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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社稷-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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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被他握住了手,感觉到了温度,那种安心和安全的感觉才慢慢地回到了身体之中。石将离平静了下来,缓缓开口,一字一字都咬得极为清晰——

“我没有见过她,不过,傅景玉见过她。”

☆、血洗

“我没有见过她,不过;傅景玉见过她。”

那一瞬;话语一入耳,沈知寒郁积在心底的重重疑云像是突然有了可供追查的一线灵光。如果说他的移身换魂是一场巨大的阴谋,那么;傅景玉绝对是其间最为关键的线索。

这么想着;握着她的手心不自觉地紧了一紧;沈知寒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其实;这事我至今也说不太明白其中的缘由,我记得;他当时——”石将离低着头;声音很低,慢慢地回忆着当初与傅景玉相处得那些已模糊的片段。

她与傅景玉萍水相逢之初,并非如后来这般水火不容的。那时,她讶异于他那与沈知寒肖似的容颜,而他的言行气度洒脱不羁,与他在江湖上的美誉相符,两人把酒言欢,话语投机,很是惬意自在。只是,自知悉彼此身份与底细之后,两人似乎就再也没有相处得愉快过了。她憎恶傅云昇的心计与城府,厌烦相父的送作堆,自然也就随之将傅景玉归咎为可恶之人,每次被迫与他见面,总是可以针锋相对,闹得不欢而散。

后来,傅景玉带着那名叫枕诗的小丫鬟自南蛮回到云霄九天庄,也不知是出于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总之,在一场所谓的“忠臣严父惩戒忤逆不孝子”的闹剧之后,他被傅云昇卸了膝盖骨,琵琶骨上锁了天蚕丝,坐着轮椅被一路抬入内廷向她赔罪。她哭笑不得地看着那轮椅上面无表情的傅景玉,只恨他既然跑了又何必回来,如今真是打不得杀不得,徒增烦恼。

她本打算以他私逃伤了皇家体面为由悔了那桩所谓的婚事,却没想到,傅景玉竟开口主动询问她敢不敢与之做一笔交易。更令她惊异之处在于,他直言这交易的益处便是可让沈知寒起死回生。那时,她不知他当时那般言语究竟有何目的,一时狐疑之下尚不及有所回应,他竟又冷笑连连,问她是不是没胆量为此付出代价。

不消说,石将离对此言语自然满腹狐疑,却又诧异于他的一反常态,故意做出不屑一顾的模样,并不理会。谁知,傅景玉只轻描淡写地道,他于西凉女巫处得了能让沈知寒起死回生之法,且这世间也唯有他可施行此法,此次回来,是受西凉巫女的之托,与她做这个交易。若她有胆相信,他便让沈知寒活过来,如若不敢,只当他是在说胡话,全然不用理会。

她也不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明明知晓西凉巫女居心叵测,明明知晓这所谓的交易绝不可能公平,大抵是一直以来失望了无数次,现下怀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侥幸,竟然连自己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也不曾询问,就一口应允了下来。

为了要让沈知寒活过来,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傅景玉闻言脸色惨白,却是无法控制地大笑连连,最终竟是笑出了眼泪。

尔后的事,大致也与猜测□不离十了——

女帝的大婚之礼与凤君的册封大典如期举行,凤君的圭笏也由石将离当着天下人的面交予傅景玉。只是,石将离耍了一个心眼儿,亲笔书写在祖籍上的是沈知寒的名讳。

也正是因着这件事被相父得知,暗地里斥责她,不料又恰巧被傅景玉给听见,这才刺激出了后继。他铁青着脸在她面前斟了两杯酒,亲手滴入孔雀胆,在她不屑一顾的目光中率先饮尽一杯,将酒杯紧紧攥在手心里,低低只道了一句——

你定会后悔的!

于石将离而言,傅景玉的这般言行举止确是难以理解,可沈知寒对此却是心如明镜,五味杂陈。若他没有猜错,傅景玉从那诡谲的西凉女巫处得了那可起死回生的法子,只怕是付出了非同寻常的代价。而不管付出的是什么代价,他都能确定,傅景玉对他的小梨早在初见之时就已情根深种。若小梨心中没有一直记挂着他,何以至于无所谓到如此地步,竟不明白傅景玉与她的针锋相对是不折不扣的醋意?!

情之一字,恰似一把双刃剑,伤己伤人,难以自控。

只是,傅景玉究竟是以什么为代价从西凉女巫那里得来了移身换魂之法?西凉女巫的所谓交易到底用意何在?傅景玉又是因着什么要成全小梨的心愿?为何他这般笃定小梨一定会后悔?

越想越觉着诡谲难测,阴谋重重,越想越觉着心惊胆颤,汗毛直立,沈知寒的手不自觉地用了些力道,那如剑的眉峰骤然更加沉重紧蹙,一时没留心自己的手心里正握着石将离的手,不仅将她给握疼了,也让她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

骤然抬起头,她正要开口询问他,却没有料到,匆匆进店的人一时不察撞上了端着米线的掌柜,一时之间,白瓷的大汤碗落地摔得粉碎,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知寒与石将离循声望去,发现那行色匆匆之人竟然是脸色铁青的端木捧墨!

“陛下!”一见石将离,捧墨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居然也顾不上在这小店中掩人耳目,一反常态地快步上前,连该有的礼仪竟也像是忘了,只气喘吁吁地开口催促道:“请陛下与凤君即刻回相王府!”

石将离骤然站起身,知晓事情不妙,却还能保持镇定,浑然天成的威仪于此刻显露无疑:“出了什么事,这般慌里慌张的!?”

“思云卿擅闯相王府,不仅伤了相王,还挟持了公主!”捧墨道出缘由,见石将离已是瞬间变了脸色,这才扭头看向同样惊异的沈知寒,眸光中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出后文:“他扬言,若是不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见到凤君,便要公主殿□首异处,血溅当场!”

***************************************************************************

火光冲天,杀气碜人,相王府中明明有无数影卫拔刀亮剑,如临大敌,却是一片森然冷寂的诡异气氛。每个人都如芒刺在背,手心俱是冷汗,却没有谁敢在此刻轻举妄动,只死死地盯着那有着一双妖异紫眸的刺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相王府看似寂寥冷清,可是,想要硬闯却也绝非易事。思云卿心知肚明,若非他出乎意料地杀了个回马枪,只怕也不会这么容易成功硬闯!一路以风驰电掣之势厮杀出一条血路,他不记得自己手中的弯刀于挥舞中取了多少人的性命,只知自己所经之处足以流血漂橹,才终于有机会靠近宋鸿驰。

此刻的思云卿满身戾气,脸颊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颈侧的伤口还在淌血,他却只是轻蔑而邪魅地以舌舔去唇边沾上的血,仿佛恣意品尝一般,那可怖的模样如同浴血的修罗恶鬼!

他本来的打算是挟持宋鸿驰,可下手却也没留情,狠狠一刀劈向宋鸿驰的肩胛,力道足以将其骨头也劈成两半,只是,他没有料到石暇菲那小丫头会尖叫着从背后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颈侧!

女人,果然是天生便适合撕咬扭打的母兽!若不是他反应够快,及时收回八分力道,只怕弯刀劈断宋鸿驰肩胛的那一刻,他也会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一口咬断颈侧的血脉!气急之下,他顺势将后背上的小母兽一把揪下来,箍在臂间充作筹码,不卑不亢地与气势逼人的宋鸿驰对峙。

宋鸿驰伤得不轻,思云卿之前那一刀虽只是险险地擦过他的肩胛,但那伤口于他此刻的身体状况而言,实在不容小觑,再者,血很快便浸透了衣袍,看上去触目惊心。可是,他全然不管不顾,也不允任何人上前来搀扶,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地与思云卿对峙。此刻于灼灼火光之下,他双眸锐利如剑戟,一股无形的杀气仿似蛰伏的兽瞬间苏醒,以翻江倒海之势席卷而来,寒寒地碜人!

看了看宋鸿驰那隐忍在眸底的担忧,又看了看在自己臂间呼吸困难双颊绯红的石暇菲,思云卿笑得很是恶毒,故意将那架在石暇菲颈间的弯刀微微上挑,任由刀尖刺破那细嫩的肌肤,鲜血缓缓蜿蜒而下,满意地看到宋鸿驰的瞳孔于倏地收紧,双拳紧握却不敢轻举妄动!

石将离步履匆匆地赶回相王府,恰巧看到这样的一幕,登时怒火如熔岩般喷薄而出,简直恨不能万箭齐发,将思云卿这妖孽给射成一只刺猬!

“思云卿!”她大喝一声,在距离思云卿仅有三步之遥处被沈知寒拉住:“你简直是狗胆包天,竟敢,竟敢……”因着愤怒与难以容忍,她连嘴唇也不住地哆嗦,盛怒之下,话也难以说得完整。

思云卿不痛不痒地嗤笑一声,显然没将这呵斥放在眼中。“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我这条恶狗不敢的?”他轻佻地笑着,狭长的紫眸在瞥见拉着石将离的沈知寒时,一下便黯了,其间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诡谲光芒。仿佛是还嫌不够过瘾,他一凌迟人心的速度将那已刺进石暇菲肌肤的刀尖拔出来,作势要用劲再度刺下去:“你信不信,我还敢手起刀落,叫她一命归西!”

“哥!”沈知寒骤然出声阻止,成功让思云卿顿住手上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把石将离硬拉到自己身后护着,他往前一步,力持镇定,轻描淡写的劝慰衬着脸上淡然的神情,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光华在轻轻辗转:“不就是因着我昨日不肯同你回南蛮么?你便要我这般难堪?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非要搅得这般沸反盈天,不可收拾?”

这话一入耳,思云卿的眼眸深处更是蓄积了无数的风暴,只待瞬间倾泻而出。狠狠咬牙,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恨恨地闭上眼,或许是因被迫压抑着怒气,太阳穴上青筋条条浮动,微微地跳动着:“你知道便就最好不过!现下,你马上跟我走!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终于放假了,打算日更了,才发现65章被锁了……

无语……

每日三千字,我要自我挑战一下了,这文实在拖得太久了……

难为各位亲了,在此真诚致歉,谢谢各位的包涵。

☆、看穿

思云卿将那“死”字咬得极重,连带的;神情映着火光也显得格外狰狞。

那“死”字一入耳;石将离只觉着仿佛是根刺入肌体的冰针,令人疼痛之余还兼有莫名的胆寒,登时便就忐忑起来。虽然沈知寒近在咫尺;可她还是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衣襟;话语却说得无比硬气:“他哪儿也不会去!”

思云卿面无笑意地嗤哼了一声;再懒得有任何言语上的客套,公然直呼其名;语带嘲讽:“石将离,他的事;只怕从来轮不到你说了算!”

沈知寒将手背到身后;轻轻握住石将离的手,以无声的抚慰阻止了她怒气冲冲的驳斥。“哥,你先放了她。”面色沉静地抬起头,他第一次当众对思云卿这般称呼,只是,并无兄弟间的亲昵之感,表情带着几分冷漠,口气也很是淡然,“我同你走便是。”

冷不防听到那样的称呼,思云卿意外地愣了一愣,闇沉的眼眸深处随即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阴霾,并无动容之色。

“你这算是在求我么?”言语依旧是字字带刺,思云卿只拿一只眼睛瞥了瞥沈知寒,钳制石暇菲的手不见松开,反倒是:“若是放了她,你还会愿意跟我走?你当真以为我是三岁稚儿?!”

见他不肯妥协,沈知寒也懒得同他做纠缠,满眼寒光凛冽,言简意赅却是极为干脆:“既然你心有猜忌,不肯放了她,那我又何必跟你走?”

对于如此漠然的回应,思云卿显是气极。“你真以为我不敢动她?”将那紧帖着石暇菲颈项的刀尖往前再逼近了半分,他微微眯起那妖异的紫眸,语带令人不寒而栗的胁迫:“要不然,我现在就先削下她一只耳朵!?”

“悉随尊便。”沈知寒转过身,神情淡漠地抓住石将离的手轻轻握了握,以示这样的言语不过是权宜之计。

思云卿早就暗自思忖琢磨了一番,自然知道若是真的把石暇菲给伤了,未必能让眼前这人跟着他走,而且,只怕他也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只是,他有些闹不准面前这个“弟弟”心里到底有什么思量,是不是已经看穿他……

“你!”他把心一横,泛着寒凛之光的刀轻轻一动,真的就这么直奔石暇菲的左耳而去!

宋鸿驰是何等聪明之人,又怎会不知这是沈知寒的权宜之计?只是,那被挟制的不是别人,是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用甜糯的声音向他撒娇的人儿,到底关心则乱,别说眼睁睁看她的耳朵真被割下来,即便只是划破一道小伤,也会心疼不已。

“住手!”突如其来的一声喝断,宋鸿驰上前一步,一把以手掌握住那刀尖。“思云卿,你原本不就是想挟持我么?”他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来,并无情绪的起伏,却是充满了蛰伏隐匿的力量,即便鲜血顺着手腕不断下淌,面色不见半分稍变:“只要你放了她,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思云卿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冷笑连连,心知到底还是自己手中有所恃仗,略胜一筹。“我想了想,觉着有些不妥。”他任凭宋鸿驰握住刀尖,只一手扣住石暇菲的咽喉,言语随意而轻佻:“相王殿下如今病入膏肓,即便是有延命蛊也撑不了几日了,此去西凉路途遥远,与您同行,着实多有不便,哪有带着公主殿下方便?”阴毒的紫眸扫了一眼面前神色各异的众人,哼了一声,他颇有些不以为意:“再说,公主殿下在我手里,我难道还怕某人不就范么!?”

言下之意,也就是笃定沈知寒今日是非同他一起走不可。

“思云卿,你究竟意欲何为?!”一直被迫沉默的石将离终于忍无可忍了,她轻轻挣脱被沈知寒握住的手,与思云卿面对面而立:“你是凤君的兄长,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慢慢商量,非要闹得这般沸反盈天,不可收拾?”

“凤君的兄长?呵,如此尊贵的身份,我可担待不起!”思云卿嗤笑一声,微垂下细密的睫毛,唇线轻轻抿起,将自己的表情全都隐藏在阴影之中,可言语中的讥嘲之意却是显而易见。抬起头,他突然松开那握刀的手,一把推开宋鸿驰,手指直指沈知寒,一字一字铿锵有力:“陛下若真的体恤云璟为你所做的一切,便该让他跟我走!我可不愿我的胞弟因陛下而性命不保!”

石将离有些错愕,有些讶然,顺着他的手指望向沈知寒,突然觉得思云卿话中有话,正待开口,却听思云卿叹了一口气,听似语带怜悯,可实质却是难辨用意——

“啧啧,看来,陛下似乎还被蒙在鼓里,对真相一无所知呢!”

他轻轻启唇,话是打算对石将离说,可眼却是盯着沈知寒,紫眸看似含笑,却暗含阴冷之色:“却不知,谁的夜夜春宵是谁的勾魂夺命……”

“别说了!”那一瞬间,眼见不堪的真相即将被揭穿,沈知寒骤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言语:“我跟你走!”

思云卿听出了沈知寒话语中的狼狈与沉重,知道他不愿意让石将离得知真相——至少不愿意在这么人多嘴杂的情势下。

“怎么,如今才希望我闭嘴噤声?”轻蔑地冷笑出声,思云卿死死盯着沈知寒,不知为何,那犀利的目光如同剜心的匕首,狠辣至极。顿了一顿,他又望向石将离,轻慢的姿态带着些挑衅的恶意:“陛下,我知道你很希望了解真相。你若说声想听,那我便继续说下去。”

石将离又是愕然又是惊诧,万万没料到会有这样峰回路转的意外。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像是无声地期待着由她来解开这个令沈知寒讳莫如深的秘密。她自然知道,这个关乎沈知寒的真相能令思云卿有如此诡异的表情,断然不会是什么好事。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去理会思云卿的不怀好意,可又对事实的真相耿耿于怀,嘴唇微微颤抖,她有些难以决断,却在下一瞬被沉着脸的沈知寒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搂住。

沈知寒察觉到了些异样,可如此场合实在不适合多说什么,只好在她耳边极轻地低语:“小梨,对于我的事,无论谁对你说什么,皆不可信,答应我,照顾好相父,照顾好自己,待我回来定会亲口给你一个交代,可好?!”

石将离并不回答,只是伸手紧紧回抱住他。那一瞬,他感觉到她的心跳,不疾不徐,却像是一下一下撼动在他的胸膛里,让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的开始与她同步。在这危机重重的关头,他突然安下心来,感觉到一种从没有过的轻松。“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他亲吻她的发鬓,温厚似缎的嗓音留下短短的一句抚慰,却带着绵长的温暖:“无论如何,我会留着这条命,一辈子做你的石大夫。”

语毕,他决绝地推开她,转身走向思云卿。

对这极似依依不舍道别的情景,思云卿颊边浮起一抹阴冷的笑,隐隐散发出摄人的戾气,却并不再多加讽刺。

很快的,要求的马匹和干粮等物被送到了相王府外,思云卿懒得磨蹭,挟着石暇菲翻身上马,只冲着宋鸿驰挑了挑眉:“入西凉国境之前,我自会放了你的心肝宝贝。别妄图派人跟踪,否则,发现一个尾巴,我便扔下她一根指头!”

语毕,他夹紧马腹,骏马一声长啸,率先飞奔向前。

紧接着,沈知寒也上马,随之而去。

***************************************************************************

沈知寒并不太会骑马,好在那马很是驯服,加之他在养象寨时也曾有过一两次骑象的经历,一理通百理之下,勉强也能应付。

出了京城数百里,他本以为思云卿会一路沿着官道策马直奔西凉而去,不料,思云卿却并不急着逃离。确定一路无人跟踪之后,思云卿一掌将石暇菲给砸晕,驮在马背上,不慌不忙牵着马入了官道旁的深山峻岭。

沈知寒有些纳闷,猜测思云卿是打算绕道小路,却更没想到,入了山,思云卿更是步履悠然如同散步,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用意。

两人一路无言,只是牵着马一前一后地慢慢走,显然彼此之间都有戒备之心。入夜之后,思云卿找了处山洞,升起篝火,不声不响地坐在旁边慢慢啃着干粮。

至于石暇菲,也不知思云卿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只是一路昏睡。

深秋时分,漆黑的山林万籁俱寂,有生命的东西都仿佛随着夜色而消失殆尽了,只有火堆里偶尔传来树枝燃烧噼噼剥剥的声音。

“明日天亮,把这丫头留下,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全无预警地,思云卿开了口,看了一眼在火堆旁昏睡的石暇菲,神情冷漠。

看来,思云卿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否则,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放掉手里的筹码?

沈知寒在心里默默揣测着,只是保持缄默。

“怎么,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把她带去西凉吧?”哂笑着瞥了默不作声的沈知寒一言,思云卿垂着头继续拨弄燃烧的树枝,藏在阴影中的双眼好似两砚反复研磨的浓墨,深不见底:“不用担心,方圆数十里之内都没有能伤人性命的野兽,她若死了,定然不是葬身兽腹。”顿了顿,他眉目半敛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没有提高半阶,却莫名地让人不寒而栗:“人心可比野兽危险多了!”

沈知寒暗暗咀嚼着他话语中的意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虑了,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你还记得么?”也不知是不是对这尴尬的气氛难以忍受,隔了许久,思云卿再次开口打破了沉寂:“阿爹和阿娘还在世时,有一次我去林子里打猎,你拖着我的裤脚,哭得鼻涕横流,硬要跟着我一起去。”

沈知寒并不搭腔,一来,他不知如何回应,毕竟,他并不是思云璟,确确实实一无所知,二来,他也不确定成为了傅景玉的思云璟是否还记得这些,贸然搭腔,并非明智之举。

思云卿对此并不在意,只是自言自语地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我记得你那时年纪还小,好不容易阿爹和阿娘同意你跟我一起去,你高兴得背着箭筒在林子里疯跑,一会儿撵兔子,一会儿追狍子,一会儿摘野果。”

想来,那应该是一段很令人愉悦的记忆,因为,就连一向诡谲难测的思云卿也难掩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他看起来似乎很是轻松,像是已经陷入了回忆当中:“结果,那天我们什么猎物也没有猎到,反而赶不及回寨子,被迫要露宿在林子里,就像现在这样。”

不得不说,能拥有这样的回忆的确也算得上是件幸福的事,总强过自己,有那般不堪回首的童年。沈知寒默默地听着,出神地看着火堆,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滋味。

“你还记得么,你那时最喜欢吃洋芋,每次阿娘做洋芋焖饭,你都要吃好几大碗……”

“你最喜欢过开门节,每次开门节,你都要缠着阿爹带你去吃老奶洋芋和干焙洋芋饼……”

“我一直觉得,阿娘很稀罕你,每次烧火做饭,都要往灶膛里塞几个大洋芋,烤给你吃。初春时还去田埂上挖折耳根,专程给你做洋芋片……”

……

也不知他这么自言自语说了多久,终于,他抬头望向沈知寒。

“你为什么不说话?”思云卿面色平静,问得很是认真,尤其是那双妖异的紫眸,映着熊熊火光,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直直看到他的心底,看穿所有不可对人言的秘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沈知寒被他看得汗毛直立,心微微一颤,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随着寒风扑面而来。

果不其然,见他仍旧不回答,思云卿那狭长的紫色瞳眸便凛了起来,几缕不驯的发丝因夜风的吹拂而垂落在额际,一字一字如刺一般鞭苔过来——

“又或者,你根本就不是云璟,不过是早该去死却顶着他人躯壳的孤魂野鬼,所以才会一无所知,一言不发!”

72女巫

“无论如何;我会留着这条命,一辈子做你的石大夫。”

沈知寒与思云卿一同离开已有数个时辰了;一思及他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石将离胸口既是窝心,又是绞痛。这些时日以来,她与沈知寒可谓是形影不离,如今他不在身边也不过才短短时间;她便已觉出失魂落魄的无力感,像是心窝子深处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空落落地疼。

不过;沈知寒的话,她深信不疑。

这个得她一生青睐的男人,素来都是说得出便做得到的。

只是;她也能从思云卿那妖孽的言语中听出些端倪,沈知寒定是瞒了她一些极重要的事。

待得御医赶到,细细查看宋鸿驰的伤口,石将离才将一脸肃穆的端木捧墨唤至偏厅。

“影卫可有跟上?可有把握探明他们的行踪?”

虽明知道宋鸿驰也忧心着石暇菲的安危,这父女俩彼此都像是故意要避忌什么一般,只是对方才发生的事闭口不提。眼下,唯有在捧墨面前,石将离才敢追问一直挂心的忧虑,毫不掩饰满眼的忧心忡忡。

此番情景之下,面对着神情焦急的石将离,素就面无表情的端木捧墨更显出了几分板正肃穆:“启禀陛下,思云卿所驭的马乃是御马监所饲的漠北良驹,脚程快,算算时辰,如今若是要追上他们,只怕机会是微乎其微了。”见石将离的脸色随着他的言语更显焦虑,他那一贯毕恭毕敬的神情竟隐隐现出几分凛冽:“不过,陛下也无需过分担忧,那些漠北良驹平日食用的草料中含有大豆,马粪颜色与别的马不同,只需稍加时日,定可以探明他们的去向。”

“探明了他们的去向又有何用!?你们这群废物!”许是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突然有了一个宣泄口,石将离一挥手,将偏厅花几上的锦绣江山瓷茶盏扫至地上,瞬间摔得粉碎!“他们若是出了边境,得了去向也是无济于事!朕要的是凤君毫发无损,平安归来!”

“废物”二字一入耳,捧墨那双黝黑如同不见底的黑眸似是抹去了所有的亮光,黯沉沉犹如钝器的冷光。他素来深谙石将离的脾气,知道她此时也只是一时之气,这些年来,他虽身为影卫,低人一等,可是,在那个人没有出现之前,她从没有这般轻贱他,让他受这样的气……

一言不发,他低头缓缓退至门边,躬身行礼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石将离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般跌坐在软榻上。脑子里纷纷乱乱都是与沈知寒在一起时的回忆,点点滴滴,一丝一缕,如今他不在身边,心底舔拭到了无法掩饰的绝望与萧索,一种难言的苦涩伴着无力感席卷了所有知觉。

“启禀陛下……”还没等到她有足够的时间理一理纷乱的思绪,那老御医颤巍巍地跪在门边,话说了半句之后,便就满脸为难的模样,以头抢地,不敢抬起脸来。

这也算得上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闭上眼,黯然地以手支撑着额头,石将离也心知肚明老御医的此情此态意味着什么:“说罢,相父的病情到底如何?”

“相王殿□子已是极虚弱了,加之体内还有风邪蛊虫作祟,五脏六腑皆受重损。”顿了顿,老御医斟酌了些许,才继续道:“方才,相王殿下又受了些刺激,气血上涌,导致心血郁结,即便是卧床休息也难以平复,想是撑不了几日了。”

这样的结果再已在意料之中。石将离无力地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天边隐隐现出了晨曦的微光,又是新的一日了。她明白,世间无不散之筵席,可是,要她如何接受这般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正当她满心愁苦之时,却不想,有个物什从那敞开的花窗钻了进来,不偏不倚,刚巧落在她的肩头上!

“吱吱吱……”

那物什,竟然是这几日不见踪影的小猴子蕉蕉!

蕉蕉在石将离身边上蹿下跳,吱吱乱叫,吵得石将离纳闷之余也头疼不已。

这小畜生,前几日也不知去哪里野去了,突发的意外太多,谁都没来得及去在意它的突然失踪,如今,¨wén; rén; shū; wū¨也不知它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可它究竟是怎么找到相王府来的?!

对了,这小畜生平日里和沈知寒形影不离的,最听沈知寒的话,难不成,它也和沈知寒一样,对什么气味特别敏感——

石将离突然灵光一现,问那小猴子:“蕉蕉,你知道石大夫在哪里么?”

蕉蕉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向门外窜了出去!

*******************************************************************************

正值凌晨时分,估摸着没人预料到会有这么一着,相王府中极为安静,眼见着蕉蕉在前面带路,不一会儿功夫就从花园小路到了后院的小门,出了相王府,石将离跟在它后头,有点摸不准它究竟是不是真的明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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