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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落娇红-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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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月暮雪

【由文,】

上部—— 姣鸾彩凤风流处

楔子

倪秀娥要去江陵当奶娘了。

江陵是后梁都城。孟俣县女人多以当奶娘为生,去都城不算稀罕,可看上倪秀娥的是官宦人家,那就稀罕了。这不是一般的官家,当朝新任宰相沈不遇谁人不知?人家是宰相也就罢了,他还有个远房表妹进了宫,被封为蓉妃,位置仅次于皇后。

孟俣县地处江南,远离都城,消息不灵通。孟俣县的人平静地过着他们的日子,谁当权谁执政就像新符换旧符,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只对宫闱轶事感兴趣,比如那个蓉妃。

新皇帝子息单薄,皇后生下大皇子后,两年没听到皇宫有好消息传来。孟俣县的人翘首期待,终于盼来振奋人心的消息:蓉妃产下二皇子。市井巷陌又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州县还专门搭戏唱了三天。兴奋期不过两月,传来的消息又把人们震蒙了:二皇子不幸夭折。

倪秀娥对此事不以为然。那时她生下第三个女儿不久,心里不痛快。她夹在人群里,漫不经心地说:“宫里的皇子比常人娇贵,还不如民间猫狗好养。”

有人跟她开玩笑,“倪秀娥,啥时给储家生个儿子?”

“下一胎便是。”倪秀娥回答得很干脆。

“如果还是闺女呢?”

“死样,咒我是不是?”倪秀娥卷起袖子想打人,“告诉你们,我不光要生个儿子,还要去江陵给官家当奶娘,赚来的钱你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我要给我儿子娶媳妇,娶比宫里的娘娘还好看的媳妇!”

众人哄堂大笑。

倪秀娥冷哼一声,走了。

人们不再关注她。他们的话题转移到哪个后妃最美丽,谁最得宠。当然,那些娘娘他们是永远见不到面的,但是他们有足够丰富的想象力。

又过了一年,蓉妃再度怀孕,还有个郑美人也几乎同时怀上了孩子。于是整个街坊又有了新话题,人们把蓉妃和郑美人捧为天仙,觉得她们定是宫里最受宠的女人。

倪秀娥不动声色地听人们说东道西。她也印糯蠖亲樱憷此亲永锏暮⒆痈劐堑牟畈欢啻蟆K丫巳雠耍硗獯握娴哪芄簧龆印�

她的丈夫又在翻修那幢破房子了。

这是幢寿屋,一对老年夫妻在这里寿终正寝。可是房子实在太破,就没人动它的脑筋。房子就在倪秀娥家的弄堂深处,她的丈夫一有空闲就去翻修,说将来某一天儿子娶媳妇了,他们夫妻俩就搬出自己家,住到这里来。

原来她的丈夫,也强烈地做着儿子梦。

倪秀娥对丈夫的想法,心里是不屑的。她希望他们的儿子将来在江陵当官,能够出人头地。到时候,他们全家就可以沾儿子的光,晚年吃住不愁。

她给丈夫送水,丈夫在屋顶上喊:“别过来,小心破砖砸到身子!”

倪秀娥赶紧护住腹部,快步走出破院子。

她的第三个女儿已经会走路了,倪秀娥一回到家,就看到她满身全是灰土。老大老二钻在厨房里,贪婪地抢着锅巴吃。她心里一阵急躁,突然想到生产日子快到了,她得先去买个会下蛋的老母鸡。

老母鸡在她手里挣扎,她一时松了手。老母鸡在前面乱扑腾,她便急急忙忙在后面追。离家不远时,她听到细微的噗的一声,原来是羊水破了。

那天深夜,储家传来清亮的婴儿啼哭声。

倪秀娥果然生下个儿子。

全家把他当宝贝养,就给孩子起了个乳名叫“四宝”。倪秀娥又请算命先生测字,给儿子取了个响亮的名字—储天际。

差不多同个时辰,在遥远的都城,蓉妃也产下了三皇子。

那个郑美人则晚生产了几天。四皇子的命不如三皇子,刚呱呱落地,他的母亲便因大崩血而香消玉殒了。

孟俣县的人们很替郑美人惋惜。但很快的,因为梁帝连得二子,各州县都搭台唱戏六天,全后梁都是这般热闹,人们的情绪再度高涨。

倪秀娥抱着宝贝儿子出门,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

人们围过来,朝着满月的天际赞不绝口。对倪秀娥,他们的态度自然也跟以往不一样了。

“倪秀娥,还去不去江陵当奶娘?放着儿子不养,你忍心吗?”

“不去了,不去了,养儿子要紧。”倪秀娥笑说。

她离不开宝贝儿子,去江陵当奶娘的念头,暂时搁在一边。

天际过了一岁,被养得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倪秀娥喜在心里,犹豫着是不是该给孩子断奶了。事有凑巧,倪秀娥会养儿子的事传到了外人耳朵里。正巧宰相沈不遇的二夫人快生产了,指名要孟俣县的奶娘,介绍人便举荐了倪秀娥。

倪秀娥真的要去江陵当奶娘了。

这消息不胫而走,人们聚拢在储家门口,像送亲人般送她。

“倪秀娥,都城奇闻逸事多,回来要说给大家听听。”

“那是一定的。”倪秀娥含笑道。

她抬着骄矜的头颅,腰板挺得笔直,在众人的注目下离开了孟俣县。

孟俣县是闭塞的,外乡人很少出现。那里的人们生活过得清苦,但是民风朴实。人们除了农活杂活,多为生计忙碌,余下的乐趣,也只是探听点有兴趣的见闻而已。

转眼,连天际都会走路说话了。

倪秀娥的丈夫带着四个子女,终日忙得焦头烂额。他也无心整理那幢破屋了,每天拖儿带女来回于田地间。一见他们,人们不由得会提起倪秀娥。

“都大半年了,孩子他娘该回家了。”

“快了,快了。”倪秀娥的丈夫憨厚地笑道。

没多久,倪秀娥真的回来了,并且她还带回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妇。男的姓陶,是个泥水匠,长得很老实。女的叫曹桂枝,颇有几分姿色,待人冷冰冰的。

倪秀娥将他们安置在那幢破屋里。

那对夫妇勾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他们朝着破屋指指点点,暗地里向倪秀娥打听着他们的事情。

奇怪的是,倪秀娥板着脸就是不说。她似乎不大开心,很少跟人提起都城的奇闻逸事。被人逼急了,她会瞪着眼吼道:“我是去当奶娘,又不是逛大街的!江陵那些狗屁事,与我何干?”

众人顿觉无趣,慢慢地散开了。

这姓陶的泥水匠待人倒和气,就是不爱说话。他来自都城,做的活儿既精致且认真,远近人家都乐意请他。他认识不少字,还会帮人写对联。人们干脆不叫他泥水匠,改称“陶先生”。那个曹桂枝有孕在身,肚子在一天天起变化,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几乎闭门不出。

人们逐渐丧失了好奇心,开始接受这对外乡夫妇。

几个月后,天际跟着三个姐姐在弄堂玩耍时,陶家突然响起曹桂枝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他凛凛地打了个寒战,有点呆傻地望着。紧接着,他看见母亲倪秀娥飞也似的冲进了陶家。

曹桂枝生下一个女儿。给她接生的,就是倪秀娥。

陶先生将孩子取名“休休”。

我们的故事,就从六年后说起。

白蟾篇

壹

皓月当空,清景无限,整个皇宫沉浸在悠长的大梦中。

后宫,广庭深处突然出现一个小黑点。黑点缓慢却毫不犹豫地向着外面移动。月光透洒而下,原来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子。

三皇子萧岿,梁帝最宠爱的儿子,又开始了梦一般的游走。

他身后,小心地跟随着一大批宫人内侍,他的母亲蓉妃也在其中。

萧岿走过了几个庭院,似乎走得累了,便停了下来。

他坐在石阶上,抬头仰望着星空。所有的人全都屏声静气地看着他。

良久,萧岿似乎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乌亮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开口道:“你们跟着我干吗?”

众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蓉妃明白他们受了儿子的愚弄,生气道:“岿儿,你搅得宫里好不安宁!待天亮母妃禀告你父皇去,让老师好好管教你!”

萧岿轻笑一声,满不在乎地应答:“父皇才不会呢。沈不遇管教不严,我让父皇撤了他。”

蓉妃愣住,一时无言以对,见儿子拍拍屁股想走,连忙哄他:“乖,回去好好睡,别再玩什么把戏吓唬人了。”

说完,她伸手摸上儿子的面颊。萧岿却不经意似的侧头避过,甩起睡袍袖子跑了。

大群宫人内侍紧随而去。

夜色浓重,微风中沙沙的脚步声远去。树影婆娑摇曳,映着蓉妃婀娜的身姿。她站在原地,长久凝望儿子寝宫的方向。

困意席卷而来,她才缓缓走回自己的雯荇殿,一路心中忖道:“这孩子,这段日子,怎么老是跟我过不去?”

一大早,梁帝传话蓉妃御书房。

“听说岿儿昨晚梦游了?”他不满地问,“你当母妃的,怎么可以任由他半夜吹风?冻坏了怎么办?”

蓉妃惊骇,垂下头跪地不起。

梁帝看不到蓉妃眼里的委屈,看她凄楚不胜状,又有点不忍,不觉叹道:“起来吧。岿儿大了,不喜欢沈爱卿继续当老师,那就随便他。沈爱卿政事繁忙,朕也想要他在朝中多做事,干脆去掉这个师职也好。”

蓉妃垂下眼帘,婉转说道:“皇上所言极是。不过岿儿不喜拘束,爱捣乱,一旦无人管教,臣妾怕他做错事。”

“这个不用担心,岿儿从小聪明过人。”提起宝贝儿子,梁帝萧詧脸上露出笑容,“朕今早议事,叫岿儿多睡会儿,不用请安了。”

蓉妃唯唯而退。

回到雯荇宫,蓉妃望着殿外的玉荷池出神。镂花香炉里燃着瑞脑香,香气袅袅纠缠升腾。

不久,她听到外面宫女的声音。紧接着,珍珠门帘哗哗作响。

萧岿一个人打了帘子进来,请了安,站起身就想走。

“你站住!”蓉妃猛地喝住他。

她生性温婉,待人说话向来轻柔,这一喝却把所有的人都吓住了。萧岿不情不愿地站着不动。

蓉妃近到萧岿身边,垂眼看他。儿子又长高了,却黑着脸不理人。她不禁低声幽怨道:“小祖宗,你想害死亲娘就直说!小时候你乖巧懂事,越长大越顽皮,搅得宫里天翻地覆的。多少只眼睛在盯着咱娘儿俩,巴不得雯荇宫出点事!一早母妃遭你父皇叱责,长此下去,你教母妃往哪儿待?”

说到这里,她泪眼盈盈,差点呜咽出声。

萧岿只顾低头看脚,不吭声。蓉妃猜不透儿子的心思,以为他又要顽劣逃开,心中悲悯翻涌。冷不丁地,萧岿抬起头说道:“我讨厌沈不遇,你让他走!”

蓉妃暗地里一个激灵,忙斥道:“沈大人当了你三年老师,你一向懂事好学,怎越来越没规矩?这话要是让外人听到,少不了被人猜忌。”看儿子不以为然的样子,她心生怒意道,“好好,你父皇已经撤了他的师职,遂了你的愿。”

“真的?”萧岿眨眼间恢复了活泼相。

蓉妃无奈地叹息:“真的。”

“那我不惹事就是了。”

萧岿唇线一抿,一丝似有似无的得意从秀气的眉角处扬起,人嗖的一下跑出内殿,珍珠帘子又是一阵哗哗作响。

蓉妃站在花窗前,殿外照例静悄悄的,只听到儿子轻快的脚步声。他的身影在晨曦的掩映下,像个跳动的精灵,眨眼间就消失了。

“今日定是一个明媚的晴日。”

蓉妃无波的脸上,平添了少许生气。可想起儿子留下的话,她的眼光又暗淡了下来。

在漫长的宫廷生涯中,她总是寂寞地打发日子。初进宫时,她承蒙梁帝眷宠,就在这里辟了玉荷池。萧詧爱牡丹,却也学《郑风》笑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赐名“蓉”。如今美景依旧,爱莲之人难见。她独守着这片荷池,满池荷花只落得个“食莲驻颜轻身,固精气,乌顺发”之用了。

蓉妃轻轻叹气,浅抿一口手中的碧螺春,两耳仔细地聆听外面的动静。

不久,守在外殿的宫女进来禀报道:“娘娘,沈大人求见。”

蓉妃一如既往的端坐模样,微一颔首,侍女便打了帘子,宰相沈不遇一身朝服走了进来。

沈不遇就要行跪礼,蓉妃见殿内已无他人,急忙上前拦了。沈不遇就势起身,轻说:“臣已见过皇上。”

蓉妃怔然地凝视沈不遇,随即苦笑道:“岿儿少不懂事,总是任着性子来,他父皇又宠他。”

“娘娘切勿担心,这是好事。”

“何以见得?”

沈不遇略微思忖,反而安慰蓉妃道:“定国公死后,穆氏势力不弱反强。究其原因,是其党羽早已遍布朝野。而萧韶既是皇后所生,又是大皇子,民间看来这太子之位非萧韶莫属。而皇上为何迟迟不立太子?他的心在三皇子那头呢!再说,西魏久不退兵,国家内忧外患,正是皇上重用微臣之时,这师职不当也罢。”

“表哥性情豁达,一番话让我茅塞顿开。宫里多娇娥,想我早晚会成失宠之人,岿儿的前途就交给你了。”蓉妃又悲又喜道。

“这是自然。沈家也就娘娘这门皇亲,微臣定要誓死护佑。只怪微臣教诲过严,三殿下向来不羁,怕了臣、畏了臣,也是人之常情。等他成人,自然明白微臣用心良苦,对母妃也不会大不敬了。”

蓉妃释然,连连颔首道:“怪我纵容过度。这孩子,是我的命啊。”

“也是皇上的命。”沈不遇微笑了。

后宫不宜久留,沈不遇告退。蓉妃一直送他到殿外。待人去鸟噤,她还久久未回殿,一身华服拖了一地阳光。

沈不遇出雯荇宫,由宫人在前面引路,走在绵长的甬道上。

他低着头想心事,步伐缓慢从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沉重。然而这样幽静的地方好似起了大风,头上的繁枝茂叶浪头一样地拍打。沈不遇回神,仰头看见几名宫人满脸的惊惧,没等他反应过来,当空掉落一个黑糊糊的麻雀窝,不偏不倚砸在他的头上。

朱红墙垣上爆发出孩子的笑声。

沈不遇顾不得头上的污秽,拐过月洞门,但见两个小身影窜下墙垣,飞一般跑了。

为首的正是萧岿。四皇子萧灏跟在后面,长袍差点绊倒了他。萧岿跑得从容不慌张,回头还看了沈不遇一眼,示威性地扬了扬眉。

沈不遇站在那里干生气,又无可奈何。众宫人赶紧上来帮宰相大人掸灰尘、去污秽,好容易收拾干净了。

沈不遇整了整衣冠,继续走路。一路上他心里在骂:“小子,我会灭了你的戾气,早晚你得乖乖听我的!”

这天,梁帝设宫宴为浣邑侯郑渭接风洗尘。

宴席开在白日。梁帝信任的几名朝堂重臣包括沈不遇陪宴。郑渭还携了家眷,加上梁帝的两个皇子,整个宫宴看上去只是个家宴,这样能避开西魏的耳目。梁帝对驻防已久的西魏兵心存忧虑,尽管西魏对他有所松懈,但他做事依然小心谨慎。

皇后并未到场。蓉妃因是三皇子萧岿的母亲,又跟沈不遇有亲缘关系,自然陪在梁帝身边。这天她一身严谨的碧色宫服,只垂眉端坐,手中宫扇轻摇。

梁帝举杯与众人共饮,一时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梁帝的目光转移到萧岿身上,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叫他,“岿儿。”

萧岿对着案上珍馐毫无胃口,思想仿佛还在游离,旁边的萧灏偷偷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萧岿惊醒,起身,将手中的酒盏高举过头,朝梁帝朗声道:“父皇,孩儿啥时替父皇杀敌立功?”

满庭大笑,钦佩的、折服的、赞赏的目光尽数聚集在萧岿身上。萧詧自是乐不可支,说:“你们看看,岿儿越来越像寡人少年的时候!”

“连说话的语气也跟皇上如出一辙。”

“三殿下忧国忧民,真是少年雄才!”

满堂附和声连连,梁帝笑得更欢,蓉妃心中窃喜。唯有萧岿以为,自己一句豪言发自肺腑,却被大人当做小孩子天真的稚语,反而越发沉闷。

他并未发现,郑渭旁边有个小女孩,此时正用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梁帝见萧岿默然不语,便大是感叹道:“国有积难,朕自知并非雄主,需与诸位爱卿同心方能聚合国力,补朕之弱。君弱三代,此国便要衰微了!”

众人停止喧笑,脸上凝了沉重。便在此时,郑渭站起身拱手道:“微臣为官十年,蒙皇上恩典受封浣邑侯,只知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君。皇上,臣愿为大定王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不遇等人纷纷出列,匍匐在地,齐声道:“臣等齐心报国,振我大定。吾皇万岁万万岁!”

萧詧哈哈大笑,心中积郁顿时消散,酣畅淋漓的笑声在殿内激荡。

“诸爱卿平身!朕心甚慰。诸位都是朕的爱将重臣,只要君臣同心,合力治国,大定王朝根基定会固若金汤!”

君臣再度举杯共饮,沈不遇将酒盏端到郑渭面前,半开玩笑道:“半年不见,浣邑侯言谈功夫见长啊!”

郑渭咕咚咚将酒饮干,搁下碗,慨然一笑:“小弟粗人武夫,自是没有不遇兄那般能说会道。”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萧詧将四皇子萧灏唤到面前,对郑渭说道:“可惜郑美人过世得早,灏儿自打出生便没了娘,可怜啊!他虽不及岿儿顽皮,却斯文、懂事。你当舅舅的膝下无子,又向来疼爱灏儿,这样吧,将灏儿过继给你,同享天伦之乐,对郑美人也好有个交代。”

郑渭喜出望外,跪地谢恩。萧灏也拜过舅舅。满殿一片恭贺之声。

萧詧满面红光,大笑正酣,却突然望着郑渭身边的小女孩睖睁了:“这是—”

郑渭禀道:“微臣侄女。今日宫宴,便将她带来了。懿真,快来拜见皇上。”

懿真方才还瞅着萧岿,这会儿盈盈一拜,小嘴甜甜地说了句:“皇上万寿无疆”。

萧詧乐了,呵呵笑道:“朕就这几个皇儿,如若与诸爱卿结为儿女亲家,岂非更好?虽说是十年后的事,光阴荏苒,到时亲事大成也!”

闻听此言,蓉妃与沈不遇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

沈不遇暗中使了个眼色。

蓉妃会意,依然浅笑盈盈。

午后的皇宫

沈不遇独自一人走着。周围莺啼燕啭,一派明媚。这样的景致丝毫勾不起他的兴趣,回味宫宴上梁帝的话,他心里更是一股焦灼燎了上来。

蓉妃的步辇出现在柳荫处。沈不遇恭立在道旁,直到步辇缓缓落在前面。

寂静中,蓉妃的裙裾光影般迤逦。她与沈不遇保持一段距离,装作无事般轻摇宫扇,缓缓道:“今日好事都让浣邑侯占尽了。”

“皇上惜才,浣邑一带地处边境,需郑大人这样的悍将严守把关。”沈不遇回道。

那声音淡然,仿佛这只是件正常不过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蓉妃听见这话,惊讶地微张开嘴巴,查看周围,终于忍耐不住道:“不知皇上心里到底想什么,看他对郑大人的侄女赞不绝口,莫非想让她当皇子妃不成?”

沈不遇沉稳道:“娘娘莫急,那也许是皇上的玩笑话。再说,他们都还是小孩子。”

“别人的事我管不了,可是岿儿是我的孩子,若是皇上看中郑家侄女当三皇子妃,浣邑侯岂不更加不可一世?表哥,你要想想办法。”

“知道了。”

沈不遇低声回道,眼里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恍惚。他躬身想退,蓉妃及时叫住了他。

“表哥,你已辞了师职,以后见面……就少了。”

“这样也好。三殿下近来对微臣……”

“他还是个孩子,喜欢意气用事,孰是孰非分辨不清。表哥多保重。”

沈不遇仍是低低垂着头,踌躇了少许,道:“娘娘保重。”

他抽身而退,刚抬起头,却见柳荫处闪过一道人影。那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俊秀的脸上透着冷峭。只一个跳跃,他又跑到湖石假山那边去了,那身玉色锦袍一点一点地抖着。

又是萧岿。

沈不遇冒了一头冷汗。他听到蓉妃在叫着“岿儿”,便赶紧加快步子离开了。

回到宰相府,沈不遇的两位夫人出来迎接他。

沈不遇为官多年,以清正廉明、恪尽职守在朝中获得好口碑。家里就两位夫人,再未纳妾。沈不遇早年师从二夫人柳茹兰的父亲,恩师见他敦厚又有才气,便举荐给当时还是岳阳王的萧詧,并将女儿许配给他。萧詧称帝后,沈不遇升擢至相位,一路顺风顺水。

“去把家里的姑娘叫来。”沈不遇示意大房黎萍华,自己徒步进了柳茹兰的院子。

柳茹兰叫丫鬟呈上新茶给老爷,沈不遇只轻轻一抿,就放在桌上。柳茹兰看在眼里,笑意浅浅却温柔:“老爷莫非有心事?”

沈不遇半倚在摇椅上,荡了几下,才长叹道:“人事莫测啊!倘若椅脚不活络,人坐上去便会翻跟斗。沈家就指望三皇子这根脉络,没想到这小子一点也不待见我。”

“哦……”柳茹兰似有明白,笑说,“跟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生气的?三殿下从小长得粉雕玉琢似的,谁见了谁喜欢。加上皇上宠溺他,自然有点乖张跋扈了。多亏这样的个性,宫里谁敢惹他?连大皇子也让他三分。三殿下是蓉妃亲生的,蓉妃又是沈家人,虽说是远房表亲,可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样的话语极为受用,沈不遇也忍不住带了淡淡的笑意。

相府唯一的两个千金是大房夫人所生,都十岁左右年纪。她们由丫鬟领着进来,未待行跪拜之礼,沈不遇便一挥袖,道:“免了吧,都站好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两个千金的脸上,只是片刻工夫,沈不遇的神情就显出阴云似的黯然。他的眉端微微一蹙,厌烦似的挥手让她们离开。

柳茹兰不解地望着老爷的举动,却不吭声。

愣坐了半晌,沈不遇定了定神,方起身去书房。

柳茹兰适时地给老爷披上薄长衫。沈不遇转眼,淡淡道:“明日我去孟俣县。”

“老爷有公事?妾身这就去准备。”柳茹兰想起什么,又笑道,“咱家奶娘也是孟俣县人,这一晃几年,也不知道过得怎样?”

沈不遇只是沉沉地“哦”了一声。

孟俣县

六岁的休休趴在长满青藤的土墙上,旁边同样趴着的是倪秀娥的两个女儿。三女儿站在墙边,双肩被她们的脚顶着,已经吃不消了,嘴里不断地叫嚷:“快点了!好了没有?”

大姐低头“嘘”了一声,呵斥小妹:“别嚷嚷,小心被先生听见!”

私塾里,捧着书本的天际听到墙上有动静,侧脸看过来,朝休休做了个鬼脸。休休扑哧笑出声。尚在晃头晃脑念文的先生发现异样,立刻举着教鞭跑出来驱赶。

“快跑!”

三人慌乱地滑下墙,倪秀娥的三女儿始料未及,一屁股坐在地上。只听“哎哟”一声,老二的衣裙不慎被青藤勾住,摔了个四脚朝天。几人连忙扶起她,狼狈不堪地跑回家。

倪秀娥正站在自家的大门口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到二女儿被搀扶着回来,便生气地骂道:“四宝上学,你们凑什么热闹?看看,把脚扭伤了不是?”回头用怪异的目光瞥了休休一眼,叮嘱道,“休休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都不要去。”

回到屋内,倪秀娥查看完女儿的伤势,待她回过头,休休已不见了。她心里一紧,急忙奔出家门,看见休休的小身影已经在弄堂深处。

她张口想喊,不知怎的,还是生生闭住了嘴。

休休想到父亲留下的活筋骨络散药膏,飞快地往家赶。穿过弄堂跑过一段石板路,她的家就在眼前。

冷清的道口肃然站着两位穿青色衣袍的男人,平时那里是鲜有外人走动的。大概是休休年幼的缘故,休休过去时,两人面无表情地睥睨她一下,并没有上前阻拦她。陶家大门半掩着,瘦小的休休一闪就进去了。

院子里寂寥无人,想必母亲曹桂枝在楼上打瞌睡。休休不敢惊动她,灵猫般溜上了楼梯。

曹桂枝的房门向来紧闭,休休轻轻地走进父亲的房间,轻轻地拿起放在床头的药瓶,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正要下楼,曹桂枝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是男人的声音。

会是父亲吗?休休心里惊喜,又想:父亲回来肯定会先去找她,而且他的声音不是这样的低沉。好奇心作祟,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门缝扑闪着眼睛往里瞧。

有个中年男人斜倚在藤榻上,一身的白色麻布深衣,体态修长。房间里光线阴暗,看不清他的五官,但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渗透出来的一丝丝冷气。此时他深锁眉头,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头顶的屋梁。

母亲曹桂枝站在他身旁。

那天的她从未如此美丽过,一袭绛色的近乎透明的薄衣套在身上,直到腰下的长发乌黑油亮,依稀还能闻得到她身上寂寞的香气。她絮絮说着什么,脸上漾着幸福的霞光,只是掩不住道道泪痕—她显然哭过。

她往男人身边缓缓坐下,脸上挂满了微笑,近似一种妩媚、一种蛊惑般。凝视了那男人一会儿,她终于控制不住,俯身下去,猫一样蜷伏在他胸前。

男人目光游离失神,一只手随意拨弄着她的头发。她仰起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饥渴,一只手缓缓摩挲着他的胸脯,在那里留恋了半天。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反应,手又渐渐往下移近着,移近着……男人显得焦躁不安起来,猛地一翻身,将她反压在下面,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曹桂枝发出颤抖的呢喃声。她被撩拨得全身发颤,紧紧抓住他的双肘,嘴里呐呐近似哀恳:“爷,桂枝从来都是您的……爷,桂枝一直等着这一天……”

男人笑出声来:“你这个爱缠人的女人,今日就让你尝个够。”他站起来拽住她的胳膊,转身将她重重地扔到床上。

那么一瞬间,嘲弄抹在男人冷漠的脸上,只是曹桂枝未知未觉。她放肆地伸展着四肢,像条柔软的白蛇蠕动着,任凭男人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看到这里,休休一颗心像小鹿乱跳乱撞。她后退几步,惶急地向楼梯口跑去。

恰这时,房门倏然大开,休休定了魂似的站在楼梯口,睁着惊悚的大眼睛。

男人站在房门口看她,眼光深邃莫测。他缓步踱至休休面前,天窗外斜射进来的一缕阳光霎时被他高大的身影遮掩住了。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休休虽是害怕,但还是倔强地仰视着这个男人。

男人玩味的笑意愈来愈浓,戏谑的声音从他紧绷的嘴角吐出:“就是她吧?”

曹桂枝软懒地倚靠在门旁,默不作声。

“长得还算清秀。”男人满意地说道。

他蹲下身,换一个慈祥的表情,问休休:“你叫什么名字?”

休休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惧怕感越来越浓,感觉自己把自己出卖了。

男人并未多问,直起身,手指抚过休休细嫩的小脸蛋,似是对曹桂枝说:“好好抚养,让她认些字。最多不超过十年,我会再来。”

说罢,他放开了休休。休休如获大赦,溜下楼梯,飞一般跑出自己的家。

她不知道男人是谁,母亲为什么会认识他。她很是害怕,即使到了天际家,她还是魂不守舍地站着。

倪秀娥看在眼里,装出轻松的样子,问休休道:“你刚才看见了什么?是不是一个男人进了你家?”

休休慌乱地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倪秀娥抚摸休休的头,叹了口气,道:“听着,休休,刚才只是个梦,你其实什么都没看见。要是你父亲问起,你也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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