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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妻养成手册-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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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宓勉强扯出个笑容:“我可是快累死了,一天换一匹马,连着赶了三天路到京中,回来也是同样。本来昨夜就到了,但我到了那什么官差住的驿馆,一下马就站不住了,只能让人架着进屋睡了一夜。今天刚醒过来就来报信了。”
我一下子明白今早那事情是怎么传出去的。他们连夜进程,又入住进相当于现代的市政府招待所的驿馆,当然有县令的耳目去报信,因此那昏官在惊悸中才慌忙提审逼供。只好在那县令只是有所怀疑,还不曾确定靳宓和那同来的官差的身份意图,不然,恐怕李暮阳的命早已保不住了。
但事已至此,不能再拖时日了,那县令不知什么时候再心慌一次,就有多一番是非。
想到此处,我问靳宓:“那与你同来的是什么官?他现在何处?可是信了咱们的状子,要为李家翻案?”
“不是官,好像是什么官的手下……我也说不好,反正能管住县令就是了。他家大人说好了要彻查此事,让他和我先回来,以防有变。他这工夫正在驿馆等我呢,说是最迟明天一早就去县衙。”
“你去见他,求他此刻立即去命县令放人。少爷今早又受了刑,这事不能再拖延了!就算等着以后彻查,也得先留着命在才行。”我急忙吩咐靳宓,又催他回驿馆,“我这便租了马车,去县衙大牢等着。”
说罢,我看着靳宓上马飞驰而去,赶紧叫清竹回屋取了银两去租马车,自己又与其他人一起找了些靠枕、锦被等物,准备等会放在车中备用。
我们置办好一切,到了县衙监牢时,刚好有几名衙役神色惶惶地从我们面前经过,想必是奉了县令之命来放人的。
果然,大约一刻钟之后,靳宓和另一陌生男子便也远远走了过来,进了监牢大门。不多时,他们的身影再次出现,而这回,靳宓的背上已背了一人。我心中积结多日的块垒终于烟消云散,身边几名同来的女眷也几乎同时舒了口气。
我看着靳宓走近,又略转了身,对着远处站在监牢门口几名狱卒微微福了身,以示感激。这才启了车门,招呼靳宓:“轻点,少爷现在伤的厉害。”
他嘿嘿一笑,动作极轻地将李暮阳安置在马车里,这才退下车,又去与那名什么官差说话去了。李霏似乎顾不上那些客套,连淑女风范都几乎丢了,自己先上了车握着李暮阳伤了的左手,含泪嘘寒问暖。我不由微笑,吩咐车夫稳些驾车之后,也进了车厢。
六十五 昭雪(1)
一转眼,接李暮阳回家已经有六七天了。
大概是在牢中苦撑,已经耗尽心力的关系,他在马车上还能勉强答几句话,神智仍算清醒,可一到家,刚挨着床就昏睡了过去。
而最初几天,出于男女之防,我这号称卖艺不卖身的少奶奶照料病人实在不很方便,再加上谢琛也完全不放心其他人染指他的工作,所以,我除了偶尔给李暮阳喂水喂药之外,几乎也没帮上什么忙,全副心思几乎仍是都放在即将到来的堂审上面。
刚刚回家那天,靳宓便讲了当初在京中和县衙里的种种细节。
二姑娘的夫君殿试结果算是举子中的普通程度,仅是三甲第六名,想必日后不是在朝中什么冷僻部门做个实习生就是给派到地方做点小官罢了。但好在他为人仗义正直,又温和有礼,因此在京城机缘巧合之下竟结识了几名才情极佳的考生,其中甚至有当朝颇有清名的某位尚书的公子。也正是因此,这事情才能进展得如此顺利。
二姑爷将事情拜托给了尚书公子,而那尚书公子当即又转达给了他老爹。虽然并非直属上司,但那尚书身在朝中,毕竟人脉广路子宽,一来二去便请动了吏部尚书亲自下令彻查此事,又专派了官员前来督办。
只不过,京官的面子大,如何能和靳宓一起风尘颠簸,自然是要择日备好车马才能出行的。而另一边又怕拖的久了,再出什么差错,于是便先派了官差带着人家正主儿的信笺口令前来。当日李暮阳能如此轻易被放出来,也正是因为县令顾忌顶头老大吏部尚书的威严罢了。可在此之外,我却总觉得,那县令大约也是觉得李暮阳已受了许多重刑,就算被“取保候审”,多半也撑不了几天便会死在家中,出于死无对证的心理,才毫不迟疑的放了人。
其实,不只是县令,最初几天,连我与李霏等人,都日日忧虑,连睡觉都只是轮换着浅眠片刻罢了。那时可真是担心,生怕一眼照顾不到,李暮阳便出了什么事。
直到昨天,形容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的谢琛慢慢拖着脚步从房里出来,终于舒了口气对我们说:“命是保住了,但是沉疴难愈,免不了得细心调养许久。”他说话时,已没有了往日里那种冷淡,反而是欣慰之意溢于言表。这人,虽然表面看起来孤僻怪异,但毕竟还是医者父母心呐。
想起谢琛当时的神情,我微微扬起嘴角,觉得心情甚是舒畅。
正在此时,院子大门被人敲响。
“橙子,去看看是什么人。若是没什么大事,就让你竹姐姐她们处理即可。”我招呼正在一边滤药的橙子,又接过她手里的药碗,向里屋走过去。
李暮阳静静躺在床上,仍在昏睡。他这些天一直没有醒来过,虽然昨天谢琛说了并无性命之虞,但我仍难免忧心。
我将药碗放在床边小杌上,轻轻扶起他,又重新端了碗一点点喂他把药喝进去。看他毫无意识地咽下药汁,我不由叹气,这人现在无表情无动作,对待外界任何刺激几乎也是毫无反应,真是如假包换的三无产品了,不知道是不是植物人前兆呢。
想到此处,我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好的不想,尽想这些倒霉事,我什么时候变得跟乌鸦似的了。
“少奶奶,”橙子脆生生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张大人方才来拜访,说……”
“等等!”我止了她的话,先扶李暮阳重新躺好,这才拿着药碗出门。
回身掩了门之后,我略压了声音:“小点声,别吵到少爷。说吧,方才究竟怎么回事?”
橙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也轻声道:“那个京中来的张大人刚才来了,说不放心派人过来,便自己来探探少爷的病情,又说,再过一两天,他家大人就到了,到时这案子就可以开始重新审理。”
我点点头,又问:“他既然是来探病的,如何还没进屋就不见人影了?”
橙子嘿嘿笑道:“那张大人说了,咱们家都是女眷,何况又比不得那生来就混迹市井之间的粗陋女子,他实在不便入内,说是听我告知家中近况即可,他也可以放心了。”
“你别说,这倒是个好人呢。”我轻笑起来,“只不过显得迂腐了一点。其实,进来坐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哎,当我没说,这话你可别告诉太太他们,免得我又挨一顿数落。”说到一半时,看到橙子微微鼓起了两腮,我赶紧改口。好在这几个丫头和我关系甚好,不至于因为我偶尔冒出来几句失了所谓身份的话而告状去。
“行了行了,”我握着橙子的肩,轻轻推了一把,“你赶紧出去忙你的事,我还得回去看看少爷的情况呢。”
“知道了。”橙子回头笑道,“少奶奶您也得注意身子,千万别累着了。要是有事就叫我们。”
我笑着点头,看她脚步轻快的穿过院子,到正房郑太太的居处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本来剩下的银两就不多,给李暮阳治病又需要许多价格不菲的名贵药材,即便谢琛去进药时已经死命压价,我们手中仅剩的一百两银子还是很快就花了近一半。
我与李霏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按这个只出不进的财政状况,用不上半个月,没等人家重审冤案呢,恐怕我们一家子就都得先饿死在这屋子里。
不光是我们自己着急,靳宓也看出了前途堪忧,于是将这几年的微薄储蓄也献了出来,一边还苦着脸抱怨我们坑了他娶媳妇的积蓄,日后他要是打光棍,一定要从我这几名丫头里挑一个做补偿。
听了这话,我只是暗笑,而清菊却气得抄起掸灰的鸡毛掸子追着他跑了大半个院子,直到他作揖求饶才作罢。
不管怎么说,经了这些事之后,我与李霏也打定主意,不能如此坐吃山空下去了。可思来想去,又实在没有什么好的谋生手段,最终只能劳烦李霏她们做些女红,再托靳宓找门路贩卖换些银两回来。
显然的,这种谋生方法是与我完全无缘的,我这钉扣子都能戳到手的人,一点忙都帮不上,于是,这两天就只能整天陪着病人,顺便叹气埋怨自己怎么当年不学学苏绣什么的——好吧,哪怕不学绣花,单是学学裁剪衣服,也要比此时干看着连同郑夫人在内的上下一家子女人一起忙活要好上许多。
我苦笑叹气,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打算第一百零一次整理那些我几乎已经倒背如流的堂审证据。无论是面试还是其他,只要是有问有答的场景,事先在脑内模拟可能出现的问题和突发情况总是没错的。
我刚往杯子里注了一半的水,突然听到背后床上传来咳嗽声。我心脏突突地剧烈跳起来,一时呆在原地,直到滚烫的茶水从杯中溢出、烫了手指,才小小惨叫一声,扔了茶壶,捧着手指吹起气来。
可我此时虽狼狈,但心里却还是清楚的。
“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我转了身,轻着脚步走到床边,笑着问,一边把有些烫红了的食指藏在身后。
李暮阳略睁了眼,并没有回答我,反而缓缓问道:“你如何知道我醒了?”
听他声音低哑,我先去倒了杯水,吹凉了,又扶他起身喝了几口润润喉咙,这才笑道:“你往日里也曾咳嗽,但是既在昏迷中,便不会刻意压低声音。方才我听你压了咳嗽声,便知道你是不想惊动别人,当然是已经醒过来了。”
他听了我的解释,微微一笑:“你倒是知道我。”
说这话时,他略挑了眼角,神情暧昧不明。我心里一动,但同时又有些气恼,觉得自己就这样让人拿捏住把柄,实在很是丢人,于是故意哼了一声道:“你什么意思啊?调戏良家妇女呢?”
果然,这话一出,李暮阳那副淡然无波的神色马上变了,如同石入静水一般,起了些微涟漪。我暗笑,这人呐,骨子里终归是改不了的矜持内敛性情,一听到我这些口无遮拦的市井混话,便缴械投降了。
我正要再取笑他几句,却见他敛了方才那一丝窘迫之色,又淡淡笑道:“你果然还是知道我。”
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刚还觉得这人面薄,却不曾想什么时候竟开始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了?这还得了?不是明摆着抢我饭碗么!可刚要反驳,他却微蹙了眉,抿唇忍了许久,终于还是重重咳嗽起来,许久不停。我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揪起来,急忙扶他侧身躺好,然后一路小跑去隔壁院子找来了谢琛。
再回来时,李暮阳已经又昏睡过去,他唇角、枕边染着几点血迹。我心里又是一酸,几乎有些后悔方才为了找大夫而把他自己扔在屋里。
谢琛推开我,坐在床前给李暮阳探了脉。片刻后,他回身皱眉道:“不碍事,肺疾本来就难愈,何况他的病拖了许久,此时反反复复折腾一阵子也是正常。每日让他按时服药,忌劳累、情绪起伏,也别让他说太多话,免得勾起咳嗽。”
我应了,待谢琛离开后,又倒水让李暮阳漱口,帮他清理了方才染到床上的血迹,随后便坐在一边无所事事。我呆呆看着他还算平和安详的睡颜,过去一幕一幕的景象慢慢浮现在脑海中。最初时,他外出归来、与林彤执手的样子,雨夜中一次次为我撑伞的固执,初晓红叶已逝时的落魄,还有后来对我无理取闹的迁就和偶尔的忍无可忍,客栈中夜谈时的疲惫和忧虑,最终抄家之时的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直到现在……平日里还不觉得什么,此时回想起来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和他竟已经历了如此多的起起落落。
我抱膝坐在床边,将额头抵在膝上,深深叹息。似乎有许多东西随着时间改变了,可走到这一步却也不知是好是坏,更不知多年之后再回忆起今日,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六十六 昭雪 (2)
自那日之后,李暮阳身体的好转便渐渐明显起来。虽然谢琛每每嘱咐,此时仍不可大意,他那伤病不是一时半刻能痊愈的,往后还要精细调理许久,可对我与李霏以及其他几人来说,能看到李暮阳醒着的时候一日多似一日,就已经足够欣慰了。
在这边情况一天天见了好的同时,靳宓也贼笑着来告知我们,那京官大人已经到了,已开始着手重新调查此事的前因后果。
“少奶奶,你可不知道,县令那老头这几天脸黑成什么样。”靳宓这时又开始了他的每日新闻,“我听张大哥说,县令在人后的时候,都是横眉立目的,他不经意间撞见了几次,据说啊,那神情,简直就像菊丫头每次看到我似的……唉哟!你别打我,我这不和少奶奶说正事呢么!”靳宓一边躲着清菊扫过来的鸡毛掸子,一边赔笑告饶。
我扑哧笑出来,扯了清菊的手腕:“先等等,看他还有什么事情说。等到全都说完了,我再把人交给你处置。”
闻言,清菊狠狠瞪了靳宓一眼,扭身进了里屋整理房间。
靳宓瞄着清菊的背影,又诡笑几声:“少奶奶呀,这菊丫头脾气可太火爆了,以后也不知哪个不要命的敢娶她。”
我干咳了声:“看来你与张大人倒很熟络了?我怎么听着连称呼都改了。”我装作好奇地询问。心里却暗笑,你不是就指望着探探我的口风,看能不能把清菊赚到手么,我却偏不吃你这套。
果然,靳宓一副吃了瘪的样子,讪讪答道:“张大哥为人很好,前几天他说,他不过是官差而已,整日听着我叫什么大人小人的,很是别扭,便让我与他兄弟相称。”
“什么兄弟!就他也配?!”靳宓的话音刚落,清菊讥讽的话便从里屋传来。
“哎?菊丫头,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你看看,李家上下哪个不说我能干又仗义的,怎么就你……”
“仗义?”清菊提着掸子出来,嘲讽道,“我看,李家上下都觉得你是个惹事精才对。”
我看着这针锋相对的两人,不禁又笑起来:“行了行了,都少说一句吧。就算不把我放在眼里,少爷好歹还在屋里休息呢。你们这吵吵嚷嚷的,是生怕吵不醒他呢?”
两人听到此话,都闭了嘴。清菊又回了里屋,这回连门都带上了。而靳宓似乎也觉得无趣,又与我正经说了些今日事情的进展,便也起身告辞。
我坐在原处,略想了想,便起身进屋。
清菊此时正好也差不多收拾好了房间,正要出来。她见我进去,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让过我,待我进屋后才出去,又回身轻轻掩了门。
我轻手轻脚走到床前,伸手拈了床帐的一角,略掀开些,打算偷偷查看下情况。不想,却正与李暮阳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我没睡。”不待我开口,他先淡淡笑道,一边半撑起身子。
我赶紧从床铺里侧扯过来两只靠枕,给他垫在身后,又把两边床帐挽起、挂好,这才笑道:“这么说,刚才清菊他们那出,你都听见了?”
“听到了。”李暮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略皱眉思索了一番,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也对,以他的性子,断不会道人家长里短的,难免就有得让我做这不光彩的角色了。想到此,我抿嘴对他笑笑,又凑近了一点,问道:“我看清竹、清菊她们年纪也到了,也该找个人家才好。可是,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们嫁出去,我和霏儿又实在是没了帮手,困扰得很。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李暮阳正着神色听我说完,忽然笑起来:“你不是早有了打算,现在还来问我做什么?”见我瞪他,他又轻叹道:“靳宓跟了我许久,我知他虽表面轻浮,但内里却极为正直可靠。这几日见他与清菊两人虽常有口角之争,但大约也正如你所想一般,是老话里常说的欢喜冤家罢了。若是他们能在一起,我也高兴。”
听了这话,我甚是得意,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有幸听到李暮阳这种矜持清高之人说出媒婆般的言语,我不由嘿嘿直笑。半天,突然又觉得不对,于是又问:“哎?什么叫如我所想的一般,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想什么了?”
他又露出那种暧昧不明的表情,浅笑道:“你所想的,我从来都知道。”
我一下子噎住,稳了稳神,呲着牙刚要开口,却又被他止住:“红叶,我知道你心中的症结所在,当初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或者没有说出的那些话,我都明白。”说到此,他敛了眉目,沉吟许久,才复又开口:“林彤她……”
可正在此时,外面忽然想起一阵敲门声。
苍天啊大地啊!我在心里哀号。这分明就是八点档肥皂剧的情节,关键的话永远说不出口,路人甲、死跑龙套的总是排着队在等着搅局!
我郁闷地看向李暮阳。他本来也是有些无奈之色,但见了我的表情之后,却又轻轻勾起嘴角,淡笑起来。
“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我毫无底气的威胁了一句,又听敲门声再次响起,虽然仍在腹诽,但还是老老实实去开了门。
门一开,我反倒愣住了。
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郑太太。
我早知道,李暮阳一来极为敬重亡母,二来也是他那少爷脾气使然,因此,过去这些年来他一直对郑太太态度冷淡。而郑太太也不傻,自然看得出他的意思,故而从不主动来找他说话,可谓能躲就躲、能避就避。而今日,她突然前来,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最初的惊诧过后,我侧身让开了门口。郑太太或许也看出了我神色的变化,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这才进屋走到床前。
我在心里暗叹,生怕这两人此时一言不合再闹僵了。可还没想好如何找话题来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就看到李暮阳稍欠了身,低声向郑太太问了安。虽然他语气仍有些生硬别扭,但这毕竟也算是个好的开端,我不由松了口气。
大概是得到了积极的暗示,郑太太一直绷着的表情也渐渐放松下来。我也将放在桌边的椅子向床铺方向略拉过来一点,请她入座。她又绞了半天手指,才不太自然地开口:“四少爷今天可觉得好些了?我……前些日子见红叶他们都在这屋里忙着,也就没来打扰。”
李暮阳微垂了眼,答道:“托太太的福,这两天已经好多了,想来再有几日就能下地走动。我听红叶说,近来太太身子也不大好,此时仍劳您挂心,我实在过意不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觉得李暮阳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出于真心,神情中颇带着几分恭谨敬重。而郑太太自然也看得出来,神色不由大为缓和放松,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叹道:“我自知出身低微,在李家这许多年也只是徒有个好听的名分罢了,更是知道四少爷你向来心气儿高,看不上我这由通房丫头爬上来的太太,所以,当初心中也难免怨恨……”
听了这话,我吓了一跳。没想到郑太太竟主动提起令她最为尴尬的事情。
“太太!”李暮阳右手撑着床,费力地坐直身子,正色道,“暮阳当初不经事,言谈骄矜、举止傲慢,轻慢了太太,这本是大错。此时想起,真是深为不安,还请太太别往心里去才好。”
我更诧异。今儿个怎么了这是?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怎么平时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的俩人居然开始客套上了?
郑太太显然也与我有同样的疑惑,她怔了一下,这才勉强笑道:“我本不该拼着老脸不要,来说这些话的,可我这些日子想着,李家到现在真正剩下的,不过三四人罢了……而霏儿这两年又终究要出阁,所以我琢磨着,虽然我没什么见识,但要是有能帮得上忙的事情,四少爷也千万别瞒着我。”
李暮阳微蹙了眉,正要开口,却又咳了起来。我赶紧坐到床边,给他轻轻拍着后背,过了会,见他咳嗽止住,才扶他靠着后面的靠枕半躺下。他此时脸色又不太好,气息也虚浮急促起来,我不敢让他再多说话,心里打算着快些找个借口把郑太太先劝走才是。
但尚未开口,郑太太已经先起了身:“四少爷好容易好些了,我这一来,又给他勾起了咳嗽。这可真是我的罪过了。罢了,还是先好好歇着吧,等什么时候身子好了,我再……”
“太太不必担忧,”李暮阳微喘着开口,“这病本就不是一两日能好的,难免偶尔咳嗽,但已无大碍了,太太莫要为此自责才是。等过几日,暮阳身体好些了,定然前去给太太请安。”
郑太太听了这话,神色宽慰了许多,又絮絮对我说了些嘱咐言语,这才离开。
我送郑太太出门后,回来对李暮阳笑道:“你怎么突然转性了?”见他闭目不答,我又笑:“本来这倒是好事,可我方才听下来,怎么觉得你们客套得这么酸呢?分明让人牙都快倒了。”
“你啊……”他半睁了眼,无奈叹道,“过去不觉如何,可现在家破人亡的……我又如何还能像以往一般任性而为。”
我本是意在玩笑,可见他神色寥落,心情却忽的一黯。对我,三少奶奶也好,老太太也好,不过是相处不到一年之人,可于李暮阳而言,却是相处多年的至亲。更何况林彤之事必然也在时刻萦绕心头……
或许是看我没了精神,李暮阳莞尔一笑:“你可知我现在在想什么?”
“哎?”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笑意依旧不减,眼中又多了些促狭之色:“我想看你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了,许久不见,现在甚是想念。”
我几乎背过气去,半天才指着他笑骂:“你怎么不学点好的?现在别的没长进,就挤兑人的功夫进展迅速一日千里了!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咬死你算了!”
听了我这番色厉内荏的示威,李暮阳仍然是方才的表情,缓缓抬了左手,低声笑道:“又不是没咬过,想咬的话,随你的意便是。”
我又气结。这人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但目光刚落在他左手上,心里又一阵难受,方才的玩笑之意全无。他的手指节修长形状优美,可偏生在小指之处却突兀地断了去……
“你是故意的吧。”我低叹,一边握了他的手。断指的伤口附近,隐约还可见半个牙印,正是当初我气极之时留下的。可当初的情境却再也不见了。
我正在感慨惆怅,却觉得手心一阵温暖。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淡淡笑道:“故意的又如何?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不必一直记着,难道你还要一辈子不看我的手不成?”
“你……”我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正犹豫要不要询问,却又听到有敲门声。
该死!
我在心里咒骂了十来遍。什么时候八点档肥皂剧还开始滚动播出了!
“去开门吧。”李暮阳的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我瞪了他一眼,起身过去毫无风度地猛然拉开门。
“少、少奶奶……”门外的是清菊,明显被我这副架势吓了一跳的样子。
我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这才换了平时的神色问道:“说吧,什么事?”
清菊喜上眉梢:“少奶奶,张大人方才来探病,又说,证物和当初的卷宗已经整理完了,确认其中疑点颇多,于是定在三天后就重审咱们家的案子。”
六十七 昭雪(3)
一旦定下了重审的时间之后,日子在反复的整理证据和预演之中流逝的飞快。转眼已经到了堂审当日。
好在证据充分,李暮阳的身体也还算恢复得顺利,再加上我们这一家子好歹也都算作口齿伶俐之人,想来应该不至于在堂上出什么岔子。
这天与过去那几次堂审可是大为不同。且不提我们这回能堂堂正正从衙门大门进去,而不是凄凄惨惨地被人从牢中押解过去,至少这门口的阵势就与上次差了许多。
我扶李暮阳下了马车,他的病情虽好转许多,但依然虚弱得很,脚步轻浮不说,刚走几步便停下来,似乎需要稍微休息、调整气息。我也借着这机会四周看看。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今天竟然是公开审讯,外面来围观旁听的百姓竟然不少。见了我们出场亮相,还偶尔有人低语,顺带着指指点点、摇头叹息。大约是李家平日里风评甚好,又或者是县令并无什么贤名,从这些围观群众的样子看来,他们多少还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
只不过,即便如此,我依旧开心不起来。
我侧头看看李暮阳,他也是苦笑以对。这也难免。若是要弄清这冤案的前因后果,便不能不扯出当初大少奶奶的事情来。虽说我明白这只是她一人因私情而牵连了李家满门,可其他人却未必如此认为——尤其是人人怀抱家族观念的这一时代。我想,现在这些围观看客,或许不久之后就要成为在街头巷尾品评李家家丑的生力军了吧。
然而,即便如此,事情已到了这一步,终归还是要硬着头皮面对的。
此时,堂上正中端坐的是一名观之未满不惑之年、白面微髯的肃色男子。过去我们见过的那位张姓官差正佩刀侍立在他身侧。而案旁略下首一点,加了一把椅子,县令就坐在那处,我余光瞟过去,见他虽面上镇定,但眼光却有些游移,似是心绪不宁。
伴着浑厚的“威——武”之声,我们在衙役引领之下上了堂,按规矩跪下行礼。
“堂下何人?”很意外的,那京官的声音竟与他肃正的脸色有些微妙的不协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和慈祥。
李暮阳首先开了口。在他之后,郑太太、李霏与我也依次自报了身家。
我低垂着头,看不到京官此时的神色,但听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和缓、不急不躁:“本官奉命前来追还太后陵寝失窃赃物,并彻查李家收赃一案。前些日子,虽已有案审卷宗、人证物证,但为防一时疏忽铸成冤案、反而愧对圣上一片爱民如子之心,此案依旧从头审起,汝等可有话说?”
“回大人的话,李家并不曾如传闻所言一般私藏赃物,此案内有隐情,望大人准许草民一一细说。”李暮阳微垂着头,沉声应道。他虽措辞恭谨,但语气上却仍是不卑不亢、隐隐透出股清高的劲头,我一边听着,心里不由暗暗发笑。
“哦?”那和缓声音又起,“本官准你从头细细道来。”
“大人,当日堂审之时,并未曾细细取证,只听得一两人的偏颇之言,县令大人便认定我等有罪。然而,这断案所凭依的,不过是一纸言辞模糊的当票,以及曾为李家家丁的证人李术一人之言。”李暮阳轻咳了几声,平了气息,又继续说道,“李家赖以为生的玉器生意因受了太后陵寝被盗一案的牵连,可谓一落千丈,加之家中事务繁多,难免银两用度捉襟见肘,为此,草民才暂时典当家中无用之物以求转圜之资。其中金玉首饰乃是内人所有,皆是粗陋之物,并无法企及皇家用度之物。那当铺掌柜眼光敏锐,如何看不出其中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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