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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枕上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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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是自己的骨肉,还是应该生下来的罢?但孩子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生下来的?听说养胎时还有各种需注意的事项,此种问题该向何人请教?还有,倘若这个孩子生下来,应该是跟着谁来姓,东华是没有什么姓氏的,论家族的渊源,还是应该跟着自己姓白,不过,起一个正式的学名乃是大事,也轮不到自己的头上,但是可以先给它起一个小名,小名就叫做白滚滚好不好呢。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的念头,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走了几步想找一个地方静一静顺便打算一下将来,一瘸一瘸的背影有点寂寥和忧郁,却没有看到东华淡漠的眼中一闪而逝的一抹笑意。

那个时候她很天真,不晓得正儿八经地耍人,一直是东华一个特别的爱好和兴趣。似夜华和墨渊这种性子偏冷的,假若旁人微有冒犯,他们多半并不怎么计较。似连宋这种花花公子型的,其实很乐得别人来冒犯他他才好加倍地冒犯回去。至于东华,他的性格稍有些许特别,但这么万万年来,倒是没几个人冒犯了他能够全身而退。

说来丢脸的是,她被东华整整骗了一个月,才晓得自己并没有因亲了他就平白地衍出一根喜脉来。这还是东华带着她回到九重天,她无意间同司命相认,用爪子连比带写地同司命求教孕期该注意些什么事项,被他晓得了前因后果,才告知的她真相。她记得,那个时候司命是冷笑了的,指天发誓道:“你被帝君他骗了,你能亲一亲他肚子里就立刻揣上个小东华,我就能谁都不亲地肚子里自己长出个小司命。”她觉得司命敢用自己来发誓,说明这个誓言很真。她晓得这件事的真相,竟然还没出息地觉得有点可惜,有点儿沮丧。

至于据燕池悟所说,东华与后来同他生出缘分来的姬蘅的一些故事,她没有听说过。在她的记忆中,当东华一把苍何剑将十恶莲花境裂成千万残片,令锁魂玉也碎成一握齑粉的时候,他同姬蘅不过在符禹山巅客套地坐了坐,便就此分道扬镳了。

那时她还十分担心东华可能会觉得她是一头来路不明的狐,他一向好清静,不愿将她领回太晨宫,姬蘅又这么喜欢她,或许他要将她赠给姬蘅。

她这个毛茸茸的样子天生讨少女们的欢喜,又兼懂人言,就更加惹人怜爱,分手时,姬蘅果然如她所料想要讨她回去抚养。东华正在帮她拆换爪子上的纱布,闻言没有同意。凤九提心吊胆地得到他这个反应,面上虽还矜持地装作他如此回答于她不过一朵浮云,心中却高兴得要命。昂首时,瞧见美目流盼的姬蘅为了争抢她眼中蓄出了一些水汽,又有些愧疚地觉得不忍,遂在眼中亦蓄出一些模糊的水汽,做出依依不舍的模样瞧着姬蘅,想凭此宽慰她一二。

姬蘅果然心思缜密,她这微妙的表情变化立刻被她捕捉在眼中,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执意地同东华争抢她:“小狐狸也想跟着奴,你瞧她得知要同奴分开,眼中蓄着水汽的模样多么可怜,既然这是小狐狸的意愿……”

凤九听着这个话的走向有点不大对头,刚要警戒地收起眼中的水汽,却已被东华拎起来。她眨巴眨巴眼睛,瞧见他一双眉微微蹙起,下一刻,自己被干脆又直接地塞进他宽大的袖子里:“她一个心智还未长健全的小狐狸,懂得什么,魔族的浊气重,不适合她。”语声有些冷淡,有些疏离。

她在他袖子里挣扎地探出头,不远处恰逢两朵闲云悠悠飘来,不容姬蘅多讲什么道理,东华已带着她登上云头,轻飘飘便御风走了。凤九觉得东华很冤枉她,她们九尾狐一族,因大多时以人身法相显世的缘故,回复狐身时偶尔的确要迟钝一些,但她已经三万多岁,心智长得很健全。

她拽着东华的袖子回头目送姬蘅,听见她带着哭腔在后头追喊:“帝君你尊为四海八荒一个德高望重的仙,却同奴争抢一个小狐狸,不觉十分没气量么?你把小狐狸让奴养一养,就养一个月,不,半个月,不,就十天,就十天也不行么……”她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就狐颜祸水到此境地,一点不输姑姑白浅和小叔白真的风采,真是作孽。东华一定也听到了姬蘅这番话,但他御风却仍御得四平八稳,显然他并没有在意。凤九心中顿时有许多感叹,她觉得姬蘅对自己这么有情她很承她的情,将来一定多多报答,但可见姬蘅并不了解东华,在东华的心中,风度和气量之类的俗物,一向他并不计较。

她对姬蘅的完整些的回忆,不过就到这个地方罢了。另有的一些便很零碎了,皆是姬蘅以东华待娶之妻的身份入太晨宫后的事。

她那时得知东华要娶亲的消息,一日比一日过得昏盲,成天恹恹的,不大记事,只觉得自她入太晨宫的四百年以来,这个幽静的宫殿里头一回这么的忙碌,这么的喜气洋洋。东华虽仍同往日一般带着她看书下棋,但在她沉重的心中,再也感觉不到这样寻常相处带给自己的快乐和满足。

姬蘅总想找机会同她亲近,还亲手做许多好吃的来讨好她,看来,自莲花境一别后从没有忘记这头她曾经喜爱过的狐,但她见着她亭亭的身影总是绕道走,一直躲着她。有一回她瞧见她在花园的玉石桥上端了几只烤熟的地瓜笑盈盈地向她招手,她拔腿就往月亮门跑,奔到月亮门的后头,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姬蘅,瞧见她呆呆地端着那一盘烤地瓜,笑容印着将落的夕阳,十分的落寞。她的心中,有一些酸楚。她躲在月亮门后许久,瞧见姬蘅亦站了许久,方才捧着那盘烤地瓜转身默默地离开,天上的红霞红得十分耀眼,她看在眼中,却有一些朦胧。

凤九后来想过,这个世上,人与人之间自有种种不同的缘分,这些千丝万缕的缘分构成这个大千世界,所谓神仙的修行,应是将神思转于己身之外,多关注身外之事和身外之人,多着眼他人的缘分,如此方能洞察红尘,不虚老天爷赐给他们神仙这个身份和雅称。譬如司命和折颜都是这样的仙,值得她学习一二。她从前却太专注自己和东华,眼中只见得小小一方天地,许多事都瞧不真切,看在他人眼中也不知有多么傻多么不懂事。东华自然可能和姬蘅生出缘分,甚至和知鹤生出缘分,她那时身为东华身旁最亲近之人却没有瞧出这些端倪,细想其实有些丢脸。她做神仙做得比普通的凡人高明不了多少,不配做一个神仙。她在青丘反省自己反省了许多时日,在反省中细细回想过几次东华是不是真的对姬蘅生了别念,究竟是何时对姬蘅生出了此种别念,却实在回想不出,这桩事也就慢慢地被她压到了箱底。

不想两百多年后的今时今日,却在梵音谷的谷底,让当初一手造成他们三人孽缘之始的燕池悟同她解开了此惑,缘分,果然是不可思议的事。

六月初,梵音谷毒辣的日头下,小燕壮士抹一把额头上被烤出来的虚汗,目光悠然地望着远方飘荡的几片浮云,同端坐的凤九娓娓道来东华几十万年来唯一的这段情。在他看来,这是段倒霉的情。

第六章

这个情开初的那一段,凤九是晓得的,其时与姬蘅也还没有什么干系。

三百多年前那一日,当葳蕤仙光破开符禹之巅,东华施施然自十恶莲花境中出来时,做的第一桩事并不是去教训燕池悟,而是揣着她先回了一趟太晨宫。茫茫十三天,桫椤倾城之下,几十个仙伯自太晨宫一路直跪到一十三天门,为护锁魂玉不周而前来请罪。东华踩着茫茫青云阵阵佛音目不斜视地直入宫门,众仙伯自感罪责深重恨不得以头抢地。许多都是洪荒战史中赫赫有名的战将,她念学时从图册上看到过一些。

东华特地点了整个太晨宫最细心的掌案仙官重霖来照看她,但她不想被重霖照看,她觉得东华给她换换伤药洗洗澡顺顺毛的就挺好,小爪子抓住他的衣襟不准他走。东华伸手将她拎得一臂远,她的爪子短,在半空中扑腾许久也够不着他,眼中流露出沮丧。

胆大点的两个仙婢在一旁吃吃地笑,她觉得自尊受到伤害,愤怒地瞪了她们一眼。东华淡漠的眼底也难得泛出点儿笑意,将她放在软榻上摸了摸她的头,她觉得这是觉得她可爱的意思,眼瞅着这个空挡打算再无耻地窜上他的胸口,他却已经在她身周画了个圈,结起一道禁住她的结界,吩咐静立的几个奴仆:“小狐狸十分活泼,好好照看,别让它乱跑,免得爪子上的伤更严重。”

她还是想跟着他,使出杀手锏来嘤嘤嘤地假哭,还抬起爪子假模假样地擦眼泪。大约哭得不够真诚,抬眼瞄他时被抓个正着,她厚颜地揉着眼睛继续哭,他靠在窗边打量她:“我最喜欢把别人弄哭了,你再哭大声点。”她的哭声顿时哑在喉咙口。见她不哭了,他才踱步过来,伸手又顺了顺她头上的绒毛:“听重霖的话,过几天正事办完我再到他手里来领你。”她仰头望着他,良久,屈服地、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

凤九记得,那时东华俯身看着她的表情十分柔和。其实如今想来,同她姑姑看戏本子或者司命看命格薄子也没有什么两样,那确然是……瞧着宠物的神情。

凤九叹了口气。都是些历历在目的往事,遥记这一别后足有三四天东华都未出现,最后是她等得不耐烦骗重霖解开了结界,待她偷溜出去寻找东华时,才半道在南天门遇到了他。此前她并不觉得这三四天里头能发生什么大事,若干年后的此时听燕池悟眉飞色舞一番言说,才晓得这几天里的事竟件件惊心动魄。

这是她、东华、姬蘅三个人的故事中,她不晓得的那后半截。

东华失踪的那几日,毫无悬念是去找小燕壮士单挑了,且毫无悬念地挑赢了。关于这一段,小燕壮士只是含糊地、有选择地略提了提,末了揉着鼻子嘁声道:“其实,按理说和老子打完了他就该打哪来滚哪去,老子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晃去白水山。”

凤九顶着一匹从山石旁采下来的半大树叶,聊胜于无地遮挡头顶毒辣的日头,接口道:“大约打完架他觉得还有空,就顺便去白水山寻一寻传说中的那一对龙脑树和青……”

这个说法刺痛了小燕壮士一颗敏感且不服输的心,用忧郁而愤怒的眼神将凤九口中最后的那个“莲”字生生逼退:“老子这么个强健的体魄,看在你眼中竟是个弱不禁风的对手么?他和老子打完架,竟还能悠闲地去游游山玩玩水赏赏花看看树么?”

凤九默默无言地瞧他片刻,面无表情地正了正头顶的树叶:“当然不是,我是说,”她顿了顿:“他也许是去白水山找点草药来给自己疗伤。”

小燕壮士显然比较欣赏这个说法,颔首语重心长地道:“你说得对,冰块脸为了给自己找一些疗伤的草药,于是,他瞎晃到了白水山。”他继续讲这个故事:“要不怎么说老天不长眼,偏偏这个时候,姬蘅也跑去了白水山……”

诚如凤九所言,东华转去白水山,确然是为寻传说中的那两件调香圣品。白潭中长了万把年的青莲和依青莲而生的龙脑树,是白水山的一道奇景。因两件香植相依相傍而生,令莲中生木香,木中藏花息,万年来不知招了多少调香师前仆后继。

这个仆字,乃是因白水山本身就很险峻,加之白潭中宿着一条猛蛟,稍没些斤两的调香师前来,一概葬身潭中成了猛蛟腹中的一顿饱餐。凤九小的时候一直很想收服一条猛蛟当宠物,对这条名蛟有所听闻,是以当东华那时甫回太晨宫,漫不经意从袖子里取出烘干的一包青莲蕊和几段龙脑树脂时,她就晓得她曾经很中意的那条白水山的名蛟,它怕是倒霉了。

而姬蘅前去白水山这个事,却涉及到赤之魔族他们一家子的一桩秘辛。

说姬蘅还很小的时候,她的哥哥赤之魔君煦旸就给她配了一个侍卫来照看她的周全。这个侍卫虽然出生不怎么好,但从小就是一副聪明伶俐的长相,在叔伯姨婶一辈中十分地吃得开,最得寡居深宫的王太后的喜爱。以至于当煦旸察觉配给姬蘅这么个漂亮小童不大妥当,打算另给她择个丑点的时,首当其冲地遭到了他们老娘的激烈反对。王太后一哭二闹三上吊,还不大懂事的姬蘅也在一旁揉着眼睛瞎起哄,叫做闵酥的小侍卫一脸天真地拽着他的袖子摇:“君上,你把太后弄哭了,快去哄哄她呀。”煦旸一个头两个大。煦旸败了。煦旸从了。

后来小侍卫闽酥逐渐长开,越发出落得一表人才,煦旸看在眼中,就越发地觉得不妥。闽酥同他们一道用饭,没动富含营养的芹菜和茄子,煦旸皱着眉,觉得不妥。闽酥穿了件月白袍子,水灵得跟段葱似的,姬蘅赞赏地挨着他多说了两句话,煦旸皱着眉,觉得不妥。闽酥半夜在小花园练剑,练剑就罢了,也不晓得在一旁备张帕子揩揩汗,受了寒如何能照顾好姬蘅,煦旸皱着眉,觉得不妥。闽酥的马近日病了,出行不便,若姬蘅交给他一个长路的差使如何能利索办好,煦旸皱着眉,觉得不妥。于是煦旸下了一道旨,大意分为四点,第一,每个人每顿必须吃芹菜和茄子;第二,宫中不准拿月白的缎料做衣裳鞋袜;第三,出门练剑要准备一张帕子揩汗,没准备的将重罚;第四,宫中建一个官用马匹库,谁的坐骑病了可以打个条子借来用。果然,这个官用马匹库建好才刚把收来的马放进去,闽酥就喜滋滋地跑来领了一匹走,且近日他因坚持吃芹菜和茄子,纤细的身子骨看来壮实许多,煦旸一边觉得欣慰,一边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姬蘅。他感觉自己的用心很良苦。

身为魔族的七君之一,煦旸的宫务向来多且杂,每日却仍分着神来留心他妹妹和一表人才的小侍卫。今日闽酥同姬蘅说了几句话?是不是比昨天多说了两句?闽酥他挨姬蘅最近时隔了几寸?是不是比昨天又挨近了一寸?一件一件,他都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忧心着。且只要有闽酥在的场合,他的眼神总要不由自主地朝他扫过去,瞧瞧他身上有没有对姬蘅有非分之想的端倪。但是,直到同天族议完姬蘅的婚事,定下来要将她嫁进东华帝君的太晨宫了,他想象中他们俩有私情的苗头也没有出现过,他心中不知为何,略有一丝淡淡的失望,但多年来倒是头一回觉得闽酥妥当了,觉得他这个伶俐的模样低眉顺眼起来还是有几分惹人怜爱,慢慢地,同他说话的声调儿也不由自主比往常放柔了几分。

不知怎的,自打这之后,煦旸就瞧见闽酥时常一个人坐在小花园中默默地发呆,他施施然地走到他面前,他也难得能发现他几次,倘回过神来发现了他,不待他说上一两句话,他兔子一样蹭地一溜烟就跑了。有一回他实在好奇,待他又想遁时一把拎住了他的后衣领,谁成想他竟连金蝉脱壳这一招都用上了,硬生生从他手底下挣脱逃开,徒留下一件衣裳空荡荡落在他手里,轻飘飘荡在风中。他握着这件衣裳,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点奇怪。后头好几天,他都没有再见过闽酥,或者远远瞧见一个衣角像是他的,定睛一看又没了,煦旸疑心自己的眼睛最近不大好使。

煦旸从小其实很注意养生,一向有用过午饭去花园里走一走的习惯,这一日,他走到池边,远远瞧见荷塘边伏着一个人影像是几日不见的闽酥。他收声走过去,发现果然是他,穿着一袭湖青衫子跟条丝瓜似的正提笔趴石案上涂涂写写什么,神情专注又虔诚。煦旸晓得闽酥自小不爱舞文弄墨,长到这么大能认得全的字不过几百个,这样的他能写出点什么来,他的心中着实有点好奇,沉吟半晌,隐身到闽酥身后随意站了站。

池畔荷风微凉,软宣上歪七竖八地已经躺了半篇或图或字,连起来有几句竟难得的颇具文采,像什么“夜来风色好,思君到天明”,就很有意境。煦旸这么多年虽一直不解风情,但也看出来,这是篇情诗,开篇没有写要赠给谁,不大好说到底是写给谁的。

煦旸手一抬,将那半篇情信从石案上利落地抽了起来,闽酥正咬着笔头苦苦沉思下一句,一抬头瞧见是他,脸腾地绯红,本能地劈手就要去抢,没有抢到。

和风将纸边吹得微微卷起,煦旸一个字一个字连蒙带猜地费力扫完,沉吟念了两句:“床前月光白,辗转不得眠。”停下来问他:“写给谁的?”

平时活泼得堪比一尾野猴子的闽酥用心地垂着头,耳根绯红,却没有答他这个话。

煦旸了然:“写给姬蘅的?”

闽酥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煦旸在他面前继续站了一站,瞧着他这个神似默认的姿态,慢慢地,怒了。这个小侍卫居然还是喜欢上了他的妹妹,从前竟然没有什么苗头。他思忖着,难道是因过去没有遇到什么波折来激一激他?而此回自己给姬蘅定下四海八荒一等一的一门好亲,倒将他深埋多年未察的一腔情给激了出来?瞧这个模样,他一定是已经不能压抑对姬蘅的情了罢,才为她写出这么一封情信来,当然,姬蘅是多么惹人喜爱的一个孩子,无论如何是当得起这封情信的……煦旸烦乱地想了一阵,面上倒是没有动什么声色,良久,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两天后,燕池悟于符禹之巅同东华单挑的消息在寂寞很多年的南荒传开,一来二去地传到姬蘅耳朵里。姬蘅的心中顿生愧疚,在一个茫茫的雨夜不辞而别,独自跑去符禹山劝架了。姬蘅离家的后半夜,几个侍卫闯进闽酥的房中,将和衣躺在床上发呆的他三下五除二一捆一绑,抬着出了宫门。

煦旸在水镜这头自己同自己开了一盘棋,一面琢磨着棋路,一面心不在焉地关注镜中的动向。他瞧见闽酥起初其实并未那么呆傻地立着任侍卫们来拘,而是伶俐地一把取过床头剑挡在身前同众人拉开阵势,待侍卫长一脸难色地道出“是君上下令将你拿往白水山思过”这个话时,他手中的宝剑才不稳地掉落在地上,哐地一声,令在站的其他侍卫们得着时机蜂拥而来将他一顿五花大绑。在闽酥束手就擒的这个过程中,煦旸听见他落寞地问侍卫长:“我晓得我犯了错,但……君上他有没有可能说的不是白水山?”侍卫长叹了一口气:“君上吩咐的确然是白水山。”听到这个确认,闽酥垂着头不再说话,煦旸从各个角度打量水镜也打量不出他此刻的表情。只是在被押出姬蘅的寝宫时,煦旸瞧见他突然抬头朝他平日议政的赤宏殿望了一望,一张脸白皙得难见人色,眼神倒是很平淡。

将闽酥暂且关起来,且关在白水山,做出这个决定,煦旸也是费了一番思量。说起来,四海八荒之间,最为广袤的土地就是魔族统领的南荒,次广袤的乃是鬼族统领的西荒。像九尾白狐族统领的青丘之国,下辖的以东荒为首的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五荒,总起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南荒大。天族占的地盘是要多一些,天上的三十六天、地上的东西南北四海并北荒大地都是他们辖制,不过天族的人口么也的确是要多一些,且年年四海八荒神仙世界以外的凡世修仙,修得仙身之后皆是纳入天族,他们的担子也要沉一些。然而,虽然魔族承祖宗的德占据了四海八荒之间最为广袤的一片大陆,方便统辖,但这块大陆里头穷山恶水也着实不少,譬如白水山就是其中最为险恶的一处。来了就跑不脱的一座山,是附近的村落对这座山的定位。此山山形之陡峻,可说壁立千仞四面斗绝,山中长年毒瘴缭绕,所生草木差不多件件含毒,长在其间的兽类因长年混迹在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脾性也变得十分暴躁凶残。谁一旦进了这座山,不愁找不到一项合适自己的死法,实乃一片自杀的圣地。是以闽酥听说煦旸要将他拘往白水山,脸色灰败成那个模样,也不是没有原因。

其实思过这等事,在哪里不是个思,煦旸千挑万选出白水山,一来是将闽酥同姬蘅分开,他觉得倘若闽酥胆敢同姬蘅表这个白,姬蘅是个多么纯洁又善良的好孩子,指不定就应了他,做成这桩王族的丑闻。二来将闽酥发往白水山,就算姬蘅从符禹山回来晓得他被罚了,本着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交情要去救一救他,也没有什么门路,大约会到自己面前来闹一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之事,他本着一个拖字诀拖到她同东华大婚了再将闽酥放出来,这个做法很稳妥。再则闽酥自小的本领中最惹眼的就是天生百毒不侵,虽然白水山中猛兽挺多,但他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卫连几头猛兽都降服不了也不配当公主的侍卫。怀着这个打算,煦旸轻飘飘一纸令下,将闽酥逐出了宫。闽酥隔着水镜最后望过来那一眼,望得他手中的棋子滑了一滑,沿着桌沿一路滚下地,他看出来他那双平淡的眼睛里其实有一些茫然。他捡起滑落的棋子想,他自小没有出过他的丹泠宫,将他丢进白水山历练历练,也不是什么坏事。但万一闽酥回不来怎么办,他倒是没有想过。

姬蘅从符禹山回来那一夜,南荒正下着一场滂沱的大雨,闽酥被罚思过之事自然传到她的耳中。煦旸边煮茶边端坐在赤宏殿中等着她来兴师问罪,连茶沫子都饮尽了,却一直未见到她的人影。直至第二天一大早,服侍姬蘅的侍女提着裙子跌跌撞撞地一路踉跄到他的寝殿门口,他才晓得,姬蘅她失踪了。当然,他也猜出来她是去了白水山搭救闽酥。他觉得此前的思量,倒是低估了他这个妹妹的义气。

而这峰回路转的一段,正是姬蘅在白潭中碰到东华帝君的真正前因。

那几日雨一直没有停过,似天河被打翻,滚滚无根水直下南荒,令人倍感压抑。所幸丹泠宫中四处栽种的红莲饱食甘霖,开出一些红灯笼一样的花盏来,瞧着喜庆些。侍卫派出去一拨又一拨,连深宫中的王太后都惊动了,却始终没有传回来关于姬蘅的消息。王太后虽然上了年纪,哭功不减当年,每顿饭都准时到煦旸的跟前来哭一场,哭得他脑门一阵一阵的疼。就在整个王宫都为姬蘅公主的失踪急得团团乱转,甚至煦旸已将他的坐骑单翼雪狮提出来,准备亲自往白水山走一趟时,这一日午后,一身紫裳的东华帝君却抱着昏迷的姬蘅出现在了丹泠宫的大门口。

许多魔族小弟其实这辈子也没想过他们能窥见传说里曾经的天地共主,所以,那一幕他们至今都还记得很深。雾霭沉沉的虚空处,无根水纷纷退去,仅留一些线丝小雨,宫门前十里红莲铺成一匹红毯,紫光明明处,俊美威仪的银发青年御风而下。红莲魔性重,受不住他磅礴仙泽的威压,紧紧收起盛开的花盏,裸出一条宽宽的青草地供他仙足履地,直通宫门。而姬蘅披散了长发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地躺在东华的怀中。她的模样十分孱弱,双手牢牢圈住他的脖子,身上似裹着他的外袍,露出一双纤细幼白的脚踝,足踝上还挂着几颗妖异鲜红的血珠。

白水山中这一日两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世上除了东华和姬蘅,顶多再算上白潭中那尾倒霉的猛蛟,大约再没有人晓得。所知只是东华在丹泠宫中又待了一日,直等到姬蘅从伤中醒来,顺带供更多的魔族小弟瞻仰到他难得一见的仙容。姬蘅醒来后,如恋母的初生雏鸟,对东华很是亲厚,却半个字没再提闽酥,煦旸看在眼里,喜在心中,他还是觉得闽酥关在白水山无什么大碍,他关他虽令姬蘅无故赴险,却能催生出姬蘅同东华的情,这一步棋走得很妙。第三日东华离开丹泠宫时,煦旸请他去偏厅吃茶议事,一盏茶吃过,煦旸本着打铁趁热的意思,提议三月后的吉日便将姬蘅嫁入太晨宫,永结两族之好,东华应了。

燕池悟将故事讲到此处,唏嘘地叹了两口气,又絮叨地嘀咕了两句,凤九听得真切,他大意正在嘀咕若那时他伤得不是那么重,晓得姬蘅失踪去了白水山一定半道上截住她,如此来必定没有东华什么事,该是他同姬蘅的佳缘一桩,老天爷一时瞎了眼如何如何。

凤九顶在头上的树叶被烈阳炙得半焦,在叶子底下蔫耷耷地问燕池悟:“你怎么晓得东华一定就喜欢上了姬蘅?说不定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燕将拳头捏得嘎嘣响,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气愤道:“他敢!”更加气愤地道:“姬蘅多么冰清玉洁蕙质兰心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不胜收啊,一个男人,喜欢上姬蘅这样的美人居然还能说是难言之隐,”他露出森森的白牙:“他就不配被称为一个男人!”

燕池悟一届粗人,居然能一口气连说出五个文雅的成语令凤九感到十分的惊诧,考虑到姬蘅在他心中举世无匹的地位,她原本要再张口半道又将话拉了回来,默默无言把头上顶的半焦树叶扶了扶,又扶了扶。

瞧着她这个欲言又止的模样,燕池悟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子其实晓得你是怎么想的,你们妇道人家看上一个男人,一向觉得只有自己才最合适这个男人,其他人都是过眼浮云。”他诚心诚意地道:“你觉得冰块脸看不上姬蘅,老子也是可以理解,想当年老子也曾经觉得姬蘅看不上冰块脸的。”他惨然地叹一口长气:“可他们独处了一天两夜,设身处地一想,嗳,老子其实不愿意想的,多少怨偶就是要么掉进悬崖要么流落荒岛日久独处出情来。”他颓然地又叹一口气:“退一万步,冰块脸要是果真对姬蘅没意思,何必娶她,你们天族还有哪个有能耐拿这个婚事相逼逼到他的头上去不成?”说完这一席话,将凤九伤得落寞垂了眼,回头来微一揣摩整套话的含义,自己也伤得不轻,哑口无言地忍着袭上心头的阵阵心痛怅然若失地坐在地上。

凤九觉得小燕一席话说得有道理,落寞地扶着叶子沉吟了片刻,想起一事来又偏头去问燕池悟:“可我晓得,”她咳了一声:“我听说那回他们一同被困在那个什么莲花境,分手时姬蘅问东华讨要一头两人同觅得的小灵狐来养,他不是没有应她么,若他果真很看承姬蘅就不该这么小气,这桩事有些……”

燕池悟打断她的话:“你懂什么,这是一种计策!”又循循善诱地向她:“就好比你中意冰块脸,一定设法和他有所交集,那我问你,最自然的办法是甚么?”不等她回答,已斩钉截铁地自问自答:“是借书!你借他的书看一看可见他一面,还他的书又可见一面,有借有还一来二往地就慢慢熟了,一旦熟了什么事不好办?东华他不将你说的那头灵狐让给姬蘅养,也是这个道理,依你的形容,姬蘅既然这样喜爱那头灵狐,以后为了探看它必然常去他的太晨宫,这样,不就给了他很多机会?”他皱着眉真心实意地一阵惆怅,又一阵叹息:“冰块脸这个人,机心很重啊!”

凤九往深处一想,恍然又一次地觉得燕池悟说得很对。细一回忆,当时虽然不觉得,其实姬蘅进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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