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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代言人-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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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再是过去那个被哥哥的痛哭吓得心惊胆战、不敢过去安慰他的小女孩,我又是什么人?流过围栏下的格栅的河水没有回答她。也许今天她还不能解开这个谜团:她是谁?现在,只需要知道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人,这就足够了。

代言人仍旧躺在草地上,看着西天的乌云。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埃拉说,“告诉你那些锁死的文档里有什么:德斯科托达的资料。我只知道这么多。”

“不。”

“是真的,我发誓。”

“你是说你事事完全听你母亲吩咐啰?她要你别作任何理论推演,你就乖乖关上脑子,照她说的做?”

埃拉咯略咯笑了。“她以为我听了她的。”

“可你没有。”

“我是个科学家,就算她不是,可我是。”

“她以前也是。”代言人道,“十三岁就通过了执业资格考试。”

“我知道。”埃拉说。

“皮波死前,她一直与外星人类学家共享资料。”

“这我也知道。她恨的只是利波。”

“那么,告诉我,埃拉。你在理论推演中有什么发现?”

“我没得出任何结论。但我发现了…些问题。这就是个不错的开头,对吗?除我之外,根本没人问问题。这难道不奇怪吗?米罗说。异乡人类学家们总是缠着他和欧安达,索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资料,但法律限制了他们的手脚,他们无法了解更多情况。可我们呢,没有一个异乡外星生物学家向我们索取任何信息。他们只管埋头研究自己所处行星的生物圈,不问母亲任何问题。提出问题的只有我一个,可别人不理会我。”

“我理你。”代言人说,“我想知道你手里都有些什么问题。”

“好吧,比如说,我们围栏里圈进来了一群卡布拉,它们跳不出围栏,连碰都不能碰这一圈围栏。这一群里每一头我都检查过,给它们戴'奇書網整理提供'上了标志。你知道吗?里头没有一只雄兽,全是雌性。”

“运气不好呗。”代言人道,“我还以为里面至少会有一头公的呢。”

“问题不在这儿。”埃拉道,“我不知道卡布拉里究竟有没有雄兽。过去五年时问,每一头成年卡布拉至少生产了一次。可这些家伙没有一头交配过。”

“也许它们用克隆的方式繁殖。”代言人道。

“幼畜的基因与母兽的不一样。在不被母亲发现的前提下,我在实验室里只能做这么多地下工作。它们中间是存在基因传递的。”

“会不会是雌雄同体?”

“不。那些卡布拉全都是纯粹的雌性,完全没有雄性生殖器官。这算不算一个重大问题?卡布托不知怎么,竟然能在没有性行为的情况下传承其基因。”

“这在神学上的意义可是非同小可啊①。”

【①这里可能暗示耶稣的诞生方式。即圣母玛丽亚以处女之身产下耶稣。】

“别开玩笑了。”

“哪方面的玩笑?科学还是神学?”

“随便哪边的玩笑都开不得。你还想不想听我发现的别的问题?”

“想啊。”代言人道。

“你瞧这个问题怎么样:你躺在上面的草地,我们管它叫爬根草。水蛇都在这种草上孵化,一点点大的小蠕虫,很难看见。它们就吃这种草,还互相吞噬。每长大一点就蜕下一层皮。可到了一定时候,等草丛里黏糊糊全是它们的皮,一下子,所有水蛇都爬进河里,从此再也不回来。”

他不是外星生物学家,没有马上明白其中的含意。

“水蛇在这里产卵,”她解释道,“但它们从来不从水里钻出来,到这里产卵。”

“他们离开这里钻进水中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交配和产卵。”

“对,当然是这样,我见过它们交配。可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它们为什么是水蛇?”

他没明白。

“你看,它们已经完全适应了水下的生活。它们有肺,也有鳃,游起泳来非常高明,还有可以用来掌握方向的鳍,它们的整个成年生活都在水里度过。可它们在陆地上交配、产卵,为什么要进化成适应水下生活的形式?从进化角度考虑,繁殖之后的生活无关紧要——除了一件事之外:怎么抚养后代。而水蛇又完全不抚养它的下一代。生活在水下并不能提高它们这个种群的生存几率。它们钻进水里把自己淹死都没关系,因为繁殖过程已经结柬了。”

“对呀。”代言人道,“我有点明白了。”

“水里也有些透明的蛋。我从来没见过水蛇在水里产卵,但水里和水边没有哪种动物体积大得可以产出这种卵,所以按逻辑推理,这些蛋是水蛇产的卵。可是,这些卵的体积相当大,直径达到了一厘米,它们全都是未授精的。养分还在,其他一切都有,就是没有胚芽。没有。有些卵有配偶子,就是一个基因细胞的一半,可以与另一半拼合成完整的基因。但没有任何一个卵是活的。另外,我们从来没有在陆地上发现水蛇的卵。前一天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爬根草,越来越茂盛,第二天草叶上就爬满了小小的水蛇。你看,这算不算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这种生命循环形式倒真是奇特。”

“是啊。我很想找些资料,好好研究一下这个课题,但母亲不同意。我才向她一提,她立即交给我一大堆苋属植物测试,让我再也抽不出时间到河边东翻西找。还有个问题。这里的物种为什么如此稀少?随便哪颗行星,哪怕像特隆海姆那样接近荒漠的行星,都会存在数以干计的物种,至少水里会存在许多物种。町就我所知.这儿却没有几种。我们只看到一种鸟,欣加多拉鸟,一种蝇类,吸蝇。吃卡匹姆草的反刍动物只有卡布拉一种。除了卡布拉,剩下的惟一一种大动物就是猪仔。树只有一种,草原上也只有卡匹姆草一种草,跟它竞争的植物只有一种名叫特罗佩加的藤,很长,在地面蔓生开去多少米。欣加多拉鸟用这种藤搭窝。就这些。欣加多拉鸟吃吸蝇,其他什么都不吃;吸蝇吃河边的藻类,还有我们的垃圾。就这样。没有什么吃欣加多拉鸟,也没有什么吃卡布拉。”

“实在有限啊。”代言人道。

“数量这么少是不可能的。这里生态圈中空出来了数以千计的位置。进化过程不可能使一个星球的物种如此稀少。”

“除非这里暴发过一场大瘟疫。”

“一点不错。”

“某种东西把这里的所有物种几乎来了个一扫光,只剩下几种能适应的。”

“对呀。”埃拉道,“你懂了吧?我还有证据。卡布拉有一种围成圈的习性。只要你接近它们,它们会嗅嗅你,它们会围成一个圆圈.成年卡布拉面朝里,随时准备用后蹄把你踢开,保护它们的幼畜。”

“许多动物都有这种习性。”

“但它们有什么可防御的呢?猪仔的活动范围只限于森林——他们从来不到草原地带打猎。不管是什么猛兽让卡布拉形成了这种旨在抵御外敌的行为模式,这些猛兽都消失了。而且为时不久,只有几十万年,也许五十万年吧。”

“而且,两千万年间这里没有发生过小行星撞击的事件。”代言人说。

“没有。那种灾变会消灭所有体型较大的动物,但会留下数百种小型动物。或者消灭所有陆上生命,只有海里的生命幸免于难。可是这儿,陆E、海罩,不管什么环境都遭了灾,却又剩下几种大型动物。不,我认为是瘟疫。一种横跨各物种的瘟疫,可以使自己适应任何生命形式的瘟疫。当然,我们现在是不会注意到这种瘟疫的,因为凡是留下来的物种,都已经适应了它。它成了它们正常生活的一部分。惟一能让我们注意到这种瘟疫的情况——”

“——就是我们自己感染上了。”代言人道,“德斯科拉达。”

“现在你明白了吧?一切都跟德斯科拉达有关。我的外祖父母找到了阻止它杀戮人类的办法,但采用的办法是最复杂的基因治疗术。而卡布托、水蛇,它们也发现了适应、生存的办法,我想它们的办法肯定不是服药。我认为这些事全都有关系:奇特的繁殖方式、荒凉的生态系统,最后都要归结到德斯科拉达病原体上。母亲却不允许我研究这些现象,不准我检查这些现象,不准我研究它们背后的规律,它们如何与——”

“——与猪仔扯上关系。”

“这个嘛,当然,但不仅仅是猪仔,一切动物——”

代言人仿佛强压着兴奋之情,好像她替他解决了一个最棘手的困难。

“皮波死的那晚,她把跟自己正在从事的工作相关的笔记全都锁死了,还锁死了所有有关德斯科拉达研究的资料。不管她给皮波看了什么,肯定与德斯科拉达病原体有关,也与猪仔有关——”

“所以她才会锁死那些文档?”埃拉问。

“是的,是的!”

“那么,我是对的,是吗?”

“是的。”他说,“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比你想像的大得多。”

“这就是说,你很快就能替我父亲代言了?”

代言人郑重地望着她,“其实你并不想我替你父亲代言。你希望我替你的母亲代言。”

“她还没死。”

“但你要知道,替马考恩代言,我就必须解释他为什么娶娜温妮阿,他们俩为什么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分开。”

“我就是希望这样。我希望把所有秘密全部公开,所有文档全部解密,我再也不想有什么东西藏着掖着啦。”

“你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代言人道,“如果所有秘密全部大白于天下,你不知道会带来多大的痛苦。”

“你看看我们家,代言人。”她回答,“这些秘密已经把我们家整成那个样子,把它们公开还能怎么增加我们的痛苦?”

他朝她微笑着。不是快乐的微笑,而是——关切的,甚至是同情的微笑。“你说得对。”他说,“说得完全正确。但等你知道了一切之后。也许你还是一时无法接受。”

“我已经知道了一切,至少知道了可能知道的一切。”

“人人都这么想,他们想错了。”

“你什么时候代言?”

“我尽快吧。”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说,就在今天?你还等什么?”

“跟猪仔谈话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做。”

“你开玩笑吧?除了外星人类学家之外,没人能和猪仔谈话。这是星际议会的法令。没人能够超越这个法令。”

“是啊。”代言人道,“所以会很难。”

“不是难,是不可能——”

“也许吧。”他说着,站起身来,她也跟着站了起来。“埃托,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跟奥尔拉多一样,把能教我的都教给了我。但是,他不喜欢我用他教给我的知识做的事,觉得我出卖了他。”

“他还是个孩子,我已经十八了。”

代言人点点头,手放在她肩头拍了拍。“行,咱们没这个问题。咱们是朋友。”

她觉得话里似乎有点嘲讽的意思,也许更像一种恳求。“对,”她强调地说,“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朋友。”

他再一次点了点头,转过身,把船推下河,叭哒叭哒踩着苇丛和泥泞上了船。小船离岸,他坐好,伸出船桨划起来,接着又抬起头,冲她笑笑。

埃拉还了他一个笑脸。这个笑容还不足以传达她心中的欣喜,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认真地听了她的话,她说的一切他都理解,他会把一切处理得顺顺当当的。她对此坚信不疑。这种信念是如此强烈,她甚至没意识到这便是她骤然间产生的欣喜的根源。她只知道自己和死者的代言人共处了一个小时,她一生中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幸福。

她捡起自己的鞋穿上,回家。

母亲肯定还在外星生物学家工作站,今天下午埃拉不想工作,她想回家,做做晚饭。

做晚饭时她总是一个人,她可不希望现在有谁来打扰她,也不希望出现什么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就让这种好感觉一直持续下去吧。

但她刚刚回家几分钟,米罗便闯进厨房。“埃拉,”他说,“知道死者代言人在哪儿吗?”

“知道。”她说,“在河里。”

“河里什么地方?”

如果她告诉他两人会面的地方,他就会知道他们不是偶然碰上的。“问这个干吗?”

“听着,埃拉,现在没时间打哑谜。我一定得找到他。我们给他留了信,可电脑找不到他——”

“他在下游的船里,正朝住处划。现在说不定已经到家了。”

米罗冲出厨房,奔进前屋。

埃拉只听他噼噼叭叭敲着键盘。紧接着,他又转了回来。“谢谢。”他说,“晚饭别等我了。”

“什么事那么急?”

“没什么。”

真可笑,这么焦急不安,嘴里却说“没什么”。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对,”米罗道,“不是没什么,确实有什么。可我现在不能说,行了吧?”

“行啊。”

用不了多久,一切秘密都会大白于天下的,米罗。

“我真搞不懂,他怎么没收到我们发的信息。我是说,电脑不住地传呼他,他耳朵里不是有植入式电脑吗?电脑应该能找到他呀。对了,他一定关机了。”

“没有啊。”埃托说,“他耳朵里信号灯亮着。”

米罗头一歪,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他耳朵里那个植入式电脑的信号灯只有一丁点儿大,你怎么会看见?反正,他在河里划船时你是没法看见的。”

“他到岸上来了,我们聊了会儿天。”

“聊什么?”

埃拉笑了,“没什么。”

他也笑了,但他脸上的神色有点不高兴。她理解: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没什么,可我小能有秘密瞒着你,是这样想的吗,米罗?

但他没说什么。他现在太忙,必须找到代言人,而且得快。连回家吃饭都没工夫。

埃拉有一种感觉:代言人说不定很快就能跟猪仔们谈话,比她想像的更快。一时间,她高兴极了——用不着等多久了。

可兴奋劲儿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恐惧。她常常作一个噩梦:希娜的爸爸利波倒在山坡上,被猪仔们大卸八块。但这次出现在她想像中的不是利波,而是米罗。不,不是米罗,是那个代言人。被折磨致死的是死者代言人。

“不。”她悄声道。

她打个寒噤,噩梦般的景象消失了。她得好好替意大利面凋调味,别让大家吃饭时又埋怨是一股苋糊糊的味道。

第十四章叛徒

吃树叶者:“人类”说你们的兄弟死了以后,你们把他们埋在土里,再用这些土造房子。(笑)

米罗:不,我们从不挖掘埋葬死者的地方。

吃树叶者(极度不安,一动不动):那,你们的死者岂不是根本帮不上你们的忙吗?

——欧安达,《对话记录》103:O:1969:4:13:111

安德本以为自己走出大门时会遇上麻烦,但欧安达把手掌按在门边的盒子上,米罗一把便推开大门,三个人就这么走出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原因可能和埃拉说的一样:没人想走出围栏,所以不需要严密的警卫措施。也许是因为当地人在米拉格雷待得心满意足,不想到其他地方去;也许他们害怕猪仔;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憎恨这种监禁状态,宁肯假装围栏不存在。到底是什么原因,安德这时还猜不出来。

欧安达和米罗提心吊胆,十分紧张。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们违背了星际议会的法律,擅自把他带出围栏。但安德怀疑其中还另有原因。米罗的紧张中夹杂着几分急切,给人一种紧迫之感。他也许确实害怕,但他还是一心想看看这样做的后果。欧安达的态度保守得多。她的冷淡不仅出自恐惧,还有敌意。她不信任他。

所以,当她走到离大门最近的那棵树旁,等着米罗和安德跟上来时,安德一点也不奇怪。他能看出米罗一时有点气恼,但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脸上的表情镇定如常,恐怕没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安德不禁拿米罗和自己在战斗学校里认识的孩子相比,把他当战友掂量着,结论是米罗如果进了战斗学校,肯定成绩优异。欧安达也一样,但她取得好成绩的原因跟米罗不同。她认为自己应当对即将发生的事负起责任来,哪怕安德是个成年人,年龄比她大得多。她对他一点也不俯首帖耳。不管她害怕的是什么,都不会是当局的惩罚。

“就在这儿?”米罗问道,语气中不带什么情绪。

“或者在这儿,或者别去。”欧安达回答。

安德盘腿坐在树下。“这就是鲁特的树,对吧?”

他们的态度很平静。但回答前的短暂停顿已经把答案告诉了安德。他让他们吃了一惊:他居然知道过去的事。他们肯定认为这些事只与他们相关。也许我在这里是个异乡人。安德心里说,但我对这里的事不是一无所知。

“是的。”欧安达道。“他们似乎从他这棵图腾树上得到的,嗯,指令最多。这都是最近的事,最近七八年吧。他们从来不让我们看见他们与图腾树说话时的仪式,这些仪式中好像包括拿磨光的粗棍子敲击树身。晚上有时候能听见。”

“木棍,用从树上掉下来的木头做的?”

“我们估计是这样。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不是没有伐木的石制和金属工具吗?是不是这样?另外,如果他们崇拜树木,可能就不会砍伐树木。”

“我们认为他们崇拜的不是树。崇拜的是图腾,代表死去的先人。他们,唔,在死者身上种树。”

欧安达想打住,既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盘问他。但安德不想给她留下这种印象,即这次探险会得听她或者米罗的。安德打算亲自与猪仔对话。从前代言时他从来不会让别人替他安排日程,现在也不会这么做。还有,他还掌握着他们所不知道的信息:埃拉告诉他的情况。

“还有呢?”安德问道,“其他时候他们也种树吗?”

两人对视一眼,“我们没见过。”米罗道。

安德的问题不仅仅出于好奇,他心里想的是埃拉所说的这里生物奇特的繁殖特点。

“这些树都是自己长出来的吗?树种从森林里散布出来?”

欧安达摇摇头,“除了在死者身上种树之外,我们从来没发现其他任何栽种形式。我们见过的树都是老树,除了这里的三棵。”

“如果不赶快的话,马上就会有第四棵了。”米罗道。

啊。原来这才是他们紧张的根源。米罗之所以急不可耐,是为了不让另一个猪仔身上长出一棵树来。可欧安达担心的却是别的什么。他们无意间泄露给他的内情已经够多的了,现在他可以让她盘问自己了。他坐直身体,歪头仰望着上方的那棵树。树枝伸展,淡绿色的叶片代表着光合作用。这些都与其他世界上的植物没什么区别。这一定就是埃拉觉得矛盾的地方:这里的进化过程显然与外星生物学家在各个世界上所发现的一样,是同一个模式。可这个模式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崩溃了。只有十来个物种逃过了这场劫难.猪仔便是其中之一。德斯科拉达到底是什么东西?猪仔们是怎么适应它的?

他本想换个话题。问,我们为什么非得躲在这棵树后?这可以勾出欧安达的话头。可就在这时,他的头略偏了偏,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中,淡绿色的树叶轻轻拂动了一下。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树叶,就在不久前。但这是不可能的。特隆海姆没有大树,米拉格雷保留地里也没有树。可为什么他会觉得透过树叶的阳光如此熟悉?

“代言人?”米罗道。

“什么事?”他回答,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我们本来不打算带你来。”米罗坚定地说。

但从他身体侧向欧安达的姿态上,安德看出米罗其实是希望带他来的,却又想与态度比较勉强的欧安达站在一起,向他表明自己与她是同一战线的。你们彼此相爱,安德心想。可是今晚,如果我替马考恩代言,我便只好告诉你们,说你们其实是兄妹。我会将乱伦禁忌的楔子打进你们俩中间。你们一定会恨我的。

“你将看到——一些——”欧安达作了很大努力,但还是说不下去。

米罗笑了笑,道:“我们称之为尝试行动。皮波偶然开了这个头.但利波有目的地继续这一行动,我们接班后仍然从事着这项尝试。这个项目我们进行得十分谨慎,循序渐进,不是一下子把星际议会的规定置于脑后。问题是猪仔们不时会经历危机,我们只能帮助他们。比如几年前,猪仔极度缺乏玛西欧斯虫,这种虫长在树干上,猪仔们靠它们为生——”

“你一开始就告诉他这个?”欧安达道。

啊。安德想,她不像米罗那样重视保持一致性。

“他要为利波代言。”米罗道,“这件事正好发生在他死之前。”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我们一点证据都——”

“其间关系就让我自己去发现吧。”安德平静地说,“告诉我,猪仔们出现饥荒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是这么说的,妻子们饿了。”米罗没理会欧安达的担心,“你瞧,为女性和孩子采集食物是男性猪仔的工作,可当时没什么食物了。他们不住暗示要出去打仗,说打起来的话他们可能会全部死光。”米罗摇着头,“他们说起这个好像还挺高兴。”

欧安达站了起来,“他连个保证都没作,没作任何保证。”

“你想让我作什么保证?”安德说。

“不要——让任何情况——”

“别打你们的小报告?”安德问。

欧安达显然对这种小孩子的说法觉得很气恼,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种事我无法保证。”安德说,“我的职业就是说实话。”

她朝米罗猛一转身,“你瞧见了吧!”

米罗吓坏了。“你不能说出去。他们会封死大门,从此再也小准我们出来。”

“那样的话,你就只好另外找份工作了?”安德问道。

欧安达憎恶地盯着安德,“这就是你对外星人类学的看法?仅仅是一份工作?这片森林里居住着另一种智慧生命,一个异族,不是异种。我们必须了解他们。”

安德没有回答,也没有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这里的事就跟《虫族女王和霸主》里说的一样。”米罗说,“猪仔们,他们就像虫族,只不过弱小得多,原始得多。我们需要研究他们,但仅仅研究是不够的。你可以冷静地研究野兽,不理会其中一只会不会死掉、被其他野兽吃掉。但这些是——他们和我们一样。我们不能袖手旁观,研究他们的饥荒,观察他们如何在战争中遭到毁灭,我们认识他们,我们——”

“爱他们。”安德道。

“没错!”欧安达挑战地说。

“但如果你们不管他们,如果你们根本没来过这儿,他们仍然不会灭绝。是不是这样?”

“是。”米罗道。

“我跟你说过,他跟委员会一个样。”欧安达说。

安德没理她,“如果你们不管,会怎么样呢?”

“会,会——”米罗竭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儿,“这么说吧。你回到过去,回到古老地球的时代,远在虫族战争爆发之前,远在星际旅行实现之前。你告诉那时的人,你们可以穿行星际,移民到其他星球。然后再绐他们演示种种奇迹:可以打开关上的灯光,钢铁,甚至最不起眼的小东西:盛水的陶器、农具。他们看到了,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他们自己将来也会成为这时的你,做出你所表演的一切奇观。他们会怎么说:把这些东西拿走,别给我们看,就让我们过自己粗陋、短暂、原始的生活吧,让进化过程慢慢发展吧。会不会这么说?不会,他们说的是:给我们、教我们、帮助我们。”

“你应该说的是,我做不到,然后走开。”

“已经太晚了!”米罗道,“你还不明白吗?他们已经看见了那些奇迹!他们看见我们是怎么飞到这里来的,看见了我们这些高高大大的人,拿着魔术般的工具,掌握着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知识。这时跟他们说句再见甩手就走已经太晚了。他们已经知道了存在这种可能性。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希望向我们学习,而他们学得越多,我们就越能发现学到的这些知识如何改善了他们的生活。只要你还有点感情,只要你把他们当成——当成——”

“当成人。”

“就当成异族好了。他们是我们的孩子。这你能理解吗?”

安德笑道,“你的儿子向你索要一块面包,你给他的却是石头。你算什么人呢?①”

【①引自《圣经》。】

欧安达点点头,“就是这句话。按照议会法令,我们就该给他们石头,哪怕我们有吃不完的面包。”

安德站起身来,“好吧,咱们该上路了。”

欧安达不肯屈服,“你还没有作出任何保——”

“你读过《虫族女王和霸主》吗?”

“我读过。”米罗说。

“一个人自愿成为死者代言人,却做出伤害那些小个子、那些坡奇尼奥的事。你想,会有这样的人吗?”

欧安达不那么担心了,但还是跟刚才一样充满敌意。“你真狡猾,安德鲁先生,死者的代言人。你对他说《虫族女王和霸主》,对我说《圣经》。为了达到目的,嘴皮子怎么翻都行。”

“我和别人交流时喜欢使用对方能够理解的语言。”安德说,“这不是狡猾,这是聪明。”

“那么,猪仔的事,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只要不伤害他们。”

欧安达冷笑一声,“会不会伤害他们.全看你怎么判断。”

“找不到别的可以依赖的判断,所以只好这样。”他从她身旁走开,走出枝叶扶疏的树荫,朝山头的森林走去。剩下的两人急忙一溜小跑跟上去。

“我得先提醒你一声。”水罗说,“猪仔们一直在问你的事。他们认定你就是《虫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

“那本书他们读过?”

“岂止读过!他们基本上把那本书的内容融入了他们自己的宗教,把我们送给他们的那本书当成了圣籍。现在,他们居然声称虫族女王也跟他们说起话来了。”

安德瞪着他,“虫族女王对他们说了什么?”

“说你就是最初那位死者代占人,你随身带着虫族女王,你会让她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让她教他们金属的事儿,还有——全是疯疯癫癫的乌七八糟的话。这是最棘手的事,他们对你抱着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想。”

米罗与欧安达显然认为猪仔们是把愿望当成了事实,两人这种看法倒也简单。但安德知道,虫族女王一直在自己的虫茧中与某个对象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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