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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深不寿--皇后之路-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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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酸痛的厉害,却没有一滴眼泪,许是因为恨的太深了吧,却又不知为何要去愤恨,只是呆呆的,将身定在了此时此刻呢。

芳芳6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个星期实在忙烂了,到今天好容易才又写完一章,先发上来献献丑,不要丢我臭鸡蛋啊…… 五娘见我不再说话,忙后退几步默默冲我微微一福,起身之后也不多做言谈,只拿眼瞟了瞟织瑞和蛮妮子,见她二人会意上前拉起坠儿,便半刻不停,如阵风似的,带着众人移步往门外推去。

我萎在床头,眼看着一行人从床前经过,眼看着坠儿被架起之时,一张脸孔吓得惨白,却还要死命咬着嘴唇,强忍着恐惧不肯发声求饶。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敢朝我看上一眼,虽一路滚落了泪珠无数,她那一颗心里却还兀自替我担忧着,生怕我因瞧见了她的泪眼,便会添了更多伤痛似的。

目光跟随着她们的背影,跟随着她们挺立的笔杆儿溜直的腰肢,跟随着她们的软缎绣鞋踩在金砖地面上的印子,直看到坠儿身后那一方袍角抚过门槛,在门缝里悄然一滑,便无声的消失在房门以外了。

整间卧房渐渐沉入一片死水般的静寂里面,嬷嬷盘膝端坐在床头的一角的阴影中,手捻佛珠,闭目默念《心经》,她那低沉的吟诵之声如水面涟漪般,缓缓推将开去,倒将一片静默无声,凸现的更为空寂压抑。窗外秋阳的神彩被层层帘幔无情隔开,只能徒劳的在窗棂上头徘徊踱步,勉强泛着些微光进来,而盆中焦炭,还蓬蓬透着股子旺盛,极力烧灼起一室的灼灼热气来,惟有我胸膛中的一颗心,却仿佛在这片死一般的静寂抛弃了所有,兀只留下一片空白,任凭双眼依旧停留在那道房门上面,却不知心做何想,心有何念。

无意识间,冻僵的手指习惯性的滑上手背,一粒一粒感触着上面的醒目的疤痕,只觉指腹所及之处,无处不是斑斑驳驳,毛糙扎手的,就连昔日右手背上的一颗鲜红的朱砂痣,也已被密连成片的痘儿印一并掩盖住了,而那指尖下曾如丝绸般光滑的触觉,如今看来,竟不啻隔着几生几世,竟是而遥遥不待追忆了。

心头一颤,由不得一阵恨意陡然撞上眼眶,只觉两边的太阳穴酸胀跳突如鼓,却提不起分毫的气力去搓揉,只能将眼光缓缓从门边收回来,垂头愣愣盯着右手背,听见话语从自己的嘴角滑出,如梦呓般,在一片空寂里轻轻扩散开去:“嬷嬷每日诵经礼佛,坐穿蒲团,却不知心中此刻,可已涤清了七情六欲,俗世烦扰?”

阴影之中,嬷嬷的念诵之声陡然一顿,肃然间便止住了声息。也不知沉默了多久,耳边仿佛传来嬷嬷的一声微微叹息,似是疲乏,又似是无奈,然而再开口时,话语声音却陡然一振,如破帛裂锦一般,随风穿透而来:“姑娘说笑了,轮回妄替三生三世,今生不过一场大梦沉迷,顶着面具做戏,裹着皮囊做人,真正堪的破七情六欲,俗世烦扰的,到头来,又能有几人呢……”

嬷嬷此话如冰水点滴,悄悄渗进心田,其中的锐利却一时无法克化,只能依旧垂首看手,任凭腰肢软软倒在靠枕上面,开口轻声问道:“既如此,芳儿敢问嬷嬷,可是曾也恨过吗?”

灼热的炭火呼呼激起风声,嬷嬷的声音也如这屋子里的空气一般,干涩无情绪:“何来谈起的恨呢,便是有,那也是当时当日的事儿了,日子久了,连老奴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此番话说完,终究还是催动起自家情肠,嬷嬷不由幽幽发了一叹,喉中也不由含上些泪意,却又在微一抬首间,便不着痕迹的,重新抚平了下去。

我抬头望向泛光的窗棂,待了片刻,轻声又发问道:“那么,嬷嬷您可曾也想过,若当年孝端皇后没有去那个地方,不做什么人上之人,又或者大行皇帝爱她不过一两分,两三分,没有将万千的宠爱集在她一人身上,那么她后来的岁月,可会过得有些不同?”

忽闻墙角的自鸣座钟叮当报时,钟摆催动金石之音微微嗡鸣,声声撞击激得铜盆中水,也微微泛起波纹来,眼见妆台上插瓶的一朵欺霜胜雪的大丽花,也似受了惊吓一般,花蕊颤了几颤,终是噗的一声,从枝头直直坠落下来了。

良久之后,嬷嬷才仿佛醒转了过来,再开口时,舌尖仿佛含着颗黄莲,眉头苦涩的紧紧揪成一团:“这些话,要是十年前有人问来,老奴只会说‘主子的事情,做奴才不敢妄自揣测’,而今日既是姑娘来问,老奴若再要如此回答,那便是蒙事儿的假话了……十几年了,当年那些人物,如今早已老的老,死的死,尘归尘,土归土了,本来不过是月光过水面,既不留影儿,又不留声儿的事儿,可老奴枉自修行了这些个年头,却还是修不尽命里带来的冤孽,每每夜里闭上眼,总还是能看见当年那些人儿、事儿、景儿,还跟在昨天似的,走马灯一般在老奴眼前轮番儿打转……”

抬眼望去,嬷嬷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眯起,仿佛是望在空中,又仿佛盯着我看似的,说话之间,竟微微蒙上了层泪光:“姑娘您可知道,当年大行皇帝还在的时候,也曾问过孝端皇后相似的问题……”

嬷嬷此刻说话的声音,微微带着沙哑,听得我心头不觉酸楚上来,轻轻抬头朝她看去:“大行皇帝那个时候,总爱在子时过后,一个从人不叫,孤身一人登上太和殿前的白玉御阶,面朝东边儿,昂首迎面吹着夜风,默默的一个人想事儿,常常这么想啊吹啊的,一呆就呆了大半个晚上。那时若有人望过去,必能瞧得出他那一双眸子,自内往外,满满含着困惑和迷惘,把白日里那些强撑着不肯显露的,满心郁积着的烦闷,只能在此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吹着风,一点一点的,在心里悄悄的磨砺……”

“老奴那时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撇开万乘之君的身份不提,眼前这个吹着风的男子,不过还只是唇边留着新长的胡茬儿,趣青头皮泛着光彩,辫梢儿上拴着长生结的,未满二十的孩子,而治理天下抚育黎民的这副重担,却早已压在他一人那,瘦削的肩头上了……”

“不知有多少次,孝端皇后总要带着老奴,亲手捧着件大毛衣服,悄悄躲在廊柱后面,远远的望着大行皇帝,也不知有多少次,眼看着他被风吹的连声咳嗽,在方砖地上急急来回踱步,烦扰起来硬生生以拳击柱,孝端皇后总是难受的缩着身子,把脸死死埋进手里,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有时实在忍不住了,便会紧紧拉着老奴的手,边哭着嘴里边轻声念着:‘若不是因为我,他便不用受这么些苦了……’”

“又不知有多少次,在花架下,在书桌边儿,大行皇帝和孝端皇后相互依偎坐着,任腮上的眼泪,扑落进彼此的臂弯里面,大行皇帝总会轻轻说着:‘若当年朕没有一意孤行,不管不顾的把你召进宫来,你如今,也便不用受这些煎熬了……’而孝端皇后总要止住了泪水,笑着说道:“若果当真有这么一天,清晨我一睁开眼,枕边却不见你的脸庞,那么将来的日子,无论再多安逸都好,对我来说,不过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漫漫长夜而已……”

“他们两人,就那么紧紧依偎在一起,说着说着,一齐大声发笑,继而又一齐痛哭落泪,哭哭笑笑的拥成一团儿,却又一时双双止住了话语,只静静的,深深的凝视进彼此的心底里,仿佛生怕因少看了一眼,对方便会凭空消失,再也寻不见了一样……”

“老奴从不曾知道,原来这世上的男女,竟是可以这般深切的用情,却偏又是这般,叫人可怜的……”

“这样好的一对小人儿,若生在平头百姓家,那便是一对儿天成佳偶,若生在文人雅士家,那必是一双并蒂莲花,然而造化却总是作弄无常,偏叫这一双苦命的鸳鸯,托生在这帝王家里,国事既是家事,家事既是国事,冥冥中命数注定,今生今世,他们两个人,终是不能厮守到白头的了……”

一滴清泪顺着鼻翼,缓缓落了下来,嬷嬷停下话语,微微别过脸,抽出帕子飞快的点擦了去,待重新掖回帕子,端坐正了正衣襟,转眼间便又恢复了那一丝不苟,全无情绪的面容,只留下一双深沉若水的眸子,定定的转向看我,正容启齿言道:

“姑娘,这十几年修身养性过来,老奴总算看破了一桩道理,正所谓造化报应分毫不爽,芸芸众生肉骨凡胎皆受命数所治,就如大行皇帝和孝端皇后命中注定无缘白头偕老,老奴命中注定要眼睁睁看着和硕荣亲王和孝端皇后相继枉死一样,姑娘您,您命中注定是要沐浴浩荡皇恩,去做那贵不可及的天下之母的!”

仿佛一道炸雷劈在耳畔,心跳也跟着漏去了一拍,这一年以来,无论是屡送不止的贺礼也好,玛法话语中的深意也好,额娘的用意也好,就连府中众人看我的眼神,也不啻如千斤磐石一般,一块块重重叠加在我心上,每每夜间被噩梦惊醒,总觉得心力交瘁不可自抑,几不曾被摧损夭折了去,然而把这一层意思如此清楚明白的当面讲出,此刻却还是第一次,我一时竟愣在当场,双眼直直瞪着嬷嬷,脑海中只觉一片空白,嘴唇连连翕合,却分毫连不成话语。

“所以,姑娘,既然是命里注定,您便更要安时守份,不可再有那些任意妄为之举了,这不但是索尼老大人的心愿,也同样是盍府上下乃至赫舍里族人共同的心愿,更是您自己个儿,逃不脱的命数!”

说着话,眼看着嬷嬷起身缓步走近床边,打袖中托出一只荷包出来,轻轻送到我眼前,“到今时今日,老奴劝姑娘莫再瞻前顾后,是时候下定决心,狠心了断了才是。”

只一眼,便瞧出是我的常配着的那一只冰绡墨梅的,那里头,必还藏着那块白玉璧,想到此处,心头登时一阵颓然,紧跟着一片火起,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发力扑身就要去夺,却被嬷嬷一把攥住手腕,如被钳子夹住了似的,任凭我怎么用力,竟是丝毫也挣扎不开。

嬷嬷攥着我的手腕,面色分毫不改,一手捧着荷包,拿眼瞧着说道:“只怕姑娘有所不知,这只荷包看上去朴实无奇,实则最是件难得的皇家宝贝,但凡未出阁的女儿家佩在身边,便能发出一种香气,寻常人闻不见,可专有一种金丝儿鼬鼠闻的醒目,所以常被大内用来检验女儿家的清白,也可作追踪监视之用。”

怪不得,怪不得当日老太太见了这荷包时,良久默然不语,原来接了这荷包的女子,从此之后,便要时刻活在别人的监控之下了。

二婶,这荷包是当日二婶送给我贺喜用的,那么说来,自打我大喜之日起,我的命运之轮,便沉沉开始转动了吗?

那么,玉淇呢,难道方才他会来说那一番话,也是受人幕后迫使的吗?

一股怒气直冲上头,不由又把手腕挣了两挣,直瞪着嬷嬷愤声说道:“快放手,快将荷包里的玉璧还我!”

一丝怜悯在嬷嬷的眉心一闪,转瞬便消失不见了,只听她再开口时,语气里透着刺骨的严厉:“姑娘以为,到了今时今日,你和那钮钴禄小子之间,还能有什么,是可以留存下来,好拿去授人以柄的吗?”

一阵剜心的疼痛在胸口弥散开来,禁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时喷溅了出来。嬷嬷见状,赶忙松开了手,将我扶回迎枕躺好,一边扯过被子为我盖上,一边叹息道:“老奴也知姑娘乃是重情重信之人,原也不愿这般苦苦相逼,但此刻实情就摆在眼前,漫不说那钮钴禄小子业已倒戈,投靠了逆臣异党,便是他忠心耿耿报效朝廷,姑娘和他之间,也早不敢再去谈及什么儿女之情了,姑娘您又有什么不明白的,此时此刻,索尼老大人,老太太,福晋,伍先生,淳姑娘,这阖府上下百十口人的性命,全都握在您一个人的手心里啊……”

羊绒被子一层层裹在身上,却丝毫升不起暖气出来,我只觉自己的身子僵直的躺在床上,听任嬷嬷细细的擦拭血迹,喂下汤药,却已失去了分辨的气力,只听着嬷嬷在耳边接着说道:“想来那钮钴禄小子今日前来,必是也为着同样的目的,必是认清了眼前的情势,即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为了姑娘的安危,这才冒死前来和姑娘当面决裂的,不管他心里面是真有情假无情都好,目前的关键不在于你们的选择,而是大局已定,任谁都不可再作妄想了……”

“姑娘,您和那个玉淇注定有缘无份,您又何必再要苦苦执著呢?”

“嬷嬷,”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得眼前逐渐模糊了上来,仿佛是有一滴泪,顺着眼角,一路流过耳轮,在鬓角上轻轻一滑之后,便直直坠落在地上,于悄然无声间,碎做了一地的晶莹,“芳儿只想问您一句话,撇开旁的不谈,若此刻您就是芳儿,您又应该,如何做择呢?”

听我这话,嬷嬷一时也不由止住了话语,抬眼看着我,停了一会儿,便接言幽幽说道:“既是撇开旁的不说,那么单讲当今圣上对姑娘的一片心意,难道姑娘您自己,到今时今日还不愿去正视吗?”

此间少年7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麦田的纠正,是我马大哈了,立刻改立刻改,哈哈……一句话如炸雷般轰鸣在耳畔,我只觉全身的骨骼陡然一紧,面颊登时烧得通红,不自觉脱口问道:“嬷嬷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嬷嬷却不再继续开言,只是拿眼神儿牵着我的目光,自起身来在茶几旁边,略一弯腰,挑拣出只瓷碗放在一旁,伸手又从暖窝子里头取出只银水壶来,轻手扭开盖子,倾了些滚水在瓷碗中,拿起涮了一涮,捧在眼前打量了下,便随手泼了。随后拣起只黄杨木条盘,托着瓷碗,移步来在卧室一旁的火炉旁,从火上小心移过温着□的银吊子,揭盖品了品气息,又取勺儿搅了两下,方才满意了似的,端起来一古脑倒在碗里,又搁进些红糖,另换上只银汤匙,重用条盘托着,轻步回到床前,掐身偏坐了下,拿银匙搅着□,细细的吹起气来。

眼见嬷嬷这般做作,我隐隐觉着讶意,却又仿佛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暗暗在心头涌动着,既是渴望嬷嬷把话挑明,偏又生怕嬷嬷把话挑明,整个人仿佛置身在一片茫茫迷雾中似的,明明是唯恐会在雾中迷失的,拼命要去寻一个出口的,而两脚却仿佛生根了似的,不得半分挪动,唯有耳畔边上,心口尖儿上,心跳已如鼓点般击将开来,且一声急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直如雷鼓战金山一般,竟是连气息吐纳,也分明急促了起来。

耳旁只听嬷嬷轻轻叹息了一声,止住吹气抬起头来,转身正视着我,舀起一匙□递在嘴边,一边看着我喝下,一边说道:“姑娘您瞧,这天底下养生的良药不下千万种,就数这□是上佳的良材,这其中犹数这头胎的乳汁最为滋补,不但乳白发亮气味甘醇,一经文火细细炖开,再加上补气的红糖中和膻气,便有了去腐生新的奇效,若是日日服用,不出三五月,老奴担保姑娘的容貌不但可以恢复如故,更可以显盛往昔。”

眼看着我顿了一顿,嬷嬷接着又说道:“姑娘可知,眼下的这碗□,是如何得来的吗?”

见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嬷嬷似笑了一笑,接着说道:“这□,乃是我们住进这山庄的当晚,由专人沿途亲自护送上来的。不但是这碗□,就连这屋里的一应家什儿,被褥,衣裳,首饰,米面菜蔬,皆是由清河驿一路护送来的,您瞧,就连您身下的这一只靠枕,这一床丝棉被,无不都是得人亲口授命,一路飞骑送来,专供您安心使用的!”

见我面色一变,嬷嬷却又收住了话语,轻轻搁下了瓷碗,起身散了几步,似不经意一般,信步来在衣架前,随手拉起一件袍子的袖口,拿手指着对我说道:“姑娘您瞧,这袍子的花样儿,走的乃是仿蜀锦纹的针法,寻常坊间的绣娘用三五个月的工夫也就绣得这么一件,更别提这材料质地,这款式格致,无不是当今天下最好最巧的,这些还都在其次,您再看看这衣裳的大小肥瘦,无不跟比着姑娘您的身量定制的一般,若不是用心在意,哪能得这般细致讲究……”

说着话,一面来在书架前“老奴虽不通汉文,却也还粗粗认得几个汉字,您瞧这一本,还有这一本,不但有圣贤之书,也有诗词歌赋,甚至是连传奇故事杂曲历书也有,皆是怕姑娘养病时烦闷着了,特特搬来供姑娘消遣的,若不是关怀入微,哪得来的这般体贴周全……”

不待我反应,嬷嬷又一扬手,推开对面轩窗,室内登时豁然洞亮,“您再看看这间屋子,小到痰盒火盆,大到床铺书橱,无不是姑娘您入住之前的两三个时辰里重新布置下的,姑娘您蕙质兰心的,一准儿早瞧出这间屋子本是间理事儿用的书斋,只因窗临远山景色秀美,更有地势高瞻易守难攻的周全,才特特重新安置了家什儿,方便姑娘起居使用……”

说着说着,嬷嬷重新坐回到了床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我,开口竟是连连气急:“姑娘您如此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等大事儿上头反倒犯起糊涂了呢。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只是就连蛮妮子也该看出来了,那人的一份儿心思,早已是一股脑全投在了姑娘身上,即便面儿上不说,可单看这一应的安排布置,姑娘您难道就真的一点儿也没觉察出来吗?”

说到这里,嬷嬷自个儿打住了话语,暗自长吸了口气,显是将心头的情绪慢慢压制了下去,待再开口时,语气已是刻意放缓,轻轻抹了抹袍边儿上的皱褶,重又恢复了以往坐怀不乱的安详姿态:“世人皆道皇家气派,无不以为那禁城里面,必是每日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尽的绫罗绸缎,玩乐游戏,随心所欲,过得一如神仙般的逍遥自在,却不知那禁城里长大的孩子,却如莲子芯苦,不但做不得什么劳什子的神仙,便是连被自个儿的嫡亲阿玛抱一抱的福气,也是绝计奢求不得的……”

嬷嬷的口气,渐渐泛起一丝凄凉,我听在耳里,忍不禁通身打了个寒颤,手腕在被子下头跟着一抽,登时便被咯的飞痛,不禁伸手抚了上去,却正摸着那串珊瑚手珠,硬硬的,滑溜溜的,一颗一颗的小圆珠子,碰在指头上,只一下,竟是跟火烫着似的,赶忙跳开了手指。

嬷嬷似无所觉,继续说道:“记得老奴第一次见着那个人的时候,正逢孝端皇后有了身孕,大行皇帝大喜过望,宫中上上下下宫娥太监无不忙乱的鸡飞狗跳,纷纷要赶这盆旺火卖个殷勤,就连别的宫中的一二奴才,也都跟着活动起了心眼儿,一个个削尖了脑袋都往里承乾宫里钻,渐渐连伺候自家本主儿的份内事,也偷懒懈怠去了……”

“老奴还记得那天晚上,正巧大行皇帝和孝端皇后夜宵要用鹿肉粥,老奴也不耐烦叫旁人跟着,于是一个人提着食篮往正殿后头的小厨房里去取,那一夜老月儿出奇的亮堂,照得一地银白,夜路走起来连灯火也不用点一盏,顺顺溜溜走了一道儿。待走到离小厨房约几步远的地方,老奴只见房门虚掩,依稀听得见厨房中有翻动碗筷的声音,起先只当是哪个挨饿的小太监半夜起来偷嘴吃,心里也不忍刁登出来,于是将脚步声刻意踏大声了些,实指望厨房里的人听见了快些走开,免得当面撞破了出丑,谁曾想那人不但没有离开,反而继续安心吃喝,老奴站在门口,竟是连里面人咀嚼的声响也听得一清二楚……”

“老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说也不知是那个安达带出来的徒弟,竟如此不懂规矩,可心中毕竟还是带着几分心疼的,所以也没有呵斥,只是上前推门,一步迈进到了里面……”

“那时候,房中虽没有点灯,但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依旧看了个一清二楚。只见厨房中的方桌旁边,正端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子,不过三四岁的年纪,穿一身灰蓝色的棉袍子,袖口许是撕扯破了,隐约露出一撮棉花出来,腰间束着明黄带子,脚上套着一双满是泥水印子的鹿皮靴,头辫散着,脸上蹭着灰,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手里端着只大海碗,只顾埋头一边吃粥,一边狠狠咬着手中的馒首,看那狼吞虎咽的劲头,竟仿佛是饿了很久的模样……”

“那孩子见老奴进来,却也并不起身,只是从粥碗里微微抬了一下脸,瞧了老奴一眼,便又继续吃起粥来了。老奴还当他是饿得什么也顾不上了,直待见了那条明黄带子,方才明白,这必是哪个宫中的小阿哥,许是因额娘不受宠,有些使唤不动那起子势力眼儿的奴才,晚起肚饿想食儿,又寻不见人来伺候,这才自己偷偷溜了出来,一路误打误撞好容易才寻见了这个小厨房,看他的吃象,竟像是三五顿没有用过饭的样子了……”

“想在这里,心中不免有些难过,却不敢错了规矩,赶忙跪下请安,口中称道:‘奴婢不知主子在此,误闯进来惊扰了躬驾,求主子念在奴婢无知,好歹饶了奴婢这一回……”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辰光,那孩子方才搁下了粥碗,满足的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肚子,从条凳上一跃而下,却也不急叫起,绕着老奴转了一圈,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下,方才说道:‘你这奴婢倒也明白规矩,很好,爷这次就饶了你,速速离去吧。’说完便不再理会,自走到灶台边儿上,伸手便要去揭那温着火的笼屉,怎奈身量太小,试了几次均不能成事儿,眼看着额角有汗珠滚落,却兀自犟着不肯叫老奴帮忙,自动手摞了摞袖子,依旧努力伸长手臂,一定要亲手打开笼屉不可……”

“老奴在一旁着实心焦,生怕他一不留神便被烫着,一转眼正看见屋角有只马扎,于是赶忙搬了过来,来在那孩子后面轻声说道:‘奴婢斗胆,请主子爷屈尊用一用这只马扎,也算奴婢将功补过,好助主子一臂之力。”

“那孩子听老奴这话,当即停下了动作,扭头盯着老奴瞧了又瞧,默默不作声响。老奴借着月光,只觉他的眼神里,一点儿没有三四岁孩子的淘气,仿佛带着股子天生的贵气,威严得叫人不敢小觑。待又过了一会儿,才觉着那孩子收回了目光,转身一步踏上马扎,一把揭开笼屉,挑拣了些糕饼揣在怀中,想了一想,又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手绢,分外小心的拣了些枣泥饼奶油饽饽包好,依样儿揣在怀里,显是要留着给额娘吃的,看看差不离儿了,便一跃跳下灶台,抬头看着老奴,朗声吩咐道:‘你去,拿大碗盛一满碗肉粥,随爷走一趟,待会儿若是有人追究你的差事,只说是被三阿哥叫走了。’”

“一句话说完不再言声,自迈开四方步,稳稳重重的在前面缓步行进,老奴提着食盒在后面跟着,亦步亦趋,丝毫也不敢大意。就这么沿着游廊默默的走了一箭开外,突然见他停住了脚步,背着手,挺着脊背,远远望着承乾宫中的灯火,默默失了神……”

“当时的承乾宫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一派热闹非常,依稀还听得见大行皇帝清朗的笑声,趁着夜风,在空中传播宣扬开来,丝丝缕缕吹在那孩子耳里,那孩子仿佛不堪打击似的,竟是身子也跟着微微晃了几晃,不过一转眼,便已用力克制住了,依旧牢牢望看承乾宫的方向,看着听着,眼里微微泛光,却紧紧攥起拳头,怎么也不肯叫泪坠下……”

“那时候,老奴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孩子清瘦的身影,在这满天如雪的月光之下、欢笑声中,格外显的孤寂悲伤,可怜他那么个小人儿,明明是心里是难受的,却已学会强着自己收敛性情,丝毫也不叫放肆出来,更可怜他望着承乾宫的眼神里头,有希翼,有向往,有嫉恨,然而更多的,却是不可名状的失落的哀伤……”

“这么个小人儿,这么瘦弱的身板儿,却在寻常孩童还穿着开裆裤满地撒赖的年纪里,早早学会了如何隐忍克制,如何承受寂寞,如何维护尊严,如何强迫着自己,快些长大成人……现在回头想想,那些日子,对他来说,真真太难了,太苦了……”

一股酸楚的泪意,不知不觉涌上眉头,还不待我反应过来,一滴泪珠,早已顺着眼角,悄悄滚落了下来。

却原来,他也是这般,咬着牙,吞下满腹的眼泪,一个人磕磕绊绊长大的啊……

不知不觉,嬷嬷已是收回了目光,抽出帕子替我轻轻点擦去泪珠,见我稍稍平复了情绪,不觉轻声舒了口气,望了望窗外,拿捏着语气小声说道:“不知姑娘病中昏迷之时,可曾还记得当日发生过什么?”

此间少年8

发生过什么?发生了些什么,此时想来却不甚清明,想了许久依旧一无所获,不由眉头微蹙,抬眼朝嬷嬷探究的望了去。

见我疑惑,嬷嬷反倒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带着欢喜含笑的模样,待了片刻方又开言道:“那么,不知姑娘可还记得,病中曾有人贴在耳旁,同您低声的,细细说了些话?”

说的话,在我耳边说的话……

一道灵光霎时闪过,脑海中仿佛霎时间开启了道闸门似的,记忆的片断如潮水般喷泻卷来,在眼前走马灯似的一幕幕一一交替重现,那些病中曾经辛苦折磨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而一些始终被意识用力压制着的场面,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时光悄然揭开了外壳,将其中一些直白感性的东西轻轻托举了出来,仿佛是人参果那毛糙厚壳下嫩白多汁的果肉,又仿佛是那遍布河滩下、被流水轻柔的洗去棱角的五彩卵石,在眼前一闪一闪,越是隔的远,反而越发显得斑斓明亮,可亲可近,越是回味,越是惹得心头暗自升起一阵暖流,仿佛七九开春的第一股暖潮似的,挟着万物复苏的讯息,和着迎春花的芬芳,潺潺破冰而出。

想起来了,那句话,会不会是那句话,难道竟会是,他说的吗?

急急抬头朝嬷嬷看去,只见嬷嬷微微含笑,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姑娘通透,果然一猜就中了……”

只见嬷嬷自站起身来,扶腰轻轻捶了几下,仿佛如释重负似的,仰空长长舒了口气:“记得离府那一日,福晋匆匆安排下随行的人员,却并不叫打点行装,只嘱咐备了两乘四骑马车,撤去府上的标志,一概用棉被将车缝密密堵了起来,从外面看不出一点儿光亮,打发老奴护着姑娘,出东直门一路往清河驿。临行之前,福晋亲口吩咐老奴,此去一路不许停车,务必要在日落之前赶到清河,到了之后便自会有人接应,从此诸事便不必担忧了。”

“于是老奴一行数人,一路上连连催马赶着路程,好容易才在日落时分来在清河驿前,远远便瞧见驿站前的柳树下头,早已有三五辆高敞轩亮、打着象眼围格的厢车在候着了,道旁约合有七八名长随打扮的精壮后生垂手侍立,远远见咱们的车马赶来,登时有人飞跑去通禀,不过眨眼的工夫,便从其中一架厢车里头,当时跳下一个少年来……”

“虽说是七八年没见,可老奴还是一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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