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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与子归全+番外-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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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祭祖,大魏人多在此时选择返乡。若来不及回家,便会寻正经寺院,于佛祖前点烛烧纸,遥祭家中祖先。 

   过去她因不愿承认双亲故去,从未烧过纸钱。不知泉下爹娘囊中羞涩之时,有没有偷偷骂她。 

   想到这,她微微一笑,寻着街边香火铺刚要进去,就见十一目色一颤,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愣愣向前。 

   “师兄!” 

   只见十一脚步飞似地加快,然后在一间废弃的府邸前停下。 

   “师……”她也一并站住。 

   敕造太子府。 

   匾额蒙灰,隐隐显出五个字。十一的身形有些微颤,缓慢地步过门前威严的石敢当,他伸出手想要揭去门上的封条。 

   “不要碰。”低沉到令人发冷的声音。 

   子愚。 

   他愣怔在原地。 

   “如果不想承担那份责任的话,就不要碰。” 

   十一迟疑下,手终于放下。他转过身,眼中是漫漫无边的忧伤。 

   心知他此时定困惑无助到极,犹如昨夜的自己。余秭归走到门边,将他领下来。 

   “师弟…没想到我还记得……走到前面就记得……只是…为何要封大门,三叔明明过,只要…只要天下还有人记得爹爹,门便会永远敞开,永远……” 

   十一的眼眶微微泛红,捉住秭归的手也越握越紧,握得袖角皱成团,连带着皮肉也感觉到那种痛彻心扉的情绪。 

   “就算天下人不忘,可只要九霄云上的那人在一日,便无人敢去记起。” 

   上官走上前,掰开十一紧握不放的右手,冷静道。 

   “这些年周围人将你保护得太好,现在是时候决定,是继续做十一,还是成为君临。”上官意句句命中靶心,黑眸冷淡显得无情。 

   “子愚。”难以认同他的直言。 

   “秭归,你的师兄已经不是个孩子。”上官看着她,轻柔道,“一直以来不论是王掌门,还是你的师兄,甚至于秭归,都忽略这个事实。你当一直捂着他的眼睛和耳朵,他就真正幸福么。他已经是个人,而人就该选择自己的路。” 

   她一怔,看向那张不再无忧的娃娃脸。 

   原来需要仰面才能看清师兄的表情啊,仰头的动作做的如此自然,以至于忽略他已经长高长壮的现实。 

   “上官公子,谢谢。”不期然,十一道声谢,“师弟,我们去找间寺庙吧。” 

   看他的眼虽然依旧圆圆可爱,却带丝从未有过的成熟。 

   “嗯。”她应声,胸口难以抑制地泛酸。 

   “怨么?”身侧,上官问道。 

   摇摇头。“子愚说的很对,一直以来是我们不想师兄长大,却忽略师兄的心思。所以当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迎来的便是更加猛烈的成长之痛吧。” 

   她看向身前不远处,那个积极问路的少年。 

   山河浸染夕阳,是一年中日落最早的一天。冷冷清清的寺庙里,只有几个不及回家的异乡人。 

   在白信封上写下爹娘生卒年月,余秭归看向久未落笔的十一。 

   “师兄,怎么不写?” 

   “我不知道。”娃娃脸上满是苦闷。 

   师兄离开京师的时候还很小,记不清是很自然的事,只是没有生卒年月如何烧香,就算烧份心意也难以传递。 

   见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上官难掩心喜。走到香火台前他奉上一两银子,自庙祝手里取个稍显华丽的白信封,递到十一手里。 

   敏怀太子讳昭,生于佑元年正月初七,卒于元宁九年腊月三十。 

   信封上如是写到。 

   “每间寺庙都会备有历代贤臣名君的冥封,以供百姓祭奠。”上官道。 

   “不是不敢记么……”捧着信封,十一眼眶泛红。 

   “不敢记的是当今圣上,百姓们从未忘记。”虽是哄骗,可由上官嘴里出,便显得很真。 

   “谢谢。” 

   看着欣然颔首,而后举着香烛到旁与亡父说起悄悄话的十一,余秭归向上官轻声道。 

   “要的可不是个谢字。” 

   视线踟蹰上移,缓缓看向那双黑眸。 

   抽过她手中的白封,上官以白烛取火,燃起自己与她身前的两堆纸钱。猎猎火光映亮他们的脸庞,上官微微笑,拉她跪下。 

   “只愿明年今日,不再无名无分。” 

   闻言,她傻住。 

   “怎么,秭归有异?” 

   这人虽笑着,可笑里藏刀。一眼便看出这刀毒辣得很,若自己敢点头,下场定是奇惨无比。 

   于是乎,识时务者为俊杰,坚定摇头,决不有二话。 

   见状上官意执起她的纤手,于明火前重重一击。 

   “如此鸳盟既定,若有违此誓,百年以后无颜见双亲,直下森罗殿吧。” 

   他笑容清浅,轻柔说着,彷佛并不是什么厉害的誓言。可她知道此誓之狠绝,足以让称他为神佛公子的江湖人自挖双目千百回。 

   正想着,就听庙外传来沉厚的鼓声。 

   一声一声,如巨兽足音,响彻在京师上空。 

   “大傩之舞!” 

   上完晚课的僧侣们高呼着,走向庙门。 

   寺外只见夜幕浓浓如血,沉厚的夕阳下,伴随着诡谲的鼓乐,鬼面舞者由远方而来。 

   一年之中以冬至之日阳气最衰,一日之计又以黄昏为逢魔时刻。因此每年冬至黄昏,由舞者扮演的鬼役分成四队,东南西北游走在京师大街上。其后由方相氏击鼓驱之,直将其逐出外城,象征来年风调雨顺。 

   “宫中傩舞,取悦的是帝王。民间傩舞,取悦的是百姓。”上官在她耳边道。 

   果然,祭祀完祖先的京师人纷纷走出家门,扶老携幼地仰颈盼着。富贵人家甚至在街边搭起彩棚,只为将“大傩之舞”目睹清晰。 

   她见此情景也觉新鲜,刚想与十一讨论,就见他嘴唇微掀似在喃喃。 

   四周人声鼎沸,她扯扯十一的袖子。十一先是愣下,而后弯下腰轻声道。 

   “当年也是冬至,三叔接我出宫去看民间的傩舞,我生性贪玩本是极开心的。结果却在路上走失,被人塞进马车,再睁眼就看到师傅。” 

   原以为回忆到此为止,不想还有继续。 

   “师弟看那边。” 

   沿着十一的手指,余秭归看向对面。只见个孩子站在大人肩头,兴奋地远望着,每每站不稳时,总有大手托住。 

   “当时三叔也是如此待我的,只是最后他松了手。还好大难不死被人拖住,只是待回过神来,便不见三叔的踪影。” 

   秭归一颤,只见他收妥眼中的伤色,而后看向上官。 

   “方才公子说错了,不是师傅、师兄,抑或是师弟,捂住眼耳口鼻的是我自己。今后的路,是该由我自己来选。” 

   最终选择什么? 

   急急欲问,却被上官一把拽住。 

   “这是他的路。”上官道。 

   “可是……”

   “难道秭归不信自己的师兄么?”上官如此说着,十一亦望来,娃娃脸上端得是委屈。 

   关心则乱。 

   她暗嘲自己的老妈子心态,轻轻笑开。耳垂上的碧玺随着微颤的身躯,折射出耀眼的红光。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人群中几个大汉对眼,随手抢过小摊上的鬼面戴在脸上。 

   “哎,给钱啊!怎么不给钱!”摊主大声叫着。 

   回身一瞥,秭归止住笑。只见鬼面狰狞,几个壮汉冲散人群。 

   心觉有异,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北人。”就听上官道。 

   是,那几人身形健硕,形貌不似中原人的纤细。虽江湖多健儿,可要找出体貌相似,又魁梧无比的大汉来也不易。 

   月眸微眯,再看向那些样式特别的皮靴。就算他们身穿大魏的服装,也难免在细处露马脚。 

   是北狄人没错,只是北狄人来京师做什么。 

   心疑着,就见那几人手上一抖,暗器飞来的方向恰好是她所在的位置。 

   以石子为暗器,这样的手法倒是眼熟。 

   她能护住的人不多,至少要保子愚和师兄安全。 

   余秭归眯眼,挥袖接下大半。剩下的因中途碰到彩棚而落入人潮,眼见石子将要射中与家人走失的孩子,十一来不及细想便将孩子抱在怀里。只是没有预料中的疼痛,他转过身,甚至连石子的影子都找不到。 

   是谁伸出援手?师弟,还是…… 

   放开怀中的孩子,十一看向侧。 

   混乱中,上官意纤尘不染,黑瞳中只有一人,像是从头至尾都没看过这边一眼。 

   大概是他看错吧。 

   “妞儿!” 

   就听有人叫到,怀中的孩子推开他,哭着向那人跑去。“爹!” 

   还好没有走失,望着那对父女,十一欣慰地想。 

   “师兄!”见他坐在地上,余秭归紧张叫道。 

   “没事。”他站起身退到一侧,却发现不知何时萧匡已加入战局。“咦,祁阳公子来得真巧。” 

   “哪里巧,阿匡一直都在。”他正讶着,就听上官意低道。 

   一直都在? 

   “自下县到京师,一路行来秭归有多辛苦,你不知道么?” 

   他虽然有些呆,却也听得出上官意语间的斥责。现在他终于明白,上官意之所以说醒自己,并不是因为江湖上传的慈悲心,而是因为他的师弟。 

   “就算明白江湖险恶,也要夺下盟主之位;即便讨厌为官,也绝不交出官印。昨夜要不是让阿匡守着,又怎能睡得安稳?满心满眼中全是你们,真是个傻瓜。” 

   上官意看向他的眼中有妒有恨,全无师弟在时的和蔼可亲。 

   “方才要你选择自己的路,可对?” 

   听他这样问,十一恍然大悟,先前那句“难道秭归不信自己的师兄”不过是用来安慰师弟的话,这人从始至终都没信过他。 

   真是好可怕。 

   虽然这样想着,他依然诚恳道:“公子放心,十一虽然稚嫩,却也有自知之明。而且比起君临,我更愿是十一。” 

   “很好。” 

   上官意眈他一眼,看得他暗自庆幸,还好人站在他们这边。不不,准确的是站在师弟这边。 

   方才说起师弟满心满眼都是师门时,不知上官意有没有注意到,他自己满心满眼全是一个人啊。 

   此时余秭归正置身于北人的包夹之中,曲裾深衣包裹着腰线,招式如舞者般,显得极美。 

   “萧匡?”看着被打散的阵势,余秭归略微惊讶地望着他。 

   彷佛从脸上直接移种过去般,萧匡眼下有青,像是一夜没睡似的。  

   “上次被打残的那个鲜于耿是北狄南院大王的独子,而些是北狄死士。” 

   她的运气么好? 

   都怪爹爹当年没说清楚,要是知道高鼻子有着么显赫的家世,当初就该下手轻些,至少不用毁容毁得那么彻底。 

   越想越恼,左腿屈起夹住个鬼面的猛力长拳,右脚绷直冲着那人就是重重一踢。 

   脸上的面具碎成木片,脸部明显扭曲在一起,那人趴在地上滑行数丈,直到碰到大傩的鬼车方才停住。 

   被卡住前轮的鬼车进不是,退也不是,就么傻傻地停在街中。 

   “是武傩!” 

   不知哪个想象力过盛的路人大叫一声,鬼车上原本压轴的武傩个个僵硬,不敢相信饭碗就这么被抢去了。 

   与其造成更大的混乱,不如应冬至大傩的景。 

   思及此,余秭归朗声道:“上古有妖,妖生鬼役,鬼役其多,十二有一。” 

   听念起“十二面相吃鬼歌”,上官意心下了然,他向街边小贩买两张象征驱鬼方相氏的面具,向街心扔去。 

   见余秭归与萧匡戴上面相,混乱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带着丝兴奋,众人看向街心。 

   十一鬼面与方相氏啊。 

   “待会儿,负责保护百姓。”余秭归冲身后道。 

   “不行。”萧匡看一眼街边,“我可不想再被舅舅修理。” 

   “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句萧匡没听全,就见眼前红光掠过,带着象征兵灾鬼虎面具的死士被一脚踹飞。他迅速动作,才赶在街边彩棚被压垮前拖住那人。 

   原来是保护百姓不被踢出的鬼面砸死…… 

   萧匡面皮一抽。 

   此时,像被简洁优美的拳脚振奋似的,鬼车上的乐手重新擂响大鼓。 

   咚——咚—— 

   沉沉地,一声急似一声,震彻着悄然降临的冬至之夜。 

   “驱除鬼虎,兵灾平息。”指着退出舞台的鬼面,余秭归清声说道,而后再看向抽出弯刀的其他鬼面,“疫魅不祥,君何置之?” 

   “逐……” 

   人群中,先是有人小小应道。而后人们面面相觑,似从彼此眼中看到对来年的憧憬。 

   驱疫病,平兵灾,治水患,四方宁。只愿老开眼,能看到小小百姓。 

   “逐!” 

   “逐!” 

   此起彼伏的吼声汇聚成海,潮猛似潮地汹涌在京师的街头。 

   鬼面的气势像是被打压下来,他们放弃逐一上前,选择群起而攻之。夜色下弯刀闪着冷光,三人伏地直取脚踝,三人跃起砍向头颅,另三人则持刀而上直逼胸腹。 

   冷冽的杀气让围观的众人屏住呼吸,胆小的甚至闭上眼睛。 

   就当鬼面以为必胜之时,只见曲裾深衣旋起,拳脚快得看不清,待以为看清时已成虚影。 

   转眼间鬼面飞溅,萧匡拼尽全力只接住八把弯刀,剩下那把快若流星,直取身鬼车上的乐手而去。欲道声避让,就见一人惊掠如风,仿佛生出双翼般,赶在刀落之前把握住刀把。 

   短暂的寂静后,街市上重新喧闹起人声。 

   “鬼没咯!鬼没咯!” 

   人们大叫着,好似恶鬼真的就此尽除般。 

   正当片欢庆之时,就听马蹄凌乱,纵骑兵持剑而来。 

   为首那人手持象征京师治安的红穗金戈,挥戈直指弯刀方相。 

   “五城兵马卫在此,何人扰乱百姓!” 

   冬至夜,大傩之舞止息。 


第十六章 云开月明

   白衣少侠从天而降击退歹人,然后于众人崇拜的目光中飘然而去。 

   《异闻录》里不是常这样写么,虽然衣她色非白,可好歹也是新晋盟主,怎么事情到儿就荒腔走板起来? 

   余秭归举头望月,今夜月色甚好,只是隔个铁窗…… 

   可恨啊,待出去,一定要让从鸾修改《异闻录》里的不实描述。毕竟架不是白打的,大侠也要吃牢饭的。 

   叹一口气,就听墙之隔传来难以抑制的咳嗽声。 

   “三少,您重伤未愈,又何必出手。”声音沉厚有力,很合高大山的魁伟身形。 

   方才若不是卫濯风半路杀出,接下那把萧匡不及收起的弯刀,怕是要背上条无辜人命。 

   想到这儿,心中略感歉意,对墙道:“濯风公子,多谢。” 

   不知是没想到隔墙有只耳,还是被突然一声惊到无语,咳嗽声戛然而止。 

   墙那边半晌没声,担心有变,遂唤道:“公子?” 

   别在这里出事,世缨卫家少主,九师兄的亲弟,她可赔不起啊。 

   她心急着,靠近隔断监的墙壁,就听一声轻笑。 

   “怎么?秭归心疼?” 

   “子愚也在啊……”奇怪明明心里坦荡荡,为何话到嘴边便虚软几分。 

   “很失望?”笑意愈发明显。 

   “当然不是!”余秭归想也没想立刻答道。 

   开玩笑!就算不见其面,也能想象出他黑眸弯弯的模样。那形状定像极北狄弯刀,只要见到出墙的喇叭花,便会毫不留情地砍掉。 

   背脊上窜起冷意,她下意识摸摸光滑的颈脖,小声嘟囔着。 

   “只是没想到会连累子愚。” 

   踢人的是她,接刀的是萧匡,他俩虽谈不上合作无间,可同伙两个字也算是板上钉钉。先时还便作为魁首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只听身后有骑兵报告“同伙两人,主仆”,濯风公子和高大山么,这不奇怪,谁要他们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没心没肺地想着,甚至暗自庆幸自己人的逃脱。可不等偷笑,又听骑兵补充道“不对…有人自首,同伙三人……”,声音带点不可思议,也是,自首,多义气的词啊,这样傻乎乎的人在大魏几乎绝迹。 

   可她没来及回头看上一眼,就以“最高礼遇”被押解到督所大牢。原以为这个够傻够义气的人不是萧匡便是十一,可没想到会是子愚。 

   误解她的沉默,上官叹着便要起身。 

   “子愚!”虽然隔着堵墙,也能听出他语中的黯然与失望。 

   “嗯?”声音又有些期待。 

   “方才我在想你。” 

   “都想些什么?”笑意又起,不过这次是春风和暖般的语气。 

   “想子愚为何会在这儿。” 

   “留下的不是我,难道是阿匡么。”上官复又坐下,语调轻柔道,“眼下京师不太平,师傅师兄又都是弱质文人,阿匡在外面比我要有用些。” 

   这人…这人…… 

   心微微酥软,她靠着墙壁轻道:“地上凉,子愚莫要冻着。” 

   “也是。”一声极之愉快。 

   “咳…咳……” 

   压抑的咳声又起,竟忘了还有两人。刚要唤声濯风,忽想起某人弯刀似的黑眸,宛转道:“子愚能帮个忙么?” 

   “好啊。”某人心情颇好。 

   “帮我看下濯风公子的伤怎样。”  

   墙后片刻宁静。 

   “子愚?”她轻呼。 

   “让我帮个忙?”笑意又清晰。 

   “牵连外人,我总是心不安的。”她很没骨气地缩缩脖子,小声道。 

   “好,帮。” 

   这声倒干净痛快,倒不像先前的笑里藏刀。 

   怕她听出自己足音未远,骗不过,上官意站起身走几步,黑眸冷淡看向角落里的主仆。 

   壮硕的大山身后,卫濯风盘膝坐着,似在调息,腕间留着清晰血痕。 

   昨日当他看见秭归腕间留有疤痕时,他早便想么做。若不是卫濯风,那个傻瓜又怎会强出头,又怎会遭人暗算。他迁怒也好,他嫉恨也罢,总之个仇他是算在卫濯风身上。 

   只是,伤,着实难以平复他心头之恨。 

   似是感到他目中的不善,高大山微移脚步,挡住他的视线。 

   “怎样?”墙那边问。 

   “没事。”无视身前壮汉,上官垂眸看着,直到当事人出言证实,才移开视线。 

   “只是小伤。”卫濯风道。 

   “盟主大可不必谢,方才若不是有石子打在刀把上减缓刀势,在下也来不及接下那刀。” 

   说着,卫濯风握紧受伤的右手,绝口不提自己也被那石子击中之事。 

   “有人出手相助啊,是谁呢?”墙那边,余秭归似在沉思。 

   “京师藏龙卧虎,民间有隐居高人也未尝可知。”黑眸缓缓移开,又是春暖光采,上官坐回墙边,轻道。“还撑得住么,昨夜你此时已经去会周公。” 

   说者不知是否有意,可听者确实有心。 

   闻言,卫濯风的脸上青白几分。“盟主不住官署?” 

   “官署?”余秭归诧异。 

   “官员若无私宅,可留宿官署,盟主不知道么?” 

   “原来当官的还有等福利啊。” 

   听她感叹,便知完全没有抓住重点。卫濯风不由心生恼怒,连带着语调严厉起来。 

   “古有明训,七岁坐不同席,食不共器,江湖人虽不拘小节,可身为臣子,盟主还是谨慎些好。” 

   墙后,余秭归微愣。 

   他是她爹,还是她娘?就算是爹娘,也只教过她见到顺眼的就立刻扑倒。什么坐不同席,食不共器,说得好像她风骚寡妇苗十九一样。 

   心中略有不快,却没说,只听上官道。 

   “濯风公子此言不差,秭归已有鸳盟,对旁人是要谨慎些。” 

   不仅她,就连墙那边都无语。 

   “秭归累么?” 

   脸上有些烫,她应声。 

   “五城督所面北而建,比别处都要冷些,眯会就好,不要睡着。” 

   这头,卫濯风打量着上官。只听他轻轻说着,看向自己的墨瞳却微微沉凝。 

   此人观之若月,看似气质柔和,却泛着清冷的光。 

   卫濯风心下想到。 

   也许是隔墙的缘故,那头余秭归的声音闷闷的,含糊中更添抹娇嗔的味道。只见上官微地一哂,眼中的冷意收敛几分,迸出春月般的溶溶之色。 

   如此亲密的喁喁私语,听得他不由生出几分苦涩。 

   苦涩? 

   卫濯风陡然回神,迷惑于自己脑中的两个字。 

   “三少?”  

   见高大山将他的神色误读为内伤难忍,卫濯风眈他一眼。“方才大傩时,如何发现找到盟主的?” 

   闻言,高大山一愣。“大山眼中只有三少。” 

   大山眼中只有他,他却看见余秭归。不明白,不明白…… 

   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他下意识地回避着,先前的记忆却愈发清晰起来。 

   当时人潮如海,他坐在自家彩棚里,只见鸦青色的曲裾闪过眼帘。那是种较青色略深,也更为淡雅的颜色。这种颜色妙龄少女不会选,因为穿不出其中的内敛神韵;年长的妇人也不会选,怕被黯沉本就凋零的美色。就是这般雅致却令人尴尬的鸦青,穿在她身上却可谓妙极 

   淡淡的银线勾勒衣襟,如上月华洒在身上,让人移不开眼。不仅移不开,更是让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汇聚在她的身上。 

   如此瞩目,如此显眼,让他不仅怀疑赠衣之人的别有用心,像是生怕有人在茫茫人海中认不出她似的。 

   思及此,卫濯风凝起冷峻的眼眉。 

   不知何时,墙里墙外渐渐无声,那头的人好似睡着。上官意倚墙坐着,一双夜眸似笑非笑地看来。 

   “盟主的曲裾可是上官公子所赠?”卫濯风道。 

   “是。”上官答得没有片刻犹豫。 

   “你可知道——” 

   “知道。”像猜到他要问什么,不等他说完,上官便回道。 

   “为何?” 

   淡淡扫他眼,上官背倚墙,似要她将护在身后,他微微笑。“众目睽睽才是避免嫁祸的唯一之道啊。” 

   嫁祸?这人在暗示什么? 

   卫濯风瞪向他。 

   “濯风公子么快回到京师,当真只为养伤么?” 

   卫濯风眼眉微地一颤,细微的神情立刻落入上官眼中。 

   “果然,那位的贵体真是牵动江湖和朝廷,也只有她心心念念只想护住自己人。” 

   像能看见那人似的,上官意看向墙壁的眼眸极之柔和。半晌,他撤回双眸,眼中复又清湛冷光。 

   “天要变,不是么?” 

   云翳遮蔽月,在紫禁城里投下层暗色阴影。 

   外朝的三大殿灯火通明,今日是冬至更是当今圣上的寿辰,也因此宫中晚宴聚集不少显贵。不仅四方的朱姓郡王,甚至连属国琉球朝鲜都派人来庆贺。 

   由宫人扮演的十二面相,头戴冲冠,面覆描金面具,举手投足端得是曼妙无双,少几分民间大傩嫉恶如仇的草莽气势,多几分精心排演的贵族风情。只是稍稍抬手,扮鬼的十黄郎便突地飞起,在空中旋转数圈狠狠落地。 

   “逐!” 

   众臣喝得微醺,一声逐字喷薄出浓浓酒气。 

   黄钟大吕,乐人姿态优雅地敲响“十二面相吃鬼歌”。 

   “天朝盛世,朝鲜国王祝陛下保合太和、万寿无疆。” 

   朝鲜常服为大魏改制,觐见的官员撩起腰间纁绘蔽膝,对着殿上金帘三跪九叩。 

   等许久,未闻上座有声。转溜眼珠,朝鲜官员微微抬头,觑向帘里。 

   朝鲜与北狄、大魏均有接壤,两头称臣,两面讨好,可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听大魏皇帝圣体有恙,朝鲜国王借贺寿派出官员数名,欲得机。 

   若大魏不好,则投向北狄。 

   今晨圜丘之礼,番邦官员不得观摩,切也只能道听途。只有等到晚上的万寿节庆,方能睹颜。 

   机会只有一次。 

   朝鲜官员压低身形,眼珠朝金帘与地面的缝隙看去,而后头慢慢抬起,慢慢抬起。眼见就要看到御座,就见道正红袍角闪进眼帘。 

   “没听见陛下宣起么!”季君则呵斥道。 

   负责传令的太监极懂眼色,立刻面向金帘跪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看傩舞看走神,忘记宣令,还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 

   帘中依旧未言,朝鲜官员跪在地上心中正疑,就听声怒斥:“狗奴才,自去内监衙门领板子吧。” 

   是大魏皇帝陛下。 

   自这位御宇以来,他代表朝鲜数次觐见,声音绝不会听错。 

   “来人,赐酒。” 

   陛下的声音虽有些弱,可应是被鼓乐之声遮蔽的缘故。今年中秋陛下还特地宴请他们些驻京番官,当时主客尽欢,没见陛下有任何病兆。 

   也是,大魏皇帝正值壮年,恰是春秋鼎盛之际,怎会突然病倒? 

   心想着,他暗骂北狄人阴险挑拨,伏地再叩,双手捧过御赐的美酒。 

   “外臣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谢陛下。” 

   战战兢兢地拂去额上冷汗,朝鲜官员小心退下。 

   像是憋很久,帘里响起闷咳。季君则有意无意地挡在金帘之前,想要将咳声阻断,却不想如此动作引来郑首辅的怒目。 

   老匹夫,这个时候还想着争宠! 

   季君则冷哼。 

   “什么时辰。”帘中已是气音。 

   “陛下,快三更。”季君则回身拜道。 

   “是季爱卿么?” 

   “是。”季君则一怔,遂答道。 

   陛下才听出是他么,是因他久未觐见而疏于记忆,还是陛下已经无力辨认任何人? 

   不论是何种理由,对他来都是不祥之兆。 

   “时候不早,陛下请先安寝吧,这里交给老臣就好。”剜他一眼,郑首辅走上前来。 

   “帘外可是显美?”(郑铭,字显美) 

   这问季君则几乎可以确认,陛下如今是听声辨人,怕是看不清。 

   “回陛下,正是老臣。” 

   “进来。” 

   “臣遵旨。”郑首辅谄笑着,得意地看他眼,走进帘去。 

   陛下与那老狗说什么,他听不清,只知道权力的中心正在排挤自己。 

   季爱卿,显美,虽只是称呼上的差异,可足见圣心。 

   他心想着,只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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