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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乾坤-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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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神中,既有不属于她年龄本身的苍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如今这一切是臣妾的命运,臣妾自会欣然领受。只是,臣妾唯一一点心愿,是希望日子过得越简单越好,这座承香殿很适合臣妾,臣妾在这里住得也很舒心,皇上如果觉得闷了,可以到这里坐坐。除此之外,臣妾不再想有任何改变。”

元恪久久回味着她的话,他简直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名女子真的是他的妃子。身为后宫里的女人,被重重的血腥黑暗包裹着,心里竟真的没有一丝欲望?

难道任何人都渴望得到的权势,对于她,真的没有一点吸引力吗?

即便是纯净如水的于熙瑶,在受封为皇后的时候,也掩藏不住满心的狂喜。而她,居然将此视为灾难,避之唯恐不及。

他被深深地震撼了,仿佛从这一刻,才刚刚认识了这个蓝眸女子。

四

日头越升越高,正午的阳光强烈地炙烤着大地,倾泻在宫殿的墙基和屋瓦上,反射着近乎刺眼的光芒。可是,位于西昭殿东侧的天琼宫,空气却仿佛感觉不到温度。院子里,有着高大的榆树和槐树,将后庭的寝殿掩映在一片乌云般的阴影之中。

第79节:何须浅碧深红色(8)

偌大的寝殿里,也安静得可怕。

见不到宫女太监,只有碧巧一人独自在殿中央,面对着隔绝在纱帐里的主子司马显姿。从窗外投进来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使她的身形透明得就好像飘荡在空气里的一抹灰雾。

纱帐里,司马显姿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很深的地底发出来一样:“皇上已决定让她手铸金人,这是真的?”

“启禀娘娘,千真万确。”碧巧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寝殿里。

司马显姿挣扎着支起臃肿的身子:“难道就没有大臣反对?”

“除了高贵嫔的叔父高肇……”碧巧不安地顿了一下,“满朝文武,就连元禧、元详等几位王爷也都力挺她。”

司马显姿的声音按捺不住颤抖起来:“这些个背信弃义的浑蛋!他们明明答应我,明明答应过要帮我的!”

“娘娘请息怒,或者……或者咱们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办法。”碧巧有些慌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皇上圣旨已下,一切已成定局!”司马显姿强忍着溢满胸腔的恨意,一点点从榻上支起身,“真没想到,我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就这样付诸东流,而且,竟是败在一个刚进宫的小贱人手上!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不知是悲哀、恐惧,还是彻底的绝望,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笼罩在她的头顶,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如巨浪一般翻涌着。

碧巧已经不敢去回她的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与地面平行。

就在这时,司马显姿的小腹猛地痉挛了一下,剧痛顷刻蔓延全身。她心中大惊,赶紧按住腹部,可疼痛并没有因此停歇,反倒愈加频繁起来,很快,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停地滚下,她缩紧的身体本能地一颤,险些摔落床下。

立在纱帐外的碧巧见状,连忙奔上前来搀扶:“娘娘,您怎么了?”

司马显姿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我好像要提早生了,快……快去传御医。”

听到这话,碧巧的脸色瞬间大变,顾不上许多,立刻狂奔着扑向门外喊人。

很快,便有很多人拥进寝殿。

有宫女、内侍,也有御医……

他们手捧着热水、剪刀、药箱,原本寂静的寝殿一下子骚动起来,血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蔓延着。

两个时辰以后,承香殿里。

暖阁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刘腾面带急色地迈步进来。

坐在榻上,正和仙真品茶的元恪慢慢地转过脸,瞥了他一眼,发现了异样,却没往心里去,依然笑对着面前的美人问:“这是朕上回拿来的那些白茶吗?为什么觉得你这里沏的特别好喝呢?就连西昭殿里沏的,都是另一个味儿。”

仙真抬头望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道:“大概是因为皇上的心情吧。”

元恪目光一转:“此话怎讲?”

仙真一边为他倒满一杯热腾腾的香茶,一边说道:“皇上在西昭殿的时候,忙于国务,哪有闲工夫品茶?就算是沏得再好的茶,您也只当它是解渴之物罢了。可是想要喝出好茶的滋味,却需要一种品茗的心境。”

“说得不错!”元恪的黑眸中掠过一抹亮色,“不愧是学佛之人,万物的本质,往往一看就透。”

刘腾在一旁听他们说了半天的话,早就按捺不住,索性扑通一声跪下道:“启禀皇上,天琼宫的司马贵妃刚刚临盆了……”

元恪怔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不过声音却很淡漠,甚至有种被扰了雅兴的不满:“我怎么记得她好像还有阵子才要生呢?”

刘腾急忙回道:“是啊!莫名提早了一个多月,而且折腾了半天,孩子怎么也生不下来,御医让奴才来问皇上,是要保大人,还是孩子?”

听到这话,就连仙真也震惊地睁大眼睛,赶忙道:“皇上,这么大的事,还是赶紧过去看看吧。”

元恪转头望了望榻边跪着的刘腾,又望了望她:“那你和我一道去吧!”

仙真便立刻起了身:“好,这就赶紧走。”

此时的天琼宫一片嘈杂,穿着不同宫服的人们进进出出,每张脸上都是大汗淋漓,司马显姿痛苦的叫声回荡在寝宫深处,一声一声蔓延开来。

第80节:何须浅碧深红色(9)

乌檀木的雕花大床上早已是,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司马显姿在御医们的包围下,使出全身气力,一次次地用劲,可是无论如何,孩子就是生不下来。

她混杂着泪水、汗水的脸扭曲得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而且苍白得可怕,上半身也完全冰凉,就连大口大口的呼吸,都像是垂死的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痛苦地看着自己阵阵痉挛的腹部,再一次惨叫起来。

“娘娘,您别紧张,越是紧张,孩子越出不来。”御医在一旁也急得满头大汗。

“这是个来讨债的冤家啊!难道这就是我司马显姿的下场吗?难道我的罪孽,真的有这么深吗……”司马显姿流着泪,猛地甩开御医的手,拼命想要坐起身。

大床四周顿时一阵慌乱,人们又使劲把她给按了下去。

这时,有一条刺目的血线从司马显姿的下身缓缓渗出,像一条游动的红色的蛇。

突然,一个宫女飞奔进寝宫,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着:“皇上……皇上和充华娘娘驾到……”

在场的众人全都在一刹那扑身跪地。

没见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却已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平身”,接着,就见元恪偕同仙真,大步迈进寝殿。

人群无声地让开一条通道,他们径直来到床前。

浑身虚脱的司马显姿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皇上,心中百感交集,几乎使尽全身力气伸出被汗水浸透的手臂,缓缓伸向他。

“皇上——”她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泪水缓缓流过苍白的脸颊。

“放心吧,朕在这里,你会没事的!”元恪接过了她的手,“听御医的话,照他们说的去做。”

仙真站在元恪身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贵妃娘娘,望着眼前这幅酷似人间地狱的景象,她的蓝眸中一点点泛上泪光,身体就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不停用力冲撞着。

虽然对贵妃没有过多的好感,也没有任何交情,她却毫不犹豫地脱口道:“我去门口,为贵妃娘娘祈福。这个时候,念《地藏经》最有用,地藏菩萨一定会保佑他们母子平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奔向门口。

正午的日光下,她连蒲团也没要,就扑通一声跪在外廊的石地上,微闭起眼,双手合十,专心致志地诵起了《地藏经》。

不久之后,这件事就被人悄悄地传到了天华宫。

躺在软榻上,正在让小宫女捶腿的高英从面前的盘子里拈起一颗葡萄,缓缓送到嘴边:“她为司马显姿祈福?”

说到这,她的话突然停住,黯淡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投向窗外。

“这个女人,若不是真的单纯,就是藏得太深了!”

天琼宫的上空,太阳已过中天,正静静地滑向宫墙的另一端。

仙真依然跪在宫门前,双手合十,眼眸紧闭,口中喃喃不断地念诵着经文:“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身后,内殿里的挣扎和哭喊似乎已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她静得就像一尊玉雕,连灵魂都是透明的。俗世中的痛苦、绝望、仇恨……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冲破她内心的结界。此刻,她空荡荡的心里也只剩下那些经文,那是她全部的信仰和寄托。

她坚信诸佛可以救度任何人,包括自己,也包括世间苦难的众生。

更包括眼下躺在寝殿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司马显姿……

“是故众生,莫轻小恶,以为无罪,死后有报,纤毫受之……”她继续虔诚地诵念着,希望地藏菩萨能够听见她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前额便流过一阵麻麻的疼,像有什么砸了她的脑袋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放眼望去,只见一颗白色的小石子弹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更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人影躲在殿阶边的石狮子后冲着她笑。

是元昌。

“你这个小坏蛋。”她脱口而出。

元昌笑嘻嘻地从石狮子后面跳出来,一蹦一跳地来到她面前,说:“你干吗跪在这里念经啊,又不是尼姑!”

第81节:何须浅碧深红色(10)

仙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刻意板起脸反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元昌漫不经心地说:“我刚才去承香殿找你玩,可是青莲姐姐告诉我,你和父皇都到司马贵妃这边来了,所以我也就过来了。”

仙真微微蹙起眉,压抑住紊乱的心绪说:“这会儿可不是玩的时候,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添乱。”

元昌探头望了望黑黝黝的寝殿深处,又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的声音,吐了吐舌头:“里面出了什么事?声音好恐怖。”

仙真也回身望了一眼,却不愿多说什么,只是搪塞道:“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突然,哇的一声啼哭划破长空。

那一刻,原本嘈杂的天琼宫反倒一下寂静下来,接着,就见一名宫女兴冲冲地奔出来,边跑边喊:“生了,生了!贵妃娘娘诞下一位公主,真是菩萨保佑!”

听到这话,仙真也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听见了吗?你又有一个妹妹了。”她笑着抱住元昌。

“妹妹?”元昌怔怔地睁大眼睛,一副茫然的神情。

“是啊。”仙真站起身,拉过元昌的手,“走,我带你进去见见小妹妹,同时向你父皇贺喜。”

元昌犹豫了一下,倒也没有抗拒,乖乖地随仙真进了寝殿。

没走几步,就远远地看见床前,元恪正抱着刚出生的小公主,轻轻地晃动着手臂,额前的几缕碎发,半掩着他溢出微笑的鲜红嘴唇。

司马显姿躺在他的身边,身体虽然虚弱,可是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满足的笑意。她静静地望着元恪,漆黑的眸子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户,静静洒在他们之间,宁静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仙真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这幕景象。

“你怎么不走了?”元昌疑惑地抬头望了她一眼。

“嘘。”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改变主意了,咱们还是别打扰他们了,让他们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吧。你跟我回去,我让青莲做梅花糕给你吃。”

元昌望了望床边的父亲,又望了望她,大大的眼睛里快速地闪过一丝落寞的光芒,但很快又被带着几分调皮的神情取代,面对仙真,伸开双手道:“好哦!不过我要你抱。”

五

吃过晚饭,元昌还是不愿回东宫,直抱怨那里冷清,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仙真就安排他在侧殿就寝,并哄着他沉沉入睡后,才从寝房走出来。

一整天没有休息,又在正午的骄阳下跪了那么久,她早已筋疲力尽,哪怕朝前迈出一步也要使出全身力气,青莲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心疼得脸色都变了。

“娘娘,让奴婢扶您去洗个热水澡吧,这样身子会舒服很多的。”

仙真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淡笑地点了点头。

漂浮着水汽的浴房里,已有人盛满一桶的热水,又在桶里撒上粉、白、紫各色的新鲜花瓣和几味活血解乏的中药,仅仅是看着都是一种享受。

仙真宽衣潜入水中,头仰靠在浴桶边缘,静静独享着此刻的宁静与温暖。水波流动,白腾腾的水汽轻轻包围着她洁白的身体,四周弥漫着花香和药草的气味,她紧绷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甚至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仿佛进入了梦乡。

蒙眬之间,眼前又浮现出今天在天琼宫里,元恪怀抱着小公主,与司马显姿依偎在一起的那一幕……

今晚的他,一定留在那里。

原本,应该为刚出生的孩子和死里逃生的母亲感到高兴,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底会有点酸酸的呢,就好像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

身体一阵凉意,她猛地睁开眼睛,从水中直起身子,却发现桶里的水已经冷了,皮肤也被泡得微微起皱,她赶忙唤起青莲的名字,可是半天也没人答应。

“青莲,替我拿毛巾来。”她又接连唤了几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块雪白的毛巾由她脑后递了过来。

她接过毛巾的同时也感到某种异样,青莲绝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地服侍她,想到这里,她猛地回身望去,瞬间,一张狰狞的鬼面具出现在眼前,是那许久未见的白衣女子。

第82节:何须浅碧深红色(11)

身子一颤,心好像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可是下一刻,她很快又使自己镇静下来,装出一副冷漠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望着对方:“你是怎么进来的?”

面具下的眼睛轻轻一转,语带讥讽:“难道你每回都非要问我这个问题不可吗?”

仙真的蓝眸静静地盯着她:“我最好永远不用再问这个问题,也希望你永远不要在我面前出现。”(奇*书*网。整*理*提*供)

白衣女子依然笑道:“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上回若不是我冒险来向你通风报信,说不定你早就进了地府的枉死城。”

仙真的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进去了倒好,不然活着也是受罪!”

白衣女子与她针锋相对:“你果真想得开,难怪竟连送到你面前的凤冠也不要。”

听到这话,仙真的眼底顿时浮起一抹惊异的神色:“你连这件事也知道?”

白衣女子轻哼一声道:“这宫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可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世间有女人蠢到你这个地步!”

仙真的花容一下子变了颜色:“你说什么?!”

白衣女子开始沿着浴桶四周慢慢地绕起圈子,一边绕一边说:“你知道你舍弃的是什么吗?是权力!是皇宫里,每个女人拼死也要争夺的权力!一旦拥有它,就意味着拥有在后宫呼风唤雨的资本,那是一把无往不胜的利剑!一旦失去它,就等于把这把利剑拱手让给别人,自己沦为待宰的羔羊。你现在,就成了被人赶进圈里的羊羔,等待你的,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仙真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雪白的胴体在浴水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落寞,绝美的面容也随之浮现出一抹哀伤的神色:“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入宫,不想为妃,这些都不是我想的!我更不想被卷进这些不相干的旋涡里,我所希望的,也只是平平静静地活下去,难道连这都是奢望吗?”

白衣女子停下脚步,冷冷地回视着她说:“把你卷进来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的命!你命中注定要走进皇宫,唯一能选择的,也只有像司马显姿、高英她们那样,拼着命爬上权力最高处,否则只有像于皇后一样的下场。”

“于皇后……”仙真沉吟了一下,“于皇后不是已经贵为皇后,这皇宫里,又有谁能高过她,可还不是一样死于非命?”

“于皇后犯的正是这个错误!手中明明握着剑,却把它当成了绣花针,到头来,自己命丧黄泉也就罢了,最可怜的是那个还只有四岁的元昌。”

提到元昌,仙真的目光一下变得柔软下来,眼底也感怀地盈满疼惜之情。

她叹了口气,就算嘴上没说,心里也无法否定白衣女子所说的话。

就在这时,白衣女子突然乘其不备,一把抓过她的手,掐住脉门。

仙真大惊,极力想要挣脱,可白衣女子的力量大得惊人,就像蟹爪一样紧紧地钳着她。

大颗的冷汗从她额角滚落。

片刻,白衣女子又似笑非笑地说:“你好像也怀上孩子了,那么,就算不替自己考虑,也该替未出生的孩子考虑考虑吧。难道希望他将来也像元昌一样吗?”

刹那间,仿佛有一双从地狱伸出的利爪扼住了仙真的脖颈,她无法呼吸,脑子里嗡嗡作响,心与身体一样冰凉。

“你胡说,我哪来的孩子……”她脸色煞白地辩驳着。

白衣女子直视她道:“有没有孩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迟迟不敢去请御医,不就是心虚的表现吗?不过,这事情是瞒不住的,很快元恪就会知道真相,还有那些在你周围下毒的人……”

“你不要说了!”仙真用力捂住耳朵。

“你就认命吧!”白衣女子静静地望着她,混浊的眼眸里透着复杂的光芒,“今生的纠缠是前世的宿缘便已注定的,没有人可以逃避。既然如此,还不如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是生是死,全在这一念之间。”

说完,白衣女子又一声不响地消失在浴房的阴影处。

仙真呆呆地注视着墙角,看着淡淡的烛光将四周摆设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如鬼魅般摇曳变化着,心里说不清是迷茫还是绝望,只是久久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83节:何须浅碧深红色(12)

此时的天琼宫,也沉浸在一片寂静的氛围之中,只是这寂静,不似别处那般灰暗寂静,而是透着一股安然,就连月光洒落在地面的银辉,也比平时显得更美。

没有了白天的哭叫声、呻吟声,没有了汗味、血腥味,也没有了来往奔走的人,华丽的寝殿被布置一新,换上了新的床帐、被褥,刚降生的小公主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嘴角淡淡的笑容和她透明的皮肤一样纯净。

就在这时,床帐里忽然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

元恪从乌木雕花大床上坐了起来,瞥了身边闭眼安睡的司马显姿一眼,突然披衣下床,朝外面走去。

哪知,刚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皇上——”

元恪定在那里,就算没有回头,也知道是司马显姿,他轻叹一声,说:“朕实在是睡不着,这几日政务繁忙,西昭殿那边还搁着好些折子没批呢!”

司马显姿半坐在床上,隔着雪白的纱帐,望着元恪的背影,一种凄凉的感觉突然溢满胸腔,而今的她,竟连一夜也留不住这个男人吗?

即便是在自己经历了无间地狱般的痛楚,将他的骨肉带至人间……

即便是煎熬地度过近十月的分离隔绝……

即便是曾经有过那么多的欢愉恩爱……

也始终是留不住吗?

男人的薄幸她早已看透,身为帝王的女人她更不敢对皇帝寄予过多的希望或奢望,可是,她没料到他竟会冷漠至此。即便是躺在同一张床上,她也完全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度,或者说,他所有的温暖已经给了另外的女人。

沉闷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司马显姿的眼眸中一片黯沉,心也凉得彻骨,可是残存的理智还是将这一切感觉硬生生地压抑下去:“既是如此,臣妾不敢相留,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元恪转身望了她一眼,点头道:“我会的。”

更衣,梳洗。二更时分,元恪又走出了天琼宫。

在迈上龙辇的那一刻,刘腾照例走过来问:“皇上,这是回西昭殿吗?”

原本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却使元恪沉吟良久,最终,将目光投向远处深不可测的黑暗,和黑暗中轮廓若隐若现的宫殿:“不,摆驾承香殿。”

深夜的承香殿,笼罩在银色的月光之下,寝殿前的庭院里,鲜艳的蔷薇和淡雅的木兰花起伏地蔓延开来,将精致的寝殿掩映在一片花海之中。

元恪让左右不要惊扰任何人,独自推门进去。看见昏暗的灯火下,床帐没放,床上的被褥也铺得整齐,一个娇弱的身影却背对自己,独坐在南窗前的长榻前,面向窗外的明月,盘腿诵经。

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她身上,就像为她披上一层透明的纱衣,使原本就已绝美的背影,在月光下更添婉丽柔美的韵味,散发着夜来香般的气息。

元恪望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语气甚为低柔:“今天在天琼宫诵经诵得还不够吗?深更半夜的,只怕连佛祖都已休息了,你竟还不知道休息。”

仙真闻声转头,看见元恪,如水的蓝眸中出现惊愕的光芒,怔了好久才道:“皇上,您怎么在这?”

“朕……”元恪顿了一下,硬是将吐到嘴边的“想”字咽了下去。

“朕回西昭殿,路过这里,看你寝宫的灯还没熄,就进来看看。”他表现得十分随意。

“是臣妾惊扰了皇上圣驾,臣妾这就安寝。”仙真低声说着,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等等!”元恪急忙唤住她,“既然你也没睡,就陪朕下盘棋吧,反正朕就算回去,一时半会的也睡不着。”

“是。”仙真没有抗拒,让青莲取来棋盘,摆在榻上,两人相对而坐,开始对弈。

其间,元恪发现仙真目光黯然,拿棋的手指也有些微微颤抖,在棋盘上盘旋了半天,也不知该往哪放,看来是藏了什么心事。

他静静凝视着她,落棋时不经意地问道:“今日你在天琼宫,为贵妃祈福得那般虔诚,怎么后来竟不声不响地走了?我出来寻你,也寻不见人。”

仙真静静地抬起眼帘,眼底是一片如海水般的深蓝:“臣妾去天琼宫,不为别的,只是希望贵妃娘娘母子平安。既然贵妃娘娘已顺利生产,臣妾自然不该再留下来打扰,也希望皇上能多陪陪她们母女。”

第84节:何须浅碧深红色(13)

元恪无奈地一笑,语调中尽是欷殻В骸昂蠊姓饷炊嗯耍挥幸桓霾皇窍刖∏Х桨偌屏糇‰蓿挥心悖茉谡一岚央尥鸬呐松肀咄啤D训离拊谀阊劾铮娴拿挥幸坏阒档昧袅档牡胤剑俊�

仙真捏紧手中的棋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反倒是元恪,又再次自语般地说道:“朕不怪你,朕说过,总有一天,会真正地拥有你!”

说罢,他将手中的一颗棋子,稳稳地放在棋盘中央。

“另外,关于立后之事,朕也想通了,你若不愿意,朕绝不强逼。正如你所说的,朕虽贵为天子,却比常人还要难上千倍万倍,这样的苦难,朕不该让你一同承受。”

“皇上——”仙真不由得失语,“臣妾并非不愿为您分忧,臣妾只是……”

“别说了。”元恪轻轻地摆了摆手,“总之,朕会保护你,绝不会让熙瑶的事再在你身上发生。”

窗外,夜色一点点转浓,又由浓变浅,像一幅手笔纯熟的水墨画,色彩过渡得不露一丝痕迹。

时间也在一点点过去……

终于,一盘棋局结束,仙真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刘腾不动声色地走进来,跪在榻边道:“皇上,该用早膳了,一会儿还得上朝呢!”

元恪缓缓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别说,坐了这么久,还真有些饿了。”

仙真与他对望一眼,微微一笑说:“早膳就让我吩咐青莲去安排吧,有现成的梅花糕和米粥。”

元恪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睛漆黑如夜。

不一会儿,青莲就率着一众宫女捧着热腾腾的粥饭、点心上来,摆在撤去棋盘的榻几上,

仙真夹了一块精致如水晶似的梅花糕放进元恪碗里,说:“这是刚做好的新鲜糕点,请皇上趁热吃!”

元恪心底泛起一阵温暖,浅笑说:“你也一起吃吧,有人陪着朕吃,朕吃得才香。”

空气里缓缓流动着梅花糕的清香。

仙真也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一股软糯的感觉顷刻将她的舌尖包围,当然,比这更强烈的感觉是皇上望着她时,眼中暖暖的笑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神不再透着危险,不再带着侵略的意味,而像现在这样,如同严冬过后的春暖花开?

一切都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

就在这时,她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这种痛苦已经不是第一次降临在她身上,可是,却一次比一次更让人难以忍受。当这股力量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的同时,她突然身子一歪,就趴在榻边,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口中还泛着酸水。

坐在对面的元恪一惊,筷子也掉在地上:“你这是怎么了?”

仙真没有回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虚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快传御医!”元恪不由分说地下令道。

不一会儿,御医来了,可稍稍回过神来的仙真却闪躲着不愿把脉,只说自己不小心呛着,注意些就没事了。元恪望着她异样的神色,越看越觉得古怪,更执意要让御医诊个明白。

就这样,胡须花白的老御医把住仙真的脉,仔细听了半天,蓦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跪在地上惊呼道:“启禀皇上,充华娘娘有喜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响彻承香殿。

元恪的黑瞳中忽然泛出一阵光芒,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了望仙真,又望了望面前的御医,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启禀皇上,充华娘娘有喜了!”御医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寝殿里陷入一片沉静,在场的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地静默着。

仙真的脸震惊得近乎煞白,仿佛听到的是什么不幸的噩耗似的。

元恪望着她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但很快又被铺天盖地涌来的喜悦所淹没,她有了他的孩子……

这将会是怎样一个孩子呢?是否会如他母亲一样美丽、善良……

又是否会有和她一样的蓝眸?

“父皇!”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抬眼望去,看见穿着睡服的元昌就倚在门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脸蛋被新鲜的晨光浸泡得红润而恬静,一派天真模样。

“您什么时候来的,儿臣都不知道。”

“来,到父皇这来!”元恪冲他招了招手,将他唤到榻前,伸手抱进怀里。

望着元昌那双和自己一样幽深的黑瞳,他心底百感交集,这个孩子,并不像他的母亲,尤其是眼睛。

而他,多么想要一个蓝眸的孩子……

或者说,多么想要一个流着他血液的蓝眸的孩子……

仙真所怀的骨肉,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太重要了,那是他重新燃起的希望,也是原本不可能实现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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