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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宫女-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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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危难
几匹深色的骏马在夜空下流星般飞快奔驰着,铁蹄溅尘,银鬣乘风,一线线黄色的灰尘在京郊黄土官道上雾样弥漫开来。
刘子毓打马在前,凄清的月光洒照在那身绣着各色章纹的玄色衮袍上,他不停挥动手中的马鞭,深黑的瞳仁半隐在额前不停晃动的玉珠后,虽看不清神情,但在珠子晃过的一刹那,可以清清楚楚地发现,此时此刻,那威严尊贵如神祗的面容,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臣今日冒死直言一说,您的宠爱,非但给不了柔止丝毫幸福,还会让她陷入各种危险之境……”
“皇宫这个地方,说难听点,不过是个虎狼穴,权利窝,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在相互角逐厮杀,而在这些看不见的角逐厮杀中,陛下您敢保证她不受一点伤害吗……”
您敢保证她不受一点伤害吗!
您敢保证她不受一点伤害吗!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东二街口、北武门、承乾楼、重重金殿的黄瓦红墙在他眼前一闪而逝,刘子毓疯狂地抽打胯/下的坐骑,凌乱而迷蒙的视线中,除了明瑟说过的话像刀片一样割在他的心尖某处,还有就是无数个声音在不停问着自己——
果儿,果儿,我说过要保护你,一直都是这样说,然而,我的保护,最后竟然是这样?!
汗水自刘子毓的额头一直滑过他紧绷的唇角,彻底抵达皇宫时,时辰已经是戌时末刻了,夜色苍茫,一路跪喊万岁的声音不绝于耳,刘子毓行至内院的时候,马匹还没听稳,他便扔下手中的马鞭,头也不回地向慈安宫跑去。冯德誉并几名侍卫仆从一路尾随,匆忙的脚步声响彻一道道回廊和御阶,刘子毓跑着跑着,忽然,他又停了下来,紧绷的薄唇艰难地张了张,他侧过身,声音干哑而绝望地问:“她平时处置宫女太监的地方一般在哪儿?”
不消说,这声问话是针对身后的一名宫婢发出来的,也就是之前向刘子毓匆匆禀报的杏衫女子。宫女名叫诗叶,是慈安宫的一名司寝女官,也许没有人知道,这位宫女表面是太后身前的一名贴身侍婢,实际却是多年前刘子毓安插在太后身边的一名心腹和眼线。诗叶一愣,本来以为皇帝会直接去慈安宫要人,这么一问,才马上惊觉过来:“回陛下,西配殿的一处耳房是太后通常处置和受审的宫女太监的秘密之所……”
话音刚落,刘子毓袍角一提,人已经踏上了重重汉白玉台阶,彻底消失在配殿的某个转角处。
※※※
烛火闪闪摇动,蜡泪顺着碟子淋淋漓漓淌下来,一滴又一滴,淌满了漆着红色的乌木小圆桌。淡青色的火焰里,一股一股呛人而窒息的烟味在屋子里袅袅上升,天气很热,依旧是那间密不透风的小耳房,柔止动也不动地躺在中间一张木板做的刑床上,手和脚被捆得死死的,就像许多年前母亲心珠受刑时那样,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她只是平静而麻木接受着这毫无人性的处置和刑法。
“等一下,这个贱婢,哀家不是要让她写信么?若是你把她的手给弄坏了,呆会她还怎么拿笔写字?”
“是,娘娘圣明,那么……娘娘打算如何处置这名贱婢呢?”
“……呵,哀家听说,她母亲以前在宫中做内人时,不小心得罪了那姓万的女人,最后,姓万的女人将其闷毙处死,哎,只可惜啊,还是没死成。”
“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意思是,这子承母业,既然她如此顽固,那么就让她和她母亲一样,也体验体验这被闷毙的滋味吧……记住了,你们要把那沾了水的桑皮纸一张一张给她往脸上贴,直贴到她点头答应为止……”
这是半个时辰前太后和阿兮的一段对话,没有用针挑指甲,而是改用这种贴加官的私密刑法逼着柔止写那封信,柔止躺在刑床上,被捆的右手紧紧捏着的,是裙间的一块兰花形羊脂玉佩。玉佩的青色流苏穗子一直拖坠到了地板上,随着柔止脸上每加一张的桑皮纸而不停摇摆晃动,这种杀人不留痕迹的刑法可谓狠毒之极,此时此刻,从柔止不停起伏的胸口来看,她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越来越微乎其微了。
“哀家再问一遍,还是不肯写那封信么?”太后端坐在椅子上,冰冷的目光在望着柔止时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柔止依旧没有点头,她只是紧紧、紧紧捏着手中的那枚玉佩,仿佛聚集了一个人毕生的力气,玉佩的棱角已经深深嵌进她的掌心,不一会儿,指缝间也透出了血红的颜色。
“真是个倔强的女人!”太后勃然大怒,道:“你们还顾忌什么,给哀家继续贴,哀家就不信,她真的会宁死都不写那封信……”
一名太监应了声“是”,将手中浸湿的桑皮纸往柔止脸上轻轻贴去,然而,刚要盖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又停了下来,太监看着不停起伏着胸口的柔止,吞了口唾沫,转头朝太后小声道:“太后娘娘,这已经是最后一张了,如果这张下去,这薛尚宫肯定会一命呜呼,娘娘,真的……真的要贴上去吗?奴才怕万一皇上追查下来……”太监的声音隐隐有些发抖,谁都知道,当今的这位皇帝陛下是个以杀戮为乐的残暴君主,如果有天发现自己宠爱的女人竟死在自己的手里,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然而,这话听在太后的耳朵里,竟是别样的刺耳与糟心,试想她将他养了那么多年,亲手将他扶上了龙御宝座,到头来,不仅没有得到他丝毫的孝顺和爱戴,反而有天会为了一个贱婢和她翻脸破裂,这口气越想越不愣,太后直气得骂道:“这饮水还得思源呢!呵,哀家就不信,为了一个女人,这白眼狼还敢给哀家大卸八块不成!”说到最后,斜睨着柔止越发恨得失了理智:“哼,老实说,哀家倒还真想看看,为了这女人,他究竟敢把哀家弄到什么样的地步?好吧,既然她不肯写,哀家也豁出去了,看最后是她命硬还是哀家命硬,你们怕什么,横竖天塌下来有哀家顶着,你们只管给哀家执刑就是!”
太监无法,只得将最后一张桑皮纸再次向柔止脸上贴去,而这个时候,柔止的呼吸已经细如游丝了,太监贴完了最后一张纸,刚要转过身,忽然,旁边的阿兮惊恐地大叫一声:“嗳哟,娘娘,您看!好像有点不对劲!您看!”
她睁大着眼,手指着柔止的腿部,众人齐齐望去,却见一股鲜红的血液自柔止大腿流了出来,蜿蜒的血水浸湿了她多褶的丝质裙裾,触目惊心弄得下面的刑床到处都是,太后一怔,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时,外面耳旁的殿门前,又传来一道惊恐而战栗的传报声:
“皇……皇皇皇……皇上驾到——”
第103章 失子(上)
耳房的空气转瞬凝结成一团,这道声音如同地狱里飘来的催命黄符,又如响彻在头顶的一个惊天巨雷,众人惊恐抬头,还没来得及回神,这时,又听“砰”的一声,房门被踢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像石殿立在耳旁的门槛中间动也不动。
“皇上……万……万万岁……”
所有的宫女太监吓得赶紧俯伏在地,他们全都缩着头,眼睛看着地板,躬着的背脊抖抖擞擞,显是三魂七魄都已飞得无影无踪。太后双手极力握住椅子的扶手,面上虽然努力保持她的尊贵和威仪,但在看见刘子毓的刹那间,她的双足已经颤抖地不像样子。刘子毓没有说话,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在扫视屋子的时候,他的眼睛像一双散发着森林寒意的刀光,太后手撑着椅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这时,刘子毓又将目光一转,然后定在刑床上的柔止身上一动不动了。
“子……子毓啊……”太后看看柔止,又看看皇帝,她的声音有些发软和颤抖,刘子毓恍若未闻,只是呆滞着瞳孔,不可置信地,一步步朝心爱的女子走了过来。
柔止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喷了水的桑皮纸贴在她的脸颊上,盖了一张又一张,冰冷的烛火中,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她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那枚兰花玉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枚兰花玉佩……玉佩……
刘子毓的眼前晕了晕,最后,当他看见那一股股暗红的鲜血从她裤腿流出来时,他的整个人已经哽咽着喉咙,就像胸口被塞了一口石头,呼吸都快停止了。
血……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多血呢?
他猛地走上前,一把扯开了盖在柔止脸颊的东西,颤抖着双手,就像捧着一个已经摔坏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果儿,别怕,我在这儿。”低头说完这句,他便头也不回地抱着柔止迈出了小耳房。
屋外,秋风瑟瑟,几只乌鸦在梧桐树的树梢上哇哇乱叫,一路跟着猛追的冯公公终于赶了过来,目光触及皇帝怀中女子的一刹那,手中的灯笼“咚”地一声掉落在地,他捂了捂嘴,赶紧想起什么似的,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太医……都去给我传太医…太医!!……”
他的声音飘荡在九重宫阙的上空久久不散,带着从未有过的震颤和惊恐,几只乌鸦听了,也慌得拍翅而飞。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一线微弱的清光从轩窗的缝隙照进凤仪宫的金砖地板上。红纱灯罩下,皇后明清正对着铜镜戴耳环,她穿着件淡青色的夹衫锦袍,外面罩一件长长的的果绿云锦半臂,几名司饰女官为她挽着发髻,描着妆花,寝宫里本是安安静静的,忽然,她的乳母陈嬷嬷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嬷嬷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声音亢奋而焦急,皇后一愣,立即转过身疑惑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嬷嬷怎么跑得如此慌慌张张?”
“瞎,还能有什么事?老奴刚出去一会儿,立即听见外面有人说,昨儿夜里,咱们的皇上怒气冲冲地赶回宫来,脚还没站稳,人就往慈安宫的方向跑,娘娘,您猜发生了什么事?”
“呵,本宫哪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明清鼻子里冷笑一声,顺手拣起一个小把镜懒洋洋照了照,“呵,他回来?他回来和本宫有何相干呢?甭管往哪里跑,横竖不是往咱们凤仪宫跑,嬷嬷,你急什么?”话音刚落,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立即转过身轻眯起眼问:“什么?你刚才说一回来往哪儿跑?慈安宫?太后那里?不是尚宫殿?还怒气冲冲的?”
“哎哟,可不是!”乳母把手一拍,又撇了瞥四周,附耳向明清小声道:“娘娘您还不知道呢,就在昨天……”如此这般地把事情经过描述一番,明清听了一怔,忽然,“噗”的一声,她站起身,仰头大笑了起来:“好!真是好!”她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真是老天长眼!本宫就说,不用本宫出手,自会有人收拾这个狐狸精!哈哈哈……”她捂着嘴,几乎快要笑岔了气,乳母摇头无奈地看着她,忽然,她又猛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狐狸精最后到底是死还是活呀?”
“哎,奴婢说的就是这个!咱们鬼迷心窍的皇上不是发了话么?若要是治不活,就拿整座皇宫来殉葬!你说,这还能不活吗?”
“活了?”明清一愣,方才的笑容瞬间从脸上敛了下去,“原来她没有死,没有死……”她的声音轻飘而灰暗,就像女巫发出一叠叠不连贯的长尾音声音。嬷嬷瘪了瘪嘴,冷笑道:“不过,这活倒是活了,那肚子的东西可就保不住了!这不,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女人种的孽太多,听说啊,那女人经过这次小产,以后再想要个孩子,可就不能够了!”
“小产?孩子?”明清听了又是一惊,她神情恍惚、声音喃喃又重复了一句:“你是说她怀了孩子?”这三年来,他不愿和她圆房,却让一个宫婢轻而易举地怀上龙种,明清弯了弯嘴角,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乳母以为她没听清楚自己的意思,忙补充道:“哼,所以奴婢才说这老天开眼,这个女人,今后有陛下的宠爱又如何,若不能再怀子嗣,她这辈子还不是一样完了?娘娘,您等着瞧吧,就冲她不能生育这一点,咱们凤仪宫还是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不是么?”
“东山再起?”明清仿佛听见世上最大的笑话般,“噗”的一声又笑了。“咦,娘娘,老奴……老奴难道说得不对么?”嬷嬷看着她奇怪的样子,有些诧异。明清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对着铜镜不再说什么。
幽黄的铜镜里,那张精致的瓜子脸永远是那样典雅,那样动人,长而媚的眼睛,深深的双眼皮直扫入鬓角里去,挺巧的小鼻梁,如雨后梅果般圆润的小嘴唇,明清看着看着,忽然,就像自我欣赏似地,鬓边兰花指一翘,滴溜溜丹凤眼一转,也学起了某人唱给她听过的那曲《霍小玉》名段——
“叹红颜薄命前生就;美满姻缘付东流。薄幸冤家音信无有;啼花泣月在暗里添愁。枕边泪共那阶前雨;隔着窗儿点滴不休……”
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抖动着,带着落寞凄凉的瑟瑟秋意,其实,凄凉落寞的又何止这个季节,何止是深宫怨妇的皇后明清,于堂堂一名君王而言,御榻上那个久久昏迷不醒的人,才是这一切痛楚和煎熬的根源。
第104章 失子(中)
柔止活过来了,就像当年她的母亲心珠一样,眼看就要踏入鬼门关时,结果又被人给及时拉了回来。然而,活过来倒是活过来了,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次突发其来的劫难,她失去了肚子里尚未发现的孩子,而且失去孩子不说,今后若是再想怀有生育,怕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禀陛下,薛尚宫这次的情况有些复杂,据臣等把过的任冲二脉、以及薛尚宫出血不止的情况来看,薛尚宫这次所怀的妊期,应该有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
“是的,而且,就薛尚宫这样的昏迷状态,为了彻底确保她的性命安全,最保险的法子,还是采用一针二灸三猛药的方法,尽快将淤积在薛尚宫体内过多的淤血排出来,所以,臣还是那句话,如此治疗之后,薛尚宫以后能不能再有生育,臣等不敢保证……”
这是数个时辰前太医院的一名医官向刘子毓所呈的禀奏,当“两个多月”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刘子毓的整个身子都子啊剧烈颤抖,孩子,原来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而且还是两个多月!刘子颤手捂着额头,绷紧发青的面颊上,是一抹又一抹惊痛似的绝望和自责:刘子毓啊刘子毓,亏你还是一国之君,瞧,你……你都在做些什么!
夜又深了下去,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内,数十只臂粗的牛油蜡烛将整个寝宫照得亮如白昼,堂亮的灯火打在华帐低垂的雕花大床,照着那所躺女子没有半分血色的脸颊,刘子毓默默地又走了过去,素日清贵俊朗的容颜,已是一副疲惫憔悴的衰败之相。侍立在旁的冯公公张了张嘴,好几次想说些安慰主子的话,然而,连他都想不到,自己说出来的,居然是这样——
“皇上,老奴打听过了,太后将薛尚宫秘密关押起来,主要是想逼着她写一封主动离开你的信,其实,她原本也不打算将薛尚宫处死,可能是、是……”怎么越说越像是在为太后求情,冯公公赶紧下意识地闭了嘴,又转移话题小声地说:“奴、奴才还听说,闷毙之前她们是打算对薛尚宫施行银针挑指甲的酷刑,天呐,皇上,那是怎样的一种酷刑,奴才可是想都不敢想,亏她们想得出来——”
刘子毓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袖下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是啊,也亏她们想得出来……他点了点头,然后,血红的眼睛豁然一睁,猛地转过身,夺手就去取下挂在右边架子上的一把嵌珠镶金宝剑,冯公公见苗头不对,赶紧拦住了他:“皇……皇皇上,现在薛尚宫人事未醒,怎么着您也得在她醒来之际第一眼看见您是不是?”像是怕他一时迷怔,冯公公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又看着他重复了一遍:“皇上,您说是不是?”
刘子毓一怔,这才惊醒过来似的将手中宝剑“哐当”一扔,然后转过身看看躺在床上的柔止,又转过身倒背着双手,微启着紧绷的唇角,淡淡道:“你去调查一下,此次对她用刑的宫女太监都是哪些人?记下他们的名字,一个也不能漏,然后即刻命人给他们该剥指甲就剥指甲,该闷毙处死的就闷毙处死……”
“皇……”冯公公吞了口唾沫,表情有些为难。
“怎么?跟朕那么久?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淡淡瞥了眼冯公公,冯公公赶紧摇头说不是,刘子毓冷哼一声,这才面无表情将系在腰际的一样私人印章顺手一扯,扔给他道:“名正言顺地去慈宁宫拿人,不用怕,朕身边不需要胆小怕事的孬种,去吧。”说着,他便转过身,重又撩衫坐回柔止的床榻边,面部阴冷地不再说话。
“是!老奴遵旨!”冯公公揣好印章,立即去了。
时值深夜,为柔止诊脉针灸的医官们全都退下了,整个皇帝的寝宫内,只有数十名宫女侍婢穿梭来,穿梭去,虽然她们已经仔仔细细地将柔止身上清理得干干净净,然而,端药的端药,换水的换水,满头大汗的,仍旧显得很是忙碌和紧张。刘子毓略抬了抬手,朝她们哑着嗓子说了声“出去”,宫女们抬头一愣,似乎还没听明白,这时,他又重复了一句:“滚出去。”宫女们吓得一惊,这才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哆哆嗦嗦福了福身,立即退了下去。
偌大的寝殿一下空荡起来,除了烛芯毕剥的炸响和铜炉内木炭清脆的燃烧声,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刘子毓石雕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捧捧淡青的药烟袅袅上升,在他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盘旋一圈又一圈,他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慢慢拂过那苍白如纸的脸颊,抚着抚着,忽然,他胸口一窒,一种锥心的刺痛像潮水般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
“孩子……其实我也很想给你生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知道你定会好好待他的对不对……”
“薛尚宫以后能不能再有生育,臣等不敢保证……”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不能再有生育……”
树叶摇曳的声音飘洒在殿门外的夜风中,婆娑的影子魑魑魅魅,在糊着青纱的窗户上不停摇动,像一只只索命冤魂的手,刘子毓缓缓闭上羽睫,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无声滑落。
※※※
柔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又亮了一次,昏昏沉沉的意识中,虽然好几次都想睁开眼睛,但是身体的虚软和乏力,已经耗得她连抬一下眼皮都是十分困难的事。然而,即便这样,她还是很清楚地知道发生在她身上一切事情。
她得救了,她就知道他一定会赶回来救他,她就知道,可是……可是那个孩子,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她双手使劲撑于床面,使出吃奶的力气拥被坐了起来。窗外,漫天飞舞的红叶纷纷扬扬飘洒着,带着浓浓的离别和秋意,柔止看着看着,忽然,恍恍惚惚地伸出手,慢慢向自己的小腹抚去。
应该是个女孩吧?她有种预感,就像绽放在春天里的第一朵小花,它的香气都还没涌上来,甚至,她都还没来得及知道它的存在,就已经被无情的暴风雨打落得干干净净……
“果儿。”一双深黑的瞳仁不知何时对上了她的眼睛,柔止偏头一怔,过了好久,嘴角才努力扯出一抹平静安宁的笑:“瞧,这一觉睡得可真是长的,等我醒来的时候你都已经回来了。”“是够长的。”他撩衫坐回床沿边,脸上也努力露出一抹温和轻柔的笑。他看她,她亦看着他,他叫了她一声名字,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冯公公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皇上…”“什么事?”冯公公迟疑地看了柔止一眼,然后才禀告道:“南苑那边的几名统领不停来问,这次军演还有十来天才算完结告终,皇……皇上还要去吗?”刘子毓想也不想地回答道:“不去了,说朕宫里这边也有要事,叫兵部的那几个官员好好计划安排着就是。”柔止一听,忙道:“皇上,这么重要的事,你赶紧去吧。”刘子毓笑道:“现在去也没什么要紧的,索性不去了!”又问:“你还有什么事”冯公公赶紧道:“对了,奴才去了慈安宫一趟,本来一切顺畅,奈何那个叫阿兮的贱婢,太后她死活护着不让带走,奴才实在无法……”“然后呢?”“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皇上,您也是知道的,毕竟她是太后,老奴可还真不好说什么。”“朕问的是,除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刘子毓眉头微微一皱,不耐烦起来。冯公公愣住,赶紧躬身道:“没有了,奴才这就告退。”
冯公公退下了,柔止听着他们的谈话懵懵懂懂,她问:“皇上,刚才冯公公说些什么?”刘子毓笑道:“没什么,果儿,睡了这么久,难道都不饿吗?”说着,双掌击了击,说了声“来人”,于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阿胶燕窝粥很快便从一个侍女的托盘中端了进来。
受了创的身体实在太虚,柔止这才发现自己连拿一把调羹的力气都没有,所以,这样侍候人的事他免不得要效劳的。刘子毓吹一口、喂一口地小心伺候着,柔止就着勺子喝着喝着,忽然,轻轻伸出手,抚向他曲线刚毅的下巴:“瞧,你好像变得变得有些邋遢了。”刘子毓吹了口勺子喂过去,不好意思笑道:“这么几天没有收拾,是有些邋遢了。”柔止不喝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暖阁的四周,又落在旁边的一张躺椅上。
那是一张红木做的大躺椅,是皇帝平时躺着看书小憩时用的,宽敞大气的皇帝寝宫,中间的御榻是用雕花金丝楠木隔成的一个小小沉香暖阁,暖阁里置着果盘,燃着篆香,前后挂着厚重的锦绣垂帘,而那躺椅就放在御床的旁边,上面还堆了一床丝绒毯子,想来这几天昏睡不醒的时候,他定是在那守着自己睡了好几个晚上吧?
她心中不知是酸楚,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她看着他,忽然哽了哽喉咙,良久,才故作轻松一笑:“其实,躺在床上这么多天没洗澡,我也很是邋遢呢。”说着,她将自己的发丝拿在鼻端又嗅了嗅,又认真思索道:“要不,你帮我一个忙吗?”
位于皇帝寝宫的北次间有一方汉白玉拼彻的温泉池,池壁呈莲花形状,上接莲花喷头,下接泉水水源,人走在旁边,如走在水气蒙蒙的雨雾般。当然,现在是秋冬季节,若要沐浴,用的已经不是自然泉水,而是由宫人们轮流将烧好的汤水抬来注入池内,所以,作为皇帝的御用汤池,能在这里泡一泡澡也算三生有幸了。
刘子毓将柔止轻轻抱了起来,走到浴池边上,柔止的脸色依旧很白,即使吃了点东西,但身体过度的损耗,还是让她的双颊看起没有一丝红晕和血色。刘子毓轻轻将她放于池边的锦椅绣榻上,自己则蹲下身,帮她去解睡袍的束带,柔止微笑着去抚他的脸,刘子毓解着解着,忽然,他又迟疑了一下:“果儿,你真的可以吗?”
第105章 失子(下)
“放心,没事的。”可能是调香内人做得久了,逐渐养成一种过于洁净的怪癖,要是几天不洗澡,简直会让她疯掉。然而,她毕竟是才刚经过小产的人,刘子毓到底还是有些迟疑,他想了想,又帮她将袍子的衣领拢上,站了起来道:“不行,安全起见,朕还得再去问问太医吧。”说着,整了整袍服的衣袖,很快走了出去。
柔止无奈而疲惫地看着他的背影,简直郁闷得要死,她也不是不懂医道,传统的观念,女子小产过后的确要满月才能沐浴洗澡,可如果在汤池里适当的加入一些药料,不仅对身体毫无影响,反而还有益于身体的恢复,为什么他就不相信她说的话呢?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不一会儿,刘子毓便很快走了进来,关好了汤池的门:“太医说没问题,现在我也可以安心了。”说着,他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玉带和锦袍。
尽管她对他的身体再熟悉不过,但是此时此刻,线条完美而流畅的肌肤完□□/露在她的眼前,她还是有些心跳和脸红,她转过头,极力不去看他,刘子毓不懂她的心思,反而很是自然地下了汤池,在一层汉白玉的台阶铺了一张柔软的垫子,一切准备好后,才重又走过去解她的衣裳。
汉白玉的汤池边种着各种奇花异草,几盏宫灯吊在屋顶上,明亮的灯光通过宫灯的红纱、流苏和玉佩轻泻而下,将整个浴池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红雾之中。
他抱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浸到温泉的池水里,这时,在红雾与水汽的笼罩下,她苍白的面颊总算看着有点血色。他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极力不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将水一捧捧撩到她雪白的肩膀上,然后又替她轻轻搓着背。
“你是皇上,这样侍候人的事,都不觉得有**份吗?”
“怎么会?我反而觉得挺新鲜好玩的。”
“新鲜好玩?”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新鲜倒是新鲜,那可不好玩。”
“……?”
柔止微微扭过头,朝他眨眨眼。刘子毓摇头无奈一笑,继续帮她撩池子里的水。水珠一点一滴溅到柔止雪白的脸颊上,当感觉他某处的一样,她一愣,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儿有瓶洗头发的玫瑰膏子,你能不能帮我拿过来一下?”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红着脸,赶紧指着一个小圆珐琅盒子,刘子毓听话地拿了过来,柔止将盒子揭开,摇头笑道:“哎,你知道么?诗经上讲: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其实,我这么倔着性子要沐浴,还不是不想让你看见我邋邋遢遢的丑样子。”
刘子毓笑道:“傻瓜,不管你什么样子,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看的。”
柔止不说话了,按照常理,饶是任何一个女子听见这样的话,都该将幸福的感觉涨得满胸口都是,然而,她轻蹙的秀眉,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以及更深更远的忧虑中。
刘子毓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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