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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药香-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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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都是一文钱啊,我们家可最是物美价廉好吃不贵……”小老板听见了笑道,再看那小姑娘已经走开了。

“好吃再来啊您……”他挥着手巾喊了声。

其实掏了钱顾十八娘就有点后悔了,两文钱……能买一大把药材呢,现在跟她初醒来一样,一切又要重来,不过,她这时候已经不单单只会去山上挖些药材卖些柴了。

做什么药材挣钱最多呢?她一面想一面走,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站到一个街口,正对面一个铺子幌子随风晃动。

顺和堂。

第71章 问询

顺和堂!这三个大字闯入眼中,顾十八娘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她忍不住转身向后跑,此时街上人正多,免不了冲撞。

“这小姑娘怎么了?”

“怎么走路呢?”

“小娘子怎么了?”

一口气跑过了一条街,顾十八娘才停下脚,扶着街边的树喘气,她的心还在怦怦地跳,汗水湿了里衣。

她怎么走到那里去了,怎么走到那里去了……

她咬住了下唇,许久才平复下来,理了理思绪,又看了看方向才再次向九堂街去了。

从大牌坊下过去,没有向四周多看一眼,就直奔西边而去,从几个采药人手里买了些天麻,以及炮制药材的基本工具,她今日带出来的钱就用完了。

“小娘子是要自己炮制药材……”卖工具的小伙计和善地问道:“自己用?”

顾十八娘将切刀刷子等装进药框,蹲下来背起来,有些摇晃。小伙计忙伸手扶了下药框,一面将脚下的菊花筛递给她。

“谢谢。”顾十八娘冲他感激一笑,一面回答他的话,“不是,是卖的。”

“卖净药材吗?”小伙计问道,倒不觉得很稀奇。

大地方的人果然见多识广,顾十八娘笑着点头。

“小娘子既然会炮制药材,那不如去棚口试试……”小伙计笑道。

棚口,也就是药棚,说起这药材行当,可分为药行药棚药庄药铺,药铺自然不用说,药行和药庄以药材买卖为主,不论生熟,而药棚,则是从药行和药庄细划出来的一个专门从药行、药庄批量购进原材料,进行药材炮制的地方。

这些顾十八娘简单的了解,要是再细分的话,还可以有山货、中药、切药、丸散等等划分。

这些也只有在大的州府才有这样的分化,对于那些小地方,能有药行和药铺区分就不错了。

“哪个棚口要招工?”顾十八娘问道。

“喏,不远……”小伙计伸手一指,“大有生……听说他们的急需大量出货,偏人手不够。”

药棚是真正的炮制行当,顾十八娘不由点点头,很值得去看看。

按照小伙计的指点,顾十八娘来到大有生药棚,这是一个三间大小的门店,不时有伙计扛着背着抬着麻袋进进出出。

一个山羊胡的中年人靠在柜台上一面嗑瓜子一面看伙计们忙碌。

如今的顾十八娘已经不那么怯了,走上前问好。

“小娘子要买什么?”山羊胡立刻站好,带着习惯的温和的笑问道。

他们做生意的不得以貌取人,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是这样。”顾十八娘还礼,“我听说你们缺人手,所以来看看。”

“哦?”山羊胡打量她一眼,贫家女儿出来做工不算什么稀罕事,他们药棚就有不少姑娘媳妇婆子,做些药材净制的小工。

“是这样,小工我们不需要了……”山羊胡晃了晃肩膀,挺直脖子说道。

“你们需要什么样?”顾十八娘忙问道。

山羊胡笑了笑,听这小姑娘的语气难不成他们需要什么她就会什么?

“我们么?”他转了转眼珠,“需要一个水渗监工。”

刘公书载,诸药锉时,须要得法,或微水渗,或略火攻。

这山羊胡口中所说的水渗监工,应该就是查看那些需要先水净制的药材是否净制得合格。

顾十八娘的脑子飞快将书上记载的水净制法溜了一遍。

“没问题,我可以。”她点点头,带着满满的自信道:“淋洗泡漂润,我都会。”

山羊胡见她立刻说出水制的几种方法,不由有些意外。

“我做过炮制师傅。”顾十八娘又补充一句,一面忙摆出背篓,将天麻以及制药工具给他看。

这小姑娘真的会炮制药材?山羊胡有些信了,面上旋即有些尴尬。

看到山羊胡的表情,顾十八娘不由自我嘲笑一下,看来自己又想多了,人家不过是随口开玩笑呢。

看到小姑娘脸上瞬时的黯然,山羊胡知道她明白了,心里有些歉意也有些惊讶。

这小姑娘察言观色反应很灵敏。

好人家家里哪里舍得让自家女儿出来做工,但凡出来的,都是家里条件不好的。

山羊胡心里有些恻然。

“是这样,小娘子,”他想了想,带着几分歉意,“我相信你是炮制师傅……只是,这水渗监工干系重大……”

见他给自己道歉,顾十八娘有些意外也有些高兴,这至少证明眼前这个人是尊重她的。

“我知道,书上说七分润工三分切工,可见这水渗的重要。”她抿嘴一笑,方才的黯然一扫而光。

看到这小姑娘眼角又浮上笑意,山羊胡松口气,他的目光落在小姑娘的手上,一眼看出这真的是一双炮制师傅的手。

“等缺人了,我替小娘子你留意着。”山羊胡笑道。

顾十八娘道谢,抬头看了看店铺的招牌,又问道:“那你们收药材不?”

“一般不收,咱家出的药都是打的咱大有生的号,不敢乱收药。”山羊胡给她解释道。

看来要想卖净制好的药材,只怕不容易,最好的出路就是去人家药行做炮制师傅,再不然就是自己开药行……自己开药行……顾十八娘不由叹了口气。

“多谢大叔听我询问。”顾十八娘冲他施礼告辞,背起药筐。

“哎,有了。”山羊胡想起一事,唤住她,要说话又有点迟疑。

“大叔还有什么吩咐?”顾十八娘问道。

“要说收药材倒是有一味,倒不太讲究外边收的……”山羊胡迟疑道。

“是什么?”顾十八娘忙又高兴起来。

“有客点了大量的蟾酥……”山羊胡说道:“小娘子,你可能制蟾酥?”

蟾酥,又称蛤蟆浆,顾名思义,取的是蛤蟆分泌物,有毒。

蛤蟆,一般人见了都避之不及,更别提抓住它取浆液。

“有多少我们要多少。”山羊胡补充一句。

“多谢大叔。”顾十八娘展颜笑了,再一次道谢。

山羊胡捻着胡须笑呵呵地说声没什么,和气生财而已。

“就是这天冷了,蟾蜍不好找……”他说道:“小娘子可以到城外池塘河边……”

“谢谢大叔……”顾十八娘再一次道谢,走出了大有生。

回去的路上,她犹豫再三,还是慢慢地走到药行街口,站在一棵大树后静静地看着顺和堂。

门匾上苍劲有力的顺和堂沈氏五个大字出自前朝名士魏燕青之手,自挂上去那一天就没有再换过,不,曾经有一次差一点就要被换掉,所有人都要卖掉它,只有她坚持,不惜放下身段豁出脸面,操心费力拢住了离心的师傅伙计,说服了要账催款的客商,目的只是为了得到自己丈夫认同的一笑……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有雪粒子打在脸上,顾十八娘抬起头,才发现天又阴云密布了。

风吹得顺和堂的幌子唰唰作响,有两个小伙计缩着头袖着手跑出来,将幌子摘下来,似乎察觉得到注视的目光,其中一个扭头向这边看过来。

顾十八娘下意识地将身影掩在大树后,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再探头一看,两个小伙计早进去了。

她不由自嘲一笑,怕什么,现在的她可不是他们被扫地出门的大少奶奶,现在的她与他们毫无干系。

街上的行人加快了步伐,雪粒子越来越紧,顾十八娘紧了紧衣领,将药筐背上慢慢地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途中她又回头看了眼,顺和堂的大字直直地落在眼里,她的手不由握紧了,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我要得到它!

我一定要得到它!我要让顺和堂沈氏的门匾换下来!变成我顾十八娘的药堂!

没错,这才是顺和堂应有的命运,既然命中是我保住了它,现在沈家的命运里没有了我,那么顺和堂自然也就保不住了,所以就不能再挂上沈氏的名号!

顾十八娘深吸了几口气,浑身充满了莫名的力量,脚下的步子变得轻快而坚定。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她身边驶过,走过去不远,其中一辆又急急地停下来,后面马车立刻也跟着停了,一个身材高挑十七八岁的姑娘从后面马车上下来,急忙忙地来到前面马车旁,侧耳听车内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笑眯眯地向低着头顶着风雪走路的顾十八娘走来。

“十八小姐……”她唤道。

顾十八娘抬起头,似乎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姑娘施礼自我介绍道:“十八小姐不认得我?婢子是三奶奶家的,那日见过的……”

她说的那日自然就是指在族长家商议房子铺子那一日,顾十八娘了然。

“三奶奶说天不好,小姐你又拿了这些东西,快上车,送你回去。”小婢子接着说道,说着话往身后指了指。

三奶奶?顾十八娘抬头看去,见一辆马车渐渐远去。

三奶奶就是那一日在族长大厅为她指出六叔公称呼的妇人,事后顾十八娘问曹氏才知道她竟然是顾家目前辈分最高的人。

三奶奶名叫黄世英,汴京望族出身,不过那是曾经,当初大金突袭南下,大周大军溃败,上京失守,皇室贵族权贵们纷纷南逃,那一场浩劫,毁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望族,很不幸,黄家就在这三分之一之中。

流落江南的世家小姐,机缘巧合说了一门亲事,嫁了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丈夫做填房,这个丈夫就是顾家族长顾岐的胞弟,也就是现任族长顾长春的亲叔叔,顾嶦,时年新郎刚过了六十大寿。

三年后,顾嶦去世,二十岁的黄世英成了寡妇,如今已经七年过去了,老族长死后,她就成了顾家族里辈分最高的人。

韶华正当的女子,永是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不配朱钗,除非应族内掌权人请求,轻易不过问族中之事,每日只是闭门在家读书写字,三十未到已然有离世孤老的迹象。

说起来她的年纪虽然轻,但族中没人敢小瞧她,虽然背后有人免不得嚼舌头,但当着面半点心思也不敢露,据说当年曾有不着调的族中浪荡子弟心怀不轨,言语有些冒犯,三奶奶还没说什么,族长就带着族中掌权七人立刻将那子弟驱逐顾家,连带他们一家人都被赶走,从族谱除名。

如今这世道,被家族除名驱逐就如同获判死罪,下场及其惨,这一下震慑了全族,再没人敢对这位寡居的年轻三奶奶露出丝毫不敬。

这位三奶奶性情清冷,从不与族中人来往,也没有听说对谁另眼相看,顾十八娘相信她以前根本就不知道家族里还有顾乐云这号人物,更别提他的妻子女儿了。

那么今日这应该是对她另眼相看了?这跟那日族长大厅的事有没有关系?

“十八小姐,快上车吧,你瞧,雪下大了……”那婢子含笑提醒道。

顾十八娘从讶异中回过神,说什么多谢,跟着她上了马车。

“这是奴婢们坐的马车,请十八小姐将就一下,”婢子笑道,一面给她递上一个手炉,“小姐暖暖手……”

马车里铺设百花毯子,挂着摇摇摆摆的香袋子,那一世身为沈家少奶奶的她都没有这样好的马车,真是一点也不将就。

顾十八娘没有拒绝,接过手炉道谢,婢子很和善也很得体,并没有问你做什么去了之类的话,而是介绍了一些建康的风土人情,很快,马车就到了她的家门口。

“十八小姐慢点。”婢子先下了车,撑着伞然后小心地扶着她。

“多谢。”顾十八娘说道。

车夫将她的药筐拎着要送进门。

“我来吧。”顾十八娘笑道,一面看那婢子,“替我谢谢三奶奶。”

婢子一笑说声十八小姐客气了,又说一定带到,便没再多说坐上马车走了。

雪片已经撒絮般地下起来了,顾十八娘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略微出神,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转头一看,见从一旁的上马石后怯生生地站出来两个人。

雪已经在他们身上披上薄薄的一层,二人的头上如同带了白色兜帽。

第72章 报恩

“小姐……”个子小小的那人停下脚,在几步外发出蚊蝇般的声音。

这是个女孩子,雪花扑扑地下来,阻挡了顾十八娘的视线,看不清她的面容。

“你找我?”她开口问道,凝神打量他们。

目光落在哪女孩子的身旁,这是一位少年,瘦骨嶙峋,乱乱的头发遮挡了他的眼睛,透过层层雪片,模糊看到他削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紧紧闭着。

就当顾十八娘打量他们的时候,那少年忽地跪下了,叩了个头。

“做什么?”顾十八娘很意外。

那女孩子此时也跪下了,叩头后用发颤的声音道:“灵宝儿谢过小姐救命大恩大德……”

救命?顾十八娘一怔,走近几步,看着那小女孩怯怯的激动地微微发颤的身形,想起来了。

“哦,是你呀。”她嘴边浮现一丝暖暖的笑,目光就落在那少年身上。

一阵风吹过,卷着雪花飞舞成一片,透过这飞舞的雪花,少年感觉到温柔的带着欣喜的目光将自己笼罩住。

这目光让少年微微低下头。

“你好了?”清凉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这太好了……”

她说道,随后声音低沉下去,“这太好了……”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遍像是一声长叹,似乎吐尽了心中闷愁。

“你们快起来。”顾十八娘几步过去,伸手扶住那小女孩。

小女孩又叩了个头,才顺从地站起来,少年迟疑一下。

“你身子刚好,快起来……”

眼前伸过来一双小手将他的胳膊轻轻一扶。

少年便站了起来。

“这大雪天的,你们快回去吧。”顾十八娘说道。

“小姐,”小女孩看了自己哥哥一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道:“小姐救了灵宝儿的哥哥,灵宝儿愿意为奴相报……”

顾十八娘闻言一笑,摇了摇头。

“小姐,我是说真的,灵宝儿发誓,谁要救了哥哥,灵宝儿今生今世就是她的奴婢……”小女孩以为她不信,忙忙地说道,说着就要跪下。

“不是,我信。”顾十八娘忙伸手拦住她,“你不用如此谢我……”

她停了一刻,“这是你的命好……”

我的命好?灵宝儿惊讶地看着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她灵宝儿长这么大从来都没人说她命好过,就是她自己也没觉得。

父母俱丧、背井离乡、流落乞讨、受人欺凌、衣食无着,生死不定……

这叫命好?

“哥哥……”她伸手怯怯地拉了拉身旁沉默静立的少年。

“我欠你一命。”少年开口说道。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伤病未愈的虚弱。

顾十八娘笑了笑,“快走吧,雪越下越大了,你现在身子还没好,快走吧。”

她说罢转身拎起药筐筛子走向大门。

“小姐……”小女孩在后忙忙地唤道,人也跟了上来,“小姐……”

她噗通跪下了。

“你这是何必……”顾十八娘转身叹气,“我说过了,是你好命,恰好我路过,如果你命不好,就不会遇到我……有的人……就没这样的好命。”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这样我也帮不了你,所以,你看,这跟我无关,你要感谢的是你自己。”

这叫什么道理?小女孩和少年都是一愣,对视一眼,再看顾十八娘已经推门进去了。

“小姐……”小女孩还要追上去,被少年伸手拉住。

“我们走吧。”少年低声道。

“可是,哥哥……”小女孩有些迟疑。

少年抬头看了眼那新漆的大门,不管那女孩身上穿的怎么朴素,那高悬的大字门匾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富贵威仪,少年不再说话,拉起小女孩的手走入风雪中。

夜色深深,写完最后一笔,顾海伸个懒腰,搓了搓手。

门咯吱被推开了,曹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茶进来了。

“娘,你早些睡,别总是给我做汤茶。”顾海忙站起来接过碗。

“娘又不累,早早地睡什么。”曹氏一笑,看着儿子大口喝起来。

“雪还在下啊……”顾海看着门外,院子里莹亮一片,“妹妹也没睡?”

“也在看书呢。”曹氏看了眼紧挨着自己屋子的小小耳房,窗子里透出橘黄的光,有些心疼地道。

“妹妹要是个男孩子,这么勤奋一定能中状元……”顾海笑道:“简直比我还用功……”

曹氏笑着端着碗出去了,顾海看了眼那亮着灯得小屋,活动了下双手,再用一次坐下来,开始看书。

第二日吃过早饭,顾海扫完门前的雪,才要出门,顾十八娘追上来。

“哥哥,等等我,咱们一起走。”

顾海站住脚笑着等她,见她背着一个带盖子的竹篓,又拿了小铲子。

“你要做什么去?”顾海好奇地问。

兄妹二人迈出家门,雪地上已经有不少车马碾压的痕迹,街道的另一头,不知道哪家的小厮们正刷拉刷拉的清扫地上的雪。

“第一天上学堂怎么样?”顾十八娘问道。

侧头见妹妹脸上明显的紧张,顾海笑了,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头。

“很好。”他说道。

“有没有人欺负你?”顾十八娘问道。

“没有。”顾海笑道。

马车得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兄妹二人忙往路边让。

“嗨,傻木头……”顾泷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啪地扔出两个雪球。

顾海忙用袖子挡着一侧身,雪球在他肩头留下一片雪印,嘎嘎的笑声伴着马车声远去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顾海咧嘴笑了,顾十八娘看着他,慢慢地也笑了。

“妹妹,你就放心吧。”少年拍了拍妹妹的肩头,似是调侃似是认真。

顾十八娘点点头,笑着说声好,在路口分开看,看着挺直脊背步伐如风的顾海走远。

这一次,哥哥应该不会因为别的孩子们得嘲讽,先生的责罚而厌学了吧……

顾十八娘是走到城外时,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她停下脚就站着回头看,直到那个大冬天还穿着破旧单衣的男孩子从树后站出来。

“是你?”顾十八娘看了眼,认出这少年。

那一日雪中看不真切,此时看过去,见他的年纪大约十四五岁,身量与顾海相似,不过比顾海还要消瘦,乱乱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自额头直到眼角的一道尚红肿的细细的疤痕。

“有事?”顾十八娘又问道。

“报恩。”他答道,声音远远地扔过来,带着几分冷冽。

顾十八娘就笑了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她转过身接着向寻着河塘走去,看那少年在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腿伤没好,走路很不利索。

冬天的蟾蜍不好找但是好捉,不顾湿冷地在河塘边翻找,除了偶尔挖出两条蛇来,很快就捉了半篓子蟾蜍,肥肥的,连跑都不跑。

看着顾十八娘似乎很高兴地在泥塘里忙碌,不怕冷也不怕脏,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有些疑惑,待听到她突然尖叫一声,他还没跑过去,就见一条蛇被那女孩子甩了出来。

然后女孩子拍着胸口,口里说着好险好险,但转身又接着挖去了。

“你在做什么?”他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问道。

“捉蟾蜍。”顾十八娘头也没抬,用裹着破布的手一把摁住一只蟾蜍,塞进身旁的竹篓。

“捉这个……吃吗?”他问道。

“对呀,”顾十八娘故意道,一面抬头看他,“要尝尝不?”

少年面无表情。

顾十八娘就笑了,看了看竹篓里,已经快要满了,站直身子,将裹着手的破布甩下来,小心地拎着竹篓上岸。

这一次少年并没有追过来,而是站在原地没动。

“喂,”顾十八娘想了想,转过身晃了晃手里的竹篓,“这个不能吃的,有毒。”

少年站着没动也没什么反应,寒风料峭中破衣衫忽忽地飞。

顾十八娘突然有些心疼,不管怎么说,她和哥哥还有虽然旧但是干净整洁的棉袍穿,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其间回头看了眼,那少年已经不见了。

蟾蜍捉到了,她立刻按照书上写的开始制蟾酥,不过令她沮丧的是,十几只蟾蜍只得了巴掌大的一块。

这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卖到钱,更别提买下顺和堂药铺。

“十八娘……”曹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十八娘忙将从仙人县带来的私藏的银子塞进床底,曹氏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竹篓,脸吓得白白的。

“这是你捉的?”她问道。

“什么?”顾十八娘走过来,打开盖子一看,竟然是一篓子蟾蜍。

“……怎么丢在门外不拿进来……”曹氏说道。

这是……顾十八娘一想,便猜到了,一定是那少年捉的,这孩子还真……

“哦,是,我忘了。”她说这话接过来,“娘,我去忙了。”

“去吧。”曹氏一笑,看着女儿走进专门收拾出来用于制药的屋子。

“对了娘,你小心点,别碰这些……”顾十八娘又从门内探出头,“有毒的……”

曹氏点点头,说声知道了,“你也小心点……”

自这天后,捉好的蟾蜍每天都会送来,顾十八娘去河边却没遇到那男孩子,想必是从别的河塘捉的。

躲在门后,听着脚步声响起,顾十八娘猛地拉开门,却没看到那男孩子,而是冻得脸通红的小女孩。

“小姐……”她也吓了一跳,怯怯地跑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捉的?”顾十八娘有些意外,看着小姑娘裸露在袖子外满是冻疮的紫红的手。

“是哥哥捉的……”小女孩低声道:“……小姐别生气……我们只是想帮你做点事……”

“没事,谢谢你们了。”顾十八娘声音柔和几分,看着那小姑娘露着脚趾的鞋,“进来坐坐,吃杯热茶……”

小女孩摆手,“不,不,不敢叨扰小姐……我这就走……”

说完果真转头就跑,却不小心脚下一滑跌倒了,鞋子飞了出去,掉在路边的雪水沟里。

“你没事吧?”顾十八娘忙跑过去要扶她。

“怎么了?”听到动静的曹氏也出来,看到趴在雪泥里的小女孩吓了一跳,“这谁家的孩子?”

捧着热腾腾的汤碗,小女孩不由打哆嗦。

“别怕疼,泡一泡好得快……”曹氏将小女孩的红紫的双脚放进热水里。

疼痛让小女孩浑身发抖,热汤茶几乎要打翻,顾十八娘伸手扶住。

“谢谢夫人小姐……”小女孩眼泪掉下来,哽咽道。

简单擦洗,换上顾十八娘全套旧衣的小女孩跪在地上冲曹氏叩头。

“谢谢夫人菩萨心肠……”她哭道。

顾十八娘笑着扶她起来,看到面前这张洗干净露出本来面目清秀的小脸。

“这么说,你跟你哥哥就是乞讨为生?”曹氏在一旁问道。

方才已经听了她们认识的过程,曹氏吃斋信佛的,对于女儿出手相助很是欣慰,同时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女儿身上多了一股戾气,看来是自己多心了,女儿的心还是跟以前一样,柔顺而善良。

小女孩点点头,“我叫灵宝,我哥哥叫灵元……”

“你哥哥那天怎么被打了?”顾十八娘随口问道。

灵宝脸色一暗,低下头诺诺道:“……都是灵宝不好……灵宝饿……哥哥……哥哥偷了别人的……钱……”

说完她也不敢抬头,只觉得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下,实际上,可不是因为她肚子饿,而是哥哥他一直都是……小偷……

失手也是常有的事,但那一次被打得最惨的一次,如果不是这位小姐赠银,只怕已经回天无力……

“谢过小姐夫人大恩大德……灵宝做牛做马也难报答……”她哭着跪下叩头。

顾十八娘一笑,从她这一句话以及神情,已经猜出这小女孩的哥哥就是个惯偷,不过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扭送到官府去?说笑呢……

“好了,你回去吧。”顾十八娘和曹氏送小女孩出门。

灵宝儿抱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的是顾海的两件旧棉袍。

看她又要下跪,顾十八娘忙伸手拦住她,“别跪了,我说过了,是你命好嘛。”

灵宝儿抹着眼泪低着头在三道谢,这才转身慢慢地走了。

“真可怜……没爹没娘的孩子……”曹氏用袖子擦了眼角低声道。

顾十八娘看着那远去的小身影,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可怜人,她们都是可怜人,只不过一个是现在,而另一个是曾经。

“娘,会好起来的。”她挽住曹氏的胳膊,像是安慰曹氏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曹氏点点头,抚着女儿的头一笑,母女转身掩门。

街道另一边,两个青衣小厮正一边走一边问,手里拿着两张名帖,在几个打扫街道的小厮指点下,停在曹氏家的门前。

第73章 误会

“找我的?”顾十八娘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口里问道:“找错了吧?”

这偌大的建康城,谁会认识她这一个小女子,更别提上门送名帖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张了。”曹氏看着手里一叠做工考究的名帖,也是一脸疑惑,打开最下边的一张看里面,“保和堂王一章谨上腊月十七日再拜谒顾家十八娘子……”

果真是找自己的?还再拜谒?

“保和堂?”顾十八娘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她自然知道保和堂,很有名的一个药行,而且他家的的确姓王。

将油纸收起来,木筐扣住蟾蜍,跟着曹氏走出来,洗了手,才接过那些名帖看起来,越看越惊讶。

这些名帖上的名号她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建康本地的也有他州府的,但相同的是,这些都是药行。

她认得其中几个名帖的主人,竟然都是这些大药行的大掌柜,但关键是,就算是那一世的顾十八娘也没机会跟这些人直接打交道,更别提收到人家的名帖,还是如此恭敬的口味,完全是后辈见长辈。

这些人……疯了吧?

“这些都是什么人?”曹氏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认得?”

“不认得。”顾十八娘摇摇头,翻来覆去地看这几张名帖,“这些人是送错了吧?”

话音才落,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曹氏看了顾十八娘一眼。

“我去看看。”顾十八娘起身走出去。

打开门,站着两个青衣小厮,神态恭敬。

“你们找谁?”顾十八娘问道,一面打量他们。

“我们是禹州同慎德药行的,这是我们掌柜的名帖。”其中一个忙躬身答道,双手奉上一张大红金面名帖。

“谁?”顾十八娘惊讶道。

“禹州,同慎德……”小厮见她不接,有些惶恐,“顾娘子,冒昧前来,还望见谅。”

禹州,同慎德……那可是放眼全大周也数一数二的大药行……

“给我的?”顾十八娘觉得有点好笑,指了指自己。

“是,顾娘子,还望顾娘子多多关照。”小厮再一次双手奉上。

谁关照谁啊?顾十八娘有些哭笑不得。

“要我关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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