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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深不寿--皇后之路-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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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禧绣禧,千万等我,我这就来接你了。

忽听耳旁乌云珠轻声说道:“姑娘小心脚下,再几步就到了。”

绣禧3

泪水早已眶中打转,别开脸生生咽了回去。将绢鼠轻轻收好,一整衣襟,昂首提颌向前迈步而去。

石阶尽头是一道对开铜钉木门,一对兽头门环镶嵌其上。乌云珠上前扣响门环,只听得里面有个女子声音高声问道:“可是芳姑娘来了?”

乌云珠赶忙开言应答,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有门闩拉动声响,催动木门分左右向里洞开了。

一时光亮刺眼,不由拿手去遮,片刻之后方才看清眼前景象。只见门里是一间四白落地的厅房,正中间一张太师椅,铺着大红冲刹的软垫靠枕,椅前一张方正长案,案头纸笔墨砚俱全,除此桌椅之外再无家什,只四角各站一盏漆皮透亮灯柱,室中虽无窗户,却已将满室人等照得须发通明,分毫可见。

抬眼正见二婶一身宫装坐在太师椅上,满头钗环宝色流连,手捧茶盅靠在枕中静静品茗。身后有知音一干体面丫头,一律垂手肃立。下首处放着个马扎,范大管事儿家的正襟微坐,一张面皮刻平如板。堂下跪着那接生婆子,颤颤微微,已是摊在地上稀软如泥了。

偌大厅堂萧然无声,见我进来,二婶脂光粉艳的脸庞不露半点声色,只用涂着凤仙花汁的细长手指一边端着钟盏,一边捻起盖子,倒挂金钟般轻轻提起,在眼前自外而内飞快的空拨了一下,那般俏丽傲慢的,示意我近前说话。

面前是长辈权威黑压压一群人物,身后惟有自家形孤影只一地单薄,自打踏进这斗室一刻起,我已再无回头之路,心底有个声音不住嘶喊,绣禧她在等我!

在袖中攥拳强稳心绪,轻移脚步向前走去,不待来在近前,已是双膝跪下合在地上向二婶施以进拜大礼,口中亮声说道:“芳儿给二婶请安,二婶福寿康宁。”

约有半柱香的工夫,听见二婶声音头顶响起:“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不是年不是节,怎么好端端的行起这么重的礼儿来。来阿,还不快把姑娘扶起来。”

我牢牢伏在地上,听凭知音一味搀扶,只是垂头不起。听二婶头顶笑声道:“地上凉,又不干净,有什么话芳儿起来再说。”我依然将身子按在地上,只把眼盯住地面,仿佛无所闻一般,气氛霎时凝重了下来,斗室中人皆是吓得气不敢出,只得死命将头垂下。良久,二婶轻轻笑声传来:“芳丫头许是中了定身法,怎么学起那仲翁木俑来了。来阿,你们几个,替我去把姑娘架起来!”

一句话前半段还是话语含笑,后半段语气急转,霎时间如扫叶秋风般刺骨尖锐,直令人胆寒。我见火候已到,扶着知音知棋顺势站起,几步上前冲二婶又是福身一拜:“谢二婶不怪芳儿擅闯之罪。”

盖子敲上茶盅拨弄一声脆响,二婶声音重复平和:“免礼吧,知音给姑娘搬个座儿。”

我轻轻哼笑,并不理会,依旧直直立在当场,对二婶说道:“芳儿不敢打扰,只是有件事儿想来求求二婶,一句话说完就走,绝不敢耽误二婶办正经事儿。”

二婶看也不看我,稳稳端坐椅中,轻声笑说:“芳儿不必说了,我知你此时前来是为了绣禧丫头。本来你们素日里主仆情深我也是知道的,只是今儿有点小事儿挡在前头,这人嘛,怕是一时还还不得你去。”

我也不看向她,低头问道:“是,芳儿自知无能管教无方。只不是这绣禧跟随我多年,历来伺候得精心,却不知今儿是犯了何等罪过,就值当二婶这般要杀要打的?”

二婶懒声道:“事儿原也不大,可放在府里也不算小。今儿早上从绣禧的包袱里查出几样首饰,找人辨认了,原来都是二奶奶的家私,里面有一件还是老太太赏赐下的。本来偷盗已是大罪,监守自盗更是罪上加罪,这个稳婆就是她的同伙儿,两人趁着二奶奶生产在即无人管束,由绣禧偷了匣子里的首饰,夹在衣裳包袱里,本想着哪天由这婆子混出府去变卖银钱,可巧被范大家的撞见,领着人当场扭住,等他们来报我时,这婆子已是具结画押了。”

我望向那接生婆,颤如筛糠,只如鸡哚碎米般不住叩头,嘴里断断续续求告道:“求福晋可怜我老婆子一把年纪没见过世面,见着银子就跟饿狗见屎一样儿,又被绣禧丫头几瓢糊涂油灌下去迷了心窍,才犯下这不要命的勾当,不敢求福晋超生,只求主子念在老婆子伺候一场,好歹赏个囫囵了去……”

我扭头抬眼重看向二婶,只见她依旧是不动声色,只管轻轻拨着盏中浮沫,范大家的一旁站起身来,缓步前行几步,从案头托过一只盘子说道:“这是刚画押的口供,这是贼赃,知音拿去请姑娘也瞧瞧。”

知音急忙过来一一托在盘中,碎步来在我面前微微福身,讷讷垂首不敢多发一言。我此时无心同她计较,伸手取过口供,只见满纸写的和二婶方才所说相去无几,下方用朱砂落着一只歪歪捏捏的圆圈,显见是接生婆画的押。另有一张是范大家的及知音做的佐证,将捉拿之事来龙去脉表述的一般无二瓜清水白,在下首同样画好了押。

我将纸笺重放回托盘,冲着范大家的一笑,轻声说道:“大娘果然效率,短短一两个时辰就叫这鼠窃狗偷无处遁形。只是此时人证物证俱全,芳儿却还有几点蹊跷之处捉摸不透,也不知当问不当问……”

知音手捧托盘轻轻一颤,满座人等皆把头垂得更低。我一手握拳抵在腰眼上,一手扬起扶了扶发髻,也不多看二婶,昂首望着远处灯盏,只在心中暗自喘气,努力将情绪压抑的纹丝不现。

只听二婶轻声笑语:“喔,芳儿既是心中有问,我们主事儿的理当有答,范大家的,你就仔细听着姑娘要问什么,好生作答就是了。”

范大家的连同知音急忙福了福身,转而面向我站定,双手垂下毕恭毕敬问道:“奴婢恭领姑娘教训。”

这范大家的是老太太的陪嫁丫头,在府中当了四十多年的差事儿,比我这没出嫁的主子有的是体面,此时二婶搬出她来回话,显又是个下马立威。

此时早已不能回头,我打胸中深吸口气,轻轻转身面向二婶,酝酿着嗓音慢慢吐字道:“芳儿愚钝,于此事上有几处不明,还望大娘指教。这其一就是”拿手一指堂下婆子,“这婆子是府中老人,往上两代均是伺候接生的行当,尚算得老实本分,从未听说犯过此等偷窃之事。而且家规早有明例,府中凡伺候三十年以上的老家人,每月例钱和侧福晋比齐,拿乌云珠每月四两的例来说,每年就是四十八两,合一千五百斤的上等细白米,是三十亩良田,外加两头耕牛的价钱。这几件首饰不过是虾须金米珠子,拿出去横竖不过是看当的价钱,怕是连五两银子也得不着。这婆子放着米山面山不要,偏要去打麸皮糠谷的主意,岂不是蹊跷的很?”

说完话音一顿,见范大家的依旧面沉似水,嘴角微微下撇,低头闷声说道:“是,是奴婢疏忽了。”

我恨得咬了咬牙,近前两步继续说道:“这其二就是,绣禧八岁失孤流落市井,被拍花子的逮住当街叫卖,我额娘见她可怜,于是买断下来带进府中,送来给我做丫头,自此十年以来,她从粗使丫头做到针线上人,于十一岁上进屋里作了大丫头,位序只在织瑞之后,平日替我掌管流水帐目,看守家财器皿,于银钱项上从未出过分毫差错,绝非见财起意之人!再者说了,我屋里的头面首饰都是老太太和额娘赏赐的,随便拿出一件来,怕是不比这整堆的东西加起来贵重,绣禧若是要偷,早在我房里偷起了,为何偏要等到今时今日才来二嫂子房里下手,当真是痴傻了吗?”

说着说着语气转厉,范大家的仿佛无知觉般,依旧垂头低声说道:“是奴婢考虑不周,奴婢有罪。”

心底不觉一股无力,对着范大家的近前一步,放缓语调轻声说道:“大娘是从小看着绣禧长大的,也曾亲口赞她吃得了苦守得住本分,却不知可还记得绣禧刚进府来的那年端午节,大娘照例来给各房丫头分送节食,每个人是不论大小两只鹿肉干贝粽子。那时几个大丫头先来把大个儿的粽子都挑走了,等分到绣禧手上只剩两只小的了,大娘怕她伤心,还劝慰了几句,谁知她不闹不怨,反而跪地叩谢大娘,边笑边哭说,自己长这么大,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也能来在这仙境一般的地方,每天穿的是绫罗绸缎睡的是暖炕软枕,过年过节还有着如此稀罕的好东西吃,哪里还敢争什么谁大谁小,怕只怕自己命小福薄受不起这么些个福气,报答不了主子的恩德……自此以后,无论何等年节赏赐,绣禧她总是要等别人挑剩了才来领赏,每次只肯拿最少最差的,我唯恐委屈了她去,有几次特特留下些好的,趁着没人时拿去给她,她却执意不肯收受,若逼急了总要流着泪说,自己原是草木之人,偏又生得命硬,非但克死亲生爹娘,一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更是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多亏得福晋和姑娘见怜,赏了个衣食无忧的好生活,更得了许多知疼知热的姐妹,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照应呵护,这日子过得已是好到不能再好了,此生不敢再有奢望,只求多积福德多做善事,好给自个儿多挣些年头伺候主子,不为做奴才的本分,更是为了报答报答不了的恩情……大娘啊,试曾想,绣禧这个知恩图报的人儿,又怎会去行那偷窃之事!”

说到此处情不自已,轻轻拭去眼角泪珠,“大娘年高有德之人,走过的沟沟坎坎比芳儿走过的路还多,又有何事不解何情不明的,芳儿今日不想求什么甚解,只想问大娘一句,可能忍心眼睁睁看着绣禧这样的清白女儿蒙受不白之冤,名节受辱之险,而不辩是非黑白胡乱判案的?”

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此时终是再难忍住,一发撒落下来。知音一旁显是心有不忍,又不敢多说,只能将头死死按下。在场众人皆是面露伤感,却不敢放肆,只能把泪依样儿化在喉中,唯有几个买卖进府的丫头,想是被我一番话勾动了身世,已是嘤嘤哭出声来了。

满室一片凄楚,奈何范大娘却依旧挺身不动,一张面孔全无表情,生生置世情冷暖如无物一般,只是冷冷说道:“奴婢愚钝,听姑娘说的在情在理,只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容置疑,绣禧监守自盗之罪已实,依家法理应赏罚分明,方才是正经道理……”

好个油盐不进的奴才,她这一番话直说得我心头火起,不觉又是迈前一步厉声说道:“好一个不容置疑,我顾念你伺候老太太多年不愿为难,你却倚老卖老只管拿话当面搪塞!即是如此,我倒要问你,这口供出自何人之手?”

范大家的低头死死盯视地面,口中默默说道:“这口供乃是老奴手录,知音见证。”

“事发之时,你又在何处审讯作供?”

“老奴按府里规矩,将绣禧等人带至三门外柴房之中,一一做供画押。”

“那为何只见那婆子的口供,无有绣禧的?”

“绣禧丫头刁蛮,自事败之后就不肯发一言,所以没有口供。”

“即如此,你为何不做记录注明?”

“……老奴愚昧,一时忘记了。”

我冷笑一声:“无碍的,既是忘记了,现在补上也不嫌迟。知音去取些笔墨来,请大娘当场书写来!”

范大家的通身微颤,却是须臾间镇定下来,冲我轻声说道:“姑娘明鉴,老奴方才不慎扭伤了手腕,不便书写,可否请珠姨娘代笔?”

我狠狠嗤笑一声,见知音一旁不敢动,自往她手中托盘上取过口供,在手中展开抖了一抖:“大娘虽是汉籍,却能写得一手好国语,实在难得。即是有伤不便书写,不若就由芳儿来替大娘治伤,请大娘将手伸出来如何?”

绣禧4

范大家的两手捻着袍边儿,低头久久不言,我见她额角隐隐生汗,知是已露败相,索性把心一紧,逼近身前继续说道:“大娘为何半天不肯相告,许是怕芳儿医术不好弄砸了差事?请大娘只管放心讲来,芳儿跟随伍先生学习医术,如今也算小有成就,今日也绝不能叫大娘为难的。”

范大家的见我逼近,不由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口中讷讷说着:“老奴不过小伤,岂敢劳动姑娘诊治。”

玛法自开牙建府之日立下规矩,府中尊满语为国语,凡买卖契约官用文书,一律要用满汉两种文字誊写,其间若有出入,以满语为准。仆奴之中凡八旗子弟均可学国语,并于日常使用。汉籍者亦可学习国语,但不得用于日间交谈,更不得私自外传。这范大家的虽是老太太的陪嫁,却是汉民出身不擅国语,这篇口供足有五页,要我以国语记录尚需个把时辰,奈何是这范大家的,从我离开西院儿到此时不过两三个时辰,要查检捉捕押送审讯做供根本不够辰光,她们显是早有预谋,事先已备下了这份栽赃口供,只要接生婆子在上面画押就可,而绣禧的那纸口供极可能是在画押之时被绣禧反抗撕烂了,所以如今不得而见。我此时要范大家的当场书写,就是看穿了她没有国语书写的能耐,显是在伪证作假蓄意诬陷!

我见她尴尬,知道火候已到,此刻若不把握,就有功败垂成之险。暗自整理仪容,转身走向二婶,冲着她露齿一笑道:“二婶您瞧,大娘信我不过呢。芳儿略通医术二婶您可是知道的,想那日齐兰珠剪纸划伤了手,想拿块香胰子去洗,幸好被我阻止住了,不叫粘水,给她上了些白药,没两天就好得疤痕也不见了。”

说着说着身近案前,将语音刻意压低,微弱几若耳语:“二婶可知,这薄荷味儿的胰子最是性烈,寻常清洗虽是极好的,但若是用错了地方,那可是能痛伤筋动骨一般啊……”

听我这话二婶先是低头一愣,继而面色一紧,待再抬眼望向我时,眉宇间隐约阴晴不定,嘴角虽是依旧上翘,像是想笑,眼神里却又有掩饰不住的张惶,仿佛还有丝黯淡一闪而过,继而怒火蒸腾,灼灼逼人,一时间仿佛七情六欲统统涌在眼底,却在转眼间如北风卷地统统收敛不见,空留下两汪黑白分明全无情感的眸子,于上首处静静俯视着我,趁着灯火望去,她的眉梢眼角,粉颊朱唇,香腮鬓边,无不是香的艳的,整个人端坐椅中,依旧是春风拂槛一般婀娜娇媚,却在恍恍惚惚之间,自里而外,幽幽逼出一股刺人的寒意来。

待到此刻心知火候已至,我方微微福下身去,低头不再言语,自颤着手去摞鬓边散发,不小心触动袖中绢鼠,一阵绞痛翻涌上来。斗室之中死寂一般的,连喘息之声亦不可闻,范大娘领着知音站在一边,两人皆是面色灰白发髻低垂,额前一片晶亮,早已渗出汗珠来。

此刻此时,此情此景,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属多余,该说的都说了该办的都办了,早已是子敲盘上卒过界河,孰进孰退皆是维谷了。绣禧绣禧,果然如你托梦所言,自打我将你送去照看碧桃之日起,心底早已料知会有今时今日如此局面,到如今以斧声灯影系关名节之事相要挟,其间夜潜西院鼎力襄助,请动景嬷嬷临危助产,与范大娘当场对峙,一步一步看似无端,实则一早已有定数,只不过我自己始终不肯堪破了去,绣禧绣禧,我不是不知此中利害不可度测,也曾想过脱身需快作壁上观,只不过此生早已深陷世俗,纠缠于执念贪欲,□凡胎如是所见如有所闻,历经冷暖跋涉人心,却终究放不下一个“情”字了得。

心口酸痛难抑,隔袖暗摸着腕上那串珊瑚手珠,龙广海,可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凡事自有天命,俗世之人但求凭心作为而已,今日芳儿已是做到了,只不过芳儿的这颗心,却从未有过一日如此时此刻,如此痛彻,如此困惑。

也不知多了多久,忽闻头顶传来二婶一声轻笑,声音虽说不大,却如暗夜打闪般,振得满室人等都是一惊:“说了这半天的话,我也听出来了,今日是范大家的办事不利,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给办得七零八落,事体不清!亏得还是府里使老了的奴才,这要是传扬出去,怕不给人笑掉大牙才怪呢!”

范大娘一听这话,吓得登时通身一颤,登时就要扑倒谢罪,却见二婶把手一摆,紧接着又说道:“今儿的事儿虽说是桩小官司,却多亏有你们芳姑娘一旁看的清爽,才算替你这老货保全了脸面,即是要磕头,只管给你们姑娘去磕,我可不受这没来由的礼数。”

一句话说得范大娘急急就要转身施礼,我赶忙几步上前俯身一把拉住,范大娘一身宝蓝弹棉夹袄,此时早已被重汗湿透,原先刀裁也般的鬓角早已蓬乱,兀自粘着几缕额前碎发,逼近身前看时,两颊早已是脂粉消融,透漏出蜡黄的本色来。我也不多打量,只把头微微向上首,冲着二婶轻声说道:“二婶通达之人,自是知道芳儿性子粗鄙口不择言,方才若有开罪之处,均属无心之言,还请二婶和范大娘莫要见怪才是……”

说着说着口气不由一软:“芳儿只求能将绣禧接回,其余情事原本事不关己不挂心上,还望二婶开恩成全……”

不知何处一阵风起,吹动四角灯柱火光摇曳,直晃得斗室中一时忽明忽暗,人影憧憧,却见二婶抬头竟是一笑,那紫茉莉色的嘴唇弯出饱饱一道小弧,还是从前那般明艳动人,映衬的一排莹白贝齿灯下隐隐闪现:“难得芳儿如此重情,又心细如发,不愧是识文断字儿的读书人。这么着吧,如今这里一团乱七八糟,这地方又阴潮,芳儿你就先回去歇着,稍后等我料理得了这里,自然会给你个交待的……”

我心中格登一下,抬起头来盯视二婶,努力平缓着语调,拣着字儿说道:“请恕芳儿冒失,绣禧一直在我身边伺候,如今屋里缺短人手,正是用着她的时候,请二婶容我现在就将绣禧带回去,也省得留在这里给您添乱……”

一阵风来无所影去无所踪,斗室内重复灯火通明,二婶一身艳色翘足高坐灯下,全不顾身后那些眩亮的火苗,放肆的在她如歌如诉的眉间深深投下一片冰冷的白色,那样浓厚的,焦灼的,直要给那些绽芳吐蕊的脂粉,并刀如水的云鬓边,莹润皎洁的额际,纷纷涂抹上层苍老的灰尘,仿佛惠庵堂前供奉的那尊泥金王母,这样安稳的,纹丝不动的,面无表情的距于上首,世人皆道无悲无喜的圣洁,只不过在我眼中,却依旧是牢牢笼着那层,彻骨彻心的寒冷。

只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凝视着我,眼波如海深沉难测,仿佛雷雨将至前暗压天际的黑云一般,夹杂电闪雷鸣的耀眼轰鸣,又仿佛藏在背荫的泉眼,任凭水面飘着落英风信,奈何水面下却是暗泉幽咽,喷绝在即。

那片烛光越发灼眼,她的眉眼鼻在一片白茫茫中渐渐分辨不清,唯有那弯紫茉莉的艳色越发醒目,仿佛正在一点点的,享受着的,残忍的,缓缓渗出一抹阴沉的笑意。

胸口仿佛被这抹笑意狠狠剐了一下,后脖颈霎时炸开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直直扎进脊骨里,脑海一片空白,僵立当场全无招架,刚想用手去遮眼睛,却听见二婶的声音如片薄刃,悄然无声的滑过心间,起初还不觉得痛,只空留下一道冰凉的血迹:“怕是不能如芳儿所愿了,因为绣禧早在一个时辰之前,业已投缳自尽了。”

迷离只在一瞬间,霎时刀口乍崩血珠四溅,一瓣心叶随着那句话破裂开来,直直沉坠下去,仿佛落在腹中时牵动胸肺,激将开满抔的怨恨。我只觉眼前一黑,一手向前扶住书案,不顾耳边乌云珠惊呼声音,狠命从满喉血腥中剥离出声音说道:“二婶治家果然决绝,不愧我满洲女儿本色,却不知绣禧清白之身,为何却要受此极刑!”

二婶的声音在耳旁轻轻响起,几若不可闻:“绣禧走的心甘情愿,没人给她施什么极刑……哼,其实芳儿心里最是清楚,要她性命的并非是我,乃是她那形影不离,珍同姐妹,不惜殒身相报的主子,咱们的好芳儿!”

一口腥甜再压不住,一口喷在案头素白纸笺上,眼前晕眩不可分辨,只觉得头重脚轻,身子向前一扑,再无知觉了。

景嬷嬷1

清康熙六年,九月初九 热河

这是什么光,为何如此刺眼……

天昏地暗的昏眩,为什么身子仿佛在颠簸摇晃……

不要吵了,是什么人一直在说话,这么远,又仿佛那么近……

好热啊,好难受啊,喉咙像有把火在烧……

熏熏灼烤如置身炭炉之上,面上痒得难受,通身却酸软的全无气力,连手臂也举不起。这是怎么了,被子怎么这么裹的这么紧啊,直压得我喘不上气,刚想开口叫人挪开,才发觉喉头干苦嘶哑,声音哽在喉中竟是早已支离破碎,逼在唇边狠命撕扯出来,却仿佛是间隔了重山重阁有人低声吟叹一般,听着如此陌生和遥远……

眼睛又是怎么了,为何总也看不清一样,只觉得满眼都是红光摇晃,一层层密不透风的包裹着我,纠缠的那么紧,那么密,他们是想烧死我吗,那该多痛啊,额娘,小时候我最怕火的了,您却常说火种是大神赐下的礼物,有了火种,我们凡人方能取暖做饭填饱肚皮,有了火种,也就有了一家人暖和和的围炉夜话,可是额娘,您却没有告诉我,火种可以造福,同样能够生祸,芳儿要强玩火,现在就得受着火舌吞噬之苦了……

额娘啊,不知您可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被您抱在膝上看戏,芳儿看见戏台上有个淄衣褴褛的老妪,孤零零的佝偻着腰肢,一个人柱着拐杖,暗着嗓子悠悠唱白道:“紫府空歌碧落寒,竹不如山不敢安。长恨人心不若石,每逢佳处便开看。”她的声音是如此的苍老凄凉,似一条带着刺儿的蔓藤,心口只觉被她一下子紧紧地抽住了,竟酸凉的叫芳儿登时落下泪来。还记得当时额娘一边儿为芳儿擦去眼泪,一边轻声叹道:“难得芳儿有份儿真性情,只奈何托生在咱们这样儿的人家里,却不知揣着这份儿情肠,到头来是福还是劫了啊……”

额娘,您说的真对啊,这十年来芳儿无时无刻不打点着十二分的精神,遇事儿总要强迫着自己硬起心肠,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动了真性情,落得个害人害己的下场……

额娘,芳儿就是心太痴了,任凭一场辛苦千算万算,奈何天命恢恢早有定数,此番一旦动了真心,就如扑火的飞蛾一般,生生伤透了自家的心和身……

记起四娘当年还没出府修行的时候,嘴边总爱挂着一句话,命中只有九斗米,终是凑不一升的造化。那时还觉得四娘心太实,如今想来,为人在世,却不正是这个粗浅的道理吗?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问此生争得什么高低来去,扮的什么嬉笑怒骂,说什么宴设海棠帐开芙蓉,唱得什么金缕霓裳春江月夜,任凭你高楼明月豆蔻梢头,人面桃花十里扬州,到头来终不过是穷魂艳魄,一抔黄土掩尽风流。可笑我一世庸庸碌碌熙熙攘攘,到了此时竟才将将堪破这个道理……

额娘,救我,芳儿好难受,芳儿头好痛……

水啊,我要喝水,好热啊,好痛啊,水啊……

好辛苦,我熬的好辛苦啊,纹锦,绣禧,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害了你们,你们可是来接我了吗……

这是谁的手,放开啊,她们来接我了,我要随她们去了,离开这里,飞出去,飞离这里,无论那里都好,下辈子也好,下下辈子也好,我再不愿托生在这深深庭院中了……

是什么,好苦,我不要喝,药味好重啊,吞不下去,是谁,是谁的手,按的我好痛,放手,我不要喝,由着我去吧,我太难受了,身上好痛,脸好痛啊……

手,是谁的手,这么糙,这么硬的茧子,在做什么,我的脸,为何这么痒,我的脸怎么了,让我摸摸,放开我……

是谁,谁在说话,声音这么远,又仿佛这么近,为何总也听不清,为何在耳边低低说个不停,是谁,别说了,我不要听,我难受啊,头好痛,要裂开了……

玉淇,是你吗,这是你的手吗,不对,这不是你的气息,这不是你的掌心,那么,是谁,是谁在那里,这样糙的手指,这样热,这样紧紧地抓住我,为何不让我去,放开吧……

好痛,这手,捏的我好痛,骨头要碎了,天,放手啊,我好痛,好难受……

我的脸,要烧起来了,我的嗓子,我的全身,痒啊,好难受啊,为何不让我挠,太痒了,这是怎么了,我身上长了些这什么东西,放开手,这么些疮脓,是什么,我是怎么了阿……

啊,这么重的药草气,这么腥臭的,冰凉的是什么东西,干什么,我不要擦,我好痛,弄痛了我了,放手,放开我……

好冷啊,骨头缝往外透着冷气,全身象被千百只蝎子在蜇一样,一点点往我身体里渗着冰凉的毒液,手脚动不了了,脖子也梗住了,喊不出声,喘不过气,我好冷,好冷啊……

头慢慢晕了上来,仿佛飘进一片无际黑夜,身子在黑暗中直直坠落下去,由我落去了吧,那脚下的必是一片黑甜美梦,沉下去了,也就不用再醒来了……

耳边始终有个声音轻声低语,我不想听,为何偏偏还是听见了,是的,听明白了,那个声音好熟悉,他的气息好温暖,他反反复复低低说的是:“……我不叫你走,天也不敢夺了你去……”

红光刺眼,为何还是红彤彤的一片,想躲都躲不掉。

“姑娘,醒一醒,姑娘,听得见吗,姑娘……”

这声音,是坠儿吗,我醒了吗,为何连睁开眼得气力也没有。

“姑娘,求您了,已经五天了,五天您都没醒了……”

五天了吗,这么久了,原来我已经睡了这么久了。

“姑娘,求您快醒醒吧,这九层的红帐子也挂了,九位痘疹娘娘也供了,螃蟹猪蹄挂了一屋子,为何姑娘您还是醒不来啊……”

红帐子,痘疹娘娘,难不成的,我遭闹的,竟又是喜痘儿?

“姑娘啊,本来缀彩姐姐不叫坠儿跟来伺候的,说坠儿没出过痘儿,怕在屋里添乱。但坠儿是想,姑娘从小待坠儿就好,如今遭了难,正是用的着坠儿的时候,姑娘一个人孤零零的睡着,身边总要个陪着说话的人哪……”

“坠儿!烂嘴烂舌的胡吣个什么呢!”一个清脆女音低声呵斥声道,我正听坠儿说得头痛欲裂,恰被这声音一激,引得心房紧紧一揪,忍不住呻吟出声了。

“姑娘,您可是醒了吗?”那声音欢喜异常,一阵水气卷来,只觉得有人快步扑在床前了。

“姑娘醒啦,谢天谢地,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您这可算是醒过来了……”

眼皮肿胀得张不开来,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眼前似乎有个女子身形晃动,似是缀彩轮廓。一时间又仿佛有个小巧的身影向外一闪,继而听见有个清丽声音从外间低声传来:“姑娘醒了,阿弥陀佛,菩萨可算是开了眼了。”

五娘,是五娘的声音,怎么连她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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