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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代言人-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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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温妮阿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一个通奸者,一个伪善者。她知道自己伤害了马考恩、利波、她的孩子们、布鲁欣阿。她知道她害了皮波。所以她忍受着马考思的惩罚。她就是用这种方式赎罪。但她觉得还不够,与马考恩对她的憎恨相比,她自己对自己的憎恨要强烈得多。”

主教缓缓点头。代言人把这些秘密在整个社会面前公布,这是做了一件可怕的事。这种事本来只该在忏悔室里说。但佩雷格里诺感受到了这个行动的力量:迫使全社会的人发掘他们自以为了解的人的真实生活,一层层深入。每一次深入都会迫使人们再一次思索,因为他们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这个故事他们看过一百次、一千次,却视若无睹,直到现在。越接近事实的核心,这个过程就越痛苦,但奇怪的是,到了最后,这种探索反而让人的心灵宁静下来。

主教俯身在秘书耳边低声道:“至少,以后不会再有流言r——已经没有秘密可以流传了。”

“在这个故事中,人人都受到了伤害。”代言人道,“每个人都为自己所爱的人作出了牺牲。每个人都为自己所爱的人带来了巨大的痛苦。还有你们,你们聚在这里听我说话的人,你们也是这种痛苦的原因之一。请记住:马考恩的一生是个悲剧,他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破自己的誓言,中止与娜温妮阿达成的协议。但他的选择却是继续这一段婚姻。那么,他一定从中感到了某种幸福。还有娜温妮阿,她违背了上帝将一个社会维系在一起的律令,也承受了由此而来的痛苦。她惩罚自己,即使教会的惩罚也不可能比她施于自身的惩罚更重r。如果你们觉得自己有权非议她的话,请不要忘了:她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她做这一切都只为一个目的:不让猪仔杀害利波。”

代言人的话压在听众心里,沉甸甸的,像石头。

奥尔拉多站起来,走到母亲身旁跪下,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肩头。坐在她身边的埃托低着头,小声哭泣着。科尤拉站在母亲面前,敬畏地望着她。格雷戈把脸埋在母亲膝头,抽泣着。近处的人们听见了他的哭喊:“Tbdopapaiemorto.Naotenhonempapai。”我所有的爸爸都死了,我没有爸爸了。

欧安达站在一条巷口前。刚才,在代言人的讲话结束前她陪着自己的母亲离开广场。现在,她四处寻找米罗,但他已经走了。

安德站在讲台后,望着娜温妮阿一家,真希望能做点什么,减轻他们的伤痛。代言结束后总会产生痛苦,因为代言人绝不掩饰事实真相。但很少有人的一生像马考恩、利波和娜温妮阿一样,在欺骗和谎言中度过。这种震撼实在太强烈了,每一点信息都会改变人们对他们了解和热爱的人的看法。讲话时,从抬头望着他的听众的脸上,安德知道他今天激起了巨大的痛苦。其实他自己的痛苦丝毫不亚于他们,就像他们把他们的伤痛转到了他的身上。事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是布鲁欣阿,但安德知道她还不是受创最深的人。受打击最大的是自以为前途在自己掌握之中的米罗和欧安达。但安德从前也体验过痛苦,他知道,今天这种伤口的愈合速度,将比从前的快得多。娜温妮阿也许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安德已经替她解除了一个她再也难以承受的重负。

“代言人。”波斯基娜市长道。

“市长。”安德道。代言结束后他从不想和别人谈话,但总有些人执意要跟他谈谈。他已经习惯了。他尽量挤出微笑,“今天来的人比我想的还多。”

“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时的刺激。”波斯基娜说,“明天早上就会忘得精光。”

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让安德有点生气。“除非晚上再来一场更大的刺激。”他说。

“说得对,这个新刺激嘛,已经安排好了。”

安德这时才发现市长极度不安,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拉了拉她的手肘,一只胳膊揽住她。她感激地靠在他的肩头。

“代言人,我应该向你道歉。你的飞船被星际议会征用了。这里发生了一件大罪行,极度严重,罪犯必须立即移交最近的人类世界特隆海姆,以接受审判。用你的飞船。”

安德怔了一下,“米罗和欧安达。”

她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直盯着他,“你一点儿也不吃惊。”

“我不会让他们被带走的。”

波斯基娜抽身后退一步,“不让?”

“审判他们的原因我略略知道一些。”

“你来这里才四天,就已经知道连我都猜不透的事了?”

“有时候,政府才是最后知道消息的一方。”

“你只能让他们被带走,我们大家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接受审判。原因很简单:星际议会把我们的文档剥了个精光。除了维持基本生活的最简单的程序,比如动力,供水程序,电脑记忆体里什么都没剩下。到明天,大家就什么工作都做不成了,我们没有足够的动力开动工厂、采掘矿石、耕种农田。事实上我已经被解除职务,失去了决策权,成了个警察总监。我的惟一任务是:无条件服从并执行卢西塔尼亚撤离委员会的命令。”

“撤离?”

“殖民地的特许状已经被收回了。他们正派遣飞船过来,准备把我们全部接走。这个星球上人类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要彻底清除,连死人的墓碑都包括在内。”

安德分析她的态度。她不是那种一味眼从卜级命令的人。“你准备服从吗?”

“动力和供水是通过安赛波控制的,围栏也控制在他们手里。他们可以把我们关在这里,没有水,没有动力,我们别想逃出围栏。他们说,只要米罗和欧安达上了你的飞船飞向特隆海姆,便可以适当放宽这些限制。”她叹了口气,“唉,代言人,恐怕你这次到卢西塔尼亚旅行的时间没选择好:”

“我不是个观光客。”怎么会正好在自己来这里的同时,星际议会发现了米罗和欧安达的尝试行动?他怀疑这不是巧合。不过他没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她。“你们的文档有没有保存下来的?”

波斯基娜叹口气道:“我们没别的办法,只好把你拖下水了。我发现你的文件全都保存在安赛波上,不在卢西塔尼亚本地。我们已经把最重要的文件发送给你了。”

安德大笑起来,“好,太好了。干得漂亮。”

“好处有限。我们又取不回来,就算取回来,他们马上就能发现。到时候,你就跟我们一样麻烦不断了。而且下次就很难再钻这个空子了。”

“除非你从我的文件里把你们的资料拷回本地,然后立即切断与安赛波的联系。”

“那样一来,我们可就真成叛逆了。这么大的损失,值得做吗?为了什么呢?”

“为了赢得一个机会,为了把卢西塔尼亚建设成一个理想的人类世界。”

波斯基娜笑了,“他们肯定会觉得我们非常重要,但叛徒的前景恐怕好得有限。”

“我提个请求,先不要急着采取行动,不要逮捕米罗和欧安达。过一个小时,你和这里的决策人士开个会,我列席,咱们一块儿商量商量。”

“商量怎么发动叛乱么?我想不出为什么你要参与我们的决策。”

“开会时你们会知道的。我请求你,这个地方有一个极大的机会,不容错失。”

“什么机会?”

“弥补三千年前安德在异族屠灭中犯下罪孽的机会。”

波斯基娜瞪了他一眼。“你刚刚证明了白己会说大话,你还有其他本事吗?”

她也许是开玩笑,也许不是。

“如果你觉得我刚才是在吹牛皮,那你可就太不明智了,也许你担当不起领导一个社会的责任。”他笑着说。

波斯基娜两手一摊,耸了耸肩。“Poise。”就算是吧。她还能说什么呢?

“你会召集会议吗?”

“行啊。在主教的办公室。”

安德迟疑了一下。

“主教从不参加在别的地方举行的会议。”她说,“如果他不同意。叛乱的事根本不可能。”她伸手敲敲他的胸口,“说不定他压根儿不许你走进教会,你可是个异教徒啊。”

“但你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的。”

“为了你今晚做的事,我会尽力。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这么深入地认识我的人民,只有智者才做得到。也只有像你这样冷酷无情才能公然将可怕的秘密说出门。你的长处和短处——我们都需要。”

波斯基娜转过身,急匆匆地走了。

安德知道,在内心深处,她并不愿意执行星际议会的命令。这个打击太突然、太严厉了。事先连招呼都不打就罢免了她的职务,好像她是个罪犯似的。在不知犯了什么错的情况下,用强力迫使她就范。她渴望抗争,渴望有一种办法,能让她给星际议会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他们一边凉快去。如果有可能,干脆叫他们见鬼去。但她不是傻瓜,除非知道即将采取的措施有利于她和她的人民,否则她是不会贸然反抗议会的。安德知道她是个称职的总督,为了人民的利益,她会义无反顾地牺牲个人的尊严和声誉。

广场上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波斯基娜跟他谈话的当儿,大家都走了。安德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年迈的士兵,在旧战场上踽踽独行,从拂过草丛的微风中倾听古老战场上的厮杀声。

“别让他们切断安赛波。’’

耳朵里传来的这个声音让他吃了一惊,不过他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反应。“简!”

“我可以让他们以为你切断了自己与安赛波的联系,但你果真这么去做,我就再也帮不了你了。”

“简,”他说,“这是你干的好事,对不对?如果没有你的提醒,谁会注意到利波、米罗和欧安达的活动?”

她没有作声。

“简,我很抱歉把你关掉了,我不是——”

他知道她明白下面的话,他用不着把这个句子说完。但她没有回答。

“我是不会关掉——”有什么必要说完她听了开头就知道结尾的句子呢?她还没有原谅他,就是这样。不然的话,她早就叫他闭嘴、别耽搁她的时间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道:“我很想你,简。真的很想你。”

她还是不作声。她已经说完了要说的话:继续保持安赛波的畅通。就这么多。至少现在就这么多。安德不在乎多等一会儿。知道她还在,还在倾听,这就够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安德惊奇地发现自己的面颊已经被泪水沾湿了。他知道,这是宽慰的泪水,是一种宣泄。一次代言,一次危机,人们的生活被撕成碎片,殖民地酊途岌岌可危,我却流下了宽慰的眼泪,因为一个聪明过头的程序又开始对我说话了。

埃拉在他狭小的住处等着他,眼睛哭得红红的。“你好。”她说,

“我做的事你称心了?”他问。

“我真没想到。”她说,“他不是我们的父亲。我早该想到。”

“我看不出来你怎么早该想到。”

“我都做了什么呀?叫你上这儿来,替我父亲——马考恩——代言。”她又抽泣起来。“母亲那些秘密……我还以为我知道是什么,还以为只是她那些文件……我还以为她恨利波。”

“我只是打开了一扇窗户,把外面的风放进来。”

“这些话你跟米罗和欧安达说去吧。”

“你好好想想,埃拉。大家总有一天会发现真相。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这才是对他们最残酷的事。现在知道了事实,他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

“母亲那样的解决办法?只不过这次更糟,比通奸更可怕。”

安德轻抚着她的头发。她接受了他的安慰。安德想不起自己的父母对自己有没有这样做过。肯定做过。不然他从哪里学会的?

“埃拉,能帮我个忙吗?”

“帮你干什么?你的事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这事与替死者代言无关。我必须知道德斯科拉达的原理,在一个小时之内。”

“你只能问我母亲——只有她知道。”

“我想她今晚一定不想见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问她?我怎么开口?晚上好,母亲,你刚刚在米拉格雷全城人面前证明了自己长期通奸,到今天为止,你一直在欺骗你的儿女,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向你请教几个科学问题。”

“埃拉,这件事关系到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的存亡,还关系到你的哥哥米罗。”

他伸手打开终端,“登录。”他说。

她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办了。电脑却不承认她的名宁,“我的权限被取消了。”她吃惊地看着他,“为什么?”

“不仅仅是你,埃拉,大家都一样。”

“系统并没有崩溃。”她说,“有人删除了登录记录。”

“星际议会下令删除了保存在本地所有电脑记忆体中的资料,什么都没有了。这里被视为处于叛乱状态,他们要逮捕米罗和欧安达,要把他们押解到特隆海姆接受审判。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他们:说服主教和波斯基娜,真正发动一场叛乱。你明白吗?如果你母亲不把我需要的信息告诉我,米罗和欧安达就会被送到二十二光年以外。叛卖人类的罪名如果成立,有可能会判死刑。说实话,单是出庭接受审判已经相当于终身监禁了。即使他们还能回来,我们大家却都已经老得走不动,或者已经死了。”

埃托呆呆地望着墙壁,“你想知道什么?”

“我需要知道,当委员会打开她的文件时,他们会在里面发现什么?还有德斯科托达的原理。”

“好吧。”埃拉道,“如果是为了米罗,她会做的。”她挑战似的瞪着他,“她爱我们,这你知道吗?为了她的任何一个孩子,她甚至可以和你说话。”

“好。”安德说,“如果她能亲自来当然更好。一个小时以后,我在主教的办公室。”

“知道了。”埃拉说。有一儿工夫,她怔怔地坐着不动。接着,不知什么地方哪根神经联通了,她一跃而起,急匆匆朝门口走去。

她突然止步,折回身来,拥抱着他,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你把那些事全都说出来了,我很高兴。”她说,“我很高兴自己知道了真相。”

他吻了吻她的前额,送她出门。

关上门,他在床上坐下,又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他想着娜温妮阿,极力想像她现在的感受。不管你现在多么难熬,娜温妮阿,你的女儿正向你赶来。她相信,不管你多么痛苦,多么屈辱,你都会把自己的痛苦抛在脑后,行动起来,拯救你的儿子。

第十六章围栏

一位拉比①在市场上向人们讲经说法.这时,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妇人来了,她丈夫这天早上发现她与别人偷情。群众把她带到这里来,准备用石头砸死她:(关于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那个最有名的版本②,但我的一位朋友——一位死者的代言人——告诉我,还有两位拉比也处理过同样的事件。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他所说的那两位拉比。)

【①扰太教神职人员。】

【②指耶稣基督告诉群众,你们当中自认德行无亏的,就可以上前来砸死这个人。群众于是宽恕了罪人。】

拉比走上前去,站在妇人身边。群众很敬重他,于是忍住怒火,手里掂着沉甸甸的石头,等着。

“这里有没有人,”拉比问大家,“对别人的妻子或别人的丈夫产生过不正当的企图?”

大家小声议论着,说:“我们都有过这种念头,但是,我们中没有谁把念头付诸行动啊。”

拉比说:“那么,跪下来.感谢上苍赐予了你们坚定的意志吧。”他拉起妇人的手。领她走出市场。

放走她之前,他悄声对她说:“请告诉市长大人是谁救了他的情妇,让他知道我是他忠实的仆人。”

妇人就这样活下来了,因为社会太腐败,无法惩罚坏人坏事。

另一位拉比,另一个城市。和刚才的故事一样,他走到她身边,制止群众的行为,说:“你们中谁没有罪过,就让他掷出第一块石头吧。”

大家局促不安,他们想起了各自的罪过,不再抱成一团急于惩罚这个妇人了。他们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这个妇人一样,我也会希望得到众人的宽宥,希望大家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他人如此待我,我也应该如此待她才是。

他们松开手,石头掉到地上。拉比弯下腰去,捡起一块,高高举在妇人头上,用尽力气砸下去。石头砸碎了她的头骨,她的脑浆溅在卵石铺成的地面上。

“我也同样是个罪人。”他对群众说,“但是如果我们只允许没有丝毫瑕疵的人执行法律,法律便会死亡,我们的城市也会随之死亡。”

妇人就这样死去了,因为社会太僵化,不能容忍不合规范的行为。

这个故事有个最出名的版本,之所以出名,正是因为它在我们的经历中是如此罕见。大多数社会在腐败和僵化中摇摆不定,一旦超出界限,这个社会便告消亡。只有一位拉比敢于要求我们保持平衡,既能维护法律,又能包容差异。结果是很自然的,我们杀死了他。

—圣安吉罗,《致一位异教徒的信》103:72:54:2

Minhairma。我的妹妹。这句话在米罗脑子里轰鸣不已,震耳欲耸,直到响得他再也听小到,成为无时不在的背景声:欧安达是我妹妹。她是我的亲妹妹。他的双脚习惯性地把他带出广场,穿过游乐场,翻过山丘凹处。稍远处更高的山头坐落着教堂和修会,耸立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之上,像监视围栏大门的堡垒。

他为什么到这儿来?来见他母亲?他们约好在外星生物学家工作站见面吗?或者只是按平时的习惯下意识地走到这里?

他站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门外,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逃去。今天在这儿是干不成什么事的。今天的工作报告他还没写呢。去他的,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写。魔法,就是这么回事。猪仔们冲着树唱上一阵子,大树自己就变成种种家什了。比辛辛苦苦干木匠活儿强多了。看来,当地原住民比以自己所认为的更复杂。同一件东西能派好多用场。每棵树既是图腾,又是墓碑。还是一座小小的锯木厂哩。我的妹妹!好像该做件什么事,但我想不起到底是哪件事了。

猪仔的生活才是最明智的。像兄弟一样共同生活,从来不去操心女人的事。这种生活对你最合适不过,利波,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不,我不该叫你利波,应该叫爸爸才对。妈妈没告诉你,真是太可惜了。不然的话,你还可以把我抱在膝盖上颠着玩儿哩。一个膝盖上坐欧安达,另一个膝盖上坐米罗,两个最大的孩子。咱们这俩孩子可真棒,同一年生,只差两个月。老爸当时可真忙啊,偷偷摸摸到妈妈地盘上跟她幽会。大家还替你难过哩,没有儿子,只有几个女儿。家族的名字没有人继承了。真是瞎操心,你的儿子大把抓,多得快从杯沿溢出来了。我的妹妹也比我想像的多得多。可是比我希望的多了一个。

他站在大门旁,仰头望着猪仔的山头上茂密的树林。夜里去那儿实现不了什么科研目的。这样的话,我干脆实现非科学目的好了,去瞧瞧他们部落能不能多收留一个兄弟。我的个子可能太大了,木屋里的猪仔铺位多半盛不下。睡外面好了。我爬树不大在行,但懂点技术呀,我现在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约束了,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就说什么。

他把右手放在识别盒上,伸出左手想拉开大门。数分之一秒里,他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他的手像放在火里,又像被活活锯断一样。他疼得大叫一声,缩回左手。自从围栏建成以后。只要有一只外星人类学家的手放在识别盒上,它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炽热状态。

“马科斯·米罗·希贝拉,奉卢西塔尼亚撤离委员会的命令,已收回你进出围栏的权限。”

这道围栏自从建成以来,从未质疑过任何一位外星人类学家。米罗愣了好久才明白它说的意思.

“你和欧安达必须立即前往警察总监波斯基娜处,后者将以星际议会的名义对你们实施逮捕,并将你们押送特隆海姆接受审判。”

一时问,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腾。他们发现了。偏偏是这个晚上。一切都完了,失去欧安达,失去猪仔,失去工作,一切都没有了。逮捕。特隆海姆,代言人不就是从那儿来的吗?二十二光年的旅途。所有亲人都将不复存在,只有欧安达。我惟一的亲人,她却是我的亲妹妹——”

他的手猛伸出去,又一次狠拽大门,无法忍受的疼痛再次传遍他的胳膊:所有痛觉神经全部触发,全部同时传递出烧灼感。我不可能就此消失,无影无踪。他们封死了大门,没有一个人出得去。没有人能到猪仔那里去,没有人把消息通知猪仔。猪仔们等着我们去见他们,但再也不会有人走出这扇大门了。我出不去,欧安达出不去,代言人也出不去。没人能出去。不作任何解释。

撤离委员会。他们会把我们撤走,消除我们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痕迹。这是有条文规定的,但他们的措施比条文更加严厉。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怎么发现的?代言人告诉了他们?他心里只有事实,对事实上了瘾。我一定得向猪仔们解释我们为什么不再去见他们了,我必须跟他们解释清楚。

他们走进森林时,总有一只猪仔监视着他们。现在会不会同样有猪仔盯着他?米罗拼命挥手。但天色太暗了,他们肯定看不见。也许能看见?没人知道猪仔的夜视力怎么样。可不管他们看没看见他,猪仔们没有过来。用不了多久,一切都来不及了。如果远在其他人类世界的异乡人正监视着这里,他们必然已经通知了波斯基娜.她也肯定上路了,驾着飘行车掠过草丛直飞过来。逮捕他,她将非常非常不情愿,但这是她的职责,她会执行的。跟她争辩怎么做才能对人类和猪仔更好是没用的,她不是那种敢于质疑法律的人,上级怎么说,她就得怎么做。他不会反抗,身处围栏之中,想躲又能躲到哪儿去呢?卡布拉兽群里?他只会束手就擒。但在他投降之前,他一定得通知猪仔,一定得告诉他们。

他沿着围栏疾行,离开大门,来到教堂所在那座山的山脚下。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附近没有住户,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喊。没有话,只是种高亢的啊啊声。他和欧安达在猪仔群中分头做事时就用这种喊声招呼对方。他们会听到的,一定得让他们听到,一定得让他们过来,因为他无法穿过围栏。来吧,人类,吃树叶者,曼达楚阿,箭,杯子,日历,随便哪个都行,全部都来也行。来吧,我要对你们说,说我再也不能和你们说话了。

金可怜兮兮地坐在主教办公室的一张圆凳上。

“伊斯特万,”主教平静地说,“几分钟后我还有个会,但我想先跟你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金说,“您警告过我们,您预言的事发生了。他的确是魔鬼。”

“伊斯特万,我们先谈谈,你再回家去,好好休息。”

“我再也不回去了。”

“我主耶稣可以跟罪孽比你母亲深重得多的罪人一起同桌进餐,并且原谅他们。难道你认为自己的德行超过了我主,不屑于跟有罪的人住在一起了?”

“他原谅了通奸者,但那些女人不是他母亲。”

“不是每一位母亲都像f■慈的圣母那般纯洁。”

“这么说你站到他那边去了?教会向死者的代言人让路?我们是不是应该拆掉教堂,用教堂的砖瓦造一座露天剧场。埋葬死者之前先让代言人对他们大放一通厥词?”

主教轻声道:“我是你的主教,伊斯特万。在这个星球上主教代表耶稣基督,对我说话应该表现出对这个职位应有的傲重。”

金气呼呼地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我的看法是,如果代言人没有把这些事情公开宣布出来,可能会更好些。有些事最好私下知会有关人上,我们也就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承受这种冲击了。所以我们才有忏悔的制度,使我们在与自己的罪孽斗争时可以避开世人的眼睛。但你也要看到,伊斯特万,代言人虽然说出来了,但那些事的确是真的。对吗?”

“对。”

“伊斯特万,现在我们想想看,今天之前,你爱你的母亲吗?”

“是的。”

“这位母亲,在获得你敬爱的时候,已经犯下通奸的罪过了?”

“上万次了。”

“我想还不至于。但你刚才告诉我你爱她,虽然她已经犯下了通奸的罪过。现在的她与昨晚的她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昨天与今天之间她井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也许,发生改变的是你自己?”

“昨天的她是个谎言。”

“因为羞愧,她没有把白己的罪过告诉自己的孩子,但她爱你,抚育你,教导你,难道这些也是——”

“她才没怎么抚育我呢。”

“如果她来教堂忏悔,获得了天主的宽恕,那她根本没有必要告诉你了。你到死都不会知道。那种情况下,她没有欺骗,因为她已经获得了宽恕。她不再是一个通奸者了。承认事实吧,伊斯特万,你盼随怒不是因为她的罪过,而是因为你试图在全城人面前替她辩护,等真相大白时,你觉得自己丢了丑。”

“你把我说得像个傻瓜。”

“没有人觉得你是个傻瓜,大家都把你看成一个忠心耿耿的儿子。但现在,如果你想成为天主真正的信徒,你就应该原谅她,计她明白,你现在比过去更加爱她,因为现在你知道了她所承受的痛苦。”主教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我现在要在这里开一个会。请你到里间去,祈祷上帝宽恕你那颗不愿予人宽恕的心吧。”

金看上去不再怒气冲冲,而是可怜巴巴的,他走进主教办公桌后的帷幕里。

主教的秘书打开门,请死者的代言人进来。

主教没有起身迎接。他吃惊地看到,代言人屈膝跪下,向他垂首致意。

天主教徒只在公开场合向主教致意时才行这种大礼。佩雷格里诺想不出代言人这么做有什么意图。但那个人就跪在那儿,等着。主教只好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戴着主教戒指的手给他吻。可代言人仍旧跪着。

佩雷格里诺终于开口道:“我赐福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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