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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的诱惑-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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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的这颗扣子是钉在了他的心上。他看着她钉,因为这一刻,她多么像是只属于他的女人。
  “慧姨没帮你缝过扣子吗?”她拉着线,随口问了一句。
  “我妈缝得不好,那是因她的眼睛不好。”
  “慧姨的眼睛?”
    “我妈的眼睛是她作为知青下乡的时候弄坏的。那时,她想考大学,可是她去的地方条件不好,晚上只能点着煤油灯看书。虽然很艰苦,但她仍然坚持念书。回城之后,所有同学里面只有她考上了大学。”
    意外地听到杨明慧的这段艰难奋斗的历程,许知敏颇感诧异。
    “伯母呢?”墨深反问她。
  “我爸是知青,下乡时和我妈认识结婚。”许知敏回答着,因为想起一件往事,她笑了:“说来你或许不信,小时候我不听话,我爸就常吓唬我,说我是从大树底下抱来的孩子。”
    “真的?”
  扣子钉好了,她咬断线,道:“半真半假。我不是抱来的,但确实是在地边的一棵榕树下出生的。那时我妈身怀六甲,照样下田干活,抡锄头的时候,羊水破了。她挣扎着走到田边,我的头已经出来了。幸好在同一块田里劳动的人里面有一名产婆,是她帮我妈接生的。”
    “早产儿?”他眯起眼。
  “早了一个多月。”
  “在保温箱里待了多久?”
  “保温箱?!”将针线盒收好的许知敏转过身,听到这话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农村怎么可能有婴儿保温箱?要到县级以上的医院才有。而我家没钱,也没必要。生下来的婴儿能呼吸、能哭会笑就行了。”她笑着说,忽然发觉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墨深说不出话来了。她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着自己的出生经过,他却听得心惊胆战。她不仅是早产儿,而且没有得到早产儿该有的特殊爱护。而这种没有科学保障的接生方式和新生儿护理方式,就像是场赌博,她脆弱的生命则是这场赌博筹码。他不敢想象那个时候万一失败——那么,他不会遇到她,她不会此时此刻仍好好地坐在这里给他缝扣子了。恍惚间,他忽然感到恐惧,伸出双手,拥住了她。
    “墨深?”他搂得如此用力以致她快窒息了。
  “你妈不该去田里干重活,你爸妈更不该不把你送到医院去。”
    她听到他生气而痛苦的声音,不自觉地想安抚他:“我现在仍然活得好好的,和正常人一样。”
    他摸了摸她纤细的手臂,道:“我怀疑你有先天不足之症。”
    她翻了翻白眼:“你这是哪门子的诊断根据?”
  “我……墨深说的。”
  她知道他的医术不错。可是,他这么说出口,十足像是一个大男孩儿在自吹自擂。于是她畅快的笑声飞扬起来。他的眉头缩紧,继而舒展,手怜惜地拂去她额间的汗珠,抬起了她的下巴。她瑟缩的一刹那,他如高空俯下的鹰快速掠过,对她微张的嘴深深地吻着。她急促地应付着他炙热的缠绵。
  沉重的呼吸声充斥着她的耳畔,迷迷糊糊的,她逐渐习惯了他霸道的吻。微睁开眼,她发现旁边的楼道门忽然开了。闯入的杨森显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上。
    她慌忙推开墨深,背过身整理衣物,心跳得厉害。杨森清咳两声,道:“你们继续,我出去。”
  “回来。”墨深不紧不慢地唤住他,“我和她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是。”杨森笑盈盈的眼瞅到了她膝盖上的衬衫,“缝完扣子了?”
    看来杨森也是听说了张主任的夫妻名言,许知敏顿然更加尴尬,两手折叠着衬衫,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墨深当然舍不得她受半点儿委屈,打断了杨森的取笑,道:“找我有事吗?”
  “哦,是这样的。”杨森扬了扬病历夹,“袁和东找我,问我十三床的病人是否可以做搭桥?”
  十三床病人?许知敏想,不就是上次夜急诊进行了溶栓的加床病人,后来转到了十三号病床吗?
    “我知道,那病人是我和袁和东收的,怎么了?”墨深问。
    “病人做了冠脉造影,一侧主干仍是堵了。”
    “那就做支架。”
  “我建议你先看看病历,或许你会感兴趣。”
    墨深感到疑惑,接过病历,翻了几页,摸着下巴:“哦,二尖瓣狭窄合并关闭不全,瓣膜钙化,动手术应该比较好。”
  “所以,袁和东的意思是,若外科能一块儿解决,就不做介入。但是,若不能……”
  墨深讥笑道:“他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她想起了那一夜,他们两个在办公室里吵架,难道他们真有什么矛盾吗?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杨森对她招了招手,道:“一起去听吧,那夜你好像也在场。”
  医生办公室里,袁和东、墨深谈论着,郭烨南和杨森站着听。许知敏被杨森硬拉了过来,躲在角落里。其实,她也是有点儿好奇的,他们之间真的不和?办公室里弥漫的空气,让她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是他来谈?”袁和东不满地质问杨森。
  杨森答:“墨深比我有经验,而且病人进院那晚是他值班。”
  袁和东知道墨深在心外的技术超群,于是不情不愿地把手按在病历上,道:“墨医生,有什么高见?”
    墨深敲了敲桌子,道:“我的意见只有一个,把两笔费用都告诉病人,让病人自己决定做介入还是手术。”
  袁和东的眼睛直了,道:“我们这是在讨论治疗方案,不是谈论治疗费用!”
  “那就不用谈了,你直接告诉病人做外科手术吧。这就像买东西,贵的,总有贵的道理。”
  啪!袁和东拍案而起,道:“你的意思是人命可以用钱衡量吗?”
    郭烨南见状,连忙摁住了袁和东:“阿袁,墨深不是这个意思。”
  墨深抬眼看着袁和东气呼呼的脸,眼角扫到了许知敏。他想到刚刚在楼道,她对他说她是早产儿,因为家中没钱父母就选择了不顾她的性命,心口不知怎的就痛了起来,嘴上却讥讽道:“你找外科谈,不就是要我表明这种态度吗?”
    许知敏长叹一口气。墨深这话一出口,袁和东果然是气汹汹地甩门而出。
  郭烨南对墨深说:“你就不能好好地跟他说吗?非得每次逼得他发火。”

    “我若不这么说,他狠得下心叫病人凑钱做手术吗?”墨深冷道,“叫他早点儿把这无用的怜悯心收起来。有些病人是不懂装懂,听信外面的谣言,这只会影响自己的病情和拖累主治医生,这种个案比比皆是。”
    这些许知敏是略微知道的。那个病人,当时在急诊室怕医生骗他花钱,情愿签生死状也不马上做溶栓,送到病房后,闹到抢救而得不偿失。现在病人又是顾虑重重,下不了决心。袁和东的心软是全科皆知的,以他的个性处理这种病人,只有吃亏挨打。那墨深为何不委婉点儿向袁和东解释呢?
    许知敏又叹了一口气。他的脾气她知道,他不是故意与袁和东作对。只是袁和东与他们这群人的成长经历截然不同,自然而然,袁和东的很多价值观无法与墨深一致。偏偏这两人皆是硬性子的人,自认是正确的绝对会坚持到底。拉开门,她走向小检查室,找到了袁和东。
    袁和东倚在窗旁,俯瞰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他在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框,眼睛微垂,正在静默地沉思。徐知敏了然一笑。袁和东的为人她信得过,他绝不会因为与他人有矛盾而失去一个医生的理智。他最终仍会采纳墨深的意见。
    “知敏”见她转身欲走,袁和东轻声叫她。
    许知敏的手松开门把,走近他:“师兄”。
    “你来这个科后,我还没能找时间替你接风。”袁和东苦涩地说。
    我就在这个科了,吃饭聊天这些,来日方长呢。
    也是。
    师兄,许知敏有点儿踌躇,但仍决定说出来,她不愿意他们两人之间继续误会下去,师兄先不要误会我是为他说话,只是墨深的个性一向如此,他对我说话也是这样的。师兄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墨深只有对他欣赏的人才会这么说,对于他不屑的人,他根本懒得去理睬。
    袁和东一直观察着她说话时的神情,在提到墨深时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流露出一种别样的神采。他脸色微黯,道:你很了解他?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她抿了抿唇,说道:从高中就认识了。
    看你们不像是普通的高中同学,那天付墨家的中秋宴,我就觉得奇怪了,你家与墨家是。。。。。。。
    我家与墨家没什么交情,再说,我家是贫穷小市民,怎能攀得上墨家呢?许知敏急忙撇清自家与墨家的关系,不经意就提高了声调。她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踏入墨家时杨明慧留给她的那道痕。这时候的她,像只全身竖起毛刺的刺猬。袁和东看着心疼,总是感觉她伤痕累累,似乎经历了许多常人不可想象的磨难。他关切地说道:知敏,若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做你忠实的聆听者。
    袁和东说这句话的语气好像温和的兄长,让她想起了大表哥纪源轩。多少年前,她和纪源轩以兄妹相称,推心置腹。如今两人越走越远了,纪源轩自她来到大都市后,给了她很多物质上的帮助,她对此心存感激,可她心底更想要的是她以前那位能与她彻夜谈心的哥哥,但这是奢望。纪源轩忙于事业,是为了给妻子女儿一个更美好的家,给她这个妹妹更多的金钱帮助。
    许知敏勉强笑道:说到这里,我对师兄的事是一点儿也不了解呢。
    你想知道什么?袁和东双手抱胸,笑着等着她问话。
    袁和东的笑蓦然收去,喃喃道:口琴?
    这件事我一直没给师兄说过。我第一次遇见师兄不是在我们学校,而是在家乡的海滨长廊。那时候我以为师兄是音乐家呢,师兄将一首《送别》演绎得那么美妙。可是,为何我再次遇到师兄后,却从没见过师兄吹过口琴呢?他不吹口琴了,连口琴也没在他手里在出现过。许知敏为这事耿耿于怀,她爱才,不想让那首《送别》变为绝唱,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当事人了。
    然而,提及口琴,袁和东的神情阴晴不定。许知敏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慌忙道:说来是我不好,多嘴与方秀梅提过师兄的口琴,方秀梅跟我打赌那把口琴应是某位佳人送给师兄的,这是很无聊的赌约,所以,师兄不需要解答了。
    袁和东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在初中高中交过女友,但是与她们的感情仅是比同学稍好一点儿,一毕业,立即就分道扬镳了,因而上了大学后,我一点儿也不想谈这种不负责任的恋爱了。你见到我的那次,应该是我大三寒假回去吧。那个时候,我就下决心要专攻临床方向。那天,是我妹妹的忌日。
    许知敏无法抑制心头的惊异,口琴关系着的,竟是一段兄妹情。
    袁和东继续说:很巧,我妹妹与你同岁。她最喜欢坐在海边吹口琴,那把我放进海里的口琴是她的遗物。我告诉自己,决不能让我妹妹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先天房间隔缺损。说到这里,袁和东不得不深吸口气,慢慢的将妹妹的故事说下去,她是在初中体检时才得知有这个病的。那个年代,国内心血管介入手术刚起步,她只能做外科手术,家里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让她做手术,她就在课堂上突然发作了,送到医院,医生说她伴发了急性心肌炎,大面积的心肌坏死,以至于。。。
    袁和东未说完的话语渗透了无尽的苍凉和哀伤,而金色的阳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庄重的圣洁。
    许知敏感同身受,她觉得她一辈子都会记住他的《送别》。心念一动,她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师兄,我觉得我好幸运,可以听到你吹的曲子。虽然,我很想在听你吹奏,但是在得知曲子背后这么一段故事后,这首曲子大概只能变为绝唱了。
    袁和东转过脸,若有所思的望着她,道:你知道你问我 这段故事时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你上次生病的事,你双唇青紫,大汗淋漓,十个指甲都是紫的,我当时真的被吓到了,我妹妹是得心脏病死的,我为此立志成为一名医生,而我最喜欢的。。。。师妹第一次在我面前生病,竟跟我妹妹是同样的症状。
    许知敏目光闪烁,那次的事说来自己也有错。
    袁和东严肃地说: 你自己耽误病情固然有错,可我想说的是,我无法原谅他的做法!他置你的性命于不顾,要是我当时没去看你,你的病延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徐志敏不想因自己的问题让他们之间起矛盾,道:师兄,这件事
    知敏!他冷冷地打断她。
    她愣了愣,只见他眼神寒冷。
    他若是能知错悔改最好!说完,他径直越过她,走到门前又说,放心吧,关于那病人的事我自有分寸,会将他转交给外科。但是,你不是我的一名普通病人,你的事另当别论!
    砰地一声,他关门离去。一阵风卷起了雪白的窗帘,露出都市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
    许知敏茫然地看着,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袁和东的话许知敏是明白的,无论她是他的师妹或是朋友,袁和东都将她作为他生命里重要的女性去看待,因而他无法容忍墨深对她生病那件事的做法。究其根底,他俩矛盾的焦点不是情敌问题。许知敏怏怏的梳理着头发,对此事有种不知如何处置的茫然。烦闷的时候,她想起了姑姥姥以前常对她说的话:天无绝人之路。
    知敏读研了,她自己发现她的心脏病很严重,开始的时候没有治疗,她也知道她的嬷嬷去世的事情了,后来由于她的表哥要做手术,她去了医院,最后墨深帮忙。她的师兄都很关心她,让她接受了手术,手术后她恢复的不错。墨涵对她女朋友不是相爱的感觉。他的妈妈让墨涵的女朋友和知敏聊天之后,发现她自己不适合嫁近墨家就提出了分手。最后墨深和之敏在一起了。知敏18岁的生日收到的是墨深签好字的结婚申请书。
    老人的话是至理名言,问题总有迎刃而解的一天。
    而想到老人家,许知敏放下了桃木梳,对着镜子皱紧了眉头。她在电话里问大表哥,纪源轩未正面回答,借口工作忙挂了机。问墨涵吧,墨涵成了哑巴似的,说不了两句就转移话题。他们都在隐瞒些什么?许知敏越往深处想,越是心慌意乱,焦躁地用梳子敲打着木桌,她真的搞不清该问谁了,又不可能请假上老人家里一探究竟。长叹一声后,她把梳子收了起来。
    紧接着,这周结束了心外手术室的轮科,许知敏转到了心内介入室。
    在心外手术室,许知敏只是一名普通的护士。在管理层方面,黄护士长不止管理心外手术室,也管理普外的手术室,即手术室的护士和麻醉医生组合成一个独立的麻醉科,两个外科所得的收入与麻醉科协调分配。
    心内介入室的情况却截然不同。首先,介入室不需要麻醉科医生,需要的护士也少,心血管介入技术是心内科专有的,因而,这里不需要设独立的科,附属于心内科,所得收入首先归心内科,在分配给其他协作的科室以及医院。其次,长期在介入室工作,受到的辐射伤害会严重影响员工的健康,所以医生轮流上手术台。护士们呢,为了节省资源,同时出于对姑娘们身体的爱护,皆是从心内科的病房调来轮值。这批护士归江护士长管理,管理权限下分到介入室,由王晓静全权负责。介入室不设护士长,王晓静就相当于介入室的护士长了。
    据说,当年心脏介入中心成立时,省医前前后后共送了王晓静等四名护士到北京阜外医院研修介入室管理和护理。王晓静的成绩是四人之中最出色的。在首都,她结识了一名国外的护理专家,后来那名专家几度邀请她出国。令人跌破眼睛的是,王晓静放弃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国外淘金之旅,选择了学成回原单位。之后,同时与她一同培训的三名护士相继被其他医院重金挖走,而王晓静依然留在了省医,兢兢业业干着出力不讨好的临床一线。
    无人拥有王晓静的技术,无人能替代王晓静的位置。别人看到的是王晓静光鲜的荣耀,却很少有人能理解王晓静内心的苦。正是因为这种无人能接替的局面,所以王晓静一年到头必须奋斗在介入室。她的身体长期受辐射,久而久之,白细胞总数是所有介入室员工中最低的。许知敏在介入室仅跟了王晓静几天,就深刻体会到导师的苦楚。教授上台,尤其是辛教授,即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冠状动脉造影,也非指名王晓静跟台不可,而复杂的介入手术,王晓静不放心,自己又得跟进。介入室的整套管理,几乎是王晓静一个人扛着。江护士长不懂得介入室的具体操作,只负责听汇报和监督。王晓静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因此,江护士长也调配了两个护士帮王晓静;一名是资历较高的孙护士,帮王晓静分担设备的管理工作;一名是与王晓静年纪相仿的萧红护士,帮王晓静在技术上辅导新员工。
    尽管有这两名助手,结果仍是不尽如人意。王晓静每次因休息或公差离开介入室几天,一回来又得全部自己重新整顿。因而,有人说王晓静是目中无人、持才傲物。
    许知敏深知王晓静绝不是这种人,却又不得不承认,王晓静以严格对待自己的那一套去要求别人,及其不讨好。王晓静后来学乖了,对一些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小问题日积月累,终会酿成大祸。就在许知敏进省医前一个多月,心内介入室教授、医生、护理干部开了一个内部的小会。会议上有人提出让萧红分担王晓静的重任,负责介入室的仓库管理。
    仓库?许知敏好奇地看着绿色牌子上印着的两个字。病区的仓库,放的是病人被服和杂物,这介入室的仓库呢?…
    王晓静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仓库的两道门,里面放着一排排的架子,数百个格子柜,都贴了编号。许知敏随意拿起一个架上的东西,是一条独立消毒包装的进口管子。
    这些东西我在单独授课时已经对你讲过了。王晓静对许知敏说,你要尽快熟悉这里的格局,以及各种物品的类型和编号。尤其要记住,辛教授和他的学生、王教授和他的学生,使用的物品所属的公司是两个不同的公司。许知敏恍然大悟。她在外科手术室待过,那边也有类似的情况,比如瓣膜的供应商不止一家,价格市场自由竞争,最终医生需要给病人换哪种瓣膜,则是由医生建议和医院决定。医生当然是要为病人着想,只是物品通过市场的自由竞争来到医院后,必然是要形成垄断,导致这个垄断的往往是科室的头头。心外那边,基本是统一了。心内这边,由于正主任不是搞介入的,介入室由两位教授各自率领一个团队,说是美派和日派技术之争,不如说是利益之争。争夺的地盘,就体现在这个小小的仓库中。
    很贵吗?许知敏突然感到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
    你观摩了几天介入手术,没看报价单吗?王晓静反问她。
    手术中所用物品的报价单是由跟台的介入室护士负责填写的,一个冠状造影术是四千至八千块不等,而一个PTCA加支架手术以数万元人民币计算。这其中,手术者的治疗费、其他材料费相差无几,主要差价来自于这些支架。想到这儿,许知敏心里一寒,这块肥肉的价值超出了她的预想。
    由此回到那次内部会议,表面上是有人体贴,想要萧红替王晓静排忧解难,然而底下打得算盘,真实原因令人惊心。因为王晓静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从不向美派或是日派靠拢,所以这么多年来教授们都信任她,把介入室交给她管理。最金贵的仓库进货出货记录,全是王晓静自己一个人登记整理。这直接影响到介入室的整个财政收入。如今有人蠢蠢欲动了,意图打破这个格局。提议萧红代替王小静这一招若成功,萧红得益,萧红背后支持的人更得利;若不成事,则可以从心理上胁迫王晓静,保持王晓静选择一派。问题是,这个建议是谁提上议程的? 
    江户士长提出的,说是护理部的意思,怕我太累了。王晓静低着头搓去手指上的胶布痕,冷冷地轻笑,我说,我早就想辞掉介入室这份工作了,正好,让萧护士一并接管我所有的工作吧。
    许知敏心想:王晓静这招先发制人,教授们肯定是不依的了。不过,事情当真这么简单?
    王晓静继续说:辛教授马上就说,那可不行,新旧交替,也得有个过程啊。
    许知敏明白了,人家还没决定是否新旧交替,这辛教授就一口咬定新旧交替不行,这萧红依靠的是谁可想而知了。
    伙儿商量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能得出结论,只说先看看吧。
    许知敏问,支持萧红的人能妥协总是有原因的。
    因为我说了,萧护士要分管仓库也行,但要全权接管我的工作。其实也不存在什么新旧交替的问题,就几把介入室的钥匙而已嘛。我交了出去,以后呢,教授们要的东西就应该由萧护士去拿了。教授们一下子全都不说话了。王晓静对此露出了一抹高深的笑。拍了拍许知敏的肩头,交给萧红,还不如交给你妥当,因为你至少不会经常拿错东西。
    许知敏有点儿糊涂了,道:我的经验没有萧护士丰富
    据我所知,全院能赶上我的医学英语水平的护士,你是第一个。王晓静道:要知道 ,我们介入室大多数的仪器物品全是进口的,标明的注解是国家通用语言英语。
    许知敏一点即通。英语是许多同事的弱项,恐怕萧红也不例外。介入室里这么多外国货,不可能天天有人帮忙搞中文翻译。外语成了王晓静取胜的一大武器,现在又是许知敏的优势了。
    我呢,是对事不对人。真是对了人,就不针对事了。王晓静依然一副淡漠的表情,说白了,我不想我在这里花费的心血,毁在一个我认为能力不足以接手的人手里。萧红的为人怎样我不管,但技术我信不过。同样的,你做人怎样我不管,我只管你的技术过不过得了我这关。
    许知敏小心翼翼地嗯了一声。
    王晓静将钥匙串放进许知敏的掌心,道:介入室一共三套钥匙,护士长备一套。另外两套本是这样安排的;因为辐射对人体的伤害很大,原计划希望有两名管理者可以轮班,所以我有一套。但剩下的这一套一直没有机会给谁,现在你先拿着学习吧。
    许知敏把钥匙放入贴身的口袋,感觉异常沉重。这是个机会,同时是个巨大的考验。若自己干的不好,王晓静丑话说在了前头,一样不会给她特殊的对待。
    王晓静走了两步,回头道:哦,明天开始,你试着单独跟台。先跟郭医生吧,他好说话。
    许知敏很久没与郭烨南说过话了,进省医后,一次也没有。

    今天上午许知敏负责的一号手术室有两台连接的冠状动脉造影。介入室为了减少护士,一般单纯的造影检查只安排一个护士负责台上兼台下。许知敏明显感到有压力,自己第一次单独跟台,却偏偏撞着了郭烨南操刀。
    郭烨南会故意找碴儿吗?许知敏穿着沉重的铅衣隔离辐射,给病人的左手滴入一瓶药液,建立这条静脉通道,主要是方便术中突然加药物或者抢救。此时郭烨南已经全副武装地走了进来。许知敏抬头,刚好与他匆匆对看一眼。这一眼,许知敏看到了他眼镜底下埋藏的冷漠。这个整天说着不正经笑话的女子,从她第一次在火车上听他说绝不做心脏按压,她就清楚他的笑脸后面是怎样的铁石心肠。
    郭烨南走到台边,对面的助手边递给他利多卡因注射器准备局部麻醉,边发牢骚说:今天这护士是新来的,不知道你的习惯,只给了一只麻醉。我跟她要,她说这是常规,你开口再要才会给。
    许知敏不打算和助手辩驳,助手的话不等于主刀的话。何况助手是名跟班的实习医生。按照术中规矩,她只听主刀的,于是她静等着郭烨南开腔决定。
    郭烨南推着注射器排气,对助手说:我说过一支麻药我搞不定吗?
    助手意想不到地吃了个闭门羹,道:那,那个、、、、
    人家新来的怎么了?你也是新来的。再说,我一样是从新来的慢慢变为不是新来的。
    助手想不通郭烨南为何帮一个新来的护士说话,傻愣在那儿。
    许知敏在心里笑。这个助手是百分之百的新来的,不懂规则。无论是医生或是护士或是检验师,首先彼此维护的肯定是本科室和本院的正是员工,这就好比同一个家庭的人在对付外敌时必是团结一致一样。俨然,郭烨南把她当成了一家人看待了。
    两台造影手术顺利结束。许知敏松了口气,郭烨南出乎意料地体贴。手术中,她不是很明了他说的型号,为此多问了一次,郭烨南仍是平静地答复了她,没有开口责骂。
    手术完毕,许知敏清理完手术室。发现郭烨南倚在门口等她。
    有纸和笔吗?他问。
    许知敏摸出口袋里的小笔记本和派克笔,道:你要几页?
    郭烨南阻止她撕掉笔记本的纸张,说:我念,你记好,王教授和我们这一批人所喜欢用的。
    许知敏的手略一顿,继而机警地记录。她记好后,他取过她的笔记本帮她查看是否有记错的地方。许知敏仍有疑问,却不敢轻易开口。
    他翻了翻她前面的笔记,道:你很认真,很刻苦,你在外科手术室博得了所有人的好评,我相信你在这里会同样干得出色。总之,我们对你的期望很高。
    对此,许知敏有自己的主张,她道:我不过是王老师的徒弟,以后也是。
    郭烨南接话道:我明白。正是看得出你是个重情谊的人,我才会最终同意招你进省医。上回你生病,我承认自己做的有点儿过火了,顺便跟你道个歉。
    不用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愿意道歉,是因为见你确实在努力化解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些误会。
    师兄。。。自然地叫出口后,许知敏方记起郭烨南是不让自己称呼他为师兄的,蹙眉想着如何弥补。
    郭烨南则一双眼睛看向她别在口袋上的派克笔,知道她做出了选择,正渐渐地向袁和东透露着这个信息。怪不得袁和东近来常常郁闷,幸好袁和东是个思想开朗尊重他人的人。他自己已经考虑了多天了,以后她毕竟是要协助他们工作的自家人,何必将关系弄僵呢?再说,她将来跟了他的好友,自己得称呼她一声嫂子呢。墨深前段日子也是经常敲打他,他若是再难为她,无疑是与墨深和袁和东两人都过不去。
    郭烨南认输了,笑眯眯地说,我知道你从不在公开场合称呼我们师兄的,私下叫师兄是可以的。
    他允许了?!许知敏惊异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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