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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灯录·中-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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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提灯吃吃笑了两句,伸出还空着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玛瑙紫色水滴,抬起头来,颇有几分孩子气道,「要不是小生现在没得气力,定然要反手拉一把拖薛掌柜也来尝尝这蛊虫尸液的味道。」
  薛黎陷狠狠的打了个恶寒,看的苏提灯有气力重新攀回池边,便果断的松了手,还偷偷反手在背后猛甩了几下。
  怎么说呢,这个人竟然也开始不介意别人与他有接触了么,还是习惯自己这个人存在他身边了?
  刚想到这儿,突然听闻苏善人哑了哑嗓音,含着几分深沉道,「薛黎陷,这几天你有洗澡吧?」
  薛黎陷尴尬的抽了抽一边嘴角,他肋骨上是一串扇子尖的划痕,今天伤势才有痊愈的架势,打算今天洗来着,可是又着急上来看看他的伤势……
  苏提灯看薛黎陷那表情,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於是果断把刚才被薛黎陷拽住的右手又在水底下搅了搅。
  薛黎陷单手按住额头要爆出来的青筋,他觉得真把苏提灯扔到正渊盟,他大抵是要疯的。
  「那个,那么鬼笙长甚么样子?你也从未与我们说过,你这样说了,我下次好有个心理准备,遇见了直接跑,省着不懂蛊又中了套,像沉瑟那样魔障了一次就毁了。」
  苏提灯轻笑了一声,「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具体长做甚么样子。」
  啥???
  具体???
  这人难道还能长得不具体……?
  不是,不该这么问,薛黎陷脑子里差点就这么被这个奇怪的回话带着走的时候,就听苏提灯冷冷清清道,「那个人,如果普普通通的经过我身边,我大抵也是认不出来的。不过他用蛊的时候,就逃不过我的眼睛了。」
  这么说是该长得很普通?
  薛黎陷在脑海里深深为此人掬了把辛酸泪,你是长得有多普通才让苏善人这般难记得你。
  可这么玩乐的一想,又更觉不对,面对一个时不时就想干掉自己的人,就算长得再普通也会记得吧?
  难不成是不想说……
  「不是小生不想说明白,是小生真不知道他到底该长做甚么样子。总之,你们遇见了肯定瞧不出不对的,但是他出手前一刻,多少是能感到些杀气的。」
  薛黎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因为害怕像刚才那样,苏善人再不慎脚滑,薛黎陷便没有背过去,此刻俩人具是直视的,刚才那一刻薛黎陷只是心里想想……而已……这么巧合?
  「怎么了?」苏提灯有些不解,薛黎陷突然发起呆来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那一句说的不是人话么,叫他听不明白到如此地步?
  因了每次跟沉瑟讲话的时候,俩人绕圈子打哑谜的时候多,於是苏提灯曾被鸦敷投诉过无数次,「先生你可不可以说明白点……我有点听不明白中原话……」
  搞得自己不说中原话他就听懂了似的。
  聪慧如他,他怎么可能不知是自己说的太文绉绉或者太绕了,而直接让鸦敷理解无能。
  但是刚才那段对话里,大抵是没有能文雅到如此地步的,苏提灯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薛黎陷看了苏提灯也突然发起呆来的表情,就有些无语,心说大概不会巧到如此地步,对方应该还没枕骨猜心的本领罢……
  薛黎陷也在这边没完没了的想下去的时候,苏提灯早已重新抬起头,也复了一脸清明,「对了,薛黎陷。」
  「啊?」薛掌柜如梦初醒,抬起头来极其呆的应了一嗓子。
  苏提灯瞧着他那副呆样,越寻思越有趣,面上也不由得挂了几分由衷的笑意,不是那种惯有的悲天悯人的笑法了,他嗓音轻柔,混杂着整个池面的氤氲缭绕的雾气淡淡问出口,「那天雨夜里,你炸开的烟花甚是漂亮。」
  「欸???」薛黎陷没转过苏提灯说这话的意义,刚打算随口道句谢谢,再贫几句你也真有眼光,那是……
  「只是,恕小生眼拙,那是朵梨花的形状吧?」
  「欸,对!」薛黎陷猛点头,继续咧开嘴傻笑,不待第二次继续解释这朵梨花的由来,又听得苏提灯继续追问了。
  而且,这个追问莫名显得有几分急切。
  不知是不是错觉。
  「薛掌柜该不是因为名字中带了个黎字,便取了谐音梨?於是才有那么一副美妙的烟花图?」
  「其实按照我的意愿,直接弄个鸭梨的图才对,一点也不娘气。」薛黎陷估计是刚才坐太久坐麻了,索性换了个坐姿,岔开两条大长腿,两只胳膊搁在岔开腿之间留出的空地里,戳那些不小心沾到些泉水湿了翅膀,飞到岸边小憩的花枝碎骨玩,一边戳的它们这边扑腾几下那边咕蛹几下的,看着那些微弱的淡红光芒在自己指尖若隐若现,也第一次不那么讨厌恶心的虫子。又想起绿奴那么尽心尽力的交代这蛊虫的由来,他们带自己来诡域……此刻若是对自己名姓由来也是略感兴趣一二的,便也值得等价交代一下。
  又想起当初初见面时,苏提灯和自己剑拔弩张的问姓柳还是姓薛那一番话的争论,着实小孩气的很。
  於是便清了清嗓子,毫不介意道,「其实苏善人,你这话说反了。」
  「嗯?」苏提灯也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胳膊安分的收回了泉水里,整个人也沉了沉,就留出脖子及以上还浮在水面上。
  「是我名字里,黎明的黎,本身该是梨花的梨。听正渊盟的前辈说,我爹娘只想要个女孩子来着,不大喜脏兮兮的男孩子,於是提前起的名字都是女娃儿名,叫做薛梨陷。因为我娘喜爱梨花,我爹当初也是在一树梨花下见着我娘的,所以梨陷二字,是说我爹对我娘用情很深,觉得我娘就像一朵梨花那么美啦,然后深深的陷入这梨花的爱河里,不可自拔呀不可自拔~」
  「你……你刚刚说甚么?」
  薛黎陷叫苏提灯这突然低沉下来的嗓音给惊着了,呆呆的停止了手上所有动作,想只大猩猩一样维持着那个不雅的坐姿不敢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应该没甚么词是禁忌吧,这儿不会像那个绘心的时候,因此甚么可怜啦……楚楚可怜之类的词就忽然让甚么人陷入蛊里头去吧?
  小心翼翼的将视线从水面上追寻到苏提灯那一双漂亮的眼瞳里,薛黎陷也彻底愣了。
  所有见过苏提灯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的眼睛实在太过好看。
  是一双风情万种的瞳,也是一双涤尽天下尘的瞳。
  其实这二者该是有冲突的,可不知怎么,就是在这个人身上很和谐。
  一方面觉得他真个就该是那个温善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年,可一方面也觉得这个人带着一股子从鬼门关绕回来的煞气,却总是可以若无其事的装的悲天悯人,我佛慈悲。
  此刻……
  这二者都竟然全被放出来了。
  这一种诡异又迷惑的气场。
  苏提灯此刻也觉得全乱了,如果按照当年苏瞳留下来的遗物……那一幅残画,一朵残花。
  残画就是正渊盟的分布图并着机关图。
  残花……就是那朵梨花。
  苏瞳最喜的,不过梨花。
  不过梨花……
  可是薛黎陷,如果我要找的那个人真的是你,你不该是姓柳吗!
  柳氏的柳……
  柳妙妙的柳……
  柳苍原的柳……
  「薛黎陷。」苏提灯听得自己喊了他一声,这一声极其喑哑。
  薛黎陷也回过神来,却被刚才对方那眼瞳里一瞬间迸发的光彩震撼的有些恍惚,因此也只是呆呆的应了一声。
  「小生只是突然想到,你从小未曾见过生母,小生自幼又是个孤儿,童年瞧着其他小孩有着父母在伴相陪眼红时,未曾在脑海里虚勾勒几笔自己的母亲该是作何模样,薛掌柜可也有过这种时候?」
  薛黎陷一愣,小时候还真没有,他太单纯,小时候都跟他说的是,他娘亲出去出任务了,后来长大点瞒不住,就直截了当说人找不到了,又因为他娘亲成了正渊盟的一个禁忌,没人敢再跟他提过,小的时候他就接受百家武学,还要磨练自己的种种意志,忙得很,也单纯的很,他那时候只想着,爹爹不要死掉就好了。
  可后来他爹也很快就撒手走了。
  以稚子之身撑起整个正渊盟,那时候他哪里还敢有片刻胡思乱想的时间。
  正渊盟,决大义,一步不得错,错了便是罪过。
  他身上系着中原武林的将来,无数仁人义士的鲜血与生命,你倒是告诉告诉他,他如何敢错、如何敢为一己之欲而深思?
  「比不得苏善人丹青妙手,我从小就是一糙人,没那么多花花心思,自然也没想过了。」
  薛黎陷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嘴,神色也瞬间古怪起来。
  比如苏提灯现在是没束发的时候,就显得他长得更加柔和了,雾气还朦朦胧胧的更衬得他那一张眉目如画的脸犹如谪仙,加之他身上有伤,哪怕说话时确实是个冷清的男子嗓音,到底还是有几分微弱的虚浮了。
  道道滋生的情愫竟然跟那夜他攀房梁陪他睡一晚的时候相同。
  莫名其妙鬼使神差想唤他一声娘。
  也觉得,他娘说不定就该长成苏提灯穿女装时候的样子,当的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当然,这等念头也只敢在内心胡乱思量一把罢了,他知苏提灯最不喜别人将他误认成女子,更不喜别人夸他长得好看。
  但是在内心多想想,也怕被苏提灯窃取只言片语而做成蛊人,於是薛黎陷果断收了笑,转移了话题,「话说……苏善人到底是甚么做的?当时那么重的伤,这才三天,倒也可以同我一起小谈片刻了。」
  「噢,血肉做的。」
  别人的血肉还是自己的血肉就不一定了。
  苏提灯暂时也不再去深思刚才和薛黎陷谈论的那件事,毕竟他伤还没好全,还要应对沉瑟到底能带几把武器回来,不同的带法又得有不同的回应方案,还有许许多多的事……只不过现阶段,那个沾了他鲜血的蛊铃都叫沉瑟拿回来融了,鬼笙唯一可以威胁到自己的存在消失了,他铁定是要收敛的。
  他断不会狂妄到失了理智。
  於是南疆方面他到不大怕,乌椤到现在也没回来,估计是乘胜追击去了……
  把鬼笙打回南疆也是个好办法,总之他现在来与不来都不惧他。
  「真不知那是你自己的血肉还是别人的血肉了。」薛黎陷幽幽的叹了口气,「都不怕疼的么?把手伸来,我把把脉。」
  苏提灯起先叫薛黎陷第一句话给吓了一跳,心说这人会读心么,而且今天这是怎么了,薛黎陷每句都把他惊得不得了,觉得会捅出甚么天大的篓子来一样,听到最后反而有点隐隐期待捅点篓子出来。
  怎么说呢,明明在越忙、越乱的时候,谁都不想去事态发展的更忙更乱,更不可开交。
  可苏提灯是个绝对的反例,越是忙到死的时候,他越喜欢往死里忙。
  越需要事态平稳的时候,他越喜欢去惹是生非。
  将那惨白如白骨的手臂轻轻抬出了水面,苏善人笑的天真无邪,「薛掌柜当真想看我真实的脉象?」
作者有话要说:  

☆、第96章 卷七 ,花枝碎骨(四)

  薛黎陷闻言愣怔了下,心说我难不成都这时候了还要看你虚假的脉象么,铁定是要真的啊。於是忙不迭点了头,便要伸手去捉。
  一阵淡淡的檀香气息迎进,沉瑟那同样轻淡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苏提灯,到时间了,该出来了。」
  薛黎陷和苏提灯同时回头,只见沉瑟手里抱着一堆锦衣华服,面色说不得和善却也说不得臭的站在那里。
  这个时候……再把脉也不是不可以,薛黎陷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总是觉得有点怪,总觉得沉瑟刚才那语句虽然都是平淡的……就是……怪怪的。讪讪收了手,薛掌柜寻思着,早晚还是有机会把脉的,还有苏提灯那条左腿,他得改日找个好时间仔细查查。
  苏提灯冲沉瑟笑了下,话却是对着薛黎陷说的,「麻烦薛掌柜先请回吧。你身上伤也要多加注意,别留下后遗症。」
  薛黎陷点点头,知道苏提灯大概是不喜让旁的人瞧见他赤身裸体的模样,於是也不再讨嫌,起身跟沉瑟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往山中的竹屋走去的时候,他又突然想到——刚才苏提灯是不是关心自己了?咦……这感觉,也怪怪的。
  总觉得小冷风莫名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呢。
  薛掌柜激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尔后瑟缩着肩膀,撒丫子往竹屋方向跑去了。
  *******
  沉瑟感受到薛黎陷彻底走远了后,才沉着步子慢慢踱到了池边。
  略微俯下身,单手揽住苏提灯,在少年那瘦弱的腰间按住了,却不急着往上提,他只是冷下嗓音道,「苏提灯,你不作死成不成?你还想怎么捅娄子?」
  要不是此次伤的甚重,苏提灯也断不至于要这么种方法出来,此刻听闻沉瑟讽刺的言语,反而怒极反笑了,轻巧从他手里直接扯过锦袍,苏提灯又沉回水里穿衣服,再露出水面的时候,已可见花纹秀丽繁复的丝带轻轻飘在了水面之上。
  他不答话,伸出单只手去,「拉我上去。」
  沉瑟冷哼一声,他一上来就瞧见苏提灯敢让薛黎陷给他把真实的脉象了。
  他是非得吓着薛黎陷不可?
  非得继续捅娄子?
  已经让南宫家查出倪端了……就不能收敛些?
  「你当枕骨是白死的?他一死,南宫家到底是不会就这么放过这事的。哪怕……枕骨已经被逐出南宫家很久了。」
  苏提灯借力攀着沉瑟的手臂上来后,双腿还是虚浮的,因此索性靠在了沉瑟身上,淡声道,「麻烦沉公子用内力替我暖下衣服?」
  沉瑟一边动用起内力暖了,却一边恶声恶气道,「你又是突然想闹哪门子幺蛾子了,突然想给他看你真正的脉象?你又想怎样?」
  一阵轻微又压抑的笑声从沉瑟怀里传出。
  青天白日之下硬生生笑出沉瑟一身鸡皮疙瘩,要不是这次他真是受伤甚重,沉瑟一定考虑重新把这个往死里作的货再度扔池子里头去。
  抓过最不易干的袖口也察觉到有温热的暖意后,沉瑟卸了内力,顺带嫌恶的推开苏提灯,苏提灯捂着肚子都笑的快断气了,没了支撑便摇摇欲坠的往地上坐去。
  沉瑟无奈又向前一步扯住了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咬牙切齿,「你个疯子,又莫名其妙笑甚么?傻了么?」
  「哈哈哈,哈哈哈……」苏提灯用没被沉瑟扯住的那只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我只是,只是觉得造化这东西……实在不能再有意思了……哈哈哈……」
  「嗯?」
  「沉瑟,」苏提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索性把脸都贴在了沉瑟衣领边,单手扯住了他垂在胸前的发,断断续续道,「不行,你,你等等再带我下去,我要先缓一缓。」
  沉瑟果断的松了手,苏提灯拽着他的衣袍一路往下跌,沉瑟从善如流的脱掉外袍,看着苏提灯那个妖孽货二了吧唧的抱着自己的外袍笑的满地打滚。
  这是伤又不疼了,冥蛊又不发作了,五感还在了,於是继续往死里作了?
  沉瑟白了地上那人一眼,却也在他不远处坐了。
  苏提灯笑了半天终于止了音,嘴角还是略微咧开的,眼睛却空洞洞的盯着天空。
  沉瑟一概不理会,其实他有时候已经习惯了苏提灯间歇性作死症发作,莫名其妙的笑起来,又莫名其妙的沉寂起来。
  正如此刻,他就像是一具被抽空三魂七魄的尸体,是一种器皿罢了。没有思想,也不敢有思想。
  许多事,深思不得,越深思,越恐惧甚深。
  可他更不巧的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因此一个词眼或一个不起眼的动作,足够他掂量出日后所有的局势和布局。
  越是不得深思,却又越想深思。
  哪怕明知结果不得善终。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苏提灯突然开口,叹息般的慨叹了一句。
  「十年前的恩怨局,竟然要我这样的后辈来替他们收拾残局。」
  「沉瑟,佛家有一句箴言,甚的我欢喜。」
  「叫做——凡事不可太尽,凡事太尽,缘必早尽。」
  沉瑟单手托腮目光深邃且认真的盯着池子里的花枝碎骨看的起劲,完全没把苏提灯的话语放在心上。
  这厮作死症发作一回,总得有这么几句人懒得听鬼懒得懂的妖言了。
  且罢且罢。
  惊天动地的魅惑笑声又传来。
  沉瑟是晓得苏提灯功力的,笑声都能异常的吸引人,尤其是大笑的时候。
  「沉瑟,且拉我起来罢。」
  沉瑟走过去再度扶起他,准备搀扶着他往山下走了,忽觉那人身上惯有的药香气息迫近,沉瑟有点不舒服的偏了偏头,斜低了眼,看着突然凑过来,眨着一双无比认真双眸的苏提灯,略有不解道,「怎么?」
  「你说……薛黎陷万一正好是我原先要找的那个人呢?」
  「嗯?」沉瑟用鼻子冷哼了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到底指的甚么。
  「我是说,我的哥哥,如果正巧是薛黎陷呢?符合那两点的人,他可具备了啊。就差个……能证实的掌法了。」
  不及沉瑟答话,苏提灯收了倾出去的半个身子,自顾自点了头,「极有可能是他。」
  沉瑟怔住。
  如果那人真的还存在……
  「他大我两岁,年龄也符合。」苏提灯继续自言自语道,「啊,对了,自从给他喂过一次我的血之后,他……嗯,怎么说,兴许以前他也能这样,只不过他自己没发现。蛊铃大作的时候,他捂着我耳朵也管用、银银也不会对他发动实质性的攻击,反而会被他唬到。那可是蛇魄啊……沉瑟,想当年我真是日夜念叨着将你捧在心尖上,可银银一见着你浑身杀伐气的靠近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对你发起攻击,估计它是怕你的杀伐气激起我体内的冥蛊翻腾……虽是为我好,可是薛黎陷有一次是真心想对我动手,银银却没第一时间发觉……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找的那个人,当真便是薛黎陷?!」
  「他便当真是我的哥哥?!」
  「哈哈哈,造化弄人,造化弄人!老天爷果然有趣!」苏提灯笑的又诡异起来,眼睛里也闪烁出奇异的光芒,「难得遇见这么有趣的敌人,不好好的整一下再弄死,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白遭的罪?」
  沉瑟从刚才的种种反复变故中回过神来,他不是未曾想过,只不过,他倒觉得,苏提灯的哥哥应该是书南那种人……怎么说呢,薛黎陷,薛黎陷他……他无论外表还是气质都,都跟苏提灯差太多了啊……
  一个是世家公子的感觉,一个……一个大概是从山上下来的土匪……
  当然,抛开这些不提,他们只作最有利的打算,沉瑟展合了几下扇子,路过柱子的时候顺道把那妖异诡蓝光芒大亮的灯笼给拿手里握着了,淡淡分析道,「他若真是你大哥,这一次老天爷还真玩不过你了。你赢的几率太高了。你一定会活下来的,苏提灯。」
  「嗯,要是他真是我哥哥,他的血……」苏提灯低下头来笑了笑,尔后抬起头来,一脸小孩子抢了糖豆吃的兴奋神色,「沉瑟,我一定能娶月娘过门了……一定能了……一定能陪她长命百岁了……」
  沉瑟没有笑,眉宇间还有一份忧愁,闻言倒也是展露了几分笑意,「嗯,如果能确认下来,那你简直无后顾之忧了。」
  「只是……」沉瑟犹疑了一阵子,还是开口道,「在真能走到最后一步之前,你有想过,万一被薛黎陷发现你真实的身份了又该怎样么?」
  「嗯?」
  「抛开你需要他是你哥哥这个身份不提,只按照我们原先想的,所想利用的……」沉瑟轻轻叹了口气,「薛黎陷毕竟是和你站在对立的位置上的,而且,还是最对立的位置。」
  苏提灯嘴角还挂着那抹诡异的笑,眼睛里闪烁出猎人发现猎物的光芒,「如果他真的是,我总有法子叫他甚么都听我的。总有法子的。」
  「薛黎陷……他毕竟不是一般人,他的城府也很深。」沉瑟忧虑的再度蹙眉,他总觉得薛黎陷这个人不简单,很多事往往揣着明白装糊涂,倒不知苏提灯这般一多想会不会托大了,万一……
  「沉瑟,如今有个活生生的法子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我哪怕把自己蛊化,也能顺利的活下去,大不了最终五感尽失,可我能作为一个『人』继续活在人间了,继续陪我的月娘……还能陪她一起游山玩水,赏花观月……你叫我不要去试,我怎么可能忍得住?」
  「你该知道,十年前我毫不犹豫的用了那个法子来留住月娘的命时,我就抱了必死的决心了!我等不了了沉瑟,我急切的想要看到月娘再对我笑,再同我说说话,我还想再听听她的真心……」
  「小生自幼一身沉疴缠身,我做不了最后的阵势,但若有与我血脉相同人的鲜血……那便不一样了!」
  「沉瑟,沉瑟!」苏提灯情不自禁的抓住了沉瑟的双肩,胸膛都起伏个不停,「老天爷这都是怕了我了……哈哈哈,他怕我拿整个中原和南疆的人命为月娘做魂引……他怕我毁了整个人世间……」
  「我告诉你沉瑟,这件事便是你也拦我不得!我才不管甚么天下人,我只要我的月娘!」
  沉瑟看着面前这个微微陷入一种疯狂境地无法自拔的少年,突然又和当年那个无助的,反反复复的默默对月流泪的小孩面容重合了。
  娃娃脸的可爱小孩子哭花了一张水嫩的脸,他缩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的小声发问,「我做的哪里不够好,我这么可爱,这么善良,为甚么苏家不要我?」
  又是谁在满心欢喜的被骗回中原后,大婚那夜入了魔般的疯狂,泠泠月下只那个一身红衣风华绝代的少年笑的悲天悯人,他怀里抱着一个同样身穿红衣的娇艳女子,明明是一身出世的高洁谪仙气质,眼睛里却闪烁着九幽阎罗的邪魅,「你们欠我们夫妻二人的,我苏提灯会千百倍的要回来,你们不用怕自己还不起,上至涅盘台,下至修罗殿,你们每一个的祖孙三代,我苏提灯会挨个不落的查出来。我告诉你们,我就算逆了苍天,拿整个人世间的人命为月娘起阵,也会在所不惜。」
  「只要她醒过来,你们之前加之在我身上的罪恶,我既往不咎,一笔勾销。」
  「可她若醒不过来,哈哈哈……」
  月下的少年笑起来的声音也尤其冷清,一身喜服活生生穿出了罗刹的味道,他一字一顿道,「她若醒不来,我便带着整个人世间给她陪葬。」
  「我苏提灯的女人公孙月,永远不可能孤独的。我能给她的,总归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你们若是良心还在,还能记起想当年对仅一个稚子的我做过些甚么丧尽天良的事,就别拦着我,让我带她走。」
  「若是良心没了,不放我带她走,那也没关系。我一己残躯维持几个吞噬小半个中原的蛊阵还不是甚么难事。」
  「所以,你们让是不让?」
  ……
  沉瑟掰开苏提灯抓在自己双肩的手,缓缓把面前这个再度笑出了眼泪的男子揽入了怀中,像是当年安慰那个无助的小孩一样安慰道,「错不在你,错不在你……苏提灯……你已经很好了……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中原事一了,我们就回南疆,我给你和阿月主持婚礼,自此就一直呆在南疆,和乌椤他们一起玩乐了,再也不踏回中原这个伤心地了,好吗?」
  苏提灯在沉瑟怀里猛的点了点头,过了许久也不见他把头抬起来,又过了许久,听他声音哽咽道,「沉瑟,真是太好了……如果薛黎陷真的是,那我就一定起得了阵,也不怕被反噬了,当初的所有仇怨我都可以放下,我可以不报仇了,只要月娘醒来了,我们就立马走……我放过他们……你看我还是善良的……无论那些事多么……」
  「嘘,」沉瑟又按了按他的头,感受到胸膛前那一片衣襟已经湿透彻了,知道是他又想起当初那些崩溃的事了,忙出言断了他的思想,「月娘很快就真的醒过来了,往好里想想。过几天我去给你继续取武器,你便稳住薛黎陷,完事等我回来再做准确定夺?」
  「嗯。」
  没事了,没事了,都会过去了。
  一切都会过去了。
  当初是老天爷不开眼,才对你加之许多苦难。
  你瞧,如你所说,老天爷一定是怕了你了,怕你小小少年就满腹算计,一眼望去布谋好将来数百步棋局,他怕你真覆了它,让它颜面无存,於是真让你找到那个可以供你血脉的人了,不是么?
  苏提灯,苏提灯啊……
  祝你求仁得仁。
  沉瑟不无欣慰的叹了口气,哪怕前路仍旧险恶,归途仍旧黑暗,但好歹,瞧见点光了不是么?
  只是……薛黎陷……
  沉瑟内心又渐渐拧出个小疙瘩——万一薛黎陷真是苏提灯要找的那个人,他有一种把自家孩子让出去给别人带的糟心之感,而这种糟心,又不放心别人是否能带好的奇葩情愫,已经在沉瑟心底扎根了。
  他不敢放手,他总怕一放手,苏提灯那厮就把薛黎陷一起带坑里去了。别说再见着光明了,俩人一起坠地狱才是可怕的。
  可是,如果薛黎陷真的是苏提灯的哥哥,自己又能拦着甚么呢,必须得放手了……
  一种苍凉之感突然于沉瑟心底升起。
  这么多年,罗迦死了,挚友也就剩苏提灯一个……於是,连苏提灯都不能算是他的了,他自己又剩下些甚么呢?
  沉瑟恍恍惚惚间,又想起当年他武学登峰造极而奔赴南疆所求的那趟答案。
  一身花衣的男人笑的风流无比,他双眼未离过棋局,薄唇却轻启轻合道,「敢问沉公子可是局中人?」
  「自然是。」
  「局中人为何想知后续果?」
  「自怕当局者迷。」
  「你不必怕。」
  「前辈何出此言?」
  「因为你足够清醒。没有能困住你的棋局。」苏景慕收拾了黑白子,重新开启了一局,这一局,沉瑟由观棋人,也成了下棋之人。
  两方胶着之时,还未分胜负,苏景慕笑盈盈夹了一子,并不急着下,气定神闲续问道,「沉公子不问我刚才那话因由?」
  「晚辈也在一直思索答案。」
  「未免太过自谦。你来找我时自报家门的第一句,就已然应了我了。」
  沉瑟愣住。
  他那时无非说的是——晚辈修罗门二当家沉瑟,今次特从中原远赴南疆,只为寻苏景慕苏前辈,求一句话的答案。
  「修罗门可是那个尽出杀手的门派?」
  「姑且算是。」
  「喜好由己,好人坏人皆杀的那个杀手门派?」
  不大明白为何要特意点一遍这几个词眼、为何要将其拿出来单独再问一遍,沉瑟还是点了点头。
  「原来你便是那个无情的修罗沉瑟啊,」苏景慕当时笑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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