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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乾坤-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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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就上去点几个菜吧,反正也差不多该吃饭了。”元怿接过她的话说。
“嗯,好啊!”仙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哪知,就在这时,由远及近飞快地奔来一大队人马,一看气势就知来路不凡。过往的人群纷纷躲避,那队人马很快围住了广福楼,紧张的氛围就像是要捉拿朝廷钦犯,领头的正是新上任的禁军统领元叉。
只见他从马上翻身下来,绷着脸,健步走到仙真面前,重重地跪下道:“微臣元叉恭请太后和皇上回宫!”
四周所有的人皆哑然,纷纷跪倒在地。
“元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微臣身为禁军统领,职责就是保护太后和皇上的安全,不敢有半点马虎!”
他说得在情在理,仙真一时也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他,只能轻叹一声道:“看来这广福楼的素斋,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品尝到了!”
说罢,她拉起元诩,告别了元怿,在众人的注视下,恋恋不舍地走向停候在不远处的一辆华丽的凤辇。
此事看似就这样匆匆落下了帷幕,但没过多久,关于清河王与仙真之间的谣言,却在宫廷内外流传开来,人们纷纷议论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更指出清河王能够随意出入禁宫,其中有着不可告人的隐情。
初夏时节,艳阳高照,崇训宫前的荷花池里覆着碧绿的荷叶,粉色的荷花在风中亭亭玉立,弥漫着淡雅怡人的香气。
也许是被这美景给迷住了,两名小宫女乘着晌午无人时分,坐到池边的树荫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碧菱,清河王昨天是不是又到太后这里来了?”
“是啊!他来为太后抚琴。”
“宫里宫外都闹得满城风雨了,他怎么还敢来呢?”
“谁知道。也许他是真的爱上太后了吧!”
“我还听说,他昨晚压根就没走呢……”
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声,两名小宫女猛然一惊,赶紧回头,只见太后身边的女官琉香就站在身后,不由得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给琉香大人请安!”她们诚惶诚恐地说。
“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在宫里当差这么久,竟还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琉香紧绷的面容上透出冰冷的气息。
“是,大人,奴婢们再也不敢了!”两名小宫女吓得脸色都变了。
“那还不赶紧干活去!”琉香一声厉喝,两名宫女吓得逃命似的离开了荷池边。
琉香望着她们的背影,沉沉地叹了口气,转头也想离开。
然而,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她不经意地发现远处一个人影徘徊在太后寝宫前,魁梧的身形,耀眼的官袍,是江阳王元叉?他因为拥立有功,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竟然一路高升,已经贵为侍中兼领军将军,执掌禁军兵权,权势早已今非昔比。
不知为何,在看见那个人影的一瞬间,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中的压抑躁闷。
二
时间转眼又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琉香一直没有放弃对皇后死因的追查,这已经成为她毕生的志愿。只可惜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当年围绕在于皇后身边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线索一再中断,琉香思前想后,还是将最大的疑点落在废太后高英的身上。
当初除了她与贵妃司马显姿,宫中再没有谁有能力害死于皇后,而司马显姿早在多年前就已病故,那么揭开谜底的唯一希望,就只剩下高英了。即便她不是真凶,多少也应知道其中的内幕隐情。
第183节:梦里不知身是客(6)
恰逢这一日,刘腾带着少帝元诩来向仙真请安,她随侍在旁。没过多久,太史又进奏说,昨夜天象异变,需一贵人之死以应之。
也正是太史的这句话,让她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于是,她当场向仙真进言道:“太后,奴婢知道天象所应的这位贵人是谁!”
仙真是信佛之人,对于这类事情深信不疑,自然也就很关心地问:“哦,那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是谁?”
琉香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就是瑶光寺里的废太后高娘娘。”
此话一出,就见一旁的刘腾整张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仙真也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你是说高英?可是她已经出家为尼了。”
“出家为尼也不代表不是贵人哪……”琉香刻意拖长了嗓音,并向仙真使了个眼色。不久,在场的所有人就都被遣走,偌大的寝宫只留下她们两人。
被遣出寝宫外的刘腾神志顿时变得恍恍惚惚的,脚就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心也仿佛还留在宫内。
想起高后被逐入瑶光寺前流泪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他的心脏一阵紧缩,以至于牵着少帝的手都不由得加重了力度,害得那孩子大叫一声直喊疼。
刘腾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赶紧俯首谢罪。
哪知少帝并没有动怒,轻轻甩了甩手也就让他起来了,这孩子的性情像极了他的母亲,善良并且柔弱。
刘腾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重新站起身。
这宫中并没有人知道他与高后的关系,然而对他而言,自从文昭皇后和先帝归天之后,只有她才算得上是他真正的主子。
凭着行走宫中多年的经验,他料定琉香必定会有下一步动作。于是,从这天开始,他就暗中监视着她。果然,没过两天,就见她悄悄出宫去了瑶光寺。
毫无疑问,她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废太后高英。
刘腾不动声色地跟踪她到了瑶光寺,又见她径直进了高英的禅房,见四下无人,他便壮着胆子凑到门前,借着门缝偷偷往里张望着。只见高英穿着一身缁衣布屣,手持念珠,正在榻上打坐,几年不见的她清瘦了许多,两颊凹陷,颧骨高耸,与当年盛气凌人的高皇后简直判若两人。
接着,禅房里便响起琉香语带讥讽的声音:“给太后娘娘请安。”
“我已经不是太后了,坐在你面前的,是瑶光寺的比丘尼慈义。”高英淡淡地回她。
“看来几年不见,您已经脱胎换骨,得道入境了!”琉香眼底透出犹如针尖一般的锐光。
“贫尼这几年研习佛经,又蒙师父教诲,已深感罪孽深重,施主又何必再来打扰修行人的清净。”高英紧绷的脸上露出厌烦之色。
“我并不想打扰法师清修,只是有些俗世中的旧债,您不得不还!”琉香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旧债?”高英盯着手中的佛珠,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前两日太史向太后进言,称天象异变,是有贵者将死之兆!放眼大魏天下,再贵又有谁能贵得过您?既曾是正宫皇后,又曾为太后,天数如此,恐怕不是凡夫能够左右的!”
“怎么,你们逐我入佛寺还不够,还要让我一命归天才肯罢休?”高英紧紧攥着佛珠,手指关节都隐隐有些发白。
“您误会了,琉香此次前来,并不是来索命,而是来救命的。”琉香淡淡一笑。
“救命?”高英困惑地蹙起了眉。
“只要您肯说出于皇后被害的真相,我一定在太后面前为您求情,请她网开一面!”琉香终于抛出了心底真正想说的话。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高英长舒了一口气,“三年前我就跟你们说过,于皇后并不是我害死的,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除了你,偌大的宫廷之中,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会与此事牵扯!”
听到这里,门外的刘腾心中重重地一震,也弄清了整件事的关键。原来,琉香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逼高后说出于皇后被害的真相!
其实这件事的真相,他知道的啊……
望着头顶阳光刺眼的天空,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第184节:梦里不知身是客(7)
这天晚上,月光从崇训宫的窗棂照进来,投在紫檀榻的长案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仙真披着宽大的雪色单衣,倚在榻上批阅着奏章,面前的长案亦是堆满卷宗。不远处,金凤烛台上插满枝状的红烛,将整座寝宫照得通亮。
过了好一会儿,她大概是感觉有些累了,便放下奏章,用手轻轻地揉了揉微胀的太阳穴,然后不经意地抬起头,向外望去,却见榻下不知何时跪着一个人,她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端详了半天,不由得失声叫起他的名字:“刘腾,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刘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一下一下用力地磕着头,声音不住地颤抖:“娘娘,老奴知道于皇后的死因,就请您放过慈义法师吧。她已经不再是宫里的人,不应再牵扯到这些凡尘俗事中。至少,留她一条性命吧!”
仙真一时间一片茫然:“你在说什么?”
刘腾老泪纵横道:“真正毒害于皇后的人,只有老奴知道!”
仙真大惊:“是谁?”
“是……”话到嘴边,刘腾又犹豫了半晌,才闭着眼睛脱口,“是先帝!”
哪知话音刚落,仙真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听得不远处一声刺耳的响。
寝宫内的两人齐齐回过头,只见琉香站在门前,脚下是一地茶盘的碎片,在月光下反射着突兀的光。
如同被一个晴天霹雳击中,她疯了似的扑上来,狠狠揪起刘腾的衣领,瞪大眼睛吼道:“你说什么?你说是先帝害死了于皇后,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确实……确实是先帝所为!”刘腾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痛哭流涕起来。
“他和于皇后如此恩爱,怎么会害她!这绝不可能!”琉香声音嘶哑地狂喊着,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
就连高坐在榻上的仙真,也是面色苍白,双眼失神。
“老奴对天发誓,所说的话句句属实。正是因为先帝疼爱于皇后,才不忍心依照祖制在天下人面前赐死她。与其由大臣们动手,倒不如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送她西去。至少,她是死在最幸福的时候,更不会受到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听完这番话,琉香整个人僵住,一动不动的,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
这是真的吗?
她虚耗半生所追寻的谜底,从地狱兜转回来索要的答案,竟是这样的……
杀死于皇后的,竟是她最爱也是最信任的人!这寂寂深宫之中,还有什么人,什么感情是可以相信的呢?!
寒意,从未有过的寒意席卷过她的身体,即便她能强掩住脸上的悲,却怎么也藏不住心底的痛,回首望去,十几年前被人强灌下毒药那残忍而痛苦的一幕,仍然深深烙在她的记忆里,同伴的哭喊声,犹如尖锐的锋刀不停剐割着她。难怪,皇上会在于后死后,将万寿宫里的人全都毒死,为的就是毁掉一切证据,他也担心真相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仙真望了她一眼,长叹一声,低低地劝道:“琉香,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当事者也都已经安息,咱们就不要再去计较这些恩怨了好不好?放下,也许会让你活得轻松得多。”
琉香此刻眼神茫然而又狂乱,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喑哑的声音:“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即便冒着再死一次的风险,我也要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的主子……在她死后,又有没有过悔恨,有没有梦见她七窍流血的惨状!”
说罢,她生生地落下泪,头也不回地奔出寝宫大门。
偌大的寝宫里,一片寂静。
仙真也怔怔地僵在榻上,眼中的光芒凝固,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刘腾又壮起胆子,再次恳求道:“太后,此事真的与慈义法师无关,就请您放过她吧!”
隔了好一会儿,仙真才缓缓回过神来,眼中透出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无力地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听到这句话,刘腾心里纵然有再多的担忧,再多的不安,还是颤抖地站起身,慢慢地退了出去。
哪知,第二天清晨,还是从瑶光寺传来高英自尽的消息。
也许是她已经完全厌世,又或许是她害怕宫中更残酷的报复,宁可自己结束生命,也要保留作为曾经的太后的一丝自尊。然而,即便在她死后,也没能再享受一个太后所能享受到的尊荣,而是以尼礼简单地葬于邙山。
第185节:梦里不知身是客(8)
在她死后周年那天,也仅仅只有一个身穿宫服的老者来给她上坟,他一边往地上浇着酒一边抹着泪说:“娘娘,高家的人如今都已不在了,也只有老奴能来给您上坟,您在九泉之下尽管安心,总有一天,老奴会找到机会,替您讨还公道!”
三
正光元年(520年),耗费巨资所建的永宁寺终于落成。这座佛寺空前宏伟,光是僧房就达一千多间,寺院中心还建有极为辉煌壮观的九级木塔,高九十丈,佛塔上有柱,高十丈,共一百丈。上有金宝瓶,周围悬有金铃铎,大小如坛子,上下共有一百二十个。这也是仙真为了超度元恪所建的寺院。开光当日,她让文武百官一同前往,更命清河王元怿负责护卫。然而这天早晨,她在崇训宫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他的人影。
一转眼,已经过了辰时,眼看就要误了时辰,她更加着急,急忙命青莲到宫门前去打听情况。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就见青莲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色苍白地扑在地上,说:“启禀太后,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仙真左等右等不见元怿已是内心不安,再听青莲这么一说更是心惊肉跳,急忙问:“什么事?!”
青莲颤抖地说:“江阳王元叉在前殿当着群臣的面,向皇上禀报,说清河王买通主厨胡玄度和胡定,让他们在皇帝御食中投毒,害死皇上后以便夺取皇位!”
“这……这怎么可能?!”仙真脑中轰然作响,整个人一下子便呆掉了。
“可是,不知道江阳王和刘公公联合起来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就真信了,大臣们也没有一个敢出来反对,除了尚书右仆射游肇,可是孤掌难鸣……于是,江阳王就当场将清河王处死了!”
听完这句话,仙真只觉得猛地一阵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想要扶住脑袋,却觉得天地都在眼前旋转,终于在一片漆黑中重重地栽倒下去。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座陌生的宫殿里,面前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揉了揉眼睛,努力想将他看清楚,那……会是元怿吗?
也许他并没有死,也许一切只是幻觉!
他依然会在孤寂侵袭的深夜为她抚琴,陪她谈天,替她化解朝廷中的纷纷扰扰,她不在乎大臣的非议,也不在乎民间对她的评价,她只需要明白一点,那就是只要有他在的时候,她的心便是温暖的,如同沐浴在佛光中般安宁。
此生,她已经失去了最爱的人,不能再失去最信任的人,上苍不可以对她如此残忍!
然而,当她缓过神来,真正看清面前的那个人并不是元怿而是元叉的时候,一瞬间的震惊、恐惧,几乎要让她坠下床去。
“你终于醒了!”元叉的眼底露出惊喜的光芒,只是稍一用力,便将她的身子按住。
“元叉,你好大的胆子!敢对哀家无礼!”仙真强作镇定地呵斥道。
“哈哈哈……”元叉得意地大笑起来,“你好好看看这是哪里,这是北宫的宣光殿,不是你的崇训宫。而且,进出的宫门都已封死,你再也出不去了!”
“什么?”仙真瞪大眼,恐惧地望向四周,果然发现深宫寂静,一个人也没有,她的心开始怦怦乱跳,额头的冷汗也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元叉亢奋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上空,灼热的气息冲她迎面扑来。未等仙真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压在身下,强吻了起来,滚烫的舌尖狂野地游走,压抑了半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如洪流般释放。
“你怎么可以这样?”仙真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出眼眶,“别忘了,你是我的妹夫!这是乱伦!”
元叉瞬间怒火翻腾,恨恨地说:“你的妹妹,是先帝强行塞给我的,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屈辱,你最好不要提她,提她只会更加激怒我!”
说罢,他的手伸到她的腰间,狠命一扯衣带,那身华丽的宫服便滑落下来,露出白皙的前胸。
“来人啊!来人啊……”仙真狂喊着,使尽全身力气挣扎。
第186节:梦里不知身是客(9)
“没有用的,这里没有人,就算有人,他们也不敢进来。如今元怿已经被我杀了,整个朝廷人人自危,有谁敢得罪我?”元叉说着,情不自禁又加重了唇上的力道,和她的唇舌疯狂地纠缠着。
然而,在混乱之中,仙真却找到一个机会,对着他的唇狠狠一咬!
伴随着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元叉痛得浑身一颤,仙真趁机推开他,顾不得衣衫不整,只是拼命朝门外跑去。然而,当她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来到门口时,却发现大门是锁着的,无论她怎么用力摇撼,巨大的金漆大门就是纹丝不动。
而且,正如元叉所说,这座陌生的宫殿,一个人也没有。
情急之下,仙真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了似的拍打着大门,冲外面狂喊:“有人吗?外面有人吗?快来救我啊——”
“我说过的,这里没有人!”身后再度响起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元叉掀开帷幔,一步步走了出来,狭长的眸子里漆黑如夜,翻涌着黑雾,嘴角却残留着一抹鲜红的血迹,地面的汉白玉石砖倒映出强烈的寒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包裹得仿佛一尊石雕。
仙真绝望地望着他,仍然不断地拍打着大门。
“你,是逃不掉的,命中注定,你终将属于我!”
在可怕的对视中,他一步一步,像猛兽接近猎物般地走向她……
一阵暴风雨过后,豆大的雨点滴落在泥泞的庭院里,溅出深深浅浅的泥洼,大片枯叶被掠过的狂风卷起,飞满整片天空。一名身段婀娜的美妇赤裸着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宫殿冰冷的地面上,双臂摊开,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如花的娇容上冷冷的,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有透明的泪水,顺着蓝色的眼睛,不绝地流淌。
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女官服的身影迈进门槛。
“太后。”她唤了她一声,走过来,轻轻替她披上一件袍子。
“琉香,是你!”仙真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神情,“你居然在这里?”
琉香头一低,避开她的眼神:“是元叉让我跟到北宫来侍候您的。”
“这么说,你刚刚就在门外,你居然不应声,不救我?”仙真双眼瞪得极大,抓住她的手,神情激动。
琉香无奈地叹了口气,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娘娘,我不能救您啊!”
“为什么?”仙真只觉得心在流血。
琉香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时才说:“元叉现在势力太大,清河王死后他既掌军权,又把持朝政,还勾结总管太监刘腾!一旦我们杀不了他,不仅自身难保,还会危及皇上。难道,您希望他对皇上有任何的不利吗?”
琉香的一席话,说得仙真哑口无言,面孔瞬间苍白得如同白色的蔷薇,她的身子在不停地颤动着,悔恨、自责、痛苦让她的心如针扎般,她失声痛哭了起来:“是我,是我犯下大错,不该把禁军的军权交给他!我以为他在宫外曾经救过我们母子一命,便会像元怿那样忠心,没想到养虎为患,还害了元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琉香赶忙劝道:“娘娘就别自责了,眼下,咱们只能静待时机,等到有十足把握的时候,再找机会除掉这浑蛋!”
其实,痛惜元怿的远远不止仙真一人而已。
那个唯一公开反对处决元怿的游肇,回去之后慨叹奸臣当道,含悲自杀。
居住京城的夷族上百人,割面流血,以表哀悼。
中山王元熙和弟弟元略、元纂往日与元怿交情深厚,惊闻噩耗,立刻联合城阳王元徽、元渊等大将,起兵于邺城,上表列述元叉二十大罪状,声称不诛元叉,难平民愤。然而,元熙过分夸大了自己的实力,威信又不太高,举兵那天,元徽等并没有响应,结果可想而知。元熙被手下人捉住送交给元叉,被斩于邺街,他的弟弟同时被处死。
自此,曾经一片开明的北魏朝廷,又陷入一片乌烟瘴气的混乱之中。
又一片春花从树梢缓缓飘落,在空中随着微风轻轻地舞动,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落在地上。然而,西昭殿的庭院里,却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花瓣,白的、粉的、黄的……重叠交织着,幻化出缤纷的色彩。
第187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0)
元诩趴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望着庭院里的落花。他身穿红缂丝纹龙云锦袍,微蓝的瞳人里闪动着明亮的光芒,精致如雕刻般的五官已经褪去孩童的天真纯洁,逐渐有了接近成年男子般的阳刚气质。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缠绕成蜕变的茧,转眼之间,这位少年天子已经十三岁了。
望着满庭纷纷扬扬的落花,他的眼眸里,突然划过一片伤心的黯然:“朕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母后了,真想她啊!”
“皇上,我劝您还是别去看太后了。”身后立刻传来刘腾苍老的声音。
“为什么?”元诩回过身去望着他。
刘腾与他对望了一眼,顿了顿才说:“老奴怕您看了,会受不了的!听说,她现在独自一人搬到北宫,就是……”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住。
“就是什么?”元诩果然如他所料那样,迫不及待地追问下去。
刘腾心里暗喜,表面上却还装出一副难色,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为了避开众人耳目和江阳王欢好。”
“胡说!”元诩立刻低吼起来,“朕的母后绝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江阳王还是我的姨父!”
刘腾急忙跪到地上,诚惶诚恐地说:“皇上,那是因为您年纪太小,很多事,大臣和奴才们不敢传到您的耳朵里!在此之前,她和清河王的私情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如今和江阳王的关系更是宫中人人皆知,只不过大家碍于两人的身份,都不敢多言。皇上若是不信,可以挑一个晚上,悄悄地去北宫亲眼看一看,便知老奴说的是真是假!”
单纯的元诩就这样被刘腾骗去了北宫,就在这天夜里,他透过窗缝,看到了毕生也无法磨灭的一幕……
他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甚至有种被羞辱的失望和愤怒。从此以后,对于母后,他不再有过去那样尊崇的情感,态度也跟着一天比一天冷淡,反而对刘腾的话深信不疑,把他看成是唯一的亲信和长辈。
四
北宫。
这一日,元叉不在,琉香突然将一名魁梧粗壮的将军领到仙真面前。
“太后,这是抚军大将军奚康生,一直追随元叉,甚至参加了幽禁您的阴谋。但如今,他已看不惯元叉的胡作非为,想悔过立功,替您刺杀元叉!”琉香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空,这沙哑的声音里却隐含着勃勃生机。
听到这话,仙真猛地抬起头,在正视奚康生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仿佛顿住,从碧蓝的眸子里,折射出一缕异样的光芒。
“你真的愿意为我刺杀元叉?”
“臣对此前所做之事,后悔不已,请太后给臣一个机会,为国尽忠!”奚康生声如洪钟,扩散至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要怎么找这个机会呢?”仙真思虑重重,又皱起了眉。
此时,琉香迈出一步道:“奴婢已经想好了,您可以迷惑元叉,说思念皇上,求他设宴让你们母子相见,群臣作陪,元叉心里到底还是迷恋您,应该不会不肯。这样一来,我们就有机会了……”
奚康生接过琉香的话道:“臣会在酒宴正酣时行刺元叉!”
仙真望了望奚康生,又望了望琉香,不知是激动、悲哀,还是从绝望的谷底看到了曙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笼罩在头顶。突然,她猛地从榻上翻起身,直视殿外,面无表情地说:“好,就照你们说的去办!”
一切如预期那般顺利进行着……
当仙真痛哭流涕地扑倒在元叉怀里,说自己思念儿子,夜不能寐的时候,元叉终于动了恻隐之心,答应在北宫的西花园里设宴,邀请少帝和群臣前来。举办宴席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绚烂的朝霞将北宫浸浴在一片红光之中,明亮的色彩在庭院里舒缓地蔓延。花园里花团锦簇,大丛大丛的鲜花盛放在四周,香气萦绕。
一张宽阔的紫檀桌横在花丛之间,洋洋洒洒铺开满满一桌丰盛佳肴,好似一艘绚丽的画舫,被无垠的花海所承载。宴席还未开场,一旁的丝竹班子已开始演奏,乐声悠扬,缭绕云天。
接近午时,皇上来了,群臣也都来了,众人依照宫规,跪在地上请仙真入座。仙真看似慵懒地坐上席位,之后挥了挥手,下令侍官开席。
第188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1)
很快,大家也都坐了下来,然而,少帝元诩却没有选仙真身旁的那个座位坐下,而是刻意远远地避开她,坐到对面。仙真感觉到有异,紧紧盯着儿子,却发现他根本不看自己,自顾自喝着杯中酒,或与两旁的大臣对饮,那一刻,仙真握住酒杯的手不由得僵了一下。
许久不见,这孩子长高了,也长得更帅了,越来越像他的父亲。然而,他的脸上却有一种无法捉摸的神情,哪怕她一动不动地直视着他,也始终无法读懂他眼中深邃的寒气,仿佛是一片烟雾缭绕的深潭。她试图拨开重重迷雾,闯入其中,却被无法穿越的迷障隔绝得很远。
这样的表情,让仙真陌生,也让她害怕。
难道说,几年的禁闭隔绝,已经让他们血液中的亲情变得越来越稀薄了吗?
想到这里,她的面孔一阵发白,咬住嘴唇,泪水顷刻成串地落下,对着众人失声嚷道:“把我们母子分开,长年不让我见儿子,倒不如让我出家算了,索性永断尘缘,一了百了!”
说完,她夺过桌上切肉的短刀就要断发,元叉和元诩都惊住了,群臣更是赶紧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却丝毫没有手软,或许,心底最后一丝坚持的意义也被抹杀,已经让她彻底崩溃了。转眼间,缕缕青丝随风落在地上。
元叉见状,赶紧上前夺过她的刀子,元诩也重重地跪到地上,声音里透着伤痛:“母后,请您自重!”
“你,还认我这个母后吗?”仙真泪眼蒙眬地望着他。
元诩将头压得更低,紧紧贴在地上:“当然,您永远都是儿臣的母后。”
仙真上前一步,拉起了元诩的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触摸他的手,他的手掌不知何时也变得宽厚起来,甚至盖过了母亲的,不像还是婴孩的时候,它就像是刚刚破土的小嫩芽,柔弱得好像一折就断似的。
抚摸着这样一只大手,仙真想起了母子之间缺失的时光,如果可能,她真想永远留在瑶光寺边的那个小院子里,就这样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静静陪伴诩儿长大。作为太后的宫廷生活,在别人眼里尊贵无比,可是在她看来,不过是剥夺一个母亲母性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最让她感到悲哀的是,就连儿子身边的那个老太监刘腾,都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地位,成为他最亲近的人。
几乎是哀求般地,她楚楚可怜地望着儿子,低声说:“我们母子好久没有相聚了,今晚,你留在母后宫中,陪我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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