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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风月-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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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见啊,要救不救,便听宫主的意思就是。”

70

误 。。。

如封竞所料一般,花一色在主殿见过止剑宫那些外驻阁主之后,便顺便起了场午晏,封竞没有去,花一色派人来唤,他依然无动于衷。传话的人在主台上俯身对花一色说了几句,花一色明艳着一张脸微微笑着放了白玉杯盏,旁边的纪焉执壶欲为她添酒,却被花一色起手轻挡下了。她站起身来将场子交了手下两人便与纪焉往后殿去了。

后殿是个休憩的小厢,花一色走进厢房在铺着白虎皮的卧榻上轻轻靠着,那前殿的宴响喧声倒是一点儿也渗不进来,纪焉俯身问:“宫主可是累了?将晏撤了吧。”花一色支头闭眼懒声道:“等晏散了让那些人各自儿回去,不必再来请示。”纪焉应了一声,转了话道:“那封竞越发不听话了,叫了也不露个面,这些人两年未聚,三十二个阁主不知封竞还认得几个。”

花一色半阖着眼睛,袍衣上深红浅白的牡丹秀刺恣意着铺了一榻。“别说他,这些个下属两年未见,本宫都觉着生疏了不少,几张脸竟然都不认得了。封行水这一去,大护法这个位子该叫谁来接手……”一顿,又慵懒道:“封竞这小子怕还要伤心几天,暂且就由着他罢。”

“大护法之位,止剑宫人才济济,还怕找不到个合适的人么?”纪焉拿过一旁案上的方壶,沏了清茶递过来,话里暗着数落起封行水的不是,“这两年封行水换了七八个阁主,这止剑宫都是他说了算,宫主觉得某些阁主面生是应当的。”花一色岂会不得意思,却只在心里轻笑一声只当未闻:“本宫睡得太久,似乎错过了很多事……”花一色接过白瓷杯,又问:“这两年,止剑宫似乎有不少大小事,有手记笔录在留吗?”

“这都是封行水在做,我哪里插得上手呢?”纪焉说着一手去接花一色手中茶杯,那茶水一漾荡出了少许茶水在花一色长指上,纪焉便拿了自己的袖口慢慢蹭擦着,不知不觉便将那食指放在口中轻轻吮噬起来,他眼中盈了笑意看花一色,那秀清红白的面庞,迷朦煸情的眼光,轻痒湿润的指尖触感果然让花一色有些火起,她一手伸了握扣住纪焉的脖颈,轻声笑问:“哦,那纪二护法岂不是什么事也没做了?”

纪焉一笑便要欺身上前,此当却忽闻一阵扣门声,听得一人道:“许三求见大宫主!”

纪焉本欲不理,轻揽了花一色的腰要与她腻,花一色却拍了拍脸,命令道:“起来。”纪焉一顿,极不情愿却也不敢不听。许三是医苑的医师,进得屋来低头禀告花一色,说是封总司的院内有个伤重之人快要死了,要花一色去看看。纪焉听了颇有不满:“止剑天下一战死伤那么多人,每个人死了都大宫主去看看吗?!”许三被纪焉一喝头便更低了,退在一边不再说话。

花一色卧榻沉阖着双眼,纤长瓷白的食指在牡丹华服上慢慢敲着,须臾便起了身,拢了拢袍衣往封竞的院厢去了。

花一色在长玄殿的冷石暗房被叶还君救醒,初醒之时意识混沌,体内圣猼之血枯涸如旱井,脑子里只有汲血补气的念头,她那时抱着叶还君噬颈吸血,几乎没功夫去看清叶还君的面容,后来意外被他挣脱,临走时还打了她一掌,花一色对叶还君有印象,却是模糊的。后来在红叶山庄与楼重起争,人马混乱也没注意到他,回宫急着恢复调息,之后又忙于锁事,她几乎要将这个人忘了,此时一见叶还君,才又突然想起来。她上前去翻看了叶还君的侧颈,那里的伤口确是她咬下的。她看着叶还君问一旁的封竞:“他叫什么?”

封竞一时语塞,才想起来他连叶还君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一旁的纪焉见状讽道:“他不是止剑宫人,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这样便要让宫主为他推气过血?你倒是说出个理由来。”

封竞本来嘴拙,被他一说气上心来,闷怒之下更加想不起理由来了,只道:“他救过我一命,决非止剑宫的敌人。”

花一色侧坐在叶还君的榻边,华丽的绣边牡丹委铺了一地,她一只手搭在叶还君胸口,慢慢捻着他的长发,眉眼森肃着又带点慵懒。“本宫体血初醒,身体还需多时来复,如此救一个人要耗不少气血。”她慢慢说着,语气缓平带着不可违逆的持重调子,众人听在耳里都知是“不救”的意思了。叶还君的左手搁在腹间微绻着,五指透明苍白,如冬竹般清瘦分明。花一色看了一眼不觉有些欣赏,她本爱美,叶还君的容色本让她惋惜惊叹了,没想这双手也生得这般好看。透白均匀,寻不得半点茧疵破瑕,平清温润得好似从未受苦的富家公子。

“嗯?”花一色突然皱了一下眉,撩起叶还君的袖口转出一个红镯,静看了几眼,道:“此物不是行水的血牙镯么?这等传位的信物怎在这人手上?”她说完艳眉一挑,看了叶还君一眼恍然轻笑道,“原来护法之位,封行水已有人选。”

封竞一顿,一旁纪焉一凛,忙道:“也有可能是他杀人取物!”

花一色未接话,她心有定数便无人能改,转头便对封竞道:“传哑医过来,本宫要为他推气过血。”

“宫主!”

“纪焉。”花一色站起来缓缓道,“我知晓你极欲证明自己价值的期想,但,大护法之位位高任重,以你的深浅尚不足起舟。”

“宫主怎就知这人能有资格胜任!”纪焉不平道。

“他行或不行那是后事,容后再议。他不行,本宫自有其它打算。”

“可是……”纪焉正欲再说,却被花一色眼神打断,她艳容清缓,目中却已起寒色不耐:“我知你心中不服,但,本宫允许你有异议了么。”

一旁幸灾乐祸的封竞巴不得纪焉再顶上两句,心里想着纪焉被花一色一掌飞出去的美况,嘴角不禁勾了又勾。可惜纪焉到底有点自知,微一弯身声道了句:“属下告退”便出门去了。

哑医应传而来,一众医师退出厢房,闭紧了厢门,只留花一色、叶还君、哑医三人。封竞一路往自己的厢房走,看着前方纪焉凄愤的背影扬了扬眉。今天终于着了件顺眼顺心的事儿,他想。

***************

叶还君意识初醒之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的身体不能动弹,浑身轻飘飘地如浮云之上没有实感。“好好养病,醒了给我做事。”女子的声音如江雾般捉摸不定,混沌朦远,飘忽如缕,在意识混沌的叶还君听来如天外之音,

冥朦中似乎有人用指腹摸了一下他的脸,那触感冰凉如冬水,从眉角一路蜿蜒到下巴,叶还君不禁皱了眉,撑着仅有的一点气力微开了开眼,迷朦中晨光亮白之色晃动璀璨,一张容颜似远又近,依稀可见墨眉艳鬓,那霜冷不苟的轮廓将叶还君的思绪扯到了十年以前。那时他发烧在床,意识不清时,眼中的母亲也是这般模样,“前几天不还好好的,怎么就发起烧了?好好养着吧。”声音空远,好似关切着,却分明疏冷淡漠。

叶还君阖上眼,侧脸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之时,门外依旧晨曦如辉,却已经是第二个清早了。他缓缓起身按了按眉角,须臾便是神思清明,眼色如去雾之江般空阔平澈,全没有了昨日的恍惚混沌。花一色自然早已不在,却正值封竞跨门而入,他一眼瞧见叶还君,略带喜色道:“你醒了?身体可好?”见叶还君疲容略带不解,便坐了椅中将自己带他回来花一色又如何救他的事一一说了,叶还君面色略宽,扶榻缓缓起身拱手道:“替我多谢花宫主相救施恩。”那语气却是略显单薄冷漠。

封竞对叶还君的冷色颇有不满,心道要不是我对宫主进言,你早是一具冷尸了。不过,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倒是两清了,他年少高傲,倒也不屑向叶还君讨什么人情,只正了正身子,肃声严色道:“我有话问你,你好好答我,若有欺瞒,可饶不得你!”封竞岁值十七,年纪比之叶还君少了三岁,如此说话还带威胁,凛然于上的语气不敬不恭,叶还君倒是不恼,只道:“你问罢。”

如叶还君所料,封竞问的皆是封行水,问他如何与之相识,那天带走封行水又去做了什么事,为何擅闯长玄殿,岁罗印的解药归一之钥从何得来,血牙镯又怎在他手上。叶还君一一回答了,因果前后交待清楚,没有一丝欺瞒。封竞看他说话轻巧不迫,垂睫顺目一派从容。说起来叶还君与封行水关系匪浅,此刻交待起事情来却都是“贵宫封大护法”如何如何,竟没有一丝攀亲交故的意思。封竞心道这人与大哥关系应该甚好,怎的面上话里却如此冷漠疏淡?这人的心思情绪真如大哥一般令人猜摸不透,他心疑不定,不禁又多多打量了叶还君几眼,嘴里扯着一些细枝末节翻来覆去的试探,好像多问几遍就能揪出什么漏洞来似的,叶还君倒极是配合,封竞问几遍便答几遍,耐性无二,不厌其烦。

话说得多了,叶还君竟有些气喘,扶着榻又慢慢坐了,头脑眩昏之感一阵一阵,腹间丹田也是一片空乏无力,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伤得这般重。封竞见他身弱气虚的难受模样,冷声高傲道:“你的这些解释我会传给花宫主。”一顿,又道:“至于你的伤,没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劝你别乱走,按时服药,暂时别想着回红叶山庄了,因为那儿现在是一片废墟了。”

他说着转身便出了门,不过片刻,却又见他蹬蹬地跑回来。叶还君抬头,站起身来问:“还有话要问?”封竞见他一脸沉肃静色,忽觉自己方才跑回来的样子有失体统,封行水以前总是说教他:别动不动就用跑的!有失风度,有失大方之家!封竞自翻个白眼,心道我在想些什么事呢!怎么见到这人总让他想起大哥呢!明明两人差那么多。他拳手咳了几咳,故做冷傲,语气却略有尴尬道:“没有……我只是忘记问你,那个……你叫什么名来着?”

叶还君一抿唇,似是忍笑道:“姓叶,名还君。”

封竞越发尴尬,感觉便是幼时做了可笑的事被封行水逮个正着的时候,一张脸都有些微红了。“你若想笑,就不必忍着!”他轻喝一句,转身就走。

“你叫阿宝么?”叶还君突然问。

封竞一顿,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了:封行水什么时候把这么丢脸的小名告知了外人!他真恨不得挖个地缝钻了才好,半晌,清了清嗓子,咬牙道:“你可以叫我封竞,可以尊我封司,就算叫小竞也行!就是别叫我阿宝!”说完走了几步,直出了院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记得更衣沐浴,大宫主随时会要见你。”

71

不宁 。。。

三日后花一色书房议事,止剑一护三司四文八武悉数到齐。换作以前,这种议会封竞是不到场的,两年前封行水执掌止剑宫时更是如此,因为其兄是封行水,在止剑宫里,他似乎总能得到特许,议会不到场,那便是其中之一。

乖乖坐椅子上听两个时辰的对话对十七岁的封竞来说简直痛苦磨人,他宁愿爽快捱上两刀也不愿踏入议事房一步。

但今天,他却适时在议事房入了座,听侍者说,花宫主重任了一人为临时大护法,而那人竟然不是纪焉,而是从止剑宫分阁调过来的一名为贾驷道的阁主。封竟并不关心贾驷道是何人,止剑三十二个分阁主他能记得名字的不超过五个,他只是在想那纪焉对大护法之位觊觎多年,如今天时人和的境况下花宫主仍不让其如愿,看来以后也是不可能如愿了,花宫主真是英明得很哪,就不知纪焉那龟儿子气成什么样了,他一想到此不禁幸灾乐祸,好似出了一口恶气般神清气爽,对那位不曾谋面的贾驷道凭白就多了几分好感,不去看看简直按捺不住了。

于是封竞就这样坐在贾驷道的斜对面,眼含笑意地看了贾驷道近一个时辰,上边的花一色在说什么他一丁儿也没听见,旁边的纪焉时不时地回花一色几句话,坐下来时与封竟四目相对,见那封竞眼含笑意地看着自己,心中一团闷火不禁腾腾就冒到了胸口。

“行水这两年的手记我已过目,这两年江湖似乎死了不少人,青云馆的馆主柳云生,九华堡的大堡主陆云海,二堡主陆云千,天章古楼楼主成明风,还有点峰城主、江东白林的教主……”花一色纤白的手指点过手卷上的一行行楷字,声音渐没,指尖翻过一页,垂目又看了一页,须臾,抬头道:“不说青云馆,白林教,就说九华堡,开雨门,这两派与止剑宫素来交好,这换了主门人,众人都知换成了什么人,止剑宫可有派人吊唁走动?”

一言相问,竟无人回答,花一色眼光落在贾驷道身上,贾驷道面有难色,拱手道:“属下这刚从西南分阁调过来,这帮派走动的事纪护法应当知晓。”他话音一落,才听纪焉道:“这两年宫内事无巨细封行水皆是一手操办,几乎不假手与人,封行水不信任属下,更不喜属下插手。是以属下不知。”

他一言却有着几分赌气的味道了,花一色听在耳里心中不喜,却也不说什么。封竞闻言却是心中暗骂:你不知事只因为你从不关心宫中事务,这两年你关心的只是怎么把封行水扫下大护法之位而已!却说什么封行水“一手操办”,“不信任人”,你这分明是抓着机会在损人!他不敢将这些话在花一色面前说出来,只拱手道:“宫主身中岁罗印这两年,天下庄趁机不停挑衅来犯,大哥忙着应对天下庄,又要为宫主四处求解药,宫主交待的左手剑之事也不曾怠慢,他一人□乏术,几乎没有时间去关心别派,更别说走动联络了。”

“本宫重掌止剑宫,隔日应登门拜访,江湖若大,独宫难立。帮派如人,多年不走,旧情必褪,难时寡助。”花一色一言即尽,眼看众人,众人触目连道所言极是,一旁贾驷道见花一色眼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其意,一拱手,道了句废话:“属下谨记教诲。”

花一色心中暗叹了口气,她这一言一眼原是想听众人见议,此时却如一石入泥不得一点回应。贾驷道年逾四十,本想他老年持重会有些不同意见建议,可在这议事书房一个多时辰坐下来,基本上都只是在附和道是,全没有一点新意见解,虽是临时代位,不免还是让人失望,与之前精明潇洒的封行水一比,更是云泥之别。再看看这一屋的人,贾驷道中庸无用,纪焉斤两太轻,四文资质太浅,八武心境过浮,至于封竞……几不用想。

花一色瞧着这一屋子的人,不禁皱了眉:这止剑宫除了自己,还有一个可称心大用的人吗?突然就想到了叶还君,朝封竞抬了一眼,轻描淡写地问:“你带回来的那人如何了?”

封竞一愣,道:“那人名为叶还君,三日前已醒,不过身体还需多月调养,一时半会儿是好不得了。”

“带他过来。”花一色皱着眉道。

封竞顿了一顿,吩咐门外侍者去唤人。几步回屋,花一色已又在说别的事了。“行水的手记上说一月前他在市集意外寻得一位使左手剑的人,名为王隐,欲交其为友,将其纳止剑宫所用,却不想“弄巧成拙”,令其对止剑宫心怀敌意。”花一色执着封行水的记事手卷,食指点在最后一页,抬眼又看了众人:“记到这里也未说此事如何,看来至今此事未了,这手卷只记了个大概,这王隐是何人,又如何弄巧成拙了?”

花一色一言即出心道该不是又无人知晓吧,却听封竞上来道:“这还不是纪护法做得好事。”他上前一步,口齿清晰,语气轻快,缓缓道来:“是这样。一月前纪护法听说大哥寻得左手剑之人,欣喜不已,为了抢功……哦,不是,是为了替大哥分忧,就主动提出接手此事。次日,纪护法派其手下青龙白虎两人去请王隐,道明止剑宫的心意,结果在王隐所在客栈一楼,两人“顺手”调戏了一位病美人,却不料那病美人是王隐之妻。”封竞说到这笑看了纪护法一眼,“王隐爱妻甚深,要杀两人雪辱,害得大哥亲自登门道歉,王隐誓斩青龙白虎两人,不肯做一点退步。大哥向来对自家弟子爱护有加,加上纪护法护下心切,自然不肯交出那两人性命了。此事便如此拖了几天,半月前,纪护法又登门,欲用强制下王隐,王隐被制,却是宁死不肯入止剑宫,于是我们的纪大护法就以其女为要挟,几乎说出了“你不入止剑宫我便杀了你女儿”这样的话,后来被及时赶到的大哥制止……”

“他那日丧妻失心,不可理喻,众人诚心邀他,他却将心中激愤全撒在众人身上!”纪焉忙不迭解释。花一色皱眉打断他,问:“后来,人呢?”

“王隐现下看见止剑宫人便要杀,大哥不想轻惹其怒,就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至今未有动作。”封竞答道。

“那就继续劝说,随便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这人为止剑宫所用。”花一色道。

“如何劝?”纪焉脱口而出。

花一色闻言,半晌不语。须臾,一手轻扔了手卷,松松歪了身子坐于椅子,连锦带绣的肩头斜斜沉着,支头抬眼打量起一屋子的人。“如果这种事还需本宫来操心,你们这一屋子人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她问完一句再无言语,眼神深隧黑冷地慢慢扫视,直瞧得一屋子的人心中惶惶泛寒,纪焉微低着头,直恨一时嘴快说错了话,心中正兀自揣测,却见花一色一挥牡丹宽袖,轻懒道:“都退吧。”

众人得言一恍,齐齐拱手告退,书房片刻清旷。不时,一侍者入屋,躬首轻声说话,那调音竟有些支吾颤抖:“回宫主,那叶公子说……他说……他身体不适,恕不来见……”侍者说完身低首不敢一动,好似一动便会惹来涛天怒海,须臾,却听一冷声道:“退下吧。”

侍者如获大赦,忙不迭躬身退去。

次日黄昏之分,叶还君迷昏之中皱了皱眉,好像人刚睡醒之时,喉间不自觉闷哼了一声,身体一动,却听一阵水声。叶还君一惊,意识一荡一回睁了眼,忽得惊觉自己正在沐浴。他坐在满水的浴池里,几丈之外白帘垂落,屏风帷幕重重。

方才是怎么回事,好似自己洗到一半睡了过去?叶还君动了动身子,倚在池边按了按眼角,自从上次醒来之后他就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对劲,整日有气无力,食不下咽,动不动就会睡过去,却也睡不多久,通常半柱香时间就醒了过来,还有那屋里不知何人点起的熏香,那味道怎样都闻不够似的,脑子也昏沉着没个清醒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人换了血一样莫明其妙。起初以为是自己大病初醒,身体异常些没有什么奇怪,可都过去近四天了,怎么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呢。

叶还君没有心情再洗下去,他径直起了身,捞过一旁屏风上的中衣穿了,又拿了一旁的软巾慢慢擦着头发出了浴房。走至主厢,却发现自己放于榻上的外衣不见了,他神思一恍以为自己又记错了,却听得门个走进来两个小婢躬身道:“公子醒了?”说着一人上前伸手递来一叠衣装,道:“公子更衣吧。”

那衣物叠好了被小婢托着,暗紫华服,那料子颜色看上去颇为雅贵沉肃,却不是自己的雪青外衣。叶还君皱眉问:“我的外衣呢?”那两婢抬眼瞧他,却不回答,只将手中衣物上前递了递,小声道:“这是止剑宫护法应该穿的衣服。”

叶还君没听明白,两个婢见他无有动作,便欲上前来替他更衣,那婢女的手触到他的腰,叶还君却惊醒似的反应过来,他甩推开那婢子的素手,道:“将我的外衣拿来。”他轩眉微皱,语气已有些不耐。那两婢子相对一眼,道了声是,低眉顺目地退了下去。

叶还君回坐于榻,支首揉额。不时又一人进得屋来,却是哑医。他的年龄颇大,手脚不便,面目颇为朽陋。手中托着一碗黑药,从喉咙里呵着声,躬身示意叶还君过来喝药,叶还君坐着却是连站也懒得,只道:“先放着吧,我会喝。”那哑医闻言敛笑,躬着背又慢慢踱到靠墙案前,颤手慢慢取下高案上的狻猊耳香炉,从袖中取出一白色小瓶,执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匙慢慢舀了一点白色散粉,散粉从香炉镂空之处抖落而入,不时炉内便升腾起一股淡淡的轻烟。他的神情颇为认真,好似一点分神那香就会走了味道。叶还君不言不语偏头看着,待他收药入瓶,唤道:“哑医。”那哑医慢慢回过头来,点头微微咧笑。

“你放进去的那是什么香?”叶还君状似轻描淡写地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那哑医闻言干呵着不知说些什么,手指颤抖着指了指瓶子,指手划脚地表述了一通,叶还君看了半天不得其意,一挥手,轻笑道:“算了,你忙去吧。”哑医呵声点了点头,慢慢走了出去。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叶还君想。其实这些人事都正常着,但不知为何看着总是令自己心神不宁。是什么令自己这般不安,直觉罢。

72

男人的嫉妒心 。。。

哑医出了门,方才退走的两个小婢已转了回来,两人拿着雪青外衣要上来替他更衣,叶还君推拒道:“我自己来吧。”他起身将衣慢慢穿了,刚扣好束腰,又见厢门进来一人。旁边的两个小婢退到一边,朝那人低首福身道:“二护法。”

纪焉只做不理,慢慢走近两步,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一旁的叶还君来,见他一身雪青淡衫,龙章凤姿,玉树之质少有可见,又是面如清玉,眉眼精致,一脸淑人君子相貌,与封行水相比,少几分潇洒不羁,却多了醉玉颓山的美态。他心中顿生反感,走到案几旁兀自坐下,斜倚了身体,眼也不抬地懒懒问道:“叶还君是哪个?”

他自然是明知故问,之前他已见过叶还君两次了。一旁的小婢上前道:“回二护法,旁边这位便是……”纪焉瞧见了她一眼打断道:“我问你了么?我问的是姓叶的。”那小婢瞧了他一眼,后退几步,再不言语。叶还君知道这人是冲着自己而来,上次他擅入长玄殿时与这人交过手,因得这点原因所以心生敌意么?叶还君想,这堂堂止剑二护法,不免也太小器了吧。他却不知纪焉是因了大护法之位吃了他的酸醋。

叶还君上前几步,淡淡道:“在下便是。”

纪焉抬头复又打量了他一番,道:“哦,你就是那个擅闯长玄掳走二宫主,害得封行水和花知落死在红叶山庄的人么?”叶还君闻言面庞不动,半晌,只淡淡道:“是。”

纪焉又道:“听封竞说叶公子生得貌美,今日见得方知所言不虚,花宫主会救你怕也是舍不得你这一身皮囊吧。”他笑道,“你倒是会好生利用自己的色相。”

人要是真心奉承,狗屎都是香的;看不顺眼,牡丹都能说臭。他哪能不懂这个道理,这纪焉存心要拿他消遣调侃,可口上争峰这种事还是要看心情兴趣和对象不是?叶还君不问不辩,淡淡道:“是。”

纪焉见他一副不愠不怒的闲淡模样越发来气,好似一人挥拳打了几下结果只划到一屋子空气一般,说不出的挫败感阿。他一眼瞧见叶还君手上的血牙镯,道:“血牙镯在你手上,真是辱没了封行水。”

叶还君倒才发觉那血镯还在自己手上,于是一手取下给纪焉递了过去,纪焉一时惊愕,却不敢接手,叶还君转而将镯子放在一旁茶案上,道:“这本是贵派封大护法的信物,早应归还。”

纪焉心道你这人倒会做戏,又问:“老实说,这镯子真是封行水给你的么?不是你杀人取物来抢大护法的位置?”叶还君实在不想与他多话,又淡道:“不是。”

纪焉以为他会给一堆解释,不料叶还君说完不是两字后再无多话。不耐道:“那是怎样?”

叶还君道:“此事我已与封竞交待过,二护法去问他便是。”

纪焉闻言,心中闷火即生,一手抓过案上茶盏抿了一口,却皱眉道:“这茶都凉了!”

一旁小婢上前诺诺道:“二护法,这茶是刚泡的……”纪焉一手摔了茶盏,道:“给我重泡!”一手却又按下了茶具,转对叶还君道:“会泡茶么?”

叶还君自然会,少时在九华堡,为了在人前做个温文不武的公子,琴棋书画哪样不学精通,做诗,煮茶,焚香这等风雅事更是信手拈来。叶还君正想着要不要回他,那淡赭色的紫砂茶瓯已递到了眼前。“去旁室拿水啊。”纪焉道。

叶还君站着不动,两边两个小婢不敢言语,这冷僵的场面好似风雨怒啸前的屏息之刻,静得让人心悸。正当侍者以为两人要大打出手的时候,叶还君宽袖一动接过茶殴,竟真的转身去拿水了。

以釜烧水,放茶粉,调茶膏,点茶,运筅,撇去汤上茶沫,叶还君将一套茶活做得齐全,做的时候脸上淡漠从容,竟丝毫不觉受辱一般,末了将茶盏递到纪焉面前。纪焉只当他真敬怕了自己,接过茶盏,道:“叶公子这侍候人的功夫做得真是深得人心。以后泡茶非得多麻烦你才是。”

“侍候人的功夫好,也得要有人消受得起。我自然愿为二护法泡茶。”叶还君淡淡道,“只要二护法敢喝。”

纪焉闻言一顿,那递到嘴角的茶沿便停了一停。叶还君坐在案桌对面,顺睫垂目地摆弄剩下的茶水,却也不看纪焉一眼。“我有什么不敢喝?”纪焉一笑欲饮,茶碰到唇上却又停了。“你是不是在这茶水里下了毒?”他突然又问。

“不是。”叶还君继续摆弄茶具,片刻,茶具归整完毕,又抬头看着纪焉,笑问:“我说不是,二护法信吗?”

两人对峙了片刻,眼中都是明里暗里的怒火。纪焉突然一扬手,指间茶水便朝叶还君的脸面扑了过去,叶还君侧脸一偏,滚烫的茶水擦发而过,那散出来的几分茶叶便滞在了耳边的头发上。叶还君伸手摸了摸,抬眼朝纪焉笑了一笑,纪焉只觉他这一笑脸上温雅之致顿消无形,整个人都透出邪冷的狠戾之气来。天知道他在煮茶的时候就在想要不要这样做了,雪青宽袖一扬,中间的桌案喀铛一声被掀翻于侧,叶还君右手长臂一伸,眨眼就扣住了纪焉的脖颈。

两名侍内小婢尖呼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

那纪焉倒也不是什么平庸之辈,一手扣住叶还君右手脉门,连忙就使了一出反擒拿。手脚来去,转眼就对拆了十几招。两人皆不想至对方死地,但不打实在又咽不下一口气。叶还君内伤未愈,身上气力没剩几成,空有一团怒气让纪焉白白占了许多便宜,只小动了一点真气,就觉胸憋闷呼吸急促起来,眼前一恍一黑竟被纪焉跪制在地上。纪焉抓着他的发根硬将他的头仰起,笑道:“瞧你也没有多少能耐……”这样的姿势让叶还君心中的怒火炽盛大起,撑在地面上的五指一翻成爪,不顾自身平衡,冷不丁就朝纪焉的脸面呼了过来。纪焉一惊之下脱手仰身急避,却是避之不及,耳鬓边赫然便留下了两道浅红指痕。

“好个姓叶的!”纪焉带怒而上,举手欲劈,正当此时,却听一声怒喝:“姓纪的你做什么!”纪焉一回身,见封竞一人站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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