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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勒瑰恩十五篇跨次元旅行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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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景象描述给他们再也见不到的子女和孙子。大部分人都在漫长、黑暗、寒冷的冬天到来之前死去。没有人活到下一个春季。

南下往中陆前进的迁徙团队,逐渐遇上从东边和西边来的其他团队,直到人愈来愈多,夜里放眼望去,广大草原上全是闪闪烁烁的营火。人们围坐在营火旁唱歌,宁静的歌声盘旋在小小火光和星辰之间的黑暗中,久久不散。

南下的旅程并不匆忙,人们信步而行,每天不走很远,不过还是持续前进。来到山脉下的丘陵,庞大的群体再度四散分开,各走许多不同小径,因为每条步道人少一点比较愉快,免得一路必须跟着、踩着大队人马留下的尘埃和垃圾。到了高山隘口,可以通过的地方只有那几处,众人势必又将聚集。他们用最好的态度面对这一切,高高兴兴地彼此问候,分享食物、燃料、遮蔽处。每个人对小孩都很和蔼,这些只有半岁的孩子在陡峭的山路上走得吃力,常会害怕,大家都为他们放慢脚步。

就在山路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完的时候,一天傍晚,他们穿过了一处高山岩石隘口,来到瞭望站——可能是「南面」,或者「神喙之岩」,或者「石山」。他们站在那里,瞭望遥远的下方,看着夕阳下南方一望无际的金色平原,长满野生谷物的无尽田野,还有远处几抹模糊的紫——那就是太阳下诸城的城墙与塔楼。

下坡路上他们走得比较快,吃得比较少,身后扬起阵阵尘埃如云。

他们来到了城市——一共九座,特克基特的规模最大——城市在尘沙、沉默与阳光中兀自伫立。他们涌入城门屋门,填满街道,点起提灯,从满溢的水井里打水,把寝具丢在空荡荡的房间,在每一扇窗边、每一处屋顶上大喊。

城里的生活跟家园的生活太不同了,孩子们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烦恼,存疑,对一切都不赞许。他们抱怨,这里好吵,好热,没有任何可以独处的地方。头几晚他们会因想家而哭泣。但一旦学校事务安排好,他们就上学去了,认识一大堆同年龄的朋友,个个都烦恼、存疑、对一切不赞许、害羞、热切、兴奋欲狂。在北方的老家,他们都学过读书、写字、算数,就像学会木工和种田,都是父母教的;但这里有进阶课程、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音乐会,各种科目的老师:美术、文学、数学、天文学、建筑、哲学——这里还有各式各样的运动、游戏、体操,而且每晚城里总有地方有人围成圆圈跳舞——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全世界的所有其他人,全挤在这些黄色城墙内,结识、交谈、工作、思考都在一起,在这心智与努力无尽发酵的地方。

在城内,父母鲜少住在一起。这里的生活不是两两成对,而是以团体为单位。伴侣各过各的,各有各的朋友、活动、职业,偶尔见个面。小孩起初跟父亲或母亲同住,但过了一阵子也想自立,便离家去住在年轻人的地方,集体住所,大学宿舍。年轻男女住在一起,成年男女亦然;在没有性欲特质的地方,性别并不重要。

因为,在城里的太阳下他们什么都做,就是不做爱。

他们爱,他们恨,他们学习,他们制造,他们认真思考,努力工作,尽情玩乐;他们热切享受,也绝望受苦,过着充实而人性的生活,从来不会想到性这回事——除了(克艮梅格摆出一张不动声色的扑克脸说)哲学家之外。

他们的成就,他们这个民族的成绩,全都在太阳下的诸城里。克艮梅格给我看过一本画册,那些城里的塔楼和公共建筑从简洁单纯到堂皇华丽一应俱全。他们的书是在城里写的,他们的思想和宗教也是好几个世纪以来在城里成形的。他们的历史,他们文化的存续,全都在城里。

他们生命的存续则在北方完成。

克艮梅格说,他们在南方的时候完全不会因为没有性而若有所失。我只能相信他的话,尽管这对我们可能很难想象,但他的语气简单直接,纯粹就是陈述事实而已。

此刻我试着转述他告诉我的一切,但若将他们在城里的生活形容为独身或贞洁似乎不对:这些形容词都意味被迫或自行用意志力抗拒欲望。如果没有欲望,也就没有抵抗,没有禁欲,有的只是,我们或许可以说,一种基进意义上的天真无邪。婚姻生活对他们仅余空洞记忆,毫无意义。如果一对伴侣回到南方仍住在一起,或常常见面,那是因为他们是特别要好的好朋友——因为他们相爱。但他们也爱其他朋友。他们的生活从不远离其他人。城里的公寓大楼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也没人在乎。这里的生活是团体的、活跃的、社交的、合群的,充满各种乐趣。

【‘文】但白昼慢慢变暖了,空气变干了;风中有种扰动不宁的气息,光影的角度开始不同。然后众人聚集在街上,听年僧宣布春分到来,看着太阳停止、暂顿、然后转向北方。

【‘人】人们离开城市,这里一个,那里一对,那里一家……血液里的贺尔蒙又开始骚动,模糊的渴望或记忆微微浮现,那是身体的知识,知道即将到来的幸福。

【‘书】年轻人盲目追随这份知识,不知道自己知道它。已婚夫妇再度相吸相聚,所有的记忆再度苏醒,无比甜蜜。回家去,回家去,两人再在一起!

【‘屋】这几千个白天和夜晚他们在城里所学、所做的事,现在都抛在身后,打包收起。留待他们下次回来南方……

「所以我们很容易误入歧途。」克艮梅格说。「因为我们在北方和南方的生活实在太不一样了,年轻人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不连贯、不完整。而且我们无法用理性连结这两者,无法对只过一种生活的人解释或辩护我们的马丹。后来贝德尔人来到我们的次元,说我们的『道』只是本能,说我们过着动物般的生活。我们觉得很羞耻。」

(后来我在《次元百科》里查克艮梅格说的「贝德尔人」,找到乌浓次元的贝德尔族,他们性好侵略、汲汲营营,物质科技高度发达,已经不只一次因干扰其他次元而跟跨次元事务署发生冲突。旅游指南给他们标上符号,表示「工程师、电脑程序师、系统分析师会特别感兴趣」。)

说起他们,克艮梅格语气痛苦,声音都因此变得紧绷。贝德尔人来的时候他年纪还小——而他们正好是第一批来自其他次元的访客。之后他一辈子都在思考他们的事。

「他们说我们应该控制自己的生活,不应该过分开的、两半的生活,必须一整年、所有时间都过着完整的生活,这才是高度智慧的生物过活的方式。他们是很伟大的民族,充满知识,科学进步,生活过得轻松又奢侈。在他们看来,我们真的不比动物好多少。他们告诉我们这些事,让我们知道其他次元的其他人怎么过生活。我们因此明白自己很傻,居然有半辈子时间不享受性的乐趣,还浪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以步行的方式南来北往;我们明明可以造船,或者修路造车,或者造飞机,高兴的话一年来回一百次都可以。我们明白了其实可以在北方盖城市,在南方建家园。有何不可?我们的马丹既浪费又不理性,只是动物的本能冲动在控制我们。只消服用贝德尔人给的那些药,就能摆脱这一切;我们的下一代不需要吃药,可以用贝德尔的基因科学加以改造。然后我们就可以像贝德尔人一样一直有性欲,直到非常老为止,然后女人在停经之前什么时候都可以怀孕——甚至在南方也可以,而且她能生的小孩的数目也不再有限……他们很热心,急着给我们这些药。我们知道他们的医生很厉害,因为他们一来,就以各种疗法治好了一些疾病,简直像奇迹一样。他们知道的好多。我们看他们坐飞机飞来飞去,觉得好羡慕,也觉得自己好羞耻。

「他们送机器给我们。我们试着在多岩石的狭窄道路上开他们给我们的车。他们派工程师来指导,我们开始盖一条很大的公路,直接贯穿中陆。我们用贝德尔人给的炸药炸开山脉,好让公路可以建得又宽又平,由南到北、由北到南。我父亲就在公路上做工。有一段时间,数以千计的男人都在那里盖公路。从家园来的男人……只有男人,他们不找女人去做那份工作,因为贝德尔女人就不做这种工作。他们告诉我们,女人要待在家里照顾小孩,男人负责做工。」

克艮梅格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萸,凝视远方波光粼粼的大海和满天星辰。

「女人们从家园南下,去跟男人谈。」他说。「她们叫男人听她们的,不要只听贝德尔人的……也许女人跟男人感到羞耻的方式不同。也许她们的羞耻不一样,比较关于身体而非心智。她们不喜欢车子和飞机和推土机,但非常在意那些会改变我们的药,以及那些指派谁做哪种工作的规定。毕竟,我们的习俗是,虽然生小孩的是女人,但父母两人都要负责养、负责照顾。为什么小孩都要留给母亲一个人管?她们问。一个女人要怎么独力带大四个小孩?甚至四个以上的小孩?这太不人道了。而且,在城里,家人为什么要住在一起?那时候小孩不想跟父母在一起,父母也不想跟小孩在一起,大家都有别的事要做……女人找我们男人谈了这些事,然后我们跟她们一起试着找贝德尔人谈。

「他们说:『这一切都会改变。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你们无法正确推理,这只是贺尔蒙的影响,我们会改变你们的基因程序,到时候你们就可以摆脱这些不理性又无用的行为模式。』

「我们回答:『但到时候我们可以摆脱你们这些不理性又无用的行为模式吗?』

「修路的男人开始丢下工具,抛下贝德尔人提供的大型机具。他们说:『我们自己已经有千百条路了,为什么还需要这条公路?』然后便沿着那些旧日小径和步道往南走了。

「是这样,这一切都发生在北方那一季的尾声——我想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在北方,我们分开来住,生活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求偶、做爱、养育小孩上,因此我们——该怎么说呢——比较短视,比较容易受影响,比较脆弱。那时我们才刚要开始重新聚集。等我们来到南方,全回到太阳下的诸城里之后,就可以聚在一起商量,提出论点相互辩论,考虑怎么样才对我们整个民族最好。

「等我们做完了这一切,也进一步跟贝德尔人谈过、让他们跟我们谈过之后,便召集『大共识』,就像传说中提过、保存历史的年塔里的古代文献也有纪录的那样。每一个安沙拉克人都到自己所居城市的年塔投票,做抉择:我们该遵循贝德尔之道还是马丹?如果我们遵循他们的方式,就要让他们留下;如果我们选择自己的方式,就要请他们走。我们选择了我们自己的道。」他笑了,鸟喙发出轻轻的喀喀声。「那一季我才半岁。我也投了票。」

我没问他投票支持哪种选择,但问了贝德尔人是否愿意离开。

「他们有些人提出争论,有些人发出威胁。」他说。「还提起他们的战争和武器。我确信他们完全有能力彻底毁掉我们。但他们没有。也许他们太藐视我们了,根本懒得动手。或者他们自己那里有战争,分身乏术。那时候,跨次元事务署的人已经来过,很可能是因为他们,贝德尔人才没再来骚扰。那时我们已经心存警戒,于是又办了一次投票,决定不再欢迎其他访客,所以现在由跨次元事务署负责管理,只让游客来到这座岛。但我不确定这第二个选择是否正确。有时候我觉得是,有时则觉得不一定。我们为什么要害怕其他民族,其他的道?不可能所有人都像贝德尔人一样吧。」

「我想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我说。「但我这是违心之论。我真希望能见见安沙拉克的女性,见见你的孩子,造访太阳下的诸城!我真想看你们跳舞的样子!」

「哦,唔,这你倒是可以看到。」他说着站了起来。也许那天晚上我们的萸喝得比平常多了点。

在俯临沙滩的露台上,闪烁星光的黑夜中,他站得又高又挺。他挺起肩膀,扬起头,头上的羽冠慢慢竖直挺立,双手高举过头。这姿势就像古代的西班牙舞者,激切而优雅,紧绷又阳刚。他没有跳跃,毕竟他已经八十岁了,但他模仿了跳跃的动作,然后优雅地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喙喀哒喀哒快速敲出两拍,脚跺两下,接着双脚轻快跳起复杂的舞步,上身则继续保持紧绷挺直。然后他双臂往前伸出,做出大大拥抱的姿势,朝向我,而我则坐在那里,几乎骇于他舞步之美丽之激烈。

然后他停下脚步,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他坐下,一手抹过额头和羽冠,有点喘。「毕竟,」他说:「现在不是求偶的季节。」

弗林希亚人的社会梦境

注:本篇资讯大多来自《弗林希亚次元之梦学调查报告》(米尔斯大学出版),以及与弗林希亚学者和朋友的谈话。

在弗林希亚次元,梦境不是私人财产。有烦恼的弗林希亚人不需要躺在长沙发上对精神分析师叙述梦境,医生已经知道病人昨晚梦见什么,因为医生也梦见了;病人也梦见医生梦见的事物;住在附近的人全都一样。

若要逃离其他人的梦,或者想做个私人的、秘密的梦,弗林希亚人必须独自前往荒野。但就算在荒野中,他们的睡眠也可能被狮子、羚羊、熊或鼠的奇怪梦境入侵。

清醒时,以及睡眠中大部分的时间,弗林希亚人跟我们一样对梦境毫无知觉。只有正在进行或正要接近REM睡眠的人才能参与其他REM睡眠中人的梦。

REM是「快速眼动期」(rapid eye movement)的缩写,在睡眠的这个阶段,眼球有清楚可见的快速动作,脑部讯号是一种独特的脑电波。我们能记得的梦大多发生在REM睡眠。

弗林希亚人的REM睡眠所形成的脑电波图和我们这次元的人非常相似,不过也有显著的差异,而这可能就是弗林希亚人能共享梦境的关键所在。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要够近,才能共享梦境。弗林希亚人梦境的传送力大约相当于一般人声。方圆一百公尺之内的梦境很容易接收,其中某些零星片段可能传得更远。在偏僻地方做的强烈梦境,甚至有可能传到两公里以外。

在没有左邻右舍的农家,弗林希亚人的梦只跟家人的梦混合,再加上谷仓里的牲口和趴在门口打盹的狗睡梦中听到、闻到、看到的回音、气味和浮光掠影。

在村庄或城镇,由于四周房屋里都睡着人,因此弗林希亚人每夜都至少有部分时间做着跑马灯一般的、自己与他人交错穿插的梦。我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感觉。

我问一个住在小镇的熟人,她是否还记得前一晚做的任何梦,能否说给我听。起初她顾左右而言他,说那些梦都乱七八糟,只有「强烈」的梦才应该加以思考、谈论。显然她不大想把邻居的梦境讲给我这个外人听。最后我终于说服她我是真的感兴趣而非想偷窥,她想了一下,说:「唔,有一个女人——在梦里那是我,或者类似是我,但我想那其实是镇长太太的梦,他们就住在转角——总之,这个女人,她在找她去年生的一个婴儿。当时她把小孩放进五斗柜抽屉,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我,或者说她,开始担心了——小孩有没有东西吃?从去年到现在?我的天,我们在梦里还真笨!然后,哦,对了,然后有个光着身子的男人和一个侏儒大吵一架,他们在一座空的蓄水池里。那可能是我自己的梦,至少一开始是。因为我知道那座蓄水池,在我祖父的农场上,我小时候常去那里住。但是那两个人都变成了蜥蜴,我想。然后——哦,对了!」她大笑起来。「我被一对巨大的乳房夹得死死的,那对乳房大得不得了,乳头很尖。我想这是隔壁那个十几岁男生的梦,因为我吓坏了,却也有种狂喜的感觉。然后还有什么?哦,一只老鼠,看起来真是好吃,它不知道我在那里,我正准备扑过去,但接着又出现一个恐怖的东西,一个噩梦——一张没有眼睛的脸——还有多毛的大手朝我乱摸——然后我听到隔壁那个三岁小孩尖叫,因为我也醒了过来。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一天到晚做噩梦,把我们大家都快搞疯了。哦,我不大想去想那个梦。幸好大部分的梦我们都会忘记。要是所有的梦都得记得,那多可怕!」

做梦是一种周期性而非持续不断的活动,因此在人数不多的环境,可能会有几小时的睡眠时间是「梦境剧场」(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没开张的。在同处一地的固定团体中,弗林希亚人的REM睡眠倾向同步化。一个晚上约有五次REM循环的高峰,此时每个人脑海里可能同时进行好几个或许多个梦,以梦的那种无可辩驳的疯狂逻辑相互混合、影响,于是(就像我那个住在乡下的朋友描述的)婴儿会出现在蓄水池里,老鼠藏在乳房之间,没眼睛的怪物则消失在一只猪小跑经过扬起的尘埃中,这个新的片段也许是狗的梦,因为猪的影像相当模糊,但气味却十分鲜明突出。但如此进行一阵之后,就有一段时间大家都可以安睡,不会出现任何刺激的事情。

在弗林希亚城市里,每个人每天晚上都处在千百个人的梦境范围中,虚幻景象层层交错重迭,片刻不歇,混乱不已,如此一来——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梦境反而会相互勾消,就像随便乱抹上一笔又一笔不同色彩;在这毫无意义的紊乱中,连你自己的梦都立刻变得朦胧,仿佛投射在已经同时放映一百部电影的银幕上,所有电影的对话和配乐也全都同时播放。只偶尔才有一个手势、一个声音的片刻清晰,或者一个特别鲜明的春梦或可怕的噩梦,使附近所有睡眠中人都叹息、射精、颤抖、或惊喘着吓醒过来。

常做令人不安或不快的梦的弗林希亚人喜欢住在城市,正是因为这种所谓的梦境「大杂烩」几乎可以完全吞没他们自己的梦。但其他人则讨厌这种永无休止的梦境噪音,连在大都市住上几晚都不愿意。「我最讨厌做陌生人的梦了!」我那个住在乡下的熟人说。「好恶心!每次从城里回来,我都恨不得把大脑掏出来洗一洗!」

就算在我们这个次元,年幼的孩童也常很难了解他们将醒之前所经历到的那些事物不是「真的」。对弗林希亚的孩童而言,做梦这回事一定更令人困惑,因为他们天真无辜的睡眠被成人的感受和思虑进占——发生过的意外再度发生,往日的哀伤再度涌现,强暴的场面再度上演,对已入土五十年的人愤恨难平地说话。

但弗林希亚的成年人都很愿意回答孩童关于共享梦境的问题,加以讨论,总是将其定义为「梦」,但并不视之为不真实。弗林希亚语中没有「不真实」这个词,最接近的词是「没有实体」。于是孩童学会与成年人那些难以理解的记忆、不可告人的行动、无法解释的情绪共存,就像我们这次元有些孩童在颠沛流离的可怕内战或瘟疫饥荒的年代中长大;或者,事实上,任何地方、任何时代的孩童都是这样。孩童学会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要注意、什么要忽略,这是生存策略。虽然身为外人很难评断,但我对弗林希亚孩童的印象是他们心理上很早熟,七八岁就已受到大人平起平坐的对待。

至于动物,尽管它们显然也参与了人类的梦境,但没人知道它们对此有何感想。在我看来,弗林希亚的家畜似乎特别友善、聪慧、信任人,通常也被照顾得很好。可能就是因为弗林希亚人跟动物共享梦境,所以尽管他们利用动物来负重、犁田、生产奶与毛,却不吃它们的肉。

弗林希亚人说动物比人更敏感、更容易接收梦境,甚至可以接收到其他次元的人的梦。弗林希亚农夫都告诉我,来自肉食次元的访客会让他们养的牛和猪非常不安。我曾经寄宿在恩雅谷的一处农场,那天晚上鸡舍吵了大半夜;我以为有狐狸闯入,但主人说是因为我的关系。

彼此梦境交融了一辈子的人,说他们常不确定梦境从哪里开始,也不确定那些梦原本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在一个家庭或一个村子里,特别情色或特别荒唐的梦境的原作者可能非常容易辨认。彼此熟识的人,可以从梦的调性或事件或风格认出起源是谁。但因为他们也梦见了同样内容,那便也变成他们自己的梦。每个梦在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可能有不同的形状。而且,跟我们一样的是,做梦者的人格,也就是梦里的我,通常暧昧微薄,加上奇怪的伪装,或者难以预料的迥异于白天的人格。非常令人迷惑或情绪效果很强烈的梦,常会被同社区的人断断续续讨论一整天,但完全不提梦的起源是谁。

但,跟我们一样的是,大部分的梦醒来即忘。在每一个次元,梦境都难以捉摸。

我们或许会觉得弗林希亚人缺乏内心的隐私空间,但他们也受到这种集体健忘症的保护,对任何梦境来源的存疑和梦本身的隐晦不明亦然。他们的梦真的是公共财产。看见大理石桌上的盘子里放了一颗留胡子的人头,耳朵正被一只红黑相间的鸟啄食,一股几乎欢欣的惊恐伴随涌上——这是来自巫妮雅阿姨的睡眠,还是涂叔叔,还是祖父,还是厨子,还是隔壁的女生?小孩可能会问:「阿姨,那颗人头是你梦见的吗?」标准答案则是:「我们都梦见了。」而这,当然是事实。

弗林希亚的家庭和小社区关系紧密,一般而言相处和谐,但也不是没有争吵和世仇。前往弗林希亚次元记录研究做梦脑波同步化的米尔斯大学研究团队同意,就像我们这次元的团体中经期或其他生理循环会趋于同步,弗林希亚人的共同梦境可能有建立并强化社会关系的功能。至于它在心理或道德方面有什么影响,研究者则未加臆测。

偶尔有些弗林希亚人投射和接收梦境的能力异常发达——从来不会只偏重收或发其中一方。这种人梦境的讯号异常清楚强烈,弗林希亚人称之为心智强大。心智强大的人可以接收到非弗林希亚人的梦境,这点已经证实,有些人还可以跟鱼、昆虫、甚至树木共享梦境。一个蔚为传奇、名叫杜伊尔的心智强壮之人宣称他「与山川同梦」,但一般认为他的如此夸口只是诗意比喻。

心智强壮之人甚至出生之前便可被人发现,因为他们的母亲开始梦见自己住在一处琥珀色的温暖宫殿,没有方向也没有重力,充满影子和复杂节奏和旋律振动,还常被缓慢平和的地震摇晃——这种梦让整个社区的人都乐在其中,虽然到了怀孕后期梦里可能会多出一种压力、紧迫感,导致一些人感到幽闭恐惧。

随着心智强大的孩子逐渐成长,其梦境范围会广达平常人的两三倍,很容易覆盖或涵括其他当地同时正在进行的梦。若心智强大的孩子生病、不快乐、或遭到虐待,他们混乱激烈的噩梦和谵妄可能会令社群里所有人都感到不安,甚至波及隔壁村落。因此,人们会小心对待这样的孩子,尽一切努力让他们过着愉快、平静又有纪律的生活。如果孩子的家人没有能力或没有爱心照顾他们,整个村子或城镇的人便会出面,大家都真心想让这样的孩子白天过得安详,晚上能有好梦。

「世界级」的强大心智是传奇性人物,据说他们的梦会降临到全世界每个人身上,也因此梦见全世界每个人的梦。这类男女被尊为圣人,是如今强大做梦者的理想和典范。事实上,心智强大之人承受着很沉重的道德压力,必定也带来很大的精神压力。他们从不住在城市:做一整个城市的梦会让他们发疯。他们大多自成小社群,过着非常安静的生活,夜里睡觉的地方远离彼此,实行「做好梦」的艺术,主要指的是做没有伤害力的梦。但其中也有些人成为导师、哲学家、精神领袖。

弗林希亚次元仍有许多部落社会,米尔斯大学的研究团队拜访了其中几个。根据他们的报告,在那些民族,心智强大之人被视为预言者或萨满巫医,地位崇高,也有与其地位相应的特权和重担。如果在饥荒期间,族里的心智强大之人梦见沿河而下、到海边大快朵颐,全族的人都会鲜明感受到那趟旅程和那顿飨宴,令人深信不疑的程度可能使他们决定打包启程,沿河往下游前进。如果途中找到食物,或者在海滩找到虾蟹贝类及可食用的海藻,心智强大之人便会得到最好吃的部分做为报酬;但如果他们一无所获,或者跟其他部落发生冲突,预言者就会被称为「心智扭曲之人」,可能遭到殴打或驱逐。

长老们告诉研究人员,通常只有在其他情势条件符合的状况下,部落才会决议遵循梦的指示。心智强大之人本身也力劝族人审慎行事。东祖德毕约族的一名预言者告诉研究人员:「我都对族人说:有些梦告诉我们的是我们想相信的事。有些梦告诉我们的是我们畏惧的事。有些梦是我们知道的事,尽管我们可能不知道自己知道。把我们不知道的事告诉我们的梦,是最稀少罕见的。」

弗林希亚对其他次元开放已超过一世纪,但此地的乡村景致和宁静生活方式并未吸引大批访客涌入。许多游客对这个次元退避三舍,觉得弗林希亚人是「心智的吸血鬼」和「心理偷窥狂」。

大部分弗林希亚人仍然务农,住在村庄或小镇,但城市和物质科技也成长得很快。虽然所有科技和技术的输入都必须经过泛弗林希亚政府同意,但本地公司和个人已经愈来愈频繁提出此类申请。许多弗林希亚人乐见这种都市化和唯物化的成长,认为这是心智强大之人接收了其他次元访客的梦境并加以诠释的结果。「人们带着奇怪的梦来到这里。」历史学家卡普斯的图巴说;他自己也是心智强大之人。「我们最强大的心智在那些梦里结合,也使我们与之结合。因此我们全都看到了以前从不曾梦见的东西。大批群聚的人,虚拟网络,冰淇淋,大量商业,许多令人愉快的财物和有用的工艺品。『难道这些东西只能继续是梦?』我们说。『我们何不让这些东西存在于清醒后的世界?』所以我们便这么做了。」

其他思想家对外来睡梦则较为存疑。最令他们不安的是,这种梦境的沟通并非双向。尽管心智强大之人可以分享外来访客的梦,并「广播」给其他弗林希亚人,但至今不曾有其他次元的人能够分享弗林希亚人的梦。我们无法进入他们每夜的幻想盛宴,我们跟他们不在同一个波长上。

米尔斯大学的研究人员原本希望找出是什么机制导致共通梦境,但他们失败了,一如弗林希亚科学家至今也都一无所获。跨次元旅行社的宣传品大力炒作「心电感应」,但这只是标签,不是解释。研究已经证实,所有弗林希亚哺乳动物的基因都包含共享梦境的能力,但这种能力以什么方式运作依然不明(尽管显然与睡梦中脑波同步化有关)。外国访客的脑波不会跟本地人同步,不能参与每晚无形无影、一同进行、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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