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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药香-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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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紧紧地攥起来,“我炼油,越来越难受,忽地想起师父教我炼油时也是格外的吃力,他曾经说过,之所以熬膏上技艺不佳,就是因为每次炼油一次,身子就会更虚弱一次,后来猜到自己中的毒可能遇到炼油烟雾便加重,但他始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毒,来自何处来自何时……那一瞬间我将近日所有的事过了一遍,猜测是……”
“乳香?”王一章说道。
顾十八娘点点头,她的手轻轻按着胸口,“我原本不确定,但看到当我将乳香投入那贼老的油锅里他如见鬼魅的神情,就确定了……”
说到这里,她再一次大笑起来,笑得嘴角流出血丝。
“他以为我会为了挣第一,他以为我会就算发现身子不适,也不会半途放弃……”她捂着胸口,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第一算什么!膏方秘籍算什么!师父,师父是最重要的……”
“十八娘!”王一章又是气又是难过,总之心情复杂之极,“你还是太莽撞了,既然知道阴谋敌人,该徐徐图之,你这是伤敌一百自伤八十啊!”
无可否认,顾十八娘那两块乳香投入董老爷锅中,造成的浓烟毒雾虽然使董老爷大创,但自己也难免加重毒攻。
她微微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低沉下去,“我知道我这次是莽撞了,但人的一生变幻莫测,有些事当时不做,只怕转瞬即逝,这辈子再无机会,我顾十八娘从不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只信快意恩仇立见当下!”
顾十八娘的性子,王一章也是很了解的,闻言叹了口气,拍了拍这姑娘的肩头,不再说话。
“叨扰郡王了,小女告退……”顾十八娘低头说道。
王一章慢慢面色担忧,迟疑地看向文郡王。
“既然此人有心害你,只怕还有后招,你且在此暂留。”文郡王缓缓说道。
“怎好叨扰郡王……”顾十八娘垂手低声说道。
王一章冲她摇摇头使个眼色,顾十八娘的声音便低了下去,方才她急匆匆地离开,也是防备董老爷的后手,不再说下去。
“没有证据……”文郡王再一次淡淡说道,慢慢地转过身,“这世上断人生死,难道非要证据不可么?”
此时的药王庙里欢声笑语四溢。
斗药落幕了,不出所料,因为那名不副实竞药第一的刺激柳款神勇无比,连赢三个药师,取得了斗赛的第一。
这一次站在台上他笑得畅快淋漓,那个踩他一头的顾娘子,在斗药上闹这么丢人的一出,还算什么!
正热闹间,门外忽地一阵骚乱,人群开始乱跑。
众人纷纷向后看去,只见一队队身披玄甲的大周禁军冲了进来,很快将整个药王庙围起来,持刀肃立,神情森寒,带着浓浓的杀气。
这突然到来的禁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什么?”
待听完禁军首领冷声说出原委,在场人齐齐变色。
“顾娘子竟然被董荣山下毒暗害!”康老失声喊道:“毒是乳香!”
此句话一出,满场药师顿时色变,更有很多人捂着脖子咳咳成一片。
“天呀,我也炮制乳香了!”
“我头好晕~”
乱哄哄的喊的骂的气氛大变,柳款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他……他方才可是跟顾十八娘一同炮制的乳香,不管别人的有毒没毒,他中毒是肯定的了!
柳款踉跄几步,忽地按住胸口,张口吐出一口血。
“我……”他沙哑嗓子吐出一个字,便直直地扑倒了。
我……好倒霉!
这一变故让场中更加慌乱,如果不是能抬手就让人血溅当场的禁军在,只怕无法控制了。
“董荣山在哪里?”康老怒声喊道。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好一会儿没见董老爷了,他们以为董老爷因为顾娘子的顽劣羞辱情绪不佳,所以避开他们,莫非是阴谋败落而跑了?
“搜!”禁军一声令下。
“古老呢?”忽地有人问道。
古凌云是董荣山的师父,徒弟出了事,他……
众人的眼神相交,纷纷闪烁猜疑。
“荣山!”一个惊呼从侧殿一间屋子里传来。
“是古凌云的声音!”康老与众人对视一眼,顾不得禁军在身前,带头向侧殿发声处跑去。
凶猛的禁军一脚踢开屋门,场面让涌进来的众人愕然站住。
古凌云半跪在地上,伸手抱着已然死去的董荣山。
“荣山!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满面惊怒,声嘶力竭地摇晃着怀里的徒弟,“是谁?是谁害你!”
“谁害他?”康老沉脸走入其中,看着七窍流血显然中毒而亡的董荣山,“他是害人不成,自食恶果!”
“你这话什么意思?”古凌云抬起头,面色愕然,眼中带着微微的怒意。
“难道古老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康老看着他,一双眼似乎要穿透他的灵魂。
“康青闽!你到底什么意思?”古凌云大怒站起身来,厉声说道。
他的徒弟们也都涌了过来,站在师父身后,对康老怒目相向。
而众多面色惊怒的药师则齐齐地围住他们,骂着吵着要解药地乱成一团。
“都给我闭嘴!统统带回去!”禁军首领大手一挥。
三天之后,一众药师从大牢里放了出来,个个面色萎靡精神惶惶,但站在大牢外,看着热闹的街市,大家都重重地吐了出了口气。
“事情总算是查明了,大家这惊也算是没白受,洗去嫌疑……”齐老抹了把皱巴巴的脸,冲大家说道,目光着重看向站在人群中的古凌云,冲他拱拱手。
古凌云的脸色却依旧很难看。
“有徒如此,脸面无存!”他重重地说道。
事情查明了,全是董老爷收买两个负责配药的小厮,在几块乳香中动了手脚,虽然没查出具体是何毒,但按照顾娘子所说的如法炮制,猫狗果然吐血而死。
动了手脚的乳香只针对顾十八娘,竞斗时用的一块,以及炼油时放在她身旁散药里的那些,而董老爷显然也是因为顾娘子最后扔入锅中的乳香毒身亡。
如果当时他不把此乳香放在顾十八娘的木棚,也许还不会是这个结局,可见害人既是害己啊。
董老爷与刘公以及顾娘子的宿怨药师们也都知道了。
“没想到他竟然如是心胸狭窄恶毒!”众药师纷纷摇头,深感其辱。
看古凌云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同情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虽然他这个做师父并没有参与,但有徒如此,师门受辱,想他古凌云几年内在药界翻不了身了。
“小柳爷……”齐老又看向站在人后的柳款。
短短三天,他如同瞬间苍老十年,须发竟然点缀斑白。
“只要日后不熬炼膏方……”康老叹口气,伸手拍了拍他。
顾十八娘已经托王一章告诉他们,此毒以热麻油为引,只要避开热麻油便无害。
技缺一角难补全!柳款抬头大笑几声,眼中隐隐有泪闪烁,贼人已死,他满腔恨意却无从化解。
“大药会,柳某今生绝不再踏足!”他慢慢吐出几个字,目光扫过众人,“同行相忌,人心莫测,争不如不见!”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片凄然,看着柳款拂袖而去。
自此后柳款弃膏丸药技,潜心炮制生熟药,自成一派名声赫赫也算是祸中得福不提。
众人再无心攀谈,纷纷散去,这次大药会真是惊心动魄,大家忙着赶快回去好好修养一下忽上忽下的心神。
“怪不得刘公他老人家从不参加聚会,避世而居……”一个老药师叹气说道。
“我还记得有一次举办大药会,一众十几人堵住刘公要他前来,他老人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当天人还是没来,还送了一张金纸大字……”另一个药师捻须说道,目光看向高远的天空,追忆那陈年旧事,“你们,还记得上面写的什么吗?”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我欲操此业,何须功名身……”康老缓缓说道。
看来这只怕是最后一次大药会了……众人心内五味杂陈。
“此败类毕竟是异数,诸位总不能因噎废食,这世间善恶并存原本就是无可避免的,难不成就因为董荣山一个人,我所有药师便都是嫉妒贤能的小人?”古凌云沉声说道。
这话也对,众人默然一刻,情绪终于好转,约定日后再见,便拱手告别。
夜色朦朦时,七八辆马车缓缓停在一家小客栈外。
屏退伺候过洗漱的小厮,打发徒弟们去吃饭,古凌云揉了揉肩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次真是损失不小……”他低声喃喃,对着桌子上啪啪燃烧带起青烟的烛火微微失神,“也不知道那丫头到底伤的多重……”
顾十八娘似乎突然消失了,任谁也打听不出来半点消息,对于古凌云来说,没有消息就意味着坏消息,这丫头应该是没死。
损失了一个董老爷并两个溶药的高手,还有两块乳香……乳香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乳香里加了的毒药,当年机缘巧合从异域而得,此次失了,便再不可求。
“这该死的丫头,等有机会要你死得很难看……”古凌云神情狰狞,轻声喃喃的话格外的阴寒。
“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一个轻轻的微微沙哑的声音陡然在门外响起。
第161章 共死
古凌云大惊,猛地绷紧身子,扭头循声看去。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人影从阴暗里迈了进来,烛火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形,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啊!你!你……”
岁月以及毒痛完全将这张脸变成另外一张脸,但古凌云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神情恐怖,如见鬼魅。
“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刘公慢慢说道,伸手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我真没想到原来是你……”他看着古凌云,枯老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情绪。
古凌云神色变化,胸口剧烈起伏。
室内一时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中,只有烛花轻爆声。
古凌云慢慢的冷静下来,他看着眼前的老人,面容枯皱,双眼浑浊,浑身上下散发着腐朽的死亡气息。
“就是现在没死,离死也不远了……”他冷冷一笑说道,神情恢复从容,慢慢地靠在椅背上。
刘公只是一笑,没有说话,他枯皱的手轻轻地敲在桌子上。
“夏炎是你什么人?”他忽地问道。
当这个名字滑过嘴边,平淡的声音带着颤抖,曾经被压在内心深处的痛翻腾而上。
那个因病被弃在路边等死的少年,他随手一救,不过因着医者父母心,但没想到意外之喜,这少年竟是学药的奇才,一生无儿无女的他将少年当亲生儿对待,养教护,只待将衣钵相传,没想到五年的养恩换来的是背后一刀。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那种痛,痛入骨髓。
古凌云哈哈大笑,带着嘲讽看着刘公。
“如果不是你杀了他,他会叫我一声岳父大人。”他意味深长说道:“老家伙,少年多情,与美人相遇一眼,就抵了你教养五年,要怪就怪你没生个好女儿吧。”
“原来如此。”刘公微微闭眼,喃喃说道。
古凌云冷哼一声,“谁让你迟迟不将刘公炮制十七法的书给他,如果你给了他,也不至于逼急了他,你都病成那样了,还不肯将书给他,”他情绪激动地说道,攥紧了椅子扶手,“要不然他也不会自己去找,被你这老不死的发现……你这老不死的可真狠啊,说下手就要了他的命!”
刘公哈哈笑了,笑得格外凄凉。
五年教养之恩,比不得美人一眼……
萍水相逢、赌咒之约的缘分,那小姑娘却可以舍名舍命,只为要仇人不得走脱……
“我刘不才是瞎了一次眼,不过好在我没有瞎第二次眼……”他收了笑,看着古凌云,浑浊的目光骤然变亮,“我的好徒儿得以为我解惑报仇,让老儿我死也瞑目了。”
古凌云冷冷一笑,还没说话,忽地脸色一变。
“怎么,察觉出来了?”刘公看着他,脸上带着淡笑。
“你!”古凌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倒,发出剧烈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但外边却没有任何人过来探问,如同死一般安静。
“蜡烛!”古凌云双目难掩恐惧,伸手指向欢快跳跃的蜡烛,这话才出口他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脸色瞬时铁青,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刘公依旧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漠地看着他。
“你以为天下就你会下毒害人么?”他淡淡说道,嘴边忽地露出一丝戏谑的笑,“你不是一直想压我一头么?这次你能如愿了,恭喜你,古凌云,你比我先死一步,黄泉路上,你走在我前边了……”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伴着这笑声,古凌云砰的一声跌趴在桌子上,蜡烛被扫落在地,跳跃几下熄灭了,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中。
“什么?古凌云死了?”顾十八娘从床上坐起来,苍白的脸上布满了不可置信。
王一章点点头,“就死在客栈里,当天客栈所有人都被下了迷药昏睡不醒,所以不知道是谁干的。”
顾十八娘掩着胸口忽地剧烈地喘息。
“小姐,可是又不舒服了?”一旁的侍女神色惊慌,双手颤抖地捧过一方素锦。
“师父……”顾十八娘忽地泪如泉涌,她顾不上穿鞋,就那样急冲了出去,“师父,师父还没死……”
王一章与侍女们愕然,忙忙地抓起衣裳披风鞋子喊着追了出去。
此时一座山崖边,身形佝偻的刘公迎风而立,他转过头。
“好徒儿,师父不能相护你长久,唯有替你除去此人,师父至少走得才放心了些……”他望着眼前浓浓山雾,面上带着几许欣慰几许期盼还有几许不舍,“小丫头,你很好,师父很满意,谢谢你……”
伴着这句话,他仰天哈哈大笑几声,纵身跃下山崖。
深秋风起,裹在厚厚斗篷里的顾十八娘不由打个寒战。
“小姐……”灵宝满面担忧,“你身子还没好,咱们还是回去吧,王老掌柜已经让人去找了,一有刘老的消息,就送来……”
顾十八娘看着眼前萧瑟秋景,缓缓地摇头。
“不会有了……”她喃喃说道。
“什么?”灵宝没听明白问道。
顾十八娘已经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告诉王老先生,不用找了……”她扶着阿四的胳膊上车,一面对邓二说道。
小姐拖着虚弱的身子不眠不休地奔走了两天,颇有找不到人誓不罢休的劲头,任曹氏哭红了眼劝也不无济于事,怎么突然就不找了?
邓二与灵宝等人对视一眼,皆是满眼疑惑不解,但大家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
如今的小姐,用彭一针的话来说,就像一根绷紧的牛皮绳。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嘭的一声……”彭一针双手一摊,音形并茂,吓得灵宝和王一章脸色发白。
当然这话不敢跟曹氏说。
“心力交瘁,久熬神伤……”彭一针说道:“太医院的大夫说得没错……”
不管因为什么突然不找了,肯休息那就好,邓二高兴地应了声,转身骑驴就要先走。
“等等……”顾十八娘掀开车帘,神色郑重地看着他,“告诉王老先生,我师父刘公他已经离世了……”
“什么?”邓二等人惊讶地失声。
顾十八娘看着茫茫原野,脸庞上流露着一抹哀伤,从此以后,她真的是要一个人面对整个药界了。
师父,谢谢你撑着一口气为弟子除去一个暗毒瘤,弟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华灯初上时,雪粒窸窸窣窣地撒了下来。
“下雪了!”小侍女伸手,雪珠落在她的手心,瞬间化作水汽,转过身,看着顾十八娘缓步走出来,在她身旁一身宝蓝织锦袍的信朝阳错步相随。
看着侍女撑着伞走过来,顾十八娘露出一丝笑。
“下雪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变得莹亮了很多,转过头对信朝阳笑道:“是今年第一场雪呢……”
那一场中毒,顾十八娘足足歇了半个月才恢复精神,但因此毒无解,她此生也如柳款一般,不得再接触膏方技艺。
因为这段时间的静养,她的脸色不再是白得吓人,再加上刚从温暖的室内出来,脸颊上浮现浅浅的粉红,雪粒灯影映照下,露齿一笑,那惯有的清冷之气顿减。
“既然如此良辰美景,顾娘子不如在舍下围炉饮酒再走。”信朝阳笑道。
顾十八娘是专程来送药的,因为病了一段,拖了很多药没有供给。
信朝阳方才已经挽留过,顾十八娘一笑,她的视线落在门外,马车已经备好,安静地停在那里,层层雪粒下,一个人影在车前垂手侍立。
“多谢大少爷美意。”顾十八娘笑着再一次拒绝,微微施礼,向马车而去。
信朝阳伫立在门前灯下,看着那姑娘伸手扶住车夫的胳膊,车角悬挂的灯笼照出她脸上散开的笑意。
侍女收起伞,却并没有跟随她上车,而是退开,向后边一辆小车上去了。
信朝阳的眉头微微一皱,那车夫并不是阿四或者邓二。
摇晃的街灯下,此男子撑手上车,扬鞭催马,调转车头时,露出俊秀面容。
信朝阳历来过目不忘,纵然低微不起眼如顾十八娘身边的小厮,他也一眼看到便认出此人是谁。
“是他!”他满面惊讶。
“原来已经找到了……”他轻轻自语。
想起顾十八娘方才面对此人露出的笑,是在其他人前从未有过的轻松真实,而这其他人中也包括而自己。
雪粒飒飒而下,很快在他头上肩上点缀一片晶亮,一股从来未有的酸涩之意在嘴里蔓延,他凝神看去,斯人马车已经走远不见。
车窗外风雪飘摇,顾十八娘掀开车帘。
“风凉,你坐进去。”灵元回头说道。
顾十八娘嗯了声,却没有动。
“我要出门一趟……”灵元微微转着头说道,话也就到此而止。
顾十八娘神色微微一暗,也没有再问。
一如既往,车又从热闹的食肆穿行,虽然下雪,街道上人却是不少。
“这家新出的水晶包……”灵元指点给她看。
“灵宝喜欢吃……”顾十八娘点头含笑道。
“夫人喜欢素馅的……”灵元说道,转过头看了坐得很近的顾十八娘,又飞快地转开视线。
“那都要素的吧,灵宝说最近长胖了,忌口不吃肉了……”顾十八娘笑道。
暖意在灵元心头散开,他脸上的笑更加柔和。
第162章 归来
“朱春明通敌叛国,陷害忠良,罪无可恕,朱家所有人等,捉拿入狱……”
“……所有人等,斩立决……”
一声声尖利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一队队衣甲鲜亮的禁军刀剑森森。
四周是万千百姓的鼓掌欢呼,炮竹齐鸣,无数的菜头石块砸向被押送的囚犯。
“小姐……”那囚犯队伍里,灵元抬起头来。
寒光闪过,鲜血四溅。
“小姐?”担忧的声音在耳边陡然响起。
顾十八娘猛地睁开眼,只觉得头上一层冷汗。
夜色浓浓,街市上的喧闹已经远去,马车正走在民居两侧,她的怀里抱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身旁是一脸担忧的灵元。
哪个是梦?
她不由伸手碰了碰灵元的脸,触手温热。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灵元身形不由一僵,带着微微凉意的手指已经离开了。
“我方才睡着了?”顾十八娘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脸,似是问又似是自言自语,看自己身上披上了灵元的大斗篷。
“是……”灵元低声说道,眉头紧紧皱起,“小姐……太累了……”
他不该来为小姐驾车,贪恋这一暗夜里短短的一段路。
他甩手一鞭,马车猛地加快了速度。
“不累不累……”顾十八娘笑道,坐正身子,拂过身上的斗篷,这是一件上好狐皮披风,这种披风也不是任何一个权贵都能有的。
她的心忽忽地又沉了下去。
那一世她自然没有机会亲见新皇如何登基,朱春明又是如何被抄家处斩,但各种版本细节在坊间广为流传。
听说还有人铸了朱春明的像,就安置在叶真将军墓前,供人唾弃。
沈安林大功归来,双喜临门,家里的人欢天喜地地准备送她入京,身旁的小丫鬟还高高兴兴地说到了京城陪她一起去看,结果等来不是来接的马车,而是一纸休书……
她孤立无处,千辛万苦来到京城,来不及看一眼偌大京城的繁华就依然命丧……
那一世她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这一世,灵元也要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吗?
身旁人突然静默不言,灵元转头探看,见有晶莹的泪水滴落在顾十八娘的手背上,他不由大惊失色。
“十八娘!”
顾十八娘被他一声唤唤回神,忙伸手拭去眼泪,抬头对他笑了。
“没事,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她笑道。
马车拐个弯,挂着顾家二字灯笼的宅子隐隐在望。
“不能不去吗?”顾十八娘忽地问道。
突然冒出的一句,灵元心里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握着马鞭的手不由紧了紧。
国家大义,忠奸之节,对于灵元来说实在是太过高远,他身为贱奴,是这个人给了他体面的生活,顾十八娘轻轻叹了口气。
“离开吧,”她沉默一刻,忽地说道:“我从不在乎……”
她不在乎门楣高低,富贵落魄,灵元紧紧攥着缰绳一动不动。
“我从来都不在乎,在乎的是你。”顾十八娘接着说道,一面拿下他的披风,递给他。
马车停在门前,听到动静里面的人忙打开了门,也打断了二人的说话。
“哥……”穿着银鼠皮小袄的灵宝最先出来了,扑进灵元的怀里。
顾十八娘看着相依偎的兄妹,笑得有些苦涩。
“你也好好的,吃得好好的……”灵元看着妹妹,低声说道,“好好照顾夫人和小姐……”
灵宝点点头,眼圈发红,抱着哥哥的手臂舍不得松开。
“哥哥,你回来好不好?”她抬头哀求。
灵元看着她,抚了抚妹妹的头,终是没有再说话,转身快步而去,直到站到自己的屋子前,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灵宝的喊声。
“又去会你的小情人了?”屋内一个突兀的笑声响起。
灵元一惊,忙迈步进去,恭敬地唤了声大哥。
烛火被点亮,腿翘在桌子上的朱烍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瞧你这冷锅冷灶的,屋里这些女人都是死人吗?”
他的后一句话声音陡然提高,抖抖索索在墙边站了一溜的侍女们顿时呼啦啦都跪下了,口里喊着少爷饶命。
“大哥……”灵元垂头低声说道。
“行了,都给我滚下去,瞧你们一个个的寒碜样……”朱烍呸了声,说道。
侍女们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我说,那个什么小娘子莫非还没弄到手?要不要大哥帮帮你?”朱烍挤挤眼笑道。
灵元只觉得一道阴风扫过后背,他猛地跪下了。
“顾娘子是灵元的救命恩人……”他忙忙说道。
朱烍哈哈笑了,站起来拍了他一下,“起来,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灵元只觉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依言站了起来。
朱烍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开始步入正题。
“这次让你去押解杨太生进京,你知道怎么做吧?”他慢慢说道。
杨太生,彭州户部主事,在接二连三反朱派死的死罚的罚之后,面对气焰嚣天无可阻挡的朱党,这位小小的地方官员挺身而出,用自己的命上了死劾折子,历数朱春明十大罪状,当然,结果如其他先驱官员一般被皇帝下了诏狱。
纵然一如既往地有皇帝相护信任,但朱春明还是气得要死,操着方言将杨太生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他之所以这样气愤,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杨太生科举那一年,他还是主考官,且对这个杨太生多加照顾,没想到换来了白眼狼。
“死了还是便宜他!”朱烍说道,酒足色饱的脸上一派狠厉。
“是。”灵元垂头应声。
“早去早回,”朱烍拍拍他的肩头,脸上又满是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放心,你那个小娘子的事,等父亲哪日心情好了,我帮你说说好话,一个女人嘛,算什么大事……”
灵元已经不是当初的灵元了,从这关切的话里他听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篝火啪啪地响,一个衙役走过来,将一壶酒递给他。
“大人,暖暖身子。”他带着殷勤的笑说道。
灵元从思绪中回过神,接过酒。
“少喝点,天色不好,路途难行。”他沉声说道。
衙役笑着应了,一面指着外边飘飘扬扬的大雪,“这该死的天,腊月十三能赶得回去不?别耽误大少爷的生辰宴。”
灵元嗯了声,衙役看他无心说话,知趣地告退,到另一边喝酒吃肉去了。
灵元就着酒壶喝了两口,辣辣的酒入口,心口暖意升起来。
不知道小姐她们在做什么?他不由看向庙外,旋即眼神一暗,灵宝曾不止一次哭着求他回来,但小姐却没说话,只是用悲哀的眼神看着他,小姐也知道,如今想回头已经难了吧?
这就是代价,且因为他的一时执念,还威胁到灵宝和小姐……这也是小姐不肯让他接走灵宝的原因吧,他原以为那只是因为小姐对朱家的仇恨……
墙角传来窸窸窣窣以及吸气的声音,灵元转头去看,一个人影佝偻着,借着这边的篝火亮光,正专注地在腿上忙乎什么。
再有几日就要到京城了……灵元轻轻咬了咬嘴唇,他伸出手,从腰里捏出一个纸包,迟疑片刻,将其中粉末倒入酒壶里,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走过去。
因为陡然站过来的人挡住了篝火的亮光,那忙乎的杨太生有些不悦地抬起头。
“麻烦你让让!”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这个文官纵然成了阶下囚,但依旧保持着儒雅之气,对他们这些押解衙役谦和有礼,且不管怎么样被羞辱取笑,始终一派淡然,就这样的一个人,灵元实在想象不出会写出那样让朱春明暴跳三尺的文章。
就像顾海一样……灵元依言轻轻侧身让开了,光亮重新投过来。
“谢谢你啦。”杨太生说道,接着动作。
“你在做什么?”灵元好奇地看过去,顿时大惊变色,“你……你……”
杨太生用瓦砾割下腿上的腐肉,完成任务般地舒了口气,“好了。”
他抬起头,看了眼灵元,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酒壶上。
“小兄弟,可否借老夫喝一口?”他谦和地问道。
灵元只觉得浑身发抖,看着杨太生小腿上露出的森森白骨,这些人……这些人……难道不是人吗?
“不行就算了,你们当差的也是身不由己。”杨太生一笑,垂下头。
灵元不由后退两步,他想起那时在大牢里,看着受刑后的顾海,看着那些被打得死去活来的贡士,他们血肉模糊痛苦哀嚎,但却没有一个肯松口承认罪状,一边哭一边骂朱党的老贼……
这到底是有多大的仇恨才……
“仇恨?”杨太生呵呵一笑,抬头看了眼这个年轻人。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跟其他的差役不同,话不多,且心肠很好,尤其那一双眼,保留着未经世事的清澈。
“你也知道吧,我见了朱春明还得喊一声老师……”他和蔼笑道:“且对我有提拔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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