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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血-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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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有事。”商妤怔忡脱口。
“又想隐瞒什么。”昀凰淡淡道,“若没有事,你不会来得这样急。”商妤哑然,只得踌躇道,“登基大典就在明日,奴婢只是不想公主为琐事烦心。”昀凰一笑,也不言语,幽深眸子只是瞧着她。商妤无奈压低了语声,惴惴道,“今日皇上离宫回了潜邸,适才来人传话,命宫中不必预备晚膳,王爷将在府中留宿。”
见昀凰毫无反应,神色漠然,商妤叹口气道,“庶人骆臻同皇子都还在潜邸,公主只怕对皇上还需用心些,毕竟也是有过结发之情,年少旧欢的……”
“什么情什么欢,都与我不相干。”昀凰淡淡垂眸,语声萧疏。商妤发了急,“怎么不相干,公主,今日不比往时!”这一句声色俱严,直戳要害,昀凰却笑了,眼里满满都是倦色,“那又如何,要我曲意承欢,同六宫佳丽争宠斗巧么?”
商妤僵了,半晌言语不得,只觉周身寒凉。
“你当我很想坐上这凤座么?”昀凰轻声笑,徐徐四顾,目光扫过这中宫殿阁,“商妤,你知道的,我只是无处可去罢了。”
商妤一屈身朝她直直跪下,哽咽道,“公主,求你再莫提这样的话……往后来日方长……”
“是还长,日子还很长。”昀凰仍是笑着,扶了她肩头,似哄着她又似哄着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从此我再也不提,可好?”
第三十三章 谁家天子谁家事
春夜轻寒,沐浴毕,昀凰阖目倚在榻上,素锦中衣外只一袭轻裘半掩。两名宫人跪侍在侧,将她乌缎似的长发掬起,以柔巾擦干,以犀梳沾了百花露梳透。浴汤仍是她喜欢的豆蔻汤,百花露透着馥郁香气,在发丝肌肤间留下暗香如缕。起初闻不到麝香的味道尚不习惯,自到了北齐,再不能用那禁物,慢慢就连那香气都淡忘了。
更漏声迟,月西斜,长夜已渐逝。待到天明又将是乾坤一新,天地换颜。
然而这又同她有什么干系,家是旁人的家,国是旁人的国。
从冷宫帝姬到长公主,到太子妃,再到如今不伦不类的燕国夫人……华昀凰又是谁,她算得是谁家女儿谁家妇?饶是八面风光、千般得意,细想来却是万事空。
想得多了透了,心头反而空荡荡,昀凰不想睁眼,任思绪沉浮空冥中。却觉梳头的宫人停了下来,身侧良久静止。昀凰睁开眼,见一个修硕身影立在绰绰珠帘之外,隔了帘子看她,目光被垂帘疏影搅得深深浅浅。
“参见皇上。”宫人内侍跪了一地,口中称谓早已改了。
昀凰撑了身子坐起,长发从肩头垂下,仰脸看他越帘而入。垂帘璎珞拂过他肩头,泠泠有声。他却穿一袭越贡素锦云纹袍,腰束蹀躞玉带,翩翩还是素日风度,并没有换上至尊明黄服色。
宫人悄无声息退出,内殿里还氲蒸着淡淡水气,令她一双眸子越发朦胧,瞧不出那盈盈的是不是情愫。
昀凰垂下目光,淡淡唤一声“皇上”。
“尚尧。”他掬起她湿发,挨着她在软榻上坐了,语声有倦意,“唤我尚尧。”
气息拂在耳根的酥暖令昀凰微窒,侧眸看去,只觉他脸色沉郁,难掩疲惫。昀凰伸出指尖将他鬓角一丝乱发抚平,“这时辰回宫,不是说留宿潜邸么。”他捉住她指尖放在唇上摩挲,“想着你,便回来了。”
昀凰不说话,靠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承欢邀宠,原本无师自通,用不着谁来教导,她似是生来就懂得。
自骆后伏诛于宫门,他在漫天箭雨之下将她带上马背,从满地横尸的修罗场上将她带走……他说不会负她,便不顾天下人言,与群臣相争,与诚王相抗,定要立她为大齐皇后。
仅仅是为了不负她么,还是为了她殊异的身份,为了南朝的姻盟,为了止息外戚的争端?常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旦事成便翻脸背盟,除去知情人以灭悠悠众口——即便他要如此,也是帝王常情,她能奈何。
到这一步,已然万幸。
是天意眷顾,也是她到底没有选错盟友,总还是有一人肯守诺。
昀凰闭目依入他臂弯,便好似久别重逢的眷侣,又似理所当然的相遇。明明不曾厮守,却比夫妇更稔熟……一切,仿佛理所当然。
“明早就是大典,早些歇息罢。”她浓睫半垂,语声婉转。
他深深看她,“我大半日都在王府。”
昀凰睫毛微颤,“我知道。”
“知道什么?”他略挑眉,不动声色。
她唇边晕开一抹笑意,“结发之恩,人之常情。”
他以目光紧锁住她的笑容,缓缓道,“骆臻带着晟儿,趁侍女不备,服水银霜自尽。”
昀凰惊骇抬眼。
“万幸晟儿哭闹引来侍女。”尚尧哑了语声,言及那一刻仍是满眼后怕痛心,“这孩子向来乖顺,从不悖逆他母亲意愿。此番他知道挣扎,心中定然明白母亲是要杀他……”眼前仿若见到那孩子漆黑眼神,怯怯藏着一丝惊慌,却会朝她烂漫无邪地笑。一时间心口揪紧,昀凰咬了唇,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
一个孩子,知道最亲的亲人要杀他,心中会作何想。
废帝再有万般不好,总没有伤及她与母妃性命,总让她活了下来。这样她都恨他,恨足一世,不肯原谅。换作今日的承晟,生身之母却能下手杀他,他又会是怎样的恨。
昀凰艰涩地问,“他母亲,已服毒了么?”
尚尧半晌没有回答,灯影在他俊挺轮廓间投下大片的暗。他脸色极差,黯淡里透青,是疲惫到极致的样子。昀凰默然看他,心中一沉一落,莫名的牵扯……缓缓伸臂环住他,环在他腰间,一点点环紧。他并无错愕,对她一反常态的举动全无意外,只抬手揽了她,将下巴轻抵在她前额。
自来北齐,这一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令她安心。
他沉郁语声自上方传来,“骆臻未及服毒,被侍女夺下水银霜……她求我顾念往日恩情,善待承晟。”
昀凰心一沉,却听他冷冷道,“我允诺,必不令承晟再受委屈,随即令她自裁。”
水银霜,服之猝亡,无痛无伤。
沉下的心回到原处,昀凰安然,未觉丝毫悲悯。
“昀凰,同我去一个地方。”他已是九五至尊,与她说话仍如杏子林间翩翩,青竹舍里谦谦。
昀凰错愕,“现在去?明日一早大典……”
他打断她,“明日是明日,眼下是眼下。”
昀凰抗拒不得他那目光,只得点头。
他便挽了她起来,亲手替她披上外袍,牵着她步出殿外,也不理会宫人内侍的惊愕,只牵了她的手,穿过幽廊寂苑,走在夜阑人静的深宫。
二人十指交缠,掌心相贴,彼此心音气息相闻。
他广袖低垂,她裙带飘拂,宫锦绮罗在行走间摩挲有声,入耳生凉,心上回暖。
也不知他要领着她去往何处,初时有一丝不自在的慌乱,被他牵住手只觉局促。待出了东宫,只得他与她二人,夜风拂衣生凉,心头反觉渐渐宁定。
眼前已是宫阶高耸,直达一处肃穆庄严的宫室。
怎么也料想不到,他将她带来这里——供奉历代先皇画像和牌位的万年宫。
入宫之初及元岁祭祖,昀凰曾两度以太子妃的身份来到这皇家祭殿,叩拜皇朝先祖。除此谁也不会无缘无故踏入这毫无活气的森穆之地。往日里万年殿素幔深垂,黑沉沉的大殿围挂无数白幛,黄幢上密密写满经文,云母砖透出烁烁幽光,直通往大殿深处。
今夜的万年殿,因一早要迎来新帝登基前的祭拜,故设了明黄升龙幡与山河五色帜,于肃穆中添了日月一新的明焕,也愈发透着天威迫人。
踏入此地,昀凰不觉屏息,任他牵了手步步走过那些巨幅的画像和高大的灵位。历代先皇的脸就在垂幔后若隐若现,画像上一双双眼睛仿佛穿透岁月与黑暗,紧迫在他和她身后。
值守内丞与侍卫都远远退避了出去,高旷深寂的殿里只有二人并肩而立。昀凰觉得冷,瑟缩地靠近他,从他身上汲取着仅有的温暖。他握紧她的手,将那画像上的人一个个指给她看,讲述每一位先皇的功绩贤名,抑或失政之过。昀凰侧眸看他,见他眉色飞扬,一扫倦容,眼底有不掩的豪情,唯征服者才有的豪情。
她惊异于他对每一位先皇的事迹了如指掌,历代的是非功过在他口中娓娓道来,竟令她不知不觉心驰……或尚武或修文,每个先帝都有不同的功勋伟绩,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有高贵的血统,都是皇家嫡脉相承”——他驻足在最后一幅新挂上的画像前,仰脸望着那画上的先帝,淡淡道,“而我,将是本朝第一个血统低微的皇帝,一个胡姬与人私通所生的皇帝。”
耳中清楚听见那突异的“私通”二字,昀凰呆了,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并不是先皇的儿子。
迎着她震骇的目光,他却平静如常,深湛的眸子蒙上看不懂的神色,似悲哀又似快意。
“认一个谋害生母的女人为母,以逼走生父的男人为父,你可知是怎样滋味?”他问她,目光只定定望着画像上的先帝,“我封疆为王时,年不及弱冠。除却当年战功,亦算是开了本朝先例……他待我恩慈有加,冠礼时我却只觉惶恐,想着若此刻身世大白天下,被他知道一切,这双为我加冠的手,会不会亲自斩下我头颅。”
他低头,唇角微扬,噙了抹嘲讽的笑,“最清楚这秘密的人,莫过于始作俑者。她握着我的生死,要我上天入地都只在喜恶之间。何况这世间原没有永久的秘密,先皇心慈而不昏庸,对此中蹊跷并非全无觉察。他宁肯传位给无能的皇兄,也不肯传位于我。固然碍于胡姬之子的卑微,未必没有对我的存疑……只不过他终究老了,不肯疑,也不敢疑!”
纷乱里,一念电闪。
所有迷雾都在瞬间退散,露出底下昭然谜底。
也曾想不透,为何他敢如此信赖诚王,将最紧要的兵权都交托与他;诚王分明也能一争皇位,又为何甘心俯首尽忠,做了他的踏脚石——儿子或许会谋夺父亲的一切,父亲却不会抢掠儿子一分一毫。
原来谜底如此简单。
他的手冰凉,掌心有微汗透出,泄漏了淡漠神色掩藏之下的起伏。
她也说不出话来,只将他的手轻轻握住。
“我的母妃是西域进献的胡旋舞姬,以美貌获宠,先皇纳为良媛。她与诚王之私瞒过了先皇,未能瞒过骆氏。彼时骆氏宠冠六宫,膝下无子,胁迫母妃将我生下过继与她。骆氏允诺抚养我成人,不危害诚王,代价是母妃自行了断,以绝后患。”尘封秘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留在过往的只是先皇与诚王,谁也不是父皇。
建德六年,骆妃已册为皇后,时隔良媛死去数年。
高太后咒厌事发,宫中一夜剧变,诚王受萨满案牵累,获罪被贬离京。当年良媛位分卑微,处处受骆氏胁迫,临终也未得机会将实情告知诚王。生下皇子不久即被一盏附子汤药死,身边宫人内侍尽遭灭口。
皇子身世之秘终于被死死埋藏,连诚王也不会知道,他曾有个儿子被人夺去。
人算不如天算,一名侍奉良媛的心腹内侍被灌下毒药却未死,给当作死尸裹上旧絮扔出宫外,侥幸逃过大劫。毒药已灼烂他咽喉,虽获救治,仍切开颈项留下可怖伤痕,从此变作哑奴。在民间隐姓埋名数年,终于等到诚王获贬离京。
数年后,稚子长成少年,亦到了往事重见天日时候。
天家虽森严,世间却没有绝对的秘密。
再往后呢,已没有往后,只有一个少年日夜不安的煎熬与惶恐。
少年尚尧,承欢帝后膝下的倜傥皇子,带着胡姬所出的卑贱烙印,负着不见天日的秘密,一步步小心翼翼走来,直至踏上皇权之巅。
最不可告人的真相、他所有的隐秘,一字字向她道出——就在这万年殿上,在皇朝历代先祖之前,他剥开自己作为君王的最后一层面具,还回一个原原本本的尚尧,坦然面对皇朝列祖列宗。除了画像上已死去的帝王们,便只有她听到这一切,只有她看到真正的尚尧,触到他温暖身躯,交握的手清楚触摸到彼此掌心的纹路。大殿深处的黑暗似要涌出来吞没一切,昀凰久久不能喘息,胸口窒闷得发疼……为谁疼,却不知道。
或是想起远在辛夷宫的母妃,或是想起那红颜薄命的胡姬,抑或是想起同样历过的那些岁月、那些年华、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
眼前不是晋王也不是皇上,只是一路携手缔盟,共历成败的那个人。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已死了。”他垂眸看她,“今夜之后,只剩你我一同守护这秘密,直至终老。”
“好。”她静静仰脸,话语已多余,唇间只吐出清晰的两个字,“我会。”
不只是他的秘密,还有她的,彼此的……藏有太多隐秘的人,死亡是最终的守护,却不是最好的守护。凶手杀死了所有知情人,到最后剩他一个,世人也就一眼认出他来。若有两个彼此忠诚的凶手,相互照应掩庇,世人所见反而是一派和美,久了便忘记追究真凶是谁。
她和他是最后的盟友,谁也离不了谁。
冷冷指尖交缠,灼热眼神刺探,森冷到极致的祭殿里,是曾经濒临绝境而一同逃出生天的两个人。他温热气息拂在她冰凉肌肤上,掠起不可言喻的颤栗,“杏子林里一眼见你,我便知道,这是我要的女人,终有一天我将得到!”
他迫近她,满眼都是绝望的欢喜,一字字透出霸道和无助,“现在告诉我,昀凰,我得到了么?”他的目光绝望到极处亦欢喜到绝处,往日温雅从容不再,却流露从未有过的凶悍,如一只伏地欲搏的优雅的豹。
在他危险地迫视下,她黑曜石般瞳仁猝然收缩,胸口急剧起伏。
“说!”他哑了声,斜飞入鬓的眉,蹙出额间一道深痕。
她抿紧唇,抿得下颌也收紧,越发显得尖削楚楚,苍白的脸褪尽血色。
“昀凰。”他悲哀地看她,近乎切齿。
在他将要放手的刹那,她身子一软,紧绷的唇角绽出微弱妩媚的笑,“你得到一切,至于我……早在竹舍缔盟,便已将自己输给你……”
十指交扣的手蓦然发力,将她狠狠带入怀抱,男子雄健身躯抵上她,直抵上身后巨大的黑色殿柱,将两人躯体紧密贴合在一起。衣衫革带都成了阻碍,寸寸肌肤都在渴切,情欲如山火肆烈。他的唇薄如刃,这一刻柔软缠绵,舌尖寸寸逼进,迫住她的气息神魂不得回转,尽在他勾摄之间翻覆颠倒。她似被侵略激怒,又似被痛楚灼燃,一刹间暴烈如雌兽,以更凶野的吻噬回应,柔曼身子如藤萝将他缠绕……散裂了绮罗绫锦,断碎了玉勾璎珞,一地风流狼藉。深垂素幔被带得起伏,白幛黑帷交掩下,男女交缠的躯体在这庄穆祭殿深处隐现。靡靡的喘息,断续的呻吟,回荡在森森的殿阁梁柱间,似令那一张张画像上庄重的人面也被妖靡笼罩。
第三十四章 半世过尽半世兴
天启元年,北齐新帝登基,于太极殿昭告天下,大赦,尊皇太后高氏为太皇太后。
越十日,诚王上表以年老请归。
皇上再三挽留,恳请诚王留京辅政,累次加封厚赐,诚王谦辞不受,终辞京远归封邑。
饯别之日,皇上率公卿臣工亲送诚王出京,十里乃止。
值大赦天下之际,皇上相继宽免了受骆氏篡逆案牵连的一众轻犯,查实无协从重罪者,准予赦出,其中才识卓绝者,破例准其重入仕宦。
同时连颁数道诏令,免徭役,减赋税,泽及三载,万民称颂。
朝中公卿重臣凡拥立有功者,皆厚赐晋爵,恩嘉三族;其余按其功绩,各有封赏。
笼罩在帝京上空的肃杀血腥气息,渐渐消弭在新帝继位的普天同庆之下,当日血流成河的记忆,也被冲淡在嘉恩晋爵的喜庆洋洋中。
人总是善于遗忘往日的恐惧,善于抓住眼下的太平。
那御座上是谁家天子,中宫是谁家女儿,从来不由黎民操心。
庶民无虞,也乐见天家喜事。
历时月余,杀戮余腥涤尽,帝京升平如初。百官各司其位,或迁或晋,吏治为之一新。
吉日在辰,帝下诏,立燕国夫人华氏为皇后。
帝遣太尉、宗正纳采,以礼杂卜筮,太牢告宗庙。依周制,天子自中宫之下,设贵嫔、夫人、贵人为三夫人,修华、修仪、修容、淑容、淑媛、淑仪、婕妤、容华、充华为九嫔,置世妇御女等若干,以听天下之内治。有司择定吉辰,行册后大典。
就在举行大典的数日前,南秦的飨贺国书也自边关飞马送抵帝京。
新君继位,依祖宗先制,遵行两国前盟,立宁国长公主为后,令姻盟得续,邦睦永修,乃天下万民之幸。南秦特遣少相沈觉为使,携礼入朝贺新君登基及长公主册后。
明日就是册后大典,皇后却在此时病倒。
商妤心急如焚,连连遣人催召御医,一盏茶不到的工夫就催了四次。
昀凰斜卧在鸳鸯榻上,脸色略显青白,精神却还好,瞧着商妤忧切模样只觉好笑,“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怎么这般大惊小怪,一点小恙也被你闹成大病。”
“人都晕过去,这也好叫小恙?”商妤瞪她,私下里同昀凰说话也懒分尊卑,“明儿可是大日子,就是有一声半声咳嗽也是大事……快躺着躺着,公主你这是要做什么!”
昀凰撑起身子方要下地,只觉猛然间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商妤忙扶她躺下,看她蹙眉憔悴模样,不由又是焦虑又是黯然。
南秦国书送到之日,公主看似平静,人前毫无二致,却只有商妤知道,那一夜她孤零零枯坐灯下,整宿没有合眼,不说话也不流泪,只是那样呆呆坐着……自册后诏书颁下,皇后未行大典便居住宫中于礼不合,便暂且迁居诚王空置京中的府邸。所幸是如此,没叫皇上瞧见,否则还不知惹起怎样风波。谁知次日公主就染了风寒,因不愿惊动皇上,连御医也没有宣召。
拖了这两日,到今早公主竟似脸色更差。宫中送来大典所穿的皇后礼服,公主试穿时受不住那层层繁重的窒闷,竟晕了过去。这一来无论如何也要宣御医了,商妤只懊悔不该拖延。
三位御医总算赶到,隔了帷幔为昀凰诊脉,一面细问病情。
昀凰淡淡道,“没什么要紧,这两日睡得迟,大概是累了。”
御医也不再多问,起居均有彤书记录在册,只凝神仔细诊脉。这一诊便诊了良久,第一位御医叩首退下,另两位御医又依次诊脉,三人俱是面色凝重,良久未发一语。商妤在旁看得心惊,昀凰却恹恹阖起眼,仿佛全不在意。
太医院会诊之前,脉案概不轻易透露,这是惯例。但平素若被问起,御医也会略提两句,聊做宽慰。然而无论商妤怎样追问,三位御医不约而同缄口,脸色皆有些难看,只匆匆告退而去。
送走御医,商妤忐忑退回内室却见昀凰似已睡着,忙近前为她盖好被衾。不料手上一凉,被她轻轻抓住。她的手纤瘦透凉,眼睛也未睁开,睫毛黑沉沉覆上苍白的脸,“商妤,我怕。”
昀凰闭着眼,轻轻开口。
“公主……”商妤心头一酸。
她语声细若游丝,“我一直都很怕死,怕不知什么时候死了,留母妃一个人在世上受苦。若是真有那一天,你替我照顾她,可好?”
“莫要胡思乱想,公主只是受了些小小风寒。”商妤红了眼眶,强颜笑道,“太妃已经随沈相启程,不出数日就能抵达齐境,届时便与公主团圆了。”
“是,他到底还是送母妃来与我团圆了……可惜来不及明日赶到,不能让母妃亲见我嫁人。”昀凰睁开眼,微微一笑,眼角泪水滚落。商妤别过脸,再不忍看那凄楚笑容。分明痛入骨髓,却不知她为什么总是要笑,笑得人揪心的难受。
沈觉来贺新君登基,不过是个明面,实则为的是将恪太妃秘密送入北齐。历来藩王领了封邑,其母妃也可随之出宫,到封邑颐养终老。但公主下降,却从没有带着母妃一起去夫家的先例。尤其长公主是嫁去了外邦,这更攸关国体。因此恪太妃只能秘密入齐,随行护送也只能是最可靠的沈觉。待她到达齐宫,与昀凰重聚,南秦宫中便可传出恪太妃薨逝的消息。
一切尘埃落定,他将母妃也送来北齐,终于斩断她与故国最后一丝牵绊,从此逼她安安份份做个贤良皇后,诚如他贺书中以长兄身份给她的谆谆祝训,“克令克柔,惟勤惟俭,孝养孔虞,尽敬妇德”……这是长兄给幼妹的话,亦是南秦皇帝给北齐皇后的话,唯独不是少桓给昀凰的话。
饶是如此,终究字字剜心。
从此后,他便可正大光明做他的中兴明君,一代贤主,往日孽缘纠葛,终于断了个干干净净。
“皇上驾到——”
突如其来的宣驾声令商妤惊跳而起,那声音还未落,急纷纷步履声已近,皇上竟在这时候来了!商妤仓惶转身,手忙脚乱替为昀凰拭干狼狈泪痕,唯恐被皇上撞见。然而已来不及了,脚步声来得极快,只听身后宫人齐齐跪拜,“万岁万万岁。”
商妤只得屈身在榻边跪下,耳听步履声急,玄锦绣九龙衣摆从眼前一掠而过。
昀凰欲起身参拜,足尖还未落地,眼前粲然龙纹已笼罩下来,将她罩入温暖怀抱。
节杖旌旄在前,皇家骑卫开道,出使北齐的少相车驾沿官道疾驰,入暮时抵达寄北台驿馆。副使安顿众人解鞍驻马,少相亲自到马车前迎下那身披大氅,头脸都被风帽遮住的贵妇人。“夫人,今夜我们在此歇脚,明日若是加紧脚程,或许能在天黑前赶至边境。”
“明日就到么,是不是就能见着昀凰?”贵妇人抬头,风帽滑落,容颜似旧,两鬓却已染上霜色。沈觉忙搀扶她入内,接连数日相处下来,她从最初惊慌戒备,渐渐对他信赖依靠。此刻似懂非懂地偏了头看他,抿一丝浅浅的笑,母女二人笑起来如此相似。
沈觉垂目,微觉胸中窒闷,忽听身后一声尖啸,鸣镝挟破空之声射中驿馆门楣!
“保护少相——”众侍卫纷纷翻身上马,拔刀迎战上去,却见来的只有区区三骑,正奋蹄如风向驿馆冲来。为首的黑衣人射出鸣镝示警,旋即振声大呼,“少相快走,此地不可留!”沈觉大惊,将惶恐的恪太妃率先抱上马背,喝令众人,“保护夫人,撤出驿馆!”他话音未落,驿馆四面八方杀声顿起,墙头窗后箭雨如蝗袭来。霎时间刀光剑影惊裂暮色,驿馆内外冲出无数铁甲蒙面刺客,见人便砍,见马便刺,浑若疯魔一般。
侍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霎时间乱成一团,沈觉与心腹侍卫率先护着恪太妃冲出驿馆,冒着破空如蝗箭雨直往前冲。那前来报讯的黑衣汉子冲到沈觉身边,高声喝道,“前路还有埋伏!少相随我来!”
“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都被斥退到殿外,只留皇上与皇后二人相对。商妤一脚踏出殿门便拽住随皇上同来的近身侍丞,惶急追问,“御医说了什么,皇后这是怎么了,为何惊动皇上突然赶来?”她一迭声的问,逼得侍丞连连摆手求饶,当着众目睽睽一句话也不敢说。直将她拽入廊柱后头,才扑哧一声笑出来,“看把淑仪急得,您对皇后娘娘可真是一片忠心,我这也给您道个喜啦!”商妤愣住,看这侍丞满脸喜色,不由心中咯噔一下,不敢置信地张大口,“你,你是说,皇后她……”
侍丞掩口而笑,附耳对她低声道,“小声些,眼下可不好大肆宣扬!虽是天大的喜事,到底皇后还未正式册封,这传扬出去总是有碍礼制,御医们都没敢嚷嚷。”
“当真,这是当真?”商妤只觉气也喘不过来,惊喜过剧之下,脑子竟似空了,只听那侍丞笑眯眯念叨,“御医说才刚盈月,若非皇后身子不适,还真不易觉察……哎哟,商淑仪你这是哭什么!”商妤已顾不上失仪,掩面喜极而泣,感激上苍有眼,终肯眷顾那薄命女子。
夜色沉沉如墨,上苍似在这血腥的夜晚也阖上了眼,不肯眷顾那可怜的妇人——恪太妃与随行侍卫在乱阵厮杀中失去踪影。
沈觉抹一把满脸的汗和血水,将几乎已砍弯的佩剑狠狠插入土中,身子却因脱力一晃,单膝屈跪在地。身侧侍卫忙将他搀住,他一甩手将人推开,怒喝道,“去找,都再去找,务必要把太妃找到!”
“少相,所有人马都派出去了,何人保护您安危?请恕属下抗命!”侍卫咬牙跪地,沈觉额上青筋绽跳,正欲开口却听马蹄得得,派出搜寻太妃的侍卫浴血而回,去时的两百余骑只剩十余骑回来。当先一名侍卫满身浴血,倒头栽下马来,颤颤托了一件染满泥泞的物事在手中,“禀少相,属下等一路追至山顶,见保护太妃的弟兄尽被屠戮,刺客人数众多,将我们余下人马逼至山崖……混战间,太妃坐骑中箭受惊,连人带马跃下崖去……属下救援不及,只拾得太妃落在崖边的一只鞋。”
沈觉赤红目光盯住那只宫履,刹那间脸色青白如鬼。
黑衣汉子断然拱手道,“少相,此地已陷入重围,仅有一条山道可走。趁刺客还未截断前路,请速往北去!”
沈觉缓缓回过头,嘶声道,“北去……你是说,连回京也不能?”
他森然目光盯得那黑衣汉子不敢与他直视。
“京城此时已天翻地覆……自少相离京,裴家便已动手发难。”黑衣人垂首按剑。
“他敢造反,他对皇上做了什么?”沈觉目眦欲裂,温雅面容几近铁青扭曲。
黑衣人摇头不知,“在下一路追赶少相,离京也已多日。”
“是谁派你来报讯?”沈觉狠狠以剑拄地,臂上伤口鲜血淌下,从手腕滴落如注。他语声已全然嘶哑,似刀锋抹过锈铁,含了恨,和了血,“是谁知道裴家的密谋,究竟是谁?”
黑衣人单膝跪地,“属下务必护送太妃与少相平安入齐,才敢将实情告知。”
沈觉振腕,染血长剑抵上他颈项,“太妃已被奸人所害,沈某生死不足挂齿,若再不说出实情,我便只身杀回京城,看裴令显意欲何为!”
“万万不可!”黑衣人咬牙道,“如今只有向长公主求援,请北齐出兵,否则少相纵有孔明之能,也难抵千军万马!”夜色里散发浴血的少相,剑上寒光映着眼里赤红,恍若修罗。他握剑的手毫无放松,更往前递进一分,剑锋划过黑衣人颈项,沁出一丝血。
“我为何要信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沈觉冷冷迫视他。
黑衣人咬牙缄默半晌,从怀中摸出一物抛给沈觉。
一截玉柄,系着褪色的流苏,仿佛是扇柄。
再熟悉不过的扇柄,一端流苏摇曳万种风情,一端题画描摹莲华孽欲。那一半烧焦的扇面,曾在皇上身边见过,却万万想不到另一半的扇柄出现在此人手里。
沈觉如罹雷击,“你是长公主的人?”
“属下是裴夫人的侍卫。”黑衣人半垂了头,“奉长公主之命随侍裴夫人左右,但有异变,即刻密报皇上与少相。此番裴氏动手出人意料,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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