今天这番话提醒王后,她就不会不说话了。”

“但安国君那方面怎么办?〃阳泉君摇摇头说:“这是安国君的家事,王后也不容插手。”

“安国君那儿,臣自有对策,〃吕不韦以右拳击左掌说:

“华阳夫人无子,对子傒及生母得宠不会没有怨怼,假若让王后召华阳夫人入宫,赞夸异人贤名,再暗示华阳夫人收异人为子,此事就成了。”

“假若华阳夫人不懂暗示,甚至不理暗示,那该怎么办?”阳泉君脸上竟充满了忧色。

“那怎么会?王后和华阳夫人是同病相怜啊!只要王后一暗示,涉及自己利害,华阳夫人向安国君争取收异人为子,乃是必然的事。只要异人为华阳夫人收认,那名正言顺,他就是嫡子,嫡子立嗣,乃是顺理成章的事。”

“妙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先生果然高明!〃阳泉君高兴得跳站起来,想想他也应该主动点:“这样好了,华阳夫人由先生再去说动一番,王后这方面由孤进行。”

“敬领钧命,君侯请放心。〃吕不韦也站起来行礼说。

“事情谈完了,我们该打猎了,看看他们猎到些什么?”

阳泉君一举手,近侍就将他和吕不韦的坐起牵了过来。

阳泉君跨上白马,笑着向吕不韦说:

“你全身猎装,似乎早有意陪孤打猎,现在我们就将马换过来,你骑孤的马,我们比赛一下行猎,也正好让孤试一试宝马脚力!”

话未说完,他已扬鞭驰马,绝尘而去,吕不韦飞身上马追赶,很久才追上,那是阳泉君勒马含笑在等着他。

经过这场行猎后,他们更由盟友进步成朋友。

吕不韦告辞回去时,太阳已半沉在西山顶,射出彩霞万道,东方的暮霭逐渐聚合。

但在吕不韦眼中,这不是近黄昏的夕阳,而是希望无限、刚刚升起的旭日。8

华阳夫人要侍女将那幅〃百鸟朝凤〃湘绣挂在卧室里,她越看越喜欢。

图中绣的是一位著王后装的美妇人在操琴,面目像极了她自己。对面的高大梧桐上停泊着一只凤凰,树周围飞满了各式各样的鸟,在朝拜凤凰,也是在朝拜这位美妇。美妇人背后侍立一个年轻公子——异人,孺慕神情跃然布上。

绣像相当大,美妇像有真人大小,绣得面目栩栩如生,衣裙的棱角褶痕都显示了出来。

图中是采用了文王操琴引来凤鸟的故事,只不过将图中的文王换成了她。

“这孩子真是有心人,隔了这多年,他还清楚地记得我的模样神情,连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他都记得,可见传言说他每日哭泣思念我,这不会是假的了。〃她在想。

难得绣这幅画的玉姬也是楚人,而且身世也和她同样可怜,自小父母双亡,流落到异国为歌伎,因为色艺受到贵人的欣赏纳为姬妾。

她已经是修成了正果,由姬妾扶正为夫人,如今又成为太子妃,将来更会成为母仪全国的王后,玉姬会怎样呢?是否她们前半段的路相同,后半段也会抵达同一目标呢?

听吕不韦说她人长得极美,而且面目也有点像她,看这幅绣像,更想得出她的慧心巧手。

巧手和慧心应该是相连的,她在少女时代也是刺绣巧手,设计绣出的湘绣,人见人夸。后来学琴学歌也是如此,真的是心慧百事通,手巧的人做什么都巧。

也许玉姬目前还不如她,但有一件却远胜过她,她怀孕了,而她自十五岁受幸,二十多年都无法有孕,如今更是绝望了。

她本来不愿管立嗣这件事,丈夫姬妾多,孩子也多,尤其是公子就多达二十多个,按照秦律和家规,这也都是她的儿女,她不想偏心哪个。至于那些姬妾争宠,千方百计争宿夜权,她更觉得好笑,为了男人一个关爱眼神,或是说一句:今晚留在你那里吧!间反目成仇,这真是身为女人的悲哀。

她从不为这些向丈夫奉承屈迎,现在如此,年轻时更是如此。她端庄冷漠,不假丈夫以辞色,丈夫反过来尊敬她、体贴她,处处在讨她的好,这也许就是男人犯贱的天性吧!

当然她明白,尊敬讨好并不等于爱,男女之间热烈疯狂的爱通常排斥理性,但尊敬就是理性的疏远,而刻意的讨好,更是理性的虚伪,这和爱是背道而驰的东西。

丈夫也常说,她像个玉石雕成的神像,美虽然美,却只可供在神桌上,不可拿在手上亵玩。她知道他下面一句话没说出来:“你无法引发男人对你痴狂的爱!”

她需要那样痴狂专一的爱吗?当然她需要!不仅是男女间的,而是任何关系间的关怀和专注。她自小父母双亡,和唯一的姊姊相依为命,她专心一意地真爱她姊姊,但她感觉得出来,姊姊对她并不是真爱,否则不会同意舅父在她十岁时就卖掉她,而这些年来每逢表现一点亲情以后,接着很明显地就有所要求。

异人不一样,以前只是因为她可怜他生母不受重视,稍微多照顾偏袒他一点,想不到离开十年,他会日夜思念她,为她祝祷,却又不让她知道,这孩子多使人感动!

还有玉姬,和她有同样凄凉身世遭遇的楚国同乡,竟舍得花几个月的时间为她刺出这幅湘绣,真难为她了!

这才是真正爱她、关怀她的人,只是爱恋她而对她一无所求的人。

这由他十年日夜流涕思念,每天为她祝祷,却不让她知道,以及吕不韦今天见到她,出乎她的意料,竟只字未提立嗣的事就看得出来。今天吕不韦见到她,只说了异人的一些近况,最后隐约透露出异人思念故国,更渴望能回咸阳承欢在她和父亲膝下。

本来她有心理上的准备,在吕不韦为异人游说时,委婉的告诉他,她不想管这件事,而且就是想管,恐怕也无能为力。以子傒生母吴姬受专宠的现况,以及安国君下了决心就绝不改变的性格,她说了无益,反而会自取其辱,因为安国君会告诉她,所有的儿子在名义上都是她的儿子,生母只不过是代她生他们而已,她用不着偏袒谁。同时,他在和她讨论立嗣的时候,她表示过她没意见,而吕不韦来了以后,她又说想立异人,这反而会激其他的反感,只有使他立子傒的决心更坚定,因为他会怕其中有什么阴谋。

但吕不韦绝口不提这件事,她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反而是吕不韦呈上这幅湘绣,侍女展开让她观赏时,泪弥漫了她两眼,当吕不韦轻语解释玉姬的身世和遭遇时,她的热泪竟盈眶而出,滴湿了绣布,她在内心狂呼:

“我一定要为这对可爱复可怜的孩子做点什么!”

她在室内转了几步,回身时,目光又被那幅湘绣所吸引,她细细地赏玩着异人绣像脸上的孺慕神情,心中涌起一阵温馨,两眼在不知不觉中又润湿了,她口中喃喃着:

“这对可爱的孩子,我真的应该为他们做点事!”

接着,她又想起昨天王后召她入宫的事。9

在用过中膳后,王后要她单独陪她在上苑回廊上走走,命那些宫女远远跟在后面,她明白她有私密话要和她谈。

她轻扶着王后,看到她出现青筋的手和脂粉都已掩盖不住的眼角纹,忍不住在心中想:“王后还只五十岁出头吧?竟就老成这样!而我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再过几年就会和她一样,女人真是容易老,而身在王家,姿色又是唯一抓住男人心的本钱。”

她不禁有点伤感起来。

身旁王后在轻声说话:

“听说太子要立子傒为世子。”

“是的,立嫡书这几天就会上呈主上。〃她早料到王后会提这件事,却想不到会这样单刀直入地问,她只有如此不经考虑地回答。

“立世子的事,太子和你商量过没有?”

又是开门见山地问,她只有实话实说地回答:

“曾经商量过,臣媳只表示没有什么意见。”

“五年前立太子时,老妇却是在主上面前力争过的。”

“臣媳知道,太子也在臣媳面前一直表示感激母后的恩德,只怕今生报答不完,因为这是惠及子子孙孙的大事。”

“老妇并不希望你们感激,说实话,老妇看中安国君,一半是为了看中你端庄贤淑,可以母仪全国,所以紧岂不舍,力争不放。”

“臣媳知道当时主上意不在安国君,朝中宗室大臣很多人都反对,全靠母后坚持。〃华阳夫人由衷感激地说。

“那这次立世子的事,你为什么不力争坚持?〃王后瞪视着她,两目如电,逼使华阳夫人低下头来:“主上年事已高,安国君年纪也不小了,有五十岁了吧?”

“才四十六。〃华阳夫人细声回答。

“这主要是他贪酒好色,姬妾一大堆,身体虚弱得哪像四十多岁的人!你也得管管他。”

“臣媳劝过,但是没有多大效果。〃华阳夫人语其中充满委屈。

“看样子子傒很快就会当上秦王,〃王后叹了一口气,厉声地说:“子傒生母吴姬烟视媚行,一副娼妓相,怎配当太后,母仪全国!”

华阳夫人插不上口,只得将头低得更低一点,表示对她的话有反应。

“你我同病相怜,色衰无子,空有一个正室的名份,但你就应用这个名份为自己的晚年作打算。〃王后语气转柔:“我力争立安国君为太子,刚才说过一半是为你的端庄贤淑,还有一半是为了老妇自己。安国君早年丧母,由老妇一手带大,就跟我亲生的一样,我虽无子,安国君就是我子,不立他立谁?立别人生的儿子,一旦成为秦王,他的生母因子而贵,也会尊奉为太后,而且是有实权的太后,你这个无权而又和她争过丈夫宠爱、甚至是责骂过她的太后,际遇之惨,不用想象也会知道!”

“……〃华阳夫人仍然无话可对。

“你为自己打算过没有?〃王后用怜惜的口吻问:“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有生育的希望没有?”

“臣媳已经绝望了。〃华阳夫人细声地说。

“而且安国君只是尊敬你,但总是藉故不留宿?”

她的话像利箭一样刺在她心上,她脸发红,头更低。

王后停止了说话,华阳夫人也沉默地扶着她走回室内,要进门时王后突然转脸向她说:

“听说在赵质子异人有信使回来了。”

“是的,不过因安国君近日有事外出,他和臣媳还没有接见过他,这个人名叫吕不韦。”

“吕不韦?赵国的巨贾,他肯为异人当信使,真不简单,其实异人这个孩子也真是异乎常人,靠自己的力量贤名满天下,主上和老妇也有所耳闻。你和安国君应早日接见他,问问异人在赵国的景况。”

“是,臣媳遵命。〃华阳夫人柔顺地答应。

“异人这孩子也真可怜,辗转各国当质子,一去就是十年,母宠子爱,生母不受宠,他就流落一至于此!〃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有所深意地看了华阳夫人一眼,继续说:“你该好好照顾他一下。”

“是的。〃华阳夫人仍然柔声而应。

告辞临行,王后又意味深长地叮嘱了她一句:

“能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就该为自己打算!”10

“能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就该为自己打算!”

王后这句话,暮鼓晨钟似地在空气中回荡,震动她的耳膜,也激震了她的心灵。是该为自己作打算的时候了,色衰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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