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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社稷-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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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则尔
【,】
☆、诈尸
沈知寒缓缓地睁开了眼。
不知是不是许久不曾睁眼的缘故,他只觉眼前的一切俱是模糊不清,而且,方才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而更离谱的是,居然有人泄愤般一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胸口,力道大得几乎踹断了他的肋骨!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贼,胆敢来掘医神沈家位于千岛湖底的地墓,居然还敢动他的身躯?!
难道,地墓入口处的那些机关和陷阱对这小贼俱是无效么?
他明明还在自己的棺椁周围布下了至毒的暗器,怎么——
看来,这贼来头不小!
憋不住胸口那翻腾的气血,他喉间一阵发痒,迅速涌上一大口血来!那血中残余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微微带着点苦涩,若是他味觉未曾出错,便就可以断言,那血里有天下至毒孔雀胆的味道!
若他没有记错,当初他遣散了墨兰冢所有的家仆侍女,便入了那沈家早前数代便就建筑在千岛湖湖心的地墓。用九九八十一根金针,他封了自己全身的大穴,整个身体便进入了全无知觉的假死状态,如今即便是吐出一口血来,也断然不该有孔雀胆的味道!
这其间,到底发生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事?
是的,身为神医沈家的子嗣,诅咒一般的早衰症,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便是他沈知寒的命格,即便他是名传天下妙手回春的神医,也逃不过“医者不自医”的宿命。所以,与其在韶华之年便白发苍苍,留下孤儿寡母,他宁愿选择不娶妻,不生子,不将这早衰宿疾延续给无辜的下一代。
医神沈家就此断子绝孙,这不见得是坏事,这天下之大,总还会有能人脱颖而出的,至于“神医”的名号——
还是能者居之罢,他背负了这么久,着实累了!
眼前模糊地一切终于慢慢地清晰了起来。
他如今身处一间墓室之中。只是,这却显然不是他们沈家的地墓。而且,这墓室华丽的程度令人咋舌,头顶之上石料砌筑的拱券,看那形状应是皇陵寝殿才可有的重檐庑殿式,覆以黄色琉璃瓦饰,上檐饰重翘重昂九踩斗拱,下檐饰单翘重昂七踩鎏金斗拱,还镶嵌着鸽蛋般大小的夜明珠,如同星子在穹顶上一般,熠熠发光。
他如今究竟是身在何处!?
若是真有所谓的投胎转世,他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罢?!
无奈地扯着嘴角苦笑,沈知寒强撑着坐了起来,而那原本骂骂咧咧的声音却突兀地戛然而止!
“我的娘哎!”那一身夜行衣的小贼也不知是在忙活着什么,明显是被他这么不经意地坐起身给吓得不轻,顿时长声吆吆尖叫出口,立马拔腿就逃——
“闹鬼了!诈尸了!”
在极寂静且空旷的墓室之中,这样的尖叫声犹如荡开的涟漪,层层往四周扩散开去,回声映着回声,如同是有许多人在不同的方向先后呼喊,听起来甚为诡异!
毫无知觉的腿无法动弹,想要移动颇为不易,这于他倒是早已习惯了,毕竟,神医沈知寒自幼双腿残疾,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然而,在离他极尽之处,有着一具极为奢华的水晶棺椁,那棺椁之中躺着的是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身着大夏帝国女帝才可着的赤色云锦纱四合如意九龙团云衮服寿衣,头戴九龙四凤金丝点翠冠,纤腰上围着玉制的革带,系着玉佩绶绳。而她的模样,于他而言,似乎颇有些面善。
他眯起眼,想要看得仔细些,却发现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两靥却泛起如同孔雀羽一般的一抹青黑,很明显是中了孔雀胆之毒!
又是孔雀胆!
借着孔雀胆,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再仔仔细细看看那女子的容貌,顿时忆起了七成。
这丫头,已经不是第一次中孔雀胆之毒了,犹记得上一次她被送来墨兰冢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模样。
那时,她应该才九岁吧?!
看来,她与这天下至毒倒是恁地的有缘分呵……
忆起自己与她的渊源,知道自己断然不能见死不救,沈知寒不由苦笑,不假思索地打算凝神运气,以指戳向她头顶的上星穴——
瞬间,一阵剧痛侵袭而来!
这种痛,他虽未曾经历过,可习医多年,却是心知肚明。他的琵琶骨必然是被功力高深之人用天蚕丝给锁住了,一旦运功凝气,便会剧痛难忍,倘若执意运气,便会经脉逆行,心脉寸断,活活痛死!
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诧异之余,他的眼角瞥到不远的暗处,也就是那被吓走的小贼忙碌之处,还搁着一具躯体——
他不由定睛一看,更加愕然!
那朴素的灰衣,不正是自己入地墓之时所穿的那一身么?
而那具躯体,瘦削而修长,那面容看上去如此眼熟——
那不正是他的躯体么?
他不可能连自己也认不出来!只是,睁眼看到自己的躯体,这种事,怎一个匪夷所思了得?!
如果他不是沈知寒,那么,他又该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了!欢迎撒花,调戏,随意压倒!请放心地点击收藏吧,经常RP爆发的则则,需要亲们的爱……
☆、侍寝
如果要小老百姓们票选大夏帝国乾禧四年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那么,至少应该有八成的民众会提名承天女帝陛下,另外两成的民众会以弃权沉默表示附和。
毕竟大夏帝国历史上虽然有过数任的女帝,但,还从没有哪位女帝册立的凤君敢如此放肆,公然大无畏地在女帝陛下的头上戴了顶人尽皆知的绿帽子!
被承天女帝立为凤君的,是有“天下第一庄”之称的云霄九天庄少庄主傅景玉。
据说,这傅景玉在江湖上原本是年少成名的侠客,人称“一剑霜寒”,若论武艺,虽算不得天下第一,但也至少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有九成的机会能当选下一届武林盟主。然而,自从这少侠某一次行侠仗义之时被微服出巡的承天陛下遇见之后,便就此成就了一段“痴情天子薄情郎”的虐恋深情。
祖制有云,禁宫之中,为免后宫坐大,独擅专权,即便是身为凤君,也不允身怀武艺。所以,自从承天陛下示意要立傅景玉为凤君,傅景玉那一身精湛的武艺不仅毫无用处,反倒还成了隐患。为了以示对承天陛下绝无二心,这傅景玉的父亲——云霄九天庄的庄主傅云昇,竟然亲手以天蚕丝锁了儿子的琵琶骨,废了他那一身自年少时便就苦练的武艺!
尔后,承天陛下果真下了诏书,向天下宣布,将册立傅景玉为当朝凤君!
只是,这诏书下了,大婚将至,正当所有人都羡慕这傅家从此成为皇亲国戚之时,身为凤君的傅景玉似乎是因之前武艺被废而心生不满,竟然枉顾承天陛下的恩宠,胆敢带着曾经伺候过他的青梅小婢女私下出逃,妄图远走高飞。
后来,那一对野鸳鸯虽然被及时抓获了,承天陛下虽痛心疾首,却也因着对傅景玉的恩宠而未将其施以极刑,只是命人挖了他的膝盖骨,以防他再次私逃。然而,这大逆不道的傅景玉,居然在大婚的合卺酒里下毒药,妄图弑君!可怜的承天陛下对这样的无情郎君情根深种,弥留之际竟然执意要与那傅景玉同葬皇陵,怎不令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这便是民间流传的各种小道消息的组合版。
然而,真相却远不是如此简单狗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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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垂眼,当沈知寒瞥着那白玉碗中倒影出的“自己”时,只觉这与自己原本的模样有七成像的眉眼面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觉。
算算时日,如今离他当初自封地墓也已经过去五年了。
这五年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他一时半会儿自是不清楚,可是,眼前这副名叫“傅景玉”的皮囊,他却是一点也不陌生,若理起亲疏来,这傅景玉还是他的远房表弟。只是,当初彼此鲜少见面,但这傅景玉似乎数次打算来墨兰冢向他讨教武艺,虽然后来不了了之,可他也还是有些印象,姑且算得上是熟人了。
只不过,如今这傅景玉的皮囊之下,活着的却实实在在是他沈知寒的三魂七魄!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诡异奇事!
而更诡异的是——
“凤君,尝一尝这大内御厨精心烹制的白凤牡丹汤。”正当他望着那汤碗略略有些发怔是,一旁传来了温婉柔媚的女声:“这汤水清淡可口,温补不腻,你如今伤势尚未痊愈,这于你身子有好处。”
还不待他有所回应,一旁随侍天子家宴的太监总管便忙不迭地接上话尾,用那尖细的娘娘腔极为顺溜的应和道:“此汤乃是陛下钦点尚膳监为凤君烹制的,精选了武山丝羽乌骨鸡,熬煮了百年赤首乌等多种珍稀药材,佐以菏泽白牡丹玉壶冰心……”
直到那太监总管说完最后一个字,沈知寒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碗汤,薄唇紧抿,就连双眼也满是冷冷的幽光,颇有点倨傲得目中无人的意味,双手搁在膝头上,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
这样的举动,若非恃宠而骄,便就是不识抬举!
可是,承天女帝石将离却似乎并不介意,反倒是低低地笑了笑,对这种尴尬饶有兴味。
“朕近日里命御膳房每隔一个时辰便为凤君熬煮汤药进补,凤君想必是有些腻了。”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因着祖制,她的御座离沈知寒的位置还是有些距离的,只是,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沈知寒,那满意的神色仿佛是在欣赏一件令其爱不释手的珍品,没有半分怪罪,反倒口口声声自责:“全都怪朕没想周到——既是腻了汤水,那凤君尝尝这一品太极豆腐罢——”
随侍的太监总管急忙捧了沈知寒的碗,三步并作两步呈到石将离的面前,而宴席上的所有人也亲眼目睹——
石将离用自己使过的筷子夹了好些清淡的菜肴,搁在凤君的碗中!
待得那碗回到沈知寒的面前,沈知寒只是将眼皮微微抬了一抬,瞥了一眼石将离,平静的神色中透着复杂,一双眼睛黑漆漆的,让人看不透。
“凤君为何不动筷?”见沈知寒依旧坐着不动,石将离叹了一口气,唇边浮现一缕极淡笑意,眼波深处划过一道暗青的阴影:“莫不是因这些菜肴不合口味?”顿了一顿,她突然拖长了尾音,微微垂下头,那双惯于谋算的黑眸稍稍垂敛于阴影中,让人看不清其中闪烁的光芒:“又或者,是嫌朕使过的筷子不够干净?”
此言一出,在座的众人俱是一惊。
“草民这些年对景玉疏于管教,他镇日在江湖上厮混,性子矜傲,全没个凤君该有的样子,难得陛下对景玉如此偏爱恩宠——”像是终于寻着机会打破这沉寂的尴尬,坐在旁边的国丈傅云昇急匆匆地起身,有些惶恐地跪倒在地,说着客套话打圆场:“景玉有何礼数不周之处,望陛下多多包涵,莫要怪罪……”
“恩宠”二字如同是一个笑话,令沈知寒那双淡睨的眸子,比刀剑更凌厉了几分。
当着众人的面拿自己使过的筷子夹菜予他,这就是天家的恩宠?
到底什么是“恩宠”?
看上了一个男子,为了要将其纳入后宫,立为凤君,所以便不顾其意愿,强行用天蚕丝锁了琵琶骨,废了一身的武艺,这就是恩宠?
为了将一个男子据为己有,使其无法逃离,所以就命人以其心爱女子的性命为要挟,甚至挖掉其膝盖骨,终日轮椅代步,这就是恩宠?
甚至于,明明是自己要设下连环计诱蛇出洞,主动喝下孔雀胆的同时,也还不忘关照这个“深受恩宠”的男子,强行灌其喝下剧毒,以制造双双中毒的假象,甚至同葬皇陵,这就是恩宠?
“恩宠”二字,实在是堪堪的沉重,活活把个傲气男儿给折了羽翼,变作笼中之鸟,任意凌虐欺侮!
若这一切就是所谓的恩宠,那么,这傅景玉被石将离看上,还真是祖坟冒青烟,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养伤这两个多月里,沈知寒并不是一无所知,如今,他颇有啼笑皆非的感觉,抬头再看了一眼石将离,那深邃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阴霾。
当年那个白芍一般清丽脱俗的小丫头,如今,已是被这九重宫阙的大染缸给堪堪染成墨黑色了,只怕,就算是割了脉,剖了腹,那血液与心肺也都是黑的!
出其不意,手段非常,石将离果然颇有石家女子历代相传的帝王之风,只可惜,却是与她母亲石艳妆一脉相承的荒淫暴虐,心狠手辣!
不仅如此,她竟然还敢暗中命人掘了他沈家的地墓,将他沈知寒的躯体连同棺木,不远千里从徽州送至京师——
幸好他沈知寒命短,自知家族宿疾活命无门,便就早早求死,否则,也不知会被这怎生一番折辱!
只是,他如今似乎也仍旧没能逃脱受折辱的宿命——
思及至此,沈知寒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目光冷凝,深敛无波,看不出丝毫的起伏,连最细微的情绪,都被如数冰封。
这昏君妄图折辱他么?
他可是无牵无挂的神医沈知寒,不是那任人宰割的傅景玉!
“国丈多心了,朕对景玉疼惜尚且不及,又怎会怪罪他?!”见着傅云昇跪地一派谦恭惶恐,石将离虚扶了一把示意傅云昇不必多礼,只道自己是随便说说,没有放在心上,而同席的前朝靖泰女帝御封相王宋泓弛明明一张脸甚为严肃,唇角看不出半点笑纹,却适时缓声道:“国丈实在太过谦虚了,陛下此次能安然无恙,多亏了景玉——”
岂料宋泓弛的话还没说完,同席某个一直闷头苦吃的少女终于不满地抬头开口了:“相父!”她似乎颇为不满,索性搁下手里的筷子,指着自己的鼻尖,颇有夸耀邀功的意味:“分明是多亏了我!要不是我一脚——”
没错,这个邀功的少女便就是当日那惊呼“闹鬼”的黑衣小贼,也是石将离的胞妹——月央公主石瑕菲。
说来也是幸运,若非她那日当胸差点踹断肋骨的一脚,只怕也不能使得沈知寒呕出那口被强灌下肚的毒酒,继而在傅景玉的躯体中苏醒过来!
“你还敢说!”宋泓弛瞪着石瑕菲,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却碍于某些原因说不出口,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眯起眼,声音平板地暗暗发狠:“瞧瞧你,口不择言,那有半分公主该有的仪态?镇日里游手好闲,逗猫惹草,禁足两个月还是陛下为你求了情……”
“相父,小菲也是一时顽皮。”注意力一直停留在沈知寒的身上,石将离眼里带着懒懒的笑谑,瞳眸一亮,目光不甚在意地溜了溜傅云昇,眉间藏匿着一丝狡黠,面不红气不喘地开口:“朕改日定会择个合适的世家公子,指婚予她为王夫,顺便也好管管她这稚子一般不知深浅的脾性。”
“皇姐——!”石瑕菲苦着脸娇嗔一声,自知如今是带罪之身,若想逃出生天,最好闭嘴噤声,便撅着嘴,用筷子狠狠地戳自己碗里的菜肴,不敢再多言。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在座的众人面不改色,各怀心思,却又借着在杯盘碗盏间的举动,不露痕迹地掩藏自身的意图,揣测他人谋算。
“陛下,臣下倒是听闻了一件事。”
终于,天子家宴临近尾声,宋泓弛神情淡漠地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看模样似乎是不甚在意,随口提起:“大婚当晚,陛下与凤君皆是中了毒,至今还未圆房,如今,凤君这模样也已是无碍了,这圆房之事——”略微顿了顿,他暗暗加重了语气:“今年中秋之期,陛下便是双十英华了,也该思量着我大夏帝国的子嗣皇储之事了……”
“相父说得是。”石将离应了一声,却并不望向他,只是将眼光依旧黏在默不作声的沈知寒身上,眉目之间毫无波澜,只是有点心不在焉启唇答道:“既是如此,那今晚就由凤君侍寝吧。”
“侍寝”二字一入耳,沈知寒的手僵了一僵,缓缓抬起头,那一双眸子如秋水般冰冷的从眼角射出两道寒光,直勾勾的瞪着石将离。
他的心中已是起了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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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家宴结束,按照惯例,由甚为女帝的石将离先行离席,众人方才可以离席散去。
走出大殿的一刹,石将离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依旧一声不吭的沈知寒,转身走得轻轻慢慢,心中却已是有了些许狐疑。
两队宫娥持着八宝盖珠琉璃灯在前头开路,大内侍卫一路簇拥着,任由贴身侍奉的捧墨执着她的手一路往前,石将离步履轻慢,左转游廊,右行长道,银绣织锦的金履踩在地面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沙沙回声。
“想当初,哪怕是与朕同桌用膳,凤君也是定要摔盆砸碗,怒骂不止的,怎么难看怎么闹,闹得全然不可开交,今日倒是出奇的安静——”如泓潭一般的双眸中有股幽亮的光芒在微微跳动,石将离笑容可掬,语气轻柔,望向捧墨的目光里带着些谋算,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看来,凤君他是终于想通了?!”
可不是么,他今日就如同是换了个人一般,虽然仍旧是不理不睬,可就连眉眼间的韵致也与往日大相径庭。
终是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么?
他若是早些屈服,又何至于受了那么多无谓的苦?
捧墨跟在石将离的身边已是颇有些年岁了,又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思?“那,凤君侍寝之事——”他垂眉敛眸,并不多加评论,只是压低了声音,识时务地抹去了话尾。
“由得相王去安排吧。”石将离意味深长地睨了捧墨一眼,只是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敛下眼睫,表情似笑非笑:“将凤君洗扒干净送到朕寝宫的床榻上来,倒也似乎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这是个一看就很腹黑狠毒的女帝,这是个一看就深藏不露的凤君,这是个充斥着阴谋诡计和清蒸河蟹的故事,这是个坚决HE绝不弃坑的亲妈则!来吧,亲们收藏撒花吧,则妈大病初愈,恢复日更,当花渐渐多了,俺会送上宇宙飞船的黛色番外或者一日两更的玲珑新文滴!嗷嗷嗷嗷……给我这孱弱的小身板儿一点动力吧!!
☆、怪癖
由相王宋泓弛快得令人生疑的一番安排,天子家宴结束之后也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沈知寒就被送去沐浴梳洗,为侍寝做准备。
说起这大夏相王宋泓弛,在帝国靖泰和乾禧两朝都称得上是个传奇人物。
据称,当时的靖泰女帝石艳妆还是皇太女,而宋泓弛不过是个五品太常寺之子,却凭着过人的文韬武略与策论德行,从三千世家子弟之中脱颖而出,被选为皇太女的伴读,两人也算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数年之后,石艳妆登基为帝,封宋泓弛为右相,协理朝政,在朝臣百姓的眼中,也都认定,一旦时机成熟,只怕这宋泓弛就会从相位一跃登上凤君之位了。
那时,只怕石艳妆自己也是这样认定的——若是她没有遇上沈重霜。
那时天下升平,石艳妆久居帝都理政,颇有些倦怠,一心微服私访,去民间了解最自然的民生状态。而宋泓弛身为右相,不仅破天荒地依了她的心意,居然还帮着她隐瞒一切。只是,宋泓弛不知道,他这无心插柳,却是成全了一桩令他日后追悔莫及的风流韵事。
在大运河畔的江南烟雨中,石艳妆遇到了来自千岛湖墨兰冢的神医沈重霜,从此,乱了身为女帝的方寸。
这桩风流韵事,明晰内情的人几乎都入了土,其间的纠葛更是复杂无比,没人知道究竟是怎生的细节,总之,沈重霜终究没有入宫,而宋泓弛依旧是一朝右相,也没有被立为凤君,真正得宠的反倒是石艳妆后来兴兵攻打南蛮时带回的一个战俘。
那是个来历与身份皆成谜的男子,虽然不会是说话,却有画一般的眉眼,性子甚是温文。也不知是哪里被石艳妆看对了眼,专宠得如获至宝。因着身份卑微,即便入了宫侍了寝,他也是决计无法被册立为凤君的,而石艳妆竟肯为了他虚悬凤君之位,甚至不曾再看别的男子一眼,两年之后更是诞下了后来的承天女帝石将离。
只可惜,到底福微祚薄,那男子得宠不过五年,便就离奇身死,而石艳妆当时身怀六甲,受了这打击,也随之一蹶不振,生下月央公主石瑕菲之后,她开始病痛缠身,越发严重。弥留之际,她召了宋泓弛去塌前,将幼女托付,一番叮咛嘱咐,将他封为“相王”,并让皇女称其为“相父”。
尔后,石艳妆驾崩,石将离登基,这宋泓弛一心辅佐,如今已近天命之年,仍旧未娶妻,甚至也不曾纳妾。
朝臣与百姓,没有任何人会怀疑相王宋泓弛对石家的忠诚!
只是,当沈知寒面无表情地被那些专司洗浴的宦官一番折腾之后,看到那奉了宋泓弛之命送来的薄如蝉翼的单衣单裤,饶是修养再好,也忍不住有了骂人的冲动!
这样的衣裤,穿了也分明等同于没穿,几乎是将这傅景玉当成了以色侍君的玩物,象征性地缠上一根缎带,只等那高高在上的女暴君来解了,一番玩弄欺侮。至于那隐于背后的深意和半遮半掩的腻歪,更是令人恶心得几乎作胃!
这大内深宫之中,果然都是些不安好心的东西!
沈知寒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那个手捧衣物的小宦官。那小宦官只觉得一股犀利如剑的阴沉气息扑面而来,刹那间就被迫得一动也不能动,连大气也不敢喘,似乎只要稍稍一动,就会被什么锋利如箭的东西给刺穿魂魄,名归黄泉,一瞬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滴下,很快就湿透了衣衫。
而负责一切的太监总管见此情形也不知该要说什么。凤君的油盐不进他是领教过的,如今只担心误了时辰,自己担罪不起,便只得吩咐随时的小宦官给赤身露体坐在轮椅上的沈知寒盖上一条薄毯,便催促众人抬着,一路往石将离的寝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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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初夏,凉风习习,一路被人抬着,即便只有一条薄毯蔽身,沈知寒倒也不觉得冷,可心却是凉得如同被浸泡在冬日里极冷的湖水中。
养息调理的这两个月里,他身上的余毒不仅已是全部清除,就连那缚住他琵琶骨的天蚕丝也已是被他挣断了。只不过,身处这深宫大内,武艺高强的侍卫甚多,他对情势并不熟悉,加之双腿不便,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望走一步算一步。此时此刻,他已是打定了主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石将离若真的想要折辱了他,他即便是不能全身而退,也定要与她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即将进入寝殿,那太监总管颇为神秘地在他双眼上蒙了黑巾,他倒也没有丝毫反抗的动作,只道这是深宫大内的诡异规矩,可是,当他入了那寝殿,除了那蒙眼的黑巾,见到那殿中的陈设时,反倒是一时惊愕非常!
那寝殿中的陈设与他千岛湖墨兰冢的寝房几乎是一模一样!
所有的家具皆是黑檀木雕制而成,不见半点奢华的痕迹,至多不过是在能够放置花盆的地方都放上个各种兰花,而最壮观的反倒是那占据了几乎整面墙的层层书架,那上头放满了各类与医用药理相关的典籍,就连他自认是孤本的藏书竟然也在其中,连位置也不见一丝一毫的错置。
那一瞬,如果不是看到了那一身朱红锦袍的高挑女子,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墨兰冢。
他明明记得,当初他自封地墓之时,已是一把火烧了墨兰冢,将一切付诸灰烬,却为何这深宫之中竟然有如此诡谲的一处地方!?
而这里,竟然还是当朝女帝的寝殿!?
那朱红锦袍的女子正是石将离,她正细细擦拭着一架古琴。
沈知寒是个嗜琴之人,自然看得出这架色泽古朴的琴,手工颇为精细,想必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面板桐木,背板梓木,通体髹漆,长三尺六寸六分,广六寸,上张七弦,皆以天山冰蚕丝而成,一端系于琴轸,一端缠于雁足,乃是珍品。
沈知寒还没有来得及从那惊愕之中醒悟过来,石将离倒是不慌不忙地将那琴轻轻搁下,转过身望着他。“凤君,你今日好像是出奇的冷静镇定——”她轻轻慢慢地开口,似乎一点也不打算隐藏情绪,唇边那抹嘲弄并着试探的冷笑多少显得有些凉薄:“往日里,你见到朕,哪一次不是冷嘲热讽,叫骂不止?如今你般安静,朕反倒是有些不太习惯了……”
沈知寒并不回答,只是无声地收敛了所有的惊愕,心中暗暗地玩味了起来。
他并不知晓往昔傅景玉见到石将离时有着怎样的言行举止,可他却也隐隐有着点预感。说起来,这傅景玉的身份背景怎么看都是同皇家宗室搭不上关系的,云霄九天庄即便有“天下第一庄”之称,可说到底仍旧是出身商贾,背脉再怎么深广,也不可能入得了女帝的眼。若真如这石将离方才所说,傅景玉见到她便就冷嘲热讽叫骂不止,再反观其父傅云昇的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只怕,这石将离册封傅景玉为凤君,居心叵测,目的绝不单纯!
江湖儿女自恃言必行,行必果,快意恩仇,与朝廷素来是极不对盘的,甚至于,有个别自恃清高的江湖中人,见了混迹官场的朝廷仕宦,去河边洗了眼睛还觉得脏了河水。而在朝廷看来,民家有着这么一群自称为“侠”的武夫,未尝不是常常恃武犯禁,聚众械斗,恨不得一网打尽——
“方才席间,凤君可是嫌朕使过的筷子不干净?”就在沈知寒陷入思忖之时,冷不防地,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那凉得如同冰雕一般的触觉令他心中不觉警铃大作,右掌已是凝起气,只要她还敢再进一步便再不客气。可是,下一瞬,他却是听到她的唇中吐出他的名讳:“你这模样,与当年名动天下的神医沈知寒倒真是相像呵,可惜,赝品永远只是赝品——”
沈知寒?!
赝品!?
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沈知寒抬起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一张俏脸,却见烛火的光亮犹如冰棱罅隙里游动着的一缕灰白,覆盖在她的眉目之间,微微地蹙出一抹阴云似的嘲讽,冷冷地,一片寒凉。尔后,她收回手,一步一步摇曳生姿地踱向床榻:“你哪里够格与沈知寒相提并论?”她随手拿过床榻边矮几上的一块帕子,使劲地擦拭着方才轻抚他胸膛的那只手,倏地转身,将那帕子扔在他的脚下,话也说得毫不客气:“居然还妄图与那小贱人一起私奔!?一想起你是被那小贱人使过的,朕连碰一下也会觉得恶心!”
看了一眼,那扔在自己脚下的帕子,沈知寒并没有动怒,可是,当他望向那宽大的床榻之时,却才发现,那上头躺着一个人——
而那个人——
当看清那人是谁之后,沈知寒饶是再好的修养,也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双拳紧握,俊脸之上的青筋也随之抽动着,心头不由涌上一阵盛怒,脸色随之涨红,尔后变得煞白,再转为铁青,双眼冷得仿似是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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