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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灯录·中-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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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薛黎陷最后在崖边那里用指风在树干上给南宫彩留消息了。
只不过消息是说,他们已经出来了,自行返回江南。
但这个南宫家却很是棘手……倒是他苏提灯忘了南宫家是做甚么的么?还是生怕惹的事不够多、不够大?
乱上添乱,锦上添花才好?
苏提灯垂下眼来,再抬眼时已是满目清明,是了,南宫家……大概容易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对吧,南宫家女子练得是极阴柔的内路,自己当初看他们家的内力外招武谱时也被惊讶了一下,总觉得有些类似于南疆阴毒一途……
薛黎陷在一旁就听得耳根子发烫,他当初要是不走那条路,果然也就没这许多岔事了。
不过塞翁失马还焉知非福呢,是吧,这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比如真像苏提灯所说,他们一不小心就把鬼笙手下最厉害的九大高手毫无防备的给灭掉了……
「既然如此,我们上去吧。劳烦薛掌柜背一下小生,可好?」
「怎么,」沉瑟面无表情的靠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怕我摔你下去不成?」
语毕也不等苏提灯的回答,起身一踏崖壁,像只白色的大鸽子一般撩了上去。
苏提灯原地无奈的笑了笑,这个沉瑟,一定是发生了甚么,等着回鬼市了,好好逼问一下他才对。
不过……苏提灯抬眼仔仔细细的对着那也不过几次眨眼功夫就超越了乌椤的白影看了许久,这家伙……莫非功力恢复到全盛时候了?
愈合?还是……殆尽?
苏提灯心内突然咯噔一声。
沉瑟……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就算想办法废了你一身武功,就算使尽一切手段骗了你,也不能叫你送命……要活着……你一定要活着……你不活着,万一我又不幸,真的撑不到最后,那么我的月娘怎么办?
我怎么能放心的把她交给别的男人……
「苏提灯?苏提灯!」薛黎陷猛拉了他一把,「上来啊。咱们再不走就真跟不上他们了。说来也巧,你何时不信沉瑟,又开始信我了?」
「从小生当初把你骗进伫月楼内,小生就已经是信你的了。」苏提灯淡声答道,一手绕过薛黎陷脖子抓紧了灯笼,一手按住了他肩膀,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已经准备好了。
薛黎陷笑了声,「坐稳了。」便也猛的发力上蹿。
到底是身上多背了一个人,又不像乌椤那样有一双诡异的手,薛黎陷在中途几次往壁下侧的位置猛拍了几掌借力。
只不过按照乌椤上下来回了一趟的速度,薛黎陷觉得自己跑了他的两倍都不止,可仍旧没有看到尽头。
莫非爬岔路了?!
究竟是自己运气太差,还是苏提灯运气太差?!
又往上提气猛蹿了几步,薛黎陷重重一掌拍在刚才略作小停顿的地方,直接砸出一个大坑来,尔后松了点力,将自己和苏提灯蜷在了其中。
苏提灯的脸色也很差,未等薛黎陷开口,自动汇报道,「无碍,后背伤口崩开了。」
这也叫无碍?
薛黎陷本想看几眼,不行给他重包下,可一想到此刻处境不允许,再加上也没甚么可换的药,便作罢。
略微扒着周边,他往外瞄了一眼便愣住了。
黑漆漆的底下,似乎有东西在动。只不过他这一眼看下去后,那东西就停了。
更可怕的是,他完全感觉不到。
这崖壁完全像是石砾堆砌而成的,是海边的那种石头,也有牡蛎穿插其中,起先薛黎陷他们还想通过踩着那些余出来的牡蛎往上窜,可那湿滑又带着海潮与腐骨的气息实在无法让他们下脚,这个计划便作罢。
「阿苏?你们在哪儿!」乌椤那独特浑厚的嗓音从偏侧传来,薛黎陷挠了挠头,自己方向感真就这么差了?
「大概又是鬼打墙。」苏提灯微微叹了口气,碰巧在洞口杀的那九个,估计都不如这个控蛊的厉害,只不过不该是鬼笙,他不喜欢用这么温和的方式,那这个,又是谁呢?
「糟了。快上来!」
「怎么?」
「你看那是不是个死人?趴在崖壁上?」
苏提灯一愣,死人能趴在崖壁上?
并没急着去看是谁,他倒是先安静的趴到了薛黎陷的后背上,单手绕过他的肩膀,单手把灯笼伸出去照了下。
他内心也在惴惴不安,莫非是那个控蛊的出现了?自己现在……几分胜算?
借着灯盏的幽幽蓝光,苏薛二人同时看清,那森森崖壁上,一块凸出的黑岩,又有两颗牡蛎插得比较对称,倒像是一个人伏在其上罢了。
薛黎陷也一愣,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这时他生平第一次那么猛烈的想要离开一个地方。
直觉说,四面危机四伏,而他护不住身后那个人。
打不过就跑,没甚么丢人的。
「乌椤兄弟,你再多喊我们几声,给我引引路!」
薛黎陷这一嗓子是靠内里传出去的,连趴在他后背上的苏提灯都是一愣,能很明显的感到他体内气息浑走。
「你在怕?」背后那人的声音显然带了丝笑意。
薛黎陷无语,这人真是无论甚么情况下,都爱笑,可是心底一股子不服输的气性上来,「我当然不怕我出事,我怕的是你!」
「放宽心,」苏提灯单手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轻微勾起唇角道,「小生不会死的。」
「这么有信心?」薛黎陷一面继续盯着那个岩石的位置,一面耐心等待乌椤的回应。
「嗯,因为……」
「我在这儿!阿苏,你们在哪儿?!我在这儿!这儿!这儿~~~~」
「抓稳我。」薛黎陷紧追着乌椤的嗓音,飞速狂奔而去。
暗夜之境,苏提灯趴在薛黎陷背上,漠然回头,冲刚才那个岩石的位置多看了几眼,尔后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中央,慢慢无声的笑了。
因为……已经死了的人,如何再死?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卷四 断头崖,枯骨海(十)
待到薛黎陷终于爬上岸之后,就听沉瑟气定神闲的在一旁来了句,「这地方有古怪,我们还是早点离开才好。」
这一句气的他差点没再掉下去。
废屁,这地方没古怪我们也不会一开始就能掉下去了!
还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呢,这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苏提灯闻言倒是没太大反应,似乎是根本没在听沉瑟这句话,只是回头对着身后路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就当先慢踱而去。
乌椤在一旁叽叽喳喳起来,大意是我背着你走吧,苏提灯摇了摇头,拒绝了。
背部伤口本就裂开了,背着的话更会加重,他是一个大男人,也决不允许别人抱着他走路的情形出现,只能自己硬撑着一步步迈下去。
沉瑟也没再理会这边,当先如鬼魅般撩出去了,倒是薛黎陷寻寻默默了一会还是凑到了苏提灯身旁,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腿不疼吗?」
苏提灯诧异的斜视了沉瑟一眼,低头浅笑了起来,「疼麻木了,反而察觉不到,你这么一说,倒是感觉出丁点刺痛来。」
薛黎陷挑眉,苏善人就是了不得,轻巧的一句话就把这祸事全栽倒自个儿的头上来了,故人诚不欺我也——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
内心腹诽归腹诽,薛黎陷还是把自己胳膊递过去了,语气也有些不情不愿,「扶一下?」
苏提灯一面无奈摇头笑,一面还是听话的把手搭上去,最近是自己撞了甚么小鬼么,一个个的都这么愿意跟自己怄气?
又往前行了百来米,就见早先远去的沉瑟牵了另一辆马车回来了,比不得原先的豪华,但看起来也足够舒适,薛黎陷心中暗叹,沉瑟也果然还是个有心人。倒是乌椤在一旁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也是噢,就自己甚么忙都没帮到!还让阿苏替自己操心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却见被薛黎陷半推半拖上马车的苏提灯回过身来,单手拍了拍他的肩,笑了笑。
乌椤也笑了起来,阿苏知道自己在懊恼甚么吗?
阿苏啊……他甚么都知道的,就是不肯说出来,大巫师说的没错,看的最透彻的人,其实才是最难过的人。
阿苏,告诉我,你的眼瞳里,究竟盛过怎样的盛世迷离?
*******
这一路又颠簸了近一个周,还不算中途被沉瑟抽死又换了五六次的上好马匹,也不算沉瑟再脑抽的犯甚么低级的错误,误入蛊阵,一行四人终于算是顺利回到了祈安镇。
苏提灯是最先松下一口气来的,这么一松气,才发现自己周身上下是有多困顿,可还是死死强撑着,维持着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
反正一会上那种愈合伤疤的药,也会痛的要死,但那种药也就醒着的时候上效果更好,倒不如上完了,疼的痛的一起睡过去。
薛黎陷本身有意想让苏提灯去一趟正渊盟分部那里,交代下,顺道把他和沉瑟的关系理清楚,但是一看到他那副不知道是急着去沐浴还是怎样的神情,忍了一忍,大不了给他放半天假,下午再来提溜他走。
乌椤和沉瑟自然都是跟着苏提灯回了伫月楼住着了,苏提灯也不想管这两人会不会再打起来拆了楼,他现在只想快点上药,快点好好休息。
可等他真回到楼里,也算是傻了眼,绿奴不在,只有鸦敷。
一股无名火顿时从心底烧到嗓子眼,还未待开口说些甚么,毕竟他的力气在雾阵里差不多都耗尽了,爬山也是个体力活,沉瑟不会拉他一把,虽有乌椤相助,但是一路上应付他的叽叽喳喳也是心烦意乱。
「先生!」
随着这少年的清脆喊声,是身后嘀灵当啷的乱响。
苏提灯撑着门框回身,就见薛黎陷正在往地上卸包袱。显然绿奴让他从冷爷手里带回来了。
「你……做甚么?」
「这个嘛……」薛黎陷摸了摸下巴,把几个盆收了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吧……就是有些事……我们正渊盟还没弄清楚,但你也知道,正渊盟分部现在在那里重修,房屋也拆了大半,请你过去住肯定是住不得的,倒不如,我住过来,反正我有轻功,上下山回我的济善堂,也方便的很。」
你倒还记得你开了个济善堂!
苏提灯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没提的上来,他伫月楼是甚么地方,甚么流浪猫狗的也往上领么!
「我觉得,你大概回来最想见的人是你媳妇和绿奴,你媳妇我是不知道在哪的,绿奴倒是能先领回来,於是就……顺路了。」
苏提灯冷笑了一声,扶住了绿奴的肩膀,径自往浴室走去了。
薛黎陷原地冲沉瑟乌椤二人来了个地道的江湖人抱拳法,接着咧嘴一笑,「别来无恙啊,二位。」
乌椤觉得好玩,像模像样的回了他一个。
沉瑟展了下扇子,冷漠的瞟了他几眼,尔后一闪身,跃墙而出。
薛黎陷眨了眨眼,觉得他是短期内不会回来了,不过看那个方位,倒猜不出他要去哪儿,索性懒得猜,自己奔去原先住过的那件屋子,自顾自收拾起来了。
鸦敷见着乌椤先是惊讶,毕竟这位是南疆未来的主,当然,不出意外的话。
不过他是跟着苏先生的,在他眼里,除了神一样的苏先生外,其他的人并算不得甚么,南疆的主也算不得甚么……不过薛掌柜倒是让人看的顺眼的紧。
摇晃掉脑子里这种种想法,鸦敷客气的走上前去问,「我帮你收拾出一间客房出来?」
乌椤揪了揪腰上的五彩条子,显得有些犹豫不决,阿苏喜欢自己住在这里么?不过不用看到那个白衣服的老家伙倒是蛮开心。犹豫了半天,又想起阿苏那日的话,乌椤葱白的手指一指,「我要跟刚才的那个人男人住一起!」
鸦敷愣住,继续保持嘴角上勾,皮笑肉不笑道,「我家先生这里客房很多,你不必和薛掌柜挤一间的……」
「他不愿跟我一起住么?」那要怎么才能学习他装作一代宗师的风范?!乌椤觉得自己很困扰。
「要不,我收拾他旁边的那房间给你?」
「嗯,就这样!」乌椤显得很兴奋,只是在往前走的时候,无意瞟到那书房门口的一盏暗红蛊灯,愣了一愣,惊恐的神色一闪而过,便匆匆低下头,跟着鸦敷往前走了,没再多话。
直到鸦敷收拾好,问他需不需要一些日常用品,他好下山去买回来的时候,乌椤都显得有些闷闷不乐,闻言也只是摇摇头,不答话。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段和接下来几章节都比较轻松做个小过渡,有美食=w=(哈哈哈苏善人请吃饭的排场怎么能小了呢……)
然后等着轻松的过渡下去,就要开始@#¥@#@%@#……
XDDDD!
☆、第73章 卷五 追踪者,影魇(一)
伫月楼内鸡飞狗跳了三天整,苏提灯也差不多醒醒睡睡了整三天。
大多时,痛的整个人都精神恍惚了起来,可每一次痛完,脑子却越发的清醒了许多。
果然,这世上不止是时光不等人的,突发事件接二连三的被提上了日程,更何况,身边又有太多随时性爆炸的因素,比如说……
书南兄也来了,这一点苏提灯很欣喜,他本身就有意要多与这个人交往些,想多深入的了解他。
但是柳妙妙也来了……
嗯,柳姑娘性格同月娘当初相似,苏提灯也心里欢喜的紧,哪怕他讨厌热闹,只喜冷清。
但是吧……柳姑娘和乌椤怎么就掐到一起去了,这件事苏善人来不及搞明白,也不想搞明白。
总之现在一觉醒来,院子外铁定是鸡飞狗跳一片混乱便是了,沉瑟这三天也未曾归来,薛黎陷也老守在济善堂内,也是得知书南和柳妙妙来了,这才赶了上来。
……
「此话当真?便真就让我们捡去这般大一个漏子,死翘翘啦?」
「当真!比金子还真!」柳妙妙瞪圆了一双灵猫般的眼,笑的两边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书南在一旁着了一袭水天青色的衣衫,往手心里横敲着折扇,也低头浅笑,显然一脸无奈,「当初南宫姑娘重回卫家搬救兵的时候,我刚好处理完手头事,准备回来溜一眼,但是听她说的语无伦次的,又在崖边摸索路,便耽误了些许功夫。後来柳小喵也来了,我们两个,还有你荔叔,并着南宫家和卫家的人,一起重去那个山洞里看了一遭,後来还是柳小喵想的绝,索性平了那整个山头。」
「前些日子说西北那边出了小震荡,该不会……」
「是也是也。」书南开合几下扇子,抬头冲薛黎陷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薛黎陷摸了摸后脖颈,觉得自己这么乌泱泱一帮子人在苏提灯这里开大会叽叽喳喳的确实不好,他从一开始参入,就觉得后脖颈直冒冷汗了,这会儿更是,该不会书南这话没说完吧……
「你们几个内力合起来,嗯……我是说,也不该这么轻易……平了西北那一整块地方吧,该不会……」
「小易叔路过,搭了把手,」书南又笑了笑,「他问了问你近况,说办完事改些天就过来看看你。」
薛黎陷莫名觉得腿软。
柳妙妙及时过去拉住了他大哥胳膊,「哥,你就呆在苏先生这里好了,这样小易叔找不到你的!」
薛黎陷扶额。
苏提灯缓缓抚着房门出来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薛黎陷他们那边都是内家高手,自然也都纷纷转过头来了。
他身上穿的是那天沉瑟买回来的锦衣华服,金丝滚边的素白袍子下,仍旧是那鬼画符一般的衣衫,只不过薛黎陷还是一眼发现,那衣服新了许多,至少,像是那华丽的外套一样,成为了一件全新的衣衫。
苏提灯没有深究薛黎陷的目光,那蛊袍确实不是缝制的,是蛊虫吐丝制出来的,若是纯靠手工制作,苏提灯就算有几条命也不够抵的。
「你们,这是在……」
「庆祝。」书南抢先夺过话头,笑的温和的起身,「和道歉。都怪我们正渊盟办事不利,害苏善人受苦了。」语毕便是一大躬身行礼。
苏提灯赶忙快走几步上前,情急之下甚至一手抓住了书南的胳膊,薛黎陷在一旁挑眉,这人不是不喜欢和别人接触么?
「书南兄哪里的话,道歉不必了,薛掌柜一路上也是为我劳心不少,只是不知这庆祝一词,从何而来?」
书南笑了笑,一旁的柳妙妙接过了话头,把事情的原委从头到脚说了一遍。
苏提灯听完后哈哈大笑了起来,神色也是一片舒展,显然是真的开心的不得了,「这么看来,还是我请你们吃饭吧,之前就有说过,若有机会,要谢谢当日书南兄的三番几次,救命之恩。」
薛黎陷在他们谈话过程中一言不发,听闻此言倒是有些坐不住了,书南救了你,老子就没救过你?
乌椤则是一直盯着柳妙妙那一身跟自己有的一拼的彩色看的起劲,还时不时的歪歪头,显然在琢磨他俩到底是不是一个品种的。
书南必然是客套了几句,讲了这许久话也累了,内心一边琢磨苏提灯倒是个蛮和得来的人,一面拿茶杯准备喝几口润润喉,一抬眼恰好碰见薛黎陷扫过的视线,似乎……有一丝担忧?而且,担忧的那个人是苏提灯?
内心过了几转,书南忙暗叹一声,自己这边都太开心了,南疆巫蛊未出师就身先死,对中原来说是个利处不假,可却也忘了问问苏提灯身上是否……
「苏善人这几日,恢复的可是还好?」
苏提灯点了点头,显然也是开心的,倒没对此话有何深入思索的心。
倒是薛黎陷在一旁白了一眼书南,貌似在指责他问甚么废话似的。
书南也是一愣,心说这又怪我甚么了?我又哪做错了?
「那甚么,天色不早了,」薛黎陷清了下嗓子,「没甚么事大家先休息,明个儿再细细商谈以后的事儿吧?」
语毕也不等绿奴和鸦敷给大家分下房间,拽起柳妙妙和书南就往自己屋里去了。
苏提灯紧了紧外套,冲着薛黎陷一胳膊勒一个的背影发了会儿愣怔,最终无奈的低头笑了。
鸦敷把茶面上的浮叶重新过了一遍,淡声道,「先生,回屋吧?」
「你们先回吧,我去后山瞧几眼,这睡了许久,一时半会儿怕是再睡不着了。」
绿奴已经在困的跌盹了,闻言倒是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蹭蹭蹭就跑回屋去抱了件披风出来了,显然是要跟着一起去的意思。
苏提灯抬手将纯黑的披风从他手里拿了过来,戳了戳他肋下,「你和鸦敷都回去睡吧,这里这么多高手呢,我也不会出甚么事,我就想自个儿静静。」
「先生……」
「嘘,听话。」
待得人都清光了之后,苏提灯一手拖着一盏金色的灯笼,一手托着纯黑的披风,抬头愣怔的对着伫月楼看了许久,直到夜里的凉风扫着脊背拖过,这才从细碎的伤口里再感知痛觉回归,醒过神来之后,自嘲般的叹了口气,便慢慢向后院而去了。
实际上,这整座雾台山差不多都叫苏提灯改造了下,内里的机关阵法也多。
这后院有水池,有温泉,有假山假景,异有瑶花琪草。
只不过……最近显然疏于打理了。
这种事就别指望沉瑟能做。
平日里苏提灯也是溜溜达达散步一样的浇浇山路上的花,鲜有自己来这后院的时候。
放空,失望,失落,难过,寂寞的时候,他要么呆在伫月楼内,呆在月娘身边,如果月娘不在,他就是呆在书房门口,抬头看看伫月楼聊以慰藉。
独独来后院……是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但这种心情……恍如十年之前啊。
那时候还青涩,还无知,还足够天真。
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啊。
归路上无人执灯守候,那大不了自己拿一盏,其中燃熏香顺带抑制下自己的沉疴旧疾,哦对了,还能暖手。
起风了无人素手添衣,那大不了自己给自己披上,照样挺暖和的,不是吗?
一边想的出神,一边踏过木板桥准备转到池边之时,突兀一声「咯吱。」
苏提灯诧异收脚,原来这个燥热的夏季也就这般过了,西北南方一次打转,也足以翠绿变枯桠。
随手从一旁灌木上扯出一条也枯了的枝桠,末端是一线附骨之红。
毫不犹豫的只手抹过红痕,苏提灯将灯笼和披风都拢在左手里,右手拿根枯枝桠,慢慢蹲在了木板桥上,像个小孩似的,单手从藤枝里伸出去,轻轻戳弄起了水面。
薛黎陷将自己的床让给书南睡了,并且勒令他赶紧早点睡,然后扯着柳妙妙下山,把她安顿到济善堂了,勒令白术和疯跑还有福丫头看好了她,别让她再乱跑了,自己顺道收拾了几大包药材和一些银两,嘱咐所有孩子们千万别说看见过自己,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掌柜的外出采药材去了。
柳妙妙对此行为表示非常的嗤之以鼻,薛黎陷大大方方的接受她的鄙夷,然后大包小包的落荒而逃去了。
月朗星稀时,总是逃亡的好时机的。
几乎是把小惊禅法用上,连浅眠之中的书南亦没察觉,薛黎陷撂下包袱脚底打了个转就又奔出去了。
不为别的,他饿了。
只是还未钻入厨房,就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
犹豫了一小下,薛黎陷从厨房顺了块糕点就往后院奔去了。
大老远看去,苏提灯这一身黑金搭的隐约有股子帝王的风范。
再仔细一瞅,那动作蛮小孩子气。
靠近了一细看,薛黎陷摸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郁金、白矾、石菖蒲……嘶……能治他的疯病么?
苏提灯在干嘛?
一群群鱼儿从他面前游过去,他就手贱的拿树枝给人家戳开了。
薛黎陷後来索性半弓下腰,伸长了身子从前面去看苏提灯的面部表情。
却发现那人只是呆呆的,眼神有些空洞。
「啪。」的一声,枯枝掉到了水池里。
苏提灯被水里的那个倒影吓得起身,没想到第一步没起得来,腿一麻坐在了木板桥上。
薛黎陷忍笑,这苏善人还真是有趣,被自己和他的倒影一起吓了一跳。
「你有毛病啊?」苏提灯没好气的抬头。
薛黎陷伸手扯住苏提灯的胳膊,一面把他拉起来,一面挑眉反问,「你也有毛病?」
「真巧,大家都有啊。」赏了个白眼给薛黎陷,苏提灯转身就打算走。
「欸。」薛黎陷急忙伸手去扯他袖子,「我看你也睡不着,一起走走?」
薛掌柜有个特殊的技能,那就是无论在苏提灯多么糟糕的情况下,看到此人都觉得,眼下的情况不会是最糟糕的。
而不巧,此时亦如是。
苏提灯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你哪只眼看出我睡不着了?刚才催我早点休息的人,是你不假吧?」
「知道还出来乱晃?」薛黎陷吹鼻子瞪眼,顿时觉得沉瑟那股子在苏提灯面前一副老是倍觉沧桑的范儿是怎么出来的,也不知怎么,自己在他面前,也总是想装个大辈,也觉得他就该是自己的一个……小辈似的。
苏提灯又打量了薛黎陷好几眼,本想多嘴一句你狗拿耗子些甚么,後来想想俩人不至于把关系搞僵,以后说不定还要统一战线,便咽下顶嘴的这份气,当先迈步往回走了。
薛黎陷一步不拉的紧跟上。
直到跟到书房门口,薛黎陷也错开几步准备回房了……又在门口犹豫了下,要不要再去厨房拿块糕点?
余光却瞧见苏提灯也只是单手虚放在门框上,没推开。
两人视线于暗夜中无声交叠。
散发着淡淡光芒的诡红蛊灯之下,苏善人那一张苍白的脸上,嫣红的嘴角轻轻勾起,用口型,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门扉轻启轻合。
薛黎陷摸了摸肚子,一瞬间觉得自己饱了,也回屋睡觉。
闭眼前一刻,还是那人故作天真的嘴脸,「薛掌柜,请问小易叔……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第74章 卷五 追踪者,影魇(二)
苏提灯回到书房后,睡意也仍旧没袭来,索性直接掀了密道,自己一个人溜溜达达回了鬼市。
阿炎大老远瞅着一人提着金盏往这儿走的,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
接着地道来了句中原口音的「妈呀!」就急三火四的往前迎了。
苏提灯其实自己走在路上的时候,心情还蛮好,很少有自己一人这样漫步何处的闲散时间,此刻放空自己一人,竟多得了许多了不得的惆怅。
只是这个惆怅却真真实实的被阿炎那一句给消了个彻底。
阿炎跑切近了之后就很惊恐,万一路上出点甚么事怎么办?虽然密道很安全……可是总是担心,先生最近怎么也大意了起来!
一句责怪的话还未出口,朗朗月下苏善人的笑容就开始动人又魅惑了。
明明是一张清秀到极致的面相,却偏偏在笑起来的时候,无论容还是音,都带了股奇异般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瞧把你急的,」苏提灯将灯笼往怀里收了收,有些眷恋的回头看了眼来时路,便继续抬步向前迈去,不知是不是本身就穿了一套暖金的颜色,连声音也是带了层暖意的,「沉瑟……在鬼市的吧?」
*******
苏提灯自然没先去找沉瑟,而是静静的在月娘的房间门口呆了会儿。
他在门口呆的挺自然的,可负责守护月娘的十七就不那么自在了。
大约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唰」的一声门扉惊开,红衣红靴。
错愕也只不过一瞬,苏提灯自嘲般的笑了笑自己脑海里的蠢念头,就听声音清脆的女子轻叹,「先生……到底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不必了。」苏提灯略微一低头,有些失神的往鬼市中他的书房位置走去。
十七歪着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死活也没想通脑海里的千千结,只好安静的把门扉掩上,再度翻回房梁。
鬼市中,最偏僻的一处位置,便是苏提灯的书房。
此刻,清光月下,满屋子的君山白毫之香。
「你是遇到甚么想不通的事了?来我这儿糟蹋好茶?拿茶当酒喝,也不是你这个喝法的。」
「啧,奇怪,遇到想不通的事的,不该是你苏大善人么?」
苏提灯没理会犯抽的沉瑟,由得他一人自斟自弈。
自己拉开椅子坐好了,便把灯笼往旁侧一扔,托腮对着月亮看的入神。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啊……
直到乌云沉沉压过,遮盖了这一轮弯月之时,苏提灯也慢慢收回神思,得空冲沉瑟那边的局势看了一眼,已经不知是第几壶君山白毫,这人倒是喝的一点也不客气。
抽了沉瑟同样随手扔在一旁的扇子,苏提灯拿扇柄,轻轻替沉瑟推了一个黑子儿,不知是不是手拿扇子推得,力气使得不到位,直接将它从棋盘上推掉了。
沉瑟转了几转手中的白子,也未抬头看他,静静瞟了几眼窗外的乌云,淡声道,「苏老板可是个有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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