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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落娇红-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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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休还在好奇,场子里已经人头攒动。护兵宫人开始搭帐设篷,搬运物件,热闹得大市一般。这时萧岿已经下了车,随侍的秋月将氅衣披在他身上。萧岿也没理会休休,朝着萧灏的缁车喊道:“灏弟,我们到了,还在磨蹭什么?”
萧灏应话而下,回身搀扶他的表妹下车。休休这才看清郑懿真,一身花凤锦衣裙,想是刚装扮完毕,粉里带艳尚含羞,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风姿极为娟然。休休看得有点呆傻了。但见懿真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白玉簪,朝萧岿做出羞涩恭谨的神色,道:“三殿下……”
萧岿的眉尖微微地蹙了起来,似乎是在对萧灏说:“这哪像是狩猎?倒像是赴宫宴。”
懿真一惊,忙道:“这就去换。”
萧岿转眼吩咐秋月:“带懿真小姐去换衣服。”
秋月脸上淡淡的,眼扫过懿真娇嫩的脸庞,径直往搭好的帐篷里去了。懿真眉目弯弯地道:“表哥,你们要等我。”袅袅娜娜地跟着秋月走。休休一眼望去,郑懿真的腰肢纤细得似能被风吹断,加上裙角的四瓣红花妍丽逼人,着实摄人眼目。
到了狩猎场,萧岿心情顿时舒展,他搭着萧灏的肩膀,指着不远处笑道:“这里清幽隐秘,是个狩猎的好地方。你看这几座庭院,是父皇二十多年前还是岳阳王的时候,遭南梁敬皇帝追杀时的避难之处。三年前父皇带我来到这里,睹物思人,不免感慨万千。那些破屋历经风蚀不能住人,父皇舍不得拆,便筑起石墙成了皇家狩猎场。”
萧灏恍然点头:“难怪三哥会想到这里狩猎,确实是个好地方。”说罢,回头望定休休,微笑道,“休休小姐以为如何?”
休休已经被冷落了半晌,听到萧灏朝她说话,一时没缓过神,只是“哦”了一声。萧岿这才发现她的存在,漫不经心地打量了她的装束,继续对萧灏道:“你的表妹来了,你让她们都跟你吧,我可不喜欢狩猎的时候有女人缠着。”
“我表妹可是专为三哥而来。”萧灏调皮地眨眨眼,“不然回去我不好交代。还是她跟你,沈小姐跟我。”
萧岿不耐地一挥袖,道:“麻烦死了,让她们在山头看着,别跟着我们。”
不消多时,懿真换了一身及膝短猎服出来,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勃。萧岿两兄弟已经上了马,鼓号声声,旌旗猎猎,在一片呐喊声下,萧岿率领一众人马跃上了丛林山坡。郑懿真由宫女搀扶着,一脸兴奋地往山坡上赶。休休从小爬惯了山,想赶在郑懿真的前头,又怕她不开心,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
山坡并不陡,休休轻松而上。山坡上人欢马喧,旌旗在茂林间时隐时现。一只受惊的野鹿正从面前跑过,眨眼钻进了茂密的丛林。
“快抓住!快抓住!”休休被眼前的场面感染,跳着喊着,恢复了天真相。
懿真费力地爬上山坡,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四处张望着,紧张地问:“是什么?在哪儿?”
听休休说是只公鹿,懿真不屑地哼了哼,嘲讽道:“到底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一只小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三殿下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要抓的是虎豹,这样才显皇家威风。虎豹,你懂不懂?”
正说着,萧岿的人马在树林间消失了,鼓号声在远处低鸣。不久,连马的嘶鸣声都听不见了,山坡上安静下来,林鸟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懿真再度紧张起来:“人呢,他们去哪儿了?”
“当然去更深的林子里了。”后面兀地传来秋月的声音。
秋月站在她们面前,一张脸毫无表情。她瞥了懿真一眼,沉声道:“两位小姐,如果闲着没事的话,帮忙去煮饭吧。”
“这些粗活怎么让我干?那些宫女常侍呢,他们干什么吃的?”懿真生气道。
秋月不冷不热道:“您是说狩猎要把膳房搬来?到了山林,人人都要动手,谁都不能当闲人。至于那些宫女常侍,他们自会伺候好自己的主子。”说完,自顾自下山坡去了。
懿真嘟着嘴,涨红的脸上溢满了羞恼。她朝着秋月的背影瞪了瞪眼,恨恨地啐了一口:“狗仗人势,狂妄什么?不就是个侍寝的宫女,以为三殿下多喜欢她呢。想当皇子妃不成?白日做梦!”
回到营地,她们果见众宫人在扎营野炊,一排案美食佳酿已经摆置就绪。搭起的锅灶有蒸麦面的,有炖骨头汤的,清风送来缕缕酒肉香。刚搭好的锅灶前,秋月唤人抱来一大堆木柴,休休会意,开始生火烧水。
懿真见红木盆里已经备满了清水,卷起袖管想洗手,秋月早有防备,蓦地喊道:“别动!这是煮汤用的,不是用来洗手的!”
旁边有两宫女哧哧地笑。懿真红了脸,眉峰一挑:“那我要洗手呢?”
“湖里有的是清水,懿真小姐可以洗个痛快。”秋月缓缓回道。
懿真眼梢处掠过一抹阴鸷,克制了不说话,甩袖便走。这一去便没再出现,寻找过去的宫女回来说,懿真小姐托辞头晕腿沉很是疲惫,已经入帐内歇息去了。
“我就知道她不会来。”秋月冷哼一声。
煮了大约一个时辰,汤水咕咕冒着奶黄色的泡沫,牛骨汤的香味扑鼻。休休将翠绿细嫩的茎叶放进汤里,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的秋月问道:“你放这些碎叶做什么?”
休休笑着解释道:“这是香荽,些许碎叶入汤,能解牛羊之腥膻,让汤喝起来更鲜美。我爹教过我这个。”
秋月恍悟地点点头,见休休浓密的长睫下安静无波,便又问:“听说宰相大人是你的义父,那你自己的爹呢?他是做什么的?”
提起父亲,休休脸色暗淡下来,但她还是老实说道:“我爹他是帮人做活的,后来出了意外,从高墙摔下来去世了……”
秋月不再问,她对休休的态度与懿真截然不同。在她眼里,懿真出身名门,娇气又傲慢,她视其为最大对手,而这位出自乡野的沈休休,一身的俗气,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何况三皇子向来对沈大人有成见,她知道。
秋寒日短,天色很快暗下来,明月闪现在西天。狩猎场上风灯高挑,晚风徐徐,这个时候,萧氏兄弟他们回来了。
这次狩猎颇丰,众人果然猎杀一头花豹。场子上热闹异常,众人围着猎物品头论足,不时传来快意的啧啧称奇声。懿真闻听三皇子已经回来,跑出帐外看了几眼,拉住萧灏不满道:“你不是说找机会让我接触三皇子吗?没想到扔下我不管了。”
萧灏一脸歉意,悄声说:“狩猎毕竟是男人的事,三哥不会让女人插手。今晚让他多饮几杯,你趁机可以和他多说话。”
懿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晚膳后,众人散尽,湖风掠过,四周便是一片清幽。萧岿开怀豪饮了几杯,想是有些酣醉,便由秋月扶着进自己的帐内去了。休休兀自注视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却听身后传来轻缓的踩草声。回头一看,却是萧灏背着手,乌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休休怯怯地笑了笑。萧灏的眸子深处就有了火光闪烁,对休休说:“今晚的牛骨头汤好喝,听说是你做的?”
“还有秋月姑娘帮我一起做的。”休休认真说道。
“好,是我说错了,是你和秋月共同做的。”萧灏忍不住笑起来,一丝一丝的欢喜从心里无法抑制地渗出来。
“你会骑马射箭吗?”
“我什么都不会。”休休老实回答他。
萧灏有点失望,不过他很快转过话题,道:“今日很开心,我们翻了两座山。对了,你想不想听我们是怎样捕捉到花豹的?走,我们去湖边,我讲给你听。”
他下意识地去抓休休的手,休休胆怯地缩了回去。萧灏并不在意,他也是羞涩地笑了一笑,因为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这位沈小姐肯接受和他一起漫步。休休眨着少女清澈灵动的眼睛,忘掉了拘谨,她觉得四皇子似熟悉又亲切,她喜欢听他讲他们猎豹的经历,更喜欢这夜里的湖景,宁静而神秘。
湖风掠过,波光如镜,濯明月于涟漪,不远处有悠扬的笛声,身边还有娓娓而谈的秀逸少年。这一切,对十五岁的休休来说,充满了新鲜与神奇。
正当两人沉浸在这片良辰美景之中,有位宫女呼哧呼哧地跑来,很慌乱地禀报说懿真和秋月打起来了。
萧灏和休休吃惊地对视了一下,两人撒腿就往萧岿的营帐跑。
懿真眼见萧灏和休休两人去湖边散步,自己显得无聊起来。她对他们的事漠不关心,因为这些于己无关,她的心思只挂在一个人身上。
表哥说过,今晚三殿下多饮了几杯。现在他正在帐内,自己不是可以趁机和他说话了?
她得意地笑了,连走路也是蹦跳着。到了萧岿的帐篷前,她才放缓了脚步,踮手踮脚地掀开帐帘进去。仿佛被卷在风中,帐帘突然开了,鹅黄锦缎铺在她的眉目前,遮挡了她的视线。帘子下秋月冷漠的眸子,像一潭沉积万年的死水。
懿真不防秋月守在帐帘前,唬了一跳。秋月拽住她的胳膊,一直拽到外面才放手。
“你干什么?我要去见三殿下,你管得着吗?”懿真抚摸被揪疼的胳膊,气急败坏道。
“三殿下已经歇了,外人不得入内。”秋月冷声回答。
“我不是外人!四皇子是他的亲弟弟,我是四皇子的亲表妹,我们沾亲带故。你算什么?一个陪寝的宫女,一个只听主子差遣的奴才,竟然这般刁蛮无理!我告诉你,白天我是忍着这口恶气,正要找机会与你算账呢!怎么,想阻拦我,我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懿真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对秋月自然连语气也是极为鄙夷。岂料秋月不吃这套,硬邦邦地顶回去:“这里不是太仆卿府,是皇家狩猎场,自然有皇家的规矩。不让你进,便是不让你进,回自己的帐内待着去,如何这等撒野?”
听完这番话,懿真气得连呼吸都紊乱了,扬手就给了秋月一记耳光。
“狗奴才,这般跟我说话!”
秋月硬生生接了这记耳光,不自禁地便是双手一推。懿真打了个趔趄,摔倒了,不过她很快起身,扯住秋月的衣襟。秋月也不示弱,两人就这样互相纠缠在一起。
守帐的护卫连忙过来劝解,蒋琛刚巧巡逻经过此地,唤过宫女赶快去叫四皇子。闹腾间,惊动了帐内的萧岿。他披衣出来,上前扶起秋月,微微蹙起眉问:“秋月,出什么事了?”
秋月说得毫不在意:“被她刮了一记耳光子……”
萧岿这才目光闪亮地看向懿真,劈头便道:“郑懿真,你敢打我的宫女?干脆别来了,我派人连夜送你回江陵!”
懿真平日也是自恃身份,虽是骄矜可从不曾亲自动手打下人,如今为了萧岿反被秋月激怒。她以为萧岿会体谅,不想萧岿为一个宫女如此冷薄她,顿时心寒如掉进冰窖,捂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正在此时,萧灏和休休赶到。懿真一见萧灏,把满腹怨气都撒在他身上,哭道:“你骗我!说会让我玩得开心,我大老远地跟来这地方,却平白遭人欺负!你自己跑得没踪影,连三殿下也不待见我!我是关心他,想问个境况,没想到三殿下要赶我走!与其这样被人嫌,不如连夜回去,我告诉我爹,还有叔叔他们去!”
她哭得伤心欲绝,还真有想离去的意思。萧灏窘迫地笑笑,安抚她:“三哥说说而已,跟你闹着玩的。你若连夜回去,要是被舅舅知道,我怎么交代呢?”
“好了,是秋月无礼。”萧岿开口,示意秋月,“给懿真小姐赔个礼,回宫罚俸禄一个月,不得再犯。”
秋月跪在懿真面前,垂下头,睫毛瑟瑟地抖着,良久才低声道:“奴婢冒犯懿真小姐,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请饶恕奴婢。”
懿真眼泪尽收,嘴里还是不依:“灏哥哥,你们光自己狩猎,让我一人闲着没事,太无趣了。”
“反正豹子也捉到了,明日就陪你玩。”萧岿爽朗而笑,眸光亮了亮,“咱们就去山上玩捉迷藏,谁赢了豹子就归谁,你们看如何?”
“好啊!”懿真这才破涕为笑,拍手称好。
萧灏趁机安慰她:“看你都哭成大花脸了,天也不早了,赶紧歇息去,明日好养足精神,不枉此行。”
懿真早被逗得心花怒放,她全然忘记了先前的不愉快,顺从地随宫女去了。萧岿遣下了宫婢,包括秋月,这才拍拍萧灏的肩膀,道:“灏弟,很抱歉,刚才差点坏了事。”
“我知道三哥是为了我才息事宁人,让秋月赔礼道歉的。懿真表妹心高气傲,不过她从小就喜欢你,我也是想给她一个机会。”
“这次狩猎是为灏弟准备的,你若是高兴,我便高兴了。”萧岿笑着说道,回头发现休休还默默地站着,方感觉到她的存在,“明日捉迷藏,沈小姐也和我们一起玩吧。”
萧灏咧嘴笑了,替休休说道:“那是当然。”
周围恢复了寂静,休休和萧灏踩着草地回各自的帐篷。休休神情如常,倒是萧灏满心满意的喜悦,脸上浮起一层温暖的微笑,慢慢地对休休说:“我从出生就没了娘,后来过继给了我舅舅。宫里头我诸事不管,也懒得去理会。算来,三哥对我最亲,他是我唯一牵肠挂肚的人。”
“皇上呢?他可是你父亲。”休休不禁问。
萧灏仍旧笑道:“父皇他厚待我,让我远离众事纷争。也许由于我很小就去了浣邑,倒与舅舅一家有鞠育之情,见到父皇却生分了。”
休休对复杂的皇室懿亲之事不懂,也没放在心上。她只觉得今晚的月色迷人,与孟俣县的夜景不同。山风习习,远山近树都是朦朦胧胧的,苍穹更显寥廓,闪烁的星星仿佛一伸手便可以触摸到。
明日一定是个晴朗天,她浅浅地笑了。
萧岿早膳后就出了帐篷,向蒋琛低声吩咐几句,蒋琛竟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秋月脸上的阴霾散尽,牵了牵嘴角,进帐内去了。萧岿这才从侍卫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车铃,有意一摇,一阵叮呤当啷声夺人耳目。
“出发了!出发了!”
懿真听到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出来。她换了新的锦纹短猎装,看起来颇有英姿,朝着萧岿笑吟吟地走去。萧灏和休休也随之相继而出,几人聚合在一起。
萧岿这才一脸轻松地笑了:“懿真小姐,你看我并不食言吧?这样,谁都不许带随从,免得耍赖,前面过去那座山头为止。”
众人齐声喊好,休休也是兴奋不已,跃跃欲试。萧岿长长地展了一番腰身,高呼一声,便悠悠去了。懿真雀跃地紧随其后,接着是萧灏和休休一前一后地走,蒋琛率十余名宫中侍卫在后面保护。
行得片刻,极目山木葱茏,几乎没有突兀嶙峋的怪石断崖。休休放眼望去,山那头的树林披着软软的朝霞,隐隐红成了一片。再看后面的大批侍卫蜿蜒而行,铠甲尖刀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她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与天际姐弟穿梭在丛林间,满山全是他们的欢笑声。他们玩得尽兴,几乎忘记了时辰。父亲见不到她,一定会寻找到山上,高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岁月匆匆,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又谢,谁都料不到,短短几年光景,孟俣县的山头已筑起一座新冢。
她感慨万千,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我发觉你越走越慢了。”前面的萧灏停止脚步,笑着问她。
休休回过神,只是笑了笑。萧灏望了望前方,微微皱起眉头,道:“前面不远就是深山了,三哥要带我们去哪儿?看懿真兴高采烈的,我不好扫了她的兴致。”
“前面灌木怪石多,便于藏身,确实是个好地方。”休休满意道。
萧灏点头表示赞同,道:“三哥玩起来很疯,鬼点子特别多。小时候在宫里,我天天跟着他。他不开心的时候爱捉弄人,搞点趣事,有一次我们还把宰相大人……”
他突然想起休休的养父正是宰相大人,赶忙噤声不说,又担心休休会好奇地问个究竟。幸好这时候,前面的萧岿朗声叫道:“到了!”
他们的游戏很简单,几人分头找地方藏身,一个人待在原地,数到五十后循迹找人,谁未被捉到的次数最多,便是赢家。休休对这样的玩法驾轻就熟,她每次都把自己藏得好好的,有时甚至连萧岿也找不到她。懿真是官宦家出身,这种玩法从没见过,几乎次次率先被逮个正着。这样一来,她渐渐显得意兴阑珊,没有了兴趣。
“不玩了!三殿下存心不让我赢,这豹子根本没我的份儿!”
她赌气地坐着不想动。萧岿近到她身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唇边就噙了诡异的笑:“本来想这次如果你找到我了,权当你赢了我,我就把豹子给你。你若是放弃,那就下山回营帐,到时别怪灏弟。”
懿真双眼一亮,嗔道:“殿下可别骗我,说话算话。”
萧岿认真地点了头,当胸一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林子里又活泛起来。休休躲到一块巨石下,那里有个缝隙正好可以进去。她隐匿在那里,知道懿真绝对不会找到她,抬起头时,正巧看见萧岿灵活的身影闪进了密林之中。
懿真四周找了半晌,愣是一个人都寻不到。她站在那里,嘴里喃喃着:“三殿下,我一定要找到你!你不许耍懒,不许骗我,不许让我伤心……”
休休觉得懿真可怜,主动从巨石下出来,悄悄指了指密林方向,轻声告诉说:“三殿下正往那边去了。”
懿真大喜,又心生害怕,执意要休休陪她去找。休休好心好意地想帮懿真,两人便拨开灌木丛探寻而去。
穿过大片丛林,依稀有潺潺的流水声,眼前竟换了个景致,一道沟壑横在面前。两人以为走错了方向,正要往回走,懿真眼尖,突然惊喜道:“三殿下躲在对面,我看见他的发带了!”
休休循声望去,果然沟那边的树林里,萧岿的金丝发带随风飘出一缕。两人手牵手小心过了沟壑,好容易爬上林子,才见萧岿的发带好好地系在树枝上。休休看了难免泄气,道:“三殿下是故意的,我们不要上去了,往回走。”
“不,他一定在上面。他分明是告诉我,他在前面等我。”懿真一时间哭起来,眼里有着一丝令人哀怜的祈望。
休休担心道:“这样下去,我们会迷路的。”
“我一定要找到三殿下!找到他,我就赢了!”
懿真铁了心往前走,休休拗不过,只好伴其左右。山林里鸟声不断,阳光透过扶疏的树叶洒落,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清晰可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当她们意识到前面根本不会有萧岿时,一个更加严峻的现实摆在面前—她们真的迷路了。
“怎么办?我们怎么回去?”懿真丧气,酸疼倦意一股脑儿袭来,她茫茫然地望着休休。
休休倒不慌张,她拾来一些干柴叶,用燧石敲出火星,并引着干柴烧起来。她熟练地做着这一切,望着袅袅升腾的烟雾,安慰懿真道:“不要急,三皇子、四皇子他们一定也在找我们,看见烟升起,他们很快会过来。”
懿真不禁佩服地点点头,又不无遗憾道:“到底还是赢不了他。”
说话间,不远处林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长矛盔甲在树林间时隐时现,隐约还听见“在那儿”的说话声。休休认定是蒋琛等众侍卫,放开喉咙喊道:“我们在这儿!”
懿真也站了起来,她定定地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脸上的笑意散了。她一把抓住休休,满脸惊恐道:“是北周兵来了!快逃!”
休休只听闻西魏易主,改国号为北周,其余她一个乡野女子如何得知?懿真惊骇的表情着实吓住了她,她二话没说,回身便跑。
跑了不知多少山路,待她们感觉后面已无追兵,便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两人钗横鬓乱,软薄的内衫已被汗浸湿了。懿真垂眼看自己的狼狈样,不由得抽泣起来。她怼恨这次的狩猎,连萧岿都怨怪上了。休休第一次听到这么娇贵的小姐支离破碎的哭声,一时手足无措,只想尽力去安慰她。
“懿真小姐,你别哭,没事的,三皇子他们会找到我们的。还有我,我会想办法让我们一起出去。”
懿真哭得目光涣散,她抓住休休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是不是?我走不了路,腿都要断了……”
休休投以勇敢的微笑,背起懿真,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
再说萧岿躲在暗处,眼看懿真和休休二人穿过灌木林,跨过沟壑,不由得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笑声。萧灏跟在他后面,方知原来是皇兄搞的恶作剧,不由得哭笑不得,摇头道:“看来表妹一腔情意不及秋月丫头,皇兄此意是替秋月解气,表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伤心难过的。”
萧岿不以为然道:“不过是让她们在山上兜转一圈,杀杀你表妹的威风。秋月伺候我十年了,连我这自家的主子都舍不得打她,怎么能平白遭外人欺负?”
“三哥这么疼秋月,那我只好牺牲我表妹了。”萧灏苦笑。
萧岿挤挤眼,投以暧昧一笑道:“你不光心疼你表妹吧?我看你对那个沈休休挺关心【。52dzs。】的。”话说到这儿,脸色一凝,“沈不遇变着法子想和皇家联姻呢,你提防着点,别上当。”
“知道了。”萧灏无声地叹口气。
两人闲坐着聊话,不知不觉间太阳已在头顶。萧灏抬眼望天,不禁担心道:“她们该回来了,怎么还没动静,莫非迷路了?”
萧岿也站起来,眺望山的那头。正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前来禀告:“殿下,山那头出现几名北周兵!”
兄弟俩几乎同时对视了一下,萧岿狐疑道:“怎么这种地方也会出现北周兵?一定发生了什么情况!”接着下令侍卫前去探察,一有异样速来禀告。
萧灏心中发急,说道:“三哥,看来我们的玩笑开大了。她们两人正在山那边,万一与北周兵碰上……”
“快去搜寻!”萧岿接过蒋琛递来的长剑,径自转身去了。
一行人跨过沟壑,正望见山的深处飘起一缕缕青烟。萧灏大喜,赞许道:“一定是休休小姐干的。她虽出自农家,却知道钻燧取火的道理,这样我们就可以马上找到她们!”
待他们到达燃火处,只有烧尽的柴木,周围不见一个人影。萧岿略一沉思,断然说道:“她们显然把北周兵引来了,不得不狼狈逃窜。事情看来不妙,我们分头去找。灏弟,你带几名侍卫朝前面方向,我和蒋琛去那边,快!”
众人领命而去。
萧岿只带了蒋琛一人,沿着山林小心寻找。刚刚进入一片黑黝黝的胡杨林,便听斜刺里打斗声阵阵。两人悄然潜行,却见几名北周兵围着一名年轻人杀得正酣。微微刀光剑影下,北周兵人人黑铁皮甲,手中战刀泛着青光,威猛森森一片杀气。而孤身作战的那名年轻人,头上戴了武士冠以束发,白色的衣袍濡染了大片血迹,却闪展腾挪,挥洒自如,冷峻的脸上透着从容镇定。
“好剑法!”萧岿暗自赞叹。
他朝蒋琛递了个眼色,蒋琛会意,两人分头包抄而上,手中的刀剑翻飞狂舞。经过一场惨烈的拼杀,几名北周兵纷纷丧命。
年轻人收起长剑,正要抱拳致谢,却无意间触及伤处,闷哼了一声。
萧岿一手扶住,慨然道:“壮士必是受伤不浅,无须此礼。刚才见壮士剑法飘逸灵动,挥洒自如,心生敬佩之情。蒋琛,赶快扶壮士去狩猎场,御医伺候!”
“殿下,狩猎场人多嘴杂,岂不是暴露了这位壮士?”
年轻人闻言,大吃一惊道:“莫非您就是梁朝皇子,萧岿三殿下?”
萧岿微笑颔首。
年轻人倒头便拜:“小人乃北周武将杨坚。因遭武帝宇文邕猜忌,只好避走他乡,却被一路追杀到此。”
“原来是杨兄。”
萧岿眼里瞬时一亮,兴奋得大笑起来。
休休她们是被萧灏找到的。当时她背着懿真艰难行走在山间,懿真又累又乏,竟歪在休休的背上睡着了,这样更加重了休休的负荷。
当萧灏发现她们时,休休已经走不动了,几缕发丝和着汗滴黏在额角。她望着他,嘴角隐约泛出笑意。似乎有一股暖流漫过胸膛,萧灏有些动容,禁不住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长舒了一口气。
懿真醒来,回忆刚才惊魂的一幕,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萧灏对这个表妹深有愧意,下山的时候,自是小心搀扶。这一次走得顺当,不久狩猎场便遥遥在目。
按照行程,午后车队整肃出发,这样在天黑之前就能赶到江陵。早上那场意外搅乱了计划,三皇子迟迟不见人影,搭好的行帐还未撤,车马皆停驻在围外。
懿真受了惊吓,蔫蔫地躺在榻上,勉强喝了几口粥,又睡下了。休休虽是余魂未定,却也守在懿真身边,看她睡得深沉,才放心地回自己的帐内收拾行囊。
还未进入帐内,却听到轻微的脚踩衰草声。抬眼看,萧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蒋琛如影随形跟在后面。两人的神色十分从容,似真似幻地站在休休面前。休休并未垂首回避,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就想径自回帐内去。
“休休小姐。”
萧岿叫住了她,仿佛心血来潮似的,说了一句甚为客套的话:“今日辛苦你了。”
“殿下玩够了就好。”休休回敬道。
萧岿惊讶地望定她,一缕笑意慢慢从嘴角透出来,说道:“委实把休休小姐惹恼了。只怪我想得不够周全。幸亏只是虚惊一场,不然沈大人那边不好交代。这样吧,回去你就坐我的马车,又舒服又暖和,可好?”
这样漫不经心的话语,休休并不在意。她知道这个三皇子的性子本是忽冷忽热惯了的,才认识几天她已经领教了,自然不加理会。萧岿见休休不语,便当是应了,转身扬长而去。
三皇子一声令下,营地开始拆帐撤蓬准备出发。休休提着自己的行囊出来,碰见萧灏。萧灏像是有意找她,笑着说:“三哥让你坐他的马车,这样就不寂寞了。回了江陵以后,有空我来找你。”
他想接过行囊帮着搬到马车去,休休执意不肯,萧灏只好罢手忙自己的去了。休休并不是故意拒绝他,而是压根儿没想坐萧岿的马车。
哼,皇子有什么了不起。说风就是雨,想怎样就怎样,这次偏不听你的!吓了我们半天,却连半个道歉都没有,我就看不惯这个。爹说过,咱们虽穷,但穷得要有志气!
她打定主意,径直往自己的马车去了。马车混在一列车队中并不显眼,但她还是很快地认出了它,一掀帘子,将行囊放上去,自己错身而入。
起程的时候,车内放满了杂物,回去便空了很多,只有锦被引枕等软物凌乱地堆在角落。休休刚坐上去,锦被里突然一动,还未等她回过神来,一道寒光凛凛地横在她颈脖上。
“不许出声!”
休休万万没想到车内藏着一个人,大半个魂儿飞了,闭住了眼。
里面的人就是杨坚。杨坚倒没杀休休的意思,只是小声警告道:“姑娘,别叫喊,我不会伤害你。若是你说出去,那就对不住了。”
休休眼还未睁,陡地,随着一股凉风霍然而入,一人出现在她身侧。休休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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