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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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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卿定怪我以妖言说王姬,”干脆开门见山吧,“但我是郴国的使节,杀了我,恐坏两国之好。”“怪你者不是峰卿,而是寡君,”秩宇抢着喝道,“郴在极西,与彭素无往来,何有两国之好?”
哈,这孩子,身材虽然长高了,头脑可还是这样简单幼稚。“郴虽远,而可联合翰,”我不慌不忙地冷笑着回答,“翰无西忧,必东侵彭。两国旧无盟好,而今日若不盟好,彭国祸无日矣。”我明显看到峰卿的眼神犹豫了。
“请带我去见彭公,”我缓缓站起身来,“完成使命,并按礼法当廷质辩,若我果然有罪,那时引颈受戮,也不坏两国之好。如何?”我突然很佩服自己,心中但无恐惧,外交辞令也就格外的流畅而犀利。说不定,我虽然不是治国和领兵的人才,倒有外交谈判的天赋呢。
正在这个时候,彭公派来了使者,要求峰卿暂时将我看管起来,他第二天就要召见我。想不到那个女人的动作还真是快,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峰卿自己心生犹豫,国君的命令他也不会听从的。我倒有些想他不听命,看看到了生死关头,忽荦会不会出来救我,怎样救我。
第二天一早,彭君在石宫正殿召见我,六卿也全都到场了。最尊位的是弓卿,然后是腾卿,以下依次是峰卿、赭卿、梁卿和华卿。除去梁卿换了人,其余的倒都是旧相识。坐在六卿下首的,还有两名灰衣老人,那大概是元无宗门的达者吧。我还在彭国的时候,道法低微,没机会和这些达者们打交道,因此都不相识。
弓卿赞礼,我先递交竹简国书。彭公观看了国书,又将竹简递给弓卿,让六卿传阅。我明显注意到峰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我并不知道国书中的内容。
“贵国国君身体还健康吗?”老套子的外交辞令。我急忙对彭君稽首,回答说:“寡君康健,劳彭公动问。”“贵国国君在信上说,大夫是他深为倚重的臣子,”彭君沉吟着说道,“然而贵我两国都是信奉元无正宗的,大夫若是叛宗,寡人不得不加刑,贵国国君料必不会见怪吧。”
我知道峰卿为什么皱眉了,一定是郴君在国书中表现出对我很器重的态度,因此他怕杀不了我,不免担忧。“外臣并未叛宗,”我冷静地回答说,“彭公何由加刑?”
“你没有对王姬说过一些外道的话吗?”弓卿严肃地问我,“难道还要请出王姬来对质?”“不需要对质,”我微笑着回答他,“我在王京的时候,确实对王姬讲过几句话,但并非外道妖言。”
坐在下位的一位灰衣达者说话了:“‘有无,故遂有,有有,故遂无。有无之间何尝有它?有无之前亦何尝有它?弃无而谈有,是见天而不见天之所受载;弃有而谈无,是见地而不见地之所受覆。’你是这样说的吧。”啊哈,想不到那个女人竟然把我随口讲的话记得那么清楚。
可是,等等,我不是也把忽荦所讲的这句话记得很清楚吗?清楚到竟然可以随口对那个女人说起。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感受到其中非同一般的含义,从而下意识地牢记,并且反复咀嚼它呢?
第二十四章 论
史载:檀王十八年夏六月,郴大夫峰扬论大道于彭石宫。
我在彭国的石宫内,与两名元无宗门达者的对话,后来竟然被记录下来,成为新宗门发端的源泉,这在当时是料想不到的。当时,我只是照搬着忽荦和蒙沌的言辞,并添加上自己的一些歪理,随口辩驳而已。“是的,这确实是我说过的话。”听到对方的质询,我干脆地回答说。
“这难道不是外道妖言?”那名达者喝问道。“元无所谓外道,是指本有,”昨天晚上,我早就把应对的言辞都想好了,虽然内心盼望一言不发,等着看忽荦怎样拯救我,但依旧忍不住要把想好的话讲出来,反驳这名达者,“我这难道是本有邪宗的言辞吗?怎么可以称为外道呢?”
“你反对本无自生万物,就是外道!”那名达者大声呵斥道,“表面上装作调和有无,两端并重,其实就是两端都不重,这是最邪妄的外道!”
他越是愤怒,我就越是享受。我慢慢将身体转向他,淡淡地回答说:“你不能领悟其中的深意,就咒骂为外道,这是党同伐异,不是辩论。深无终说过的某些话,素无始也骂他‘荒谬’,素无始的某些教诲,深无终说他‘渐堕入异端’,你倒说说看,他们哪位不是元无的达者?”
“放肆!”那名达者几乎跳了起来,“你竟敢以这两位达者之名来诡辩!”这种理屈词穷后的叫嚣,我倒是预先没有料到,看起来,枉自背负着达者之名,这个家伙也不过如此而已。我将腰一挺,随口摆摆资格:“去秋七月,我奉寡君之命往阵国通好,在渝邑遇见了素无始和深无终两位达者,与他们交谈竟日,可惜先生当时不在旁边,因此无法理解我话中的含义。”
在座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点使我非常得意。你们见过些什么?你们可见过那两位达者在听了忽荦和蒙沌的话以后,那副灰溜溜的样子?我倒是很想把当时真实情景描绘出来,可惜不是时候,况且,就算说了你们也不会懂。
“胡说!”两名达者同时叫了起来。“请问两位当时身在何处?”我笑着问他们,“莫非你们当时就在素无始或者深无终身边,因此可以质正我在撒谎?不,我说的都是事实,只是那些高深的理论,你们无法理解而已。”
“什么高深的理论?你所讲的都是外道邪说!”先前说话的那名达者仍然嘴硬,“无在有之前,在有之上,正如父便是父,子便是子一般。你将无和有归于同一层次,不是邪说是什么?!”
我瞥一眼目瞪口呆的彭公,继续平心静气地回答说:“不错,无是在有之前,是在有之上,但无有,也便无无。父非初始为父,子也非永远为子。子有子后,子也就是父;父若无子,怎能以父名之?”话才出口,脑中就传来忽荦的声音:“胡说!”我在心里回答他:“当然是胡说,他们听不懂就行了。”
“无生万物,因无生有,”很少开口的另一位达者反驳我的话,“无是有之父,无有之时,仍然有无。怎能将父子相提并论?”这回我却不正面回答了,只是笑笑:“夏虫不可与语春冰。无与有本是一体两面,非要将其割裂,执着于先后、主次,则此相对于有的无,并非是真正的无啊。”
这话不是我说的,这话是蒙沌曾经对素无始和深无终说的。当初他一句话,说得素、深二人瞠目结舌,无以为对,现在我讲出来,也吓得面前两位达者一愣。其中一人才想反驳,口齿却不免有些结巴,弓卿急忙出来打圆场:“好了,不必再辩论了。峰大夫既然得到了素无始、深无终两位达者的真传,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
真传?那两个被蒙沌一句话说得灰头土脸的家伙,凭什么来指导我?我在心中哂笑,而面前那两名所谓的达者还想继续纠缠,却被弓卿劝止住了。
“大夫年纪虽轻,道德却深,”彭公望了一眼弓卿,微笑着向我说道——我总觉得他现在的微笑中有一丝谄媚之意,“既然证实了只是一个误会,寡人谨代表彭国君臣,向大夫致以诚挚的歉意。”
我瞥了一眼那两个仍在忿忿不平的达者,将身体重新转向彭公,俯身说道:“小臣还奉寡君之命,有件重要的事要单独禀告彭君,请彭君屏去众人。”趁热打铁,正好赶这个机会,让他把雨璧交出来。
彭公听了我的话,有些惶惑地又望弓卿一眼。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说道:“弓卿与腾卿执彭国之政,军国重事,不应该向他们隐瞒。就请两位世卿留下,请余人暂且退下吧。”
彭公还没有发话,腾卿先挥挥手。立刻,余下的四卿、护卫的士兵,还有那两名元无达者就都磕头向国君告辞,慢慢退了出去。
“郴君还有何事以教寡人?”弓、腾二卿在场,似乎使得彭公放松了许多,他有些显得过于亲密地笑吟吟地问我。我开门见山地说道:“忽王十七年,赐雨璧于彭国,以镇西方,赐云玦于素国,以镇东方,赐风璜于翰国,以镇南方,赐雷琮于练国,以镇北方。分封四伯,以拱卫社稷。不知现在雨璧还在彭国吗?”
彭王没料到我会问起这件事情来,略微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望向弓卿。弓卿沉吟了一下:“雨璧世镇彭国——不知大夫问此何意?”我知道他们在没有明确了解我的用意前,是不会透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的,于是假装潇洒地微微一笑,搬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四玉以镇四方,社稷因以安宁。而今四玉飘零,社稷因以倾颓。寡君欲为东方之伯,近日已得云玦,欲与彭君交换雨璧,以证两国永世之好。”
听我提到云玦,在座的三人又都是悚然一惊。腾卿抢先问道:“云玦不是在素人手中吗?”我故作莫测高深地一笑:“去春正月,我师伐素于耒山,素公卒,谥为荡。四月,素新君与我和,愿奉寡君为东伯,并献云玦。”
我所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并且绝对无从取证。素人是被打败了吗?是的。素人心甘情愿交出东伯的头衔吗?头衔这种东西,从来是靠实力取得的,不管他肯不肯交,素的新君继位后不敢伐郴复仇,则他的东伯头衔就自然转移了。素人交出了云玦吗?不,云玦一直在素燕手里,后来被蒙沌取去。郴君得到了云玦吗?不,这件世镇东方的神器最终由蒙沌交给了我。
我估计,原本彭国君臣以为郴国只是极东地方的一个小国,刚刚不满素国的控制,起来反抗,侥幸打了一个胜仗而已。而照我的说法,郴国不但打败了素国,还迫使素国交出东伯头衔和雨璧。郴即将或者已经成为东方的霸主了!这个消息着实吓了他们一大跳。
三个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弓卿才咳嗽一声,慢慢问道:“大夫……既然雨璧世镇西方,云玦世镇东方,为何要交换呢?”我微笑着回答:“东方属水,西方属云,雨璧镇于东方,云玦镇于西方,原本也合乎大道。”
“不可,”腾卿摆摆手,“忽王所命,先君所遗,怎可与人?我不贪贵国之宝,贵国亦休贪我国之宝。”我故意用狡黠的眼神望着他:“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莫非传说是真的……”“什么传说?”弓卿抢问道。“传说彭国已失雨璧,”我点点头,“看来所言不虚了。”
彭公求救似地望着弓卿。弓卿略微镇定一下心神,突然开口揭我的老底:“窃不恭。大夫本是我国峰氏之子,檀王十四年春,先君崩殂于石宫,似乎大夫当时就在石宫西门外?”废话,不是你们要大家武装起来去弑杀彭厉公的吗?要不然我没事一大早跑到宫门外去干什么?在座都是当事人,何必遮遮掩掩,用“崩殂”这么好听的词汇?
我大致猜到他要说些什么,于是微微点头。弓卿继续说道:“我记得大夫当时被一名本有邪宗的达者所伤,那名邪徒深得先君宠信,手中持有雨璧,大夫应该知道的。怎么会相信雨璧已经遗失这种谣言呢?”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微微一笑,“这四年中,雨璧是否还在彭国呢?即便不提交换之事也罢。寡君现为东伯,欲交西伯,共抗翰国。有雨璧者才是西伯,彭国是否还持有雨璧呢?若不能得见雨璧,何由证明彭霸西方?”
腾卿匆忙想堵住我的话:“雨璧是国宝,自然秘藏,岂能轻易示人。”我点点头:“所以示信耳,并固两国之好。不瞒彭君,云玦现在就在我身上,可以给诸位观看,以示我国诚意。”
我相信自己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给彭国君臣带来相当大的震撼,尤其当此刻讲出云玦就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彭君和弓、腾二卿都愣住了,刹那间,整个正殿中的空气也似乎凝固了似的。
我不等他们醒悟过来,先伸手入怀,取出了云玦,那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的宝玉来。所谓“玦”,形状似璧,但缺一角,这所缺的一角就是正面。我将云玦正面朝向彭公,轻轻地放在面前席子上。
我知道,虽然从未见过云玦,但如此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宝玉,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它的真实性的。我注意三人的眼神,他们都瞪大了双眼,愣愣地盯着云玦,目光中先是流露出惊恐和惶惑,随即又变成了欢欣和艳羡。其中,以腾卿眼中的艳羡之色最浓,我看到他右手衣袖微微颤动,似乎随时准备伸出手来,将这神器据为己有似的。
云玦在人前出现,谁都会想将其据为己有,这点我早就预料到了,并且想好了应对之策。我看到弓卿在向腾卿递眼色,不用猜就明白,他们在计划除去我,抢夺云玦。我不慌不忙地把右手按在云玦上面:“彭君请看,这便是东方之宝——云玦。在常人手中,它不过一块华美的玉石,而在道法高深者手中,它却可以呼风唤雨,颠倒天壤,甚至可以杀君灭国!”
我注意到弓、腾二卿的目光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方才与元无宗门达者的辩论,为我现在的话做了极佳的铺垫,他们一定会以为我道法高妙,因此不敢轻举妄动的。形而上大道为德,形而下器用为法,两者是相辅相成的,象我这样道德“绝高”而道法低劣的状况,恐怕他们完全想象不到。
我慢慢拿起云玦,同时恶意地欣赏两卿眼中越来越浓的恐惧之色。倒是彭公南望似乎没有听出我话外之意,还在贪婪地盯着我手中的云玦——他是白痴吗?父亲在世时曾经说过:南望的能力与其野心相距甚远,立其为君,久必为祸。看来确是非常正确的判断。
我慢慢把云玦揣入怀中,然后慢慢地向彭公施礼:“外臣告退。外臣之言,请彭君三思。希望彭君可以将雨璧赐与外臣一观,以固两国之好。”
我迈着轻松的脚步回到了客驿,我期待着事情的继续发展。雨璧究竟在不在彭公手里呢?我倒比较倾向于它秘密落到了六卿中某一位的手中。他们会不会把雨璧拿给我看呢?他们应该想到,如果我回去郴国,筑坛供奉云玦,并同时宣称彭国已经遗失了雨璧,会对彭国在天下诸侯中的威望,造成多大的影响。
但是,如果雨璧确实在某位世卿手中,公开自己持有雨璧的事实,不会提升威望,反而会招致其余五家的嫉恨,而且,很可能会从此失去雨璧的掌控权。他肯交出来吗?
不确定的未来,是最有趣的未来。我深切地期待这不确定性。
第二十五章 履
史载:鸿王七年秋九月,彭侯刚履于西极,斩巨狼名兜悍。
回到客驿,发现峰卿包围客驿的兵马并没有撤去,不但如此,还增加了弓卿和腾卿的部分家臣。我知道他们仍然觊觎云玦,但并不在意——即便自己没有力量保护云玦,仙人忽荦总不希望我失去这件神器。让仙人头痛,似乎现在对我来说,也是相当不确定的乐趣呢。
钟宕一脸的严肃和警惕,每隔半个时辰就向我汇报一次包围部队的动向。我劝他不必慌张:“若要对我不利,今晨在石宫中,他们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钟宕依旧不肯放松戒备:“要防他们趁夜对家主不利。白天或许怕遭物议,不敢动手,晚上可……”我“哈哈”大笑:“如此大张旗鼓地包围客驿,我若有所闪失,他们能逃避责任吗?白天也好,晚上也罢,除非他们情愿背负杀害使节的罪名,并且做好了与我郴国交恶的准备,否则不敢动手的。”
我挥手让钟宕离开,自己关紧屋门,从怀里掏出那三件神器来,摆放在面前。风璜、云玦和雷琮,黑色的、白色的、赤红色的柔和光芒,在昏黄的屋中慢慢发散,并且逐渐融合在一起。这是多么瑰丽的景象啊,每看到一次,都使我的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渴望。
这些神器,原本都是一个球体的碎片,那个球体,名叫“大化之珠”吧。究竟是何时、何人将这些碎片琢磨成祭祀的器物呢?改变了形体以后,它们是否还能拼接在一起呢?若将雨璧凑齐,拼接在一起,又会发生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呢?
我闭上眼睛,任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突然间,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对暗红色的瞳仁,在无边黑暗中散发着妖异的光芒。我悚然一惊,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睑似乎被胶水粘住了,竟然张不开来!
大惊大惧中,脑海中渐渐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大化之珠即将完成,它将带来一千两百年的治世,然后复归混乱,混乱趋于混沌,混沌产生大劫。而我,即将在大劫中复苏,嘿嘿嘿嘿嘿嘿~~”
在这慑人心魄的可怕笑声中,我猛然睁开眼睛。仍然身在客驿之中,面前摆放着风璜、云玦和雷琮。窗外传来麻雀细碎的鸣叫,还有钟宕不安的脚步声。那是彭刚在苍槐底下见到的东西吗?那是他在说话吗?他在对谁说话?是我,还是彭刚?抑或他在自言自语?若他在自言自语,我又何由听闻?
我急忙收好三件神器,同时在心中呼唤忽荦的名字,但仙人并没有出现。他是不愿意在此时此地现身,还是根本就不在我的身边?我感觉心脏狂跳,浑身燥热发汗。已经很久没有体味到这种恐怖惊悚的感觉了。经历过彭刚所遭遇的艰辛和坎坷,峰扬生命中的任何危机,似乎都不能使我感到害怕,直到方才……那确是峰扬生命中所遭遇到的危机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暗红的瞳仁来源于何物,不知道脑中的声音来源于何物,不知道所谓的大劫将在何时发生,不知道它和我的联系有多紧密,不知道它会对我的人生造成多大影响……正因为根本难以捉摸,才使人感到格外的恐怖!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仆役敲门进来,端上饮食,并抖开被铺。我匆匆用过晚餐,早早就睡下了。那对暗红色的瞳仁总在脑海中浮现,使我食不知味。还是希望尽早堕入梦乡吧,希望明晨醒来,可以把这一切都淡忘掉……
※※※
所谓“清木”,并不是一棵树,或者说,并不是一株活着的树木。它被厚厚的坚冰所包围,找不到可以踏足的地方。我围着清木慢慢绕开了圈子,才走了不到百步,突然听到一声骇人的怒吼。
急忙将血剑握在手中,定睛看去。只见远远的,在清木下面闪出了一个黑影,足有两丈多高,双睛碧绿,血红的大嘴中露出尖利的牙齿。那是一头狼吗?天下怎会有这么大的狼?!
那头巨兽向我咆哮着,却并不冲过来。我仔细观察,才明白他的尾巴被牢牢冻在清木上的坚冰里。只是偶然路过的猛兽被冻住无法动弹吗?还是这巨狼根本就是清木的守护者,正象鬼鲵很可能是苍槐的守护者一样?
但这头巨狼可要比鬼鲵差得太多了,如果说,初看到鬼鲵的时候,我还曾感觉到恐惧,那么现在看到巨狼,只使我欣喜欢笑。这是上天送给我的食物啊!经过雪原上的长途跋涉,我的食物已经吃光了,而这里可找到的食物,比大海中还要稀少。就在这个时候,上天把这头巨狼送到我面前,岂非是莫大的眷顾?
我一边估算着这么大一块肉,可以吃多少天,一边谨慎地向它靠近。巨狼怒吼着,猛然向我伸出了一只前爪。我挥起血剑,用尽全身力气,一剑斩去,深深地劈入爪背。粘稠的鲜血喷涌了出来,但很快就冻结成了红色的冰块。
巨狼惨叫着,向后缩去。我一个箭步蹿过去,挺剑刺入它的咽喉。它另一只前爪反扑回来,狠狠打在我的左肩上。我只觉得肩膀剧痛,被迫松开血剑,一个跟头向后栽倒。
在雪地上连滚出一丈多远,我才勉强稳住身形,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凄厉的嗥叫。摸摸左肩,皮肤未破,骨头未断,只是肌肉撕裂,痛得令人难以忍受。挣扎着爬起身,转头看去,只见那头巨狼俯伏在地上,高仰起头,对着天空嗥叫。它的嗥叫声越来越弱,终于脑袋一垂,倒在了雪地上。
我强忍剧痛,慢慢走过去,奋力用右手拌开它的脑袋,从喉下找到了血剑。血剑深深地插在巨狼的咽喉里,只露出半截剑身。我还怕血剑被狼血冻住,难以拔出,谁料轻轻用力,血剑就自己滑了出来。
这真是千古难求的宝物,在我心目中,血剑比那些宝玉更为重要。我坐下来,枕着狼尸呼呼喘气,然后再次用血剑割开巨狼的咽喉,吮吸它尚未凝结的血液。
狼血的膻腥,是前此所难以想象的,但那仿佛一团烈火,通过我的咽喉直烧到腹下。很快,我觉得全身充满了精力,连左肩也似乎不那么难以忍受地疼痛了。这才仰起头,观察那直插云端的清木。
清木看起来,又要比苍槐为小,直径不过七八十丈,但高度却无法判断。这才真正可以称为“天柱”呢,它笔直地伸向天际,目力所及处,毫无枝杈。
趁着精力旺盛,我割下一大块狼肉背在身上,用血剑在冰柱上凿开一个个缺口,努力向上爬去。血剑不但锋利无俦,并且十分坚硬,我用它攀绛桑、刺鬼鲵、登苍槐、斩巨狼,它依然光滑锋锐,连一个缺口都没有。
攀登天柱,对我来说似乎已经非常顺手了,虽然四外寒风呼啸,我小半天就攀爬了将近三百尺。等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我凿开一个较大的冰窟,慢慢藏身进去。割下一片狼肉,才张口去咬,却差点崩坏了自己的牙齿——它已经冻成坚冰了,若非手有血剑,我都未必能把它割下来。我把狼肉揣进怀里,用火狐之皮捂了捂,很快它就重新变得柔软,可以撕吃了——虽然仍是腥臭难咽。
向下望去,虽是黑夜,借着雪地的反光,仍可看到那具僵卧的狼尸。如果我还能活着从清木上下去的话,相信靠这些肉足够走出雪原了——冰天雪地,竟也有它独特的妙处,起码不用担心食物会霉变或腐败。
第二天,我又向上攀爬了百余丈——坚冰包裹着的清木,要比绛桑和苍槐都难爬多了,脚下随时都会打滑,一个不慎,就可能跌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我就这样艰难地、提心吊胆地攀爬了整整十三天,终于爬到了清木的顶端。
清木的顶端没有枝叶,而只是平坦的一个截面。这不禁使我想到,即便它曾经是一株树木,也一定是株树冠已被削平的断木。是谁有这样大的威力,可以将如此巨大的树木削平呢?是天雷的力量吗?
我仰躺在清木的顶端,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然后爬起身,寻找四周值得注意的景象。远处并无高山,用血剑割刺清木,应该也不会再有仙人出现。而清木的顶端,也没有任何洞口。我该怎么办呢?在这里继续寻找、等待,还是应该爬下去?
清木上是如此的溜滑,我一个不小心,仰天摔倒。但就在这个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云端上有些什么东西。我干脆躺下,向上望去,只见十丈高处就是飘渺的云霞,而在云霞上面,竟然隐约有一座宫殿存在!
真的有天堂吗?真的有天神的居所吗?!我一骨碌爬起来,仰头大喊:“彭刚来此,觐见天神!”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否传入天堂,不知道天堂中的天神(或者是仙人),能否听到我的呼声,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理睬我。但我还是努力地喊着,直到咽喉嘶哑。
终于有回应了,我看到云霞展开,两个背生双翅的女子缓缓飞了下来——那是天女吗?她们越飞越近,我看到她们白皙柔润的肌肤,看到她们银色的头发,银得耀眼。忽然间,我感觉似乎曾经见到过她们,虽然相貌略微有异,但这样仿佛茹人般的白肤银发,展开足有丈半的巨大翅膀,我一定曾经见过的!
脑中的印象非常模糊。我曾在何时何地见过这样的女子呢?前此,我从来也不知道天女是生有翅膀的,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长翅膀的人存在。我究竟曾在何时何地见过她们的同类呢?
※※※
那是燃啊!彭刚所见到的,一定是燃的同族。梦中彭刚奇异的经历,将我又带回了生存于萦的那段美好时光。燃究竟在哪里呢?这个我人生中似乎唯一恋慕过的异族的女子,忽荦说她未死,但同时说她的遭遇极为奇特,不肯带我去见她。
我从梦中醒来,或者不如说,从彭刚的遭遇中重新拾回自己的人生,郴的大夫峰扬的人生。彭刚的经历与峰扬的经历,其交织是毫无规律的,有时彭刚的数日,不过连接峰扬的一瞬而已,有时则正好相反。但最近有些奇怪,彭刚的经历总在最激动人心的那一刻静止,然后我回归峰扬,正象老人说古,故意给听讲的小孩子卖关子似的。
当天晚上,王姬又悄悄地来找我——这个女人干这种危险的事情上瘾了吗?她首先向我致歉:“都是我多嘴,致墮大夫于险地。还好大夫道德高深,辩清了诬妄。”我心不在焉地笑笑,盼望她尽早离开。
“大夫,”她突然向前探了一下身体,“还请大夫继续教诲我。”我不耐烦地摇摇头:“前此讲给王姬听的话,您领悟了吗?”她微微一愣,我继续说道:“真理有时是极为晦涩难懂的,需要耗费一生的精力去思索和研究。在未能领悟以前,听到更多的道理,只会混淆自己的判断,那是无益的。”
“大夫……”她的双颊突然腾上一片绯红,“大夫真的以为我是来听讲的?”这回轮到我发愣了:“王姬还有何以教我?”“峰大夫,”她又凑近了一些,“峰大夫救过我的性命……如此的恩德,我怕毕生也无法报答……我只有……我只有……”
她越靠越近,我吓得往后仰起身体:“王姬,请您自重!”不会吧,难道这个女人真的迷恋上我了?不可否认,比起除了野心膨胀外别无所长的彭公南望,我或许更具备吸引女性的魅力,但……她终究是王姬呀,而我不过诸侯国的一名普通贵族而已。
但是,猝不及防地,王姬竟然扑到我怀里来了。我身体一晃,几乎被她撞倒,本能地伸手抱住了她。“大夫,”她的声音断续而低微,但在我耳中听来,仿佛句句都是霹雳,“我无法克制自己……大夫是如此的英勇,如此的睿智……”
第二十六章 朝
史载:鸿王七年秋九月,彭侯刚攀天梯,朝天辅于彤云之宫。
※※※
香甜的温热的气息就在我耳边,柔软的娇躯就在我怀里。不可否认,王姬玉檀是个绝世美女,何况,她的相貌又这般酷似苹妍。我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起来,理智与情欲在内心猛烈交锋。自从惋怀孕以后,我已经有多久没有碰过女人了——一年吗?超过一年了吧……
我感觉自己的左手正揽着王姬的腰肢,那纤细的腰肢,柔软而富有弹性。我感觉自己的右手正搂着王姬的背脊,透过丝绸衣服,似乎能够感触到她光滑温润的肌肤。我感觉王姬的双手抚在我的胸口,并且轻轻地、轻轻地向我领口内潜入……
突然,王姬浑身一震,象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而我也立刻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满腔情欲刹那间如猛火遭遇冰水,“嗤”的一声全被浇熄了。我双臂一振,把那诱人的柔软的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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