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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栖梧-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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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逍睁大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如退潮般远去。他伸手捂住嘴,用尽全力咬住手掌,心头一片空茫,犹如掉入一个冰冷的黑洞。
尸体被抬入最近的衙门,当衙门老爷与仵作自停尸间走出来时,便见到慕容逍僵硬的坐在桌案旁,眼睛盯着一处,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
“他是谁?”衙门老爷问一旁的衙役。
衙役摇头。“不晓得,一直坐在此处不动。”
“想必是死者的家人。”仵作道。
衙门老爷点点头,道:“与他说说罢。”
仵作上前道:“女子的后背有一块黑沙掌印,但应该不致命。江湖中能将黑沙掌练得收放自如的只有鲁南五虎。”
话音一落,慕容逍便站起来向外走去,自始至终连根眉毛也未动一下。
衙门老爷望着他孤绝的背影,拈须叹道:“愤怒会令人失去理智,愤怒到极点,人便与禽兽无异。”
衙役道:“大人,要不要跟上他?”
“不必了。此类江湖仇杀,不是衙门所能左右的,由他去罢。将他的家人好生安葬,他还会回来的。”
“是。”
慕容逍找到鲁南五虎的老大时,对方正在妓院翻云覆雨。慕容逍几乎是穿门而过,剑光闪处,人头落地。那妓女尚未喊出来,他已鬼魅般的走了出去。
紧接着,慕容逍找到老二,长剑自身后穿肠而过。正在赌桌上狂呼呐喊的老二,望着突然冒出来的剑刃,满面迷惘。其它赌客惊叫着四下逃散。
老三正在酒馆喝着小酒,一枚飞镖瞬间割断他的咽喉,鲜血喷了满桌。老四则于睡梦中身首异处,见了阎王。
慕容逍一日间连杀四虎,眼睛都未眨一下。老五听闻后吓得藏匿不敢出。
两日后,慕容逍将他找了出来。二人交手了数十个回合,最后,长剑架在老五的颈边。
“等等!我有临终遗言!”老五喊道。“他妈的,早知是惹到如此恐怖的主,打死我也不让老大接这桩倒霉生意!”
慕容逍顿住欲挥剑的动作,阒黑如墨的眼眸死死盯住他。
“我们得到一大笔钱,受雇于人劫持那对母子。只有我们老大打了她一掌,但当时并未死,便被雇主接手了。你要报仇应当先找出幕后真凶才是!”
“是谁?”慕容逍沙哑的问。
老五被他的神情骇得噎了一下,吞了口口水道:“那人我们从未见过,生的颇为俊俏,只是让人看着不舒服……”
慕容逍伸指点了他穴道,进屋画了两张画像,展开其中一张问道:“是不是他?”
老五道:“不是。”
慕容逍又展开另一张,老五仔细看了看,道:“是他!”
“你肯定?”
“肯定!就是这两道眉毛生得让人不舒服,完全连在了一起。”
慕容逍瞳孔一阵收缩,将画像揉得粉碎。
“大侠,饶我一命罢!”
慕容逍看也不看他,长剑一挥,人头落地。
慕容逍赶回先前的衙门,衙役们一见他连忙将之领到婴雀母子的墓地。慕容逍将五颗人头陈列于墓碑前,呆坐了一下午,再度出发。
苏朗清听闻鲁南五虎几乎一夕之间尽数惨死的讯息时,正前往京城的路上,当即冷冷一笑,低骂一句:“慕容逍,我还真低估你这个疯子了。”不在意的继续赶路。
三日后,他一觉醒来,刚睁开眼,一人跃窗而入,长剑击穿他的肩膀,随即被提着头发向墙上猛撞面门,片刻间,血溅满墙,五官挫烂。而后,他血肉模糊的脸被转了过来,他望着眼前的人,居然咧开血淋淋的嘴笑了。
“你真是神速啊,慕容逍,从事发到今日不出半个月,你不但杀了鲁南五虎,连我也找到了。不过,你还真是可笑,我杀死的又不是你的老婆儿子,你发的哪门子疯?既如此,当日又为何选了方紫络?我可是见那小麻雀伤心之极呢!她是不是因此才选择嫁给了沈峻峦?毕竟沈峻峦待她宝贝得不得了,是女人便会选择沈峻峦,除非她是傻子。”
慕容逍狠狠瞪着他,眼眸一片潮红,深入骨髓的痛楚令他呼吸困难。
“能见到你慕容逍这副样子,我苏朗清死也无憾了。”苏朗清犹自笑道。
慕容逍冲那笑容一拳砸去,苏朗清昏死过去。待他醒来,发现自己未死,四周已无慕容逍的身影,不由费解道:
“那混蛋莫非真疯了不成?”
摇摇晃晃的爬起来,一照镜子,吓了一跳,他摸着自己的脸,蘸上血迹将镜子涂得鲜红,狞笑道:“你毁了我的容貌,我要你加倍偿还!”
两日后,他做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偶,分别画上婴雀与小婴儿的面目,并注上名字,将其当做靶子,又是箭射,又是刀砍。
正发泄着私愤,大门轰然而开,慕容逍直飞过来,长剑直指咽喉。苏朗清连忙避开,二人激战在一处。
慕容逍状如拼命,没两三下便将苏朗清打翻在地,用力踩断了他的四肢,削去两只耳朵。苏朗清晕过去之前,听到慕容逍切齿痛恨的嗓音:
“杀你便如踩死一只爬虫!我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去,我要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进地狱,让你一点一点品尝到恐惧的滋味,让你一日比一日生不如死!”
苏朗清醒来后想到慕容逍的这段话,张开嘴无声大笑。
“慕容逍,你居然与我玩猫捉老鼠的戏码,苏某奉陪到底!”
他艰难的爬坐起来,让路过的客栈伙计将自己送往医馆疗伤。
而后,他全副武装,客房内外机关重重,门户大开,坐在室中央,静待慕容逍第三次光临。
…………………
第六十三章 人兽一线间
但他未料到的是,慕容逍此番既不走门,亦不跃窗,而是穿过屋顶自天而降,一个绳索准确无误的套进他的脖颈,他费尽心机布下的机关瞬间毁于一旦。
慕容逍用绳索将他周身上下捆了个结结实实,与房中的梁柱绑在一起,坐在对面阴沉的看着他,犹如一条蛇盯着一只蛤蟆。
苏朗清伤痕累累的脸扯出一个残破的笑,道:“你以为如此便能让我求饶么?我苏朗清死也不会向你求饶!”【小说下载网﹕。。】
慕容逍看着他一动不动,眼也不眨。
“你想一点一点折磨我,让我痛苦、恐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不是?哈,抱歉得很,让你失望了,我倒是愿意多活一刻看你这般痛苦折磨的模样。哈哈……”他高声狂笑着,神情可怖之极。
慕容逍握紧拳头,蓦然出手,他的两颗眼珠子被剑尖挑了出来,落在屋门之外。
苏朗清惨叫一声,满脸鲜血淋漓,缓过劲来接着笑道:“你害怕了,怕我看见你孬种的样子!你以为挖去我的眼睛我便看不见了么?我知道你此时更加痛苦,因为你会想到我对小麻雀做的亦是如此。只是,女人比男人娇弱太多,没两下便没气了,不过瘾!还有那个小婴儿,原本我不想杀,毕竟他是沈峻峦的儿子。但不知怎的,我愈看那小子愈像你,我一下子便怀疑他是否你的私生子,因此一并杀了干净!呵呵,你的女人临死前一直求我,求我放过她的孩子,她愈是求我,我愈是当着她的面杀了他!慕容逍,痛苦罢!我就是要折磨死你,有能耐你一下子杀了我!哈哈……真好笑!”
慕容逍直直的看着他,下颚不住轻颤,眸中凝聚的水气终于滚落下来。眼前狂笑的嘴便如一头疯兽不断刺激他的神经,他闪电般将一枚两头削尖的铁钉置入他口中,而后将他上下颌用力一合,铁钉霎时穿透而出。
“笑吧,接着笑!”他残忍寒酷的看着他张不开的嘴巴。
苏朗清痛苦的打着哆嗦,好半天方发出呜呜之声,血水顺着下唇流成一线。
“你可以求饶。”
慕容逍说着将铁钉自他下颌缓缓抽出,苏朗清痛得全身缩成一团。
“你如何伤害他们的,我要成百成千倍的还给你!”慕容逍嗜血的眸光寒冷赤红,竟比人不人、鬼不鬼的苏朗清还要可怕十分。
“求你杀了我罢。”苏朗清终于含糊道。
“人死了便感觉不到痛苦了。”慕容逍恢复平静道。
“混蛋,我他妈的从不知什么是痛苦,你不知道么?小王八羔子,你杀了我,杀了我……”苏朗清气息奄奄道。
慕容逍望着他,静静道:“但愿你死后还能感觉到这一切。”
剑光闪处,一根绳索骤然断裂,苏朗清耳听得疾风破空之声当胸而来,一声骇叫,瞬间成了马蜂窝。
“慕容逍,”他提着最后一口气,咧嘴道:“我有一个对你极其重要的秘密,但你永远也莫想知道了。还有,你以为你报了仇之后便解脱了?不,你会更加痛苦。仇人没了,爱人也没了,除了痛苦还是痛苦,再无其他,这才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呵呵,最终还是我赢了。”言罢,头一歪,气绝身亡。
慕容逍走出客栈时天已蒙蒙亮,他机械的走着,迟缓而又不知停止,一直走到朝霞满天,鸟虫齐鸣,终于双手掩面,无声痛哭。
不知过去多久,他恍恍惚惚的走进一家酒馆,彻底的醉生梦死。在酒馆一连数日醉倒,最后被伙计抬了出来,扔在一个巷道之内。
慕容逍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发现怀中掉出来一个小物件,拿在眼前细看,是那个绿色绣荷包。他探手进去,摸出一撮红丝绳绑着的秀发,呆呆看了半晌,小心的收了进去,手指无意间套入一个暗袋,随手拽出一个粉色丝帕,他顿住,展开来,只见上面以毛笔写着:“君曾为我歌一曲,我将为君歌一生。辛丑年X月X日”正是婴雀离开山谷的日子,是他一辈子刻骨铭心的日子。原来她当日写了两份,一份摆在案头给他看,一份藏入荷包中时时刻刻让他揣着。
他瞪着那丝帕,眼泪怔怔的流了下来。
君曾为我歌一曲,我将为君歌一生!
一生何其短,一生又何其长!
一个人影缓缓走近,静静看着默默流泪的他。
许久,慕容逍终于发现那双精致的云纹翘头靴,他徐徐抬眸,看到那人的脸,不动了。
“慕容逍,你当真是慕容逍?”来人自言自语。
慕容逍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忽又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他被一阵吆喝声吵醒,睁开眼,发现到处是刑具、镣铐,自己已身陷囹圄。
“他醒了。”
“赶快去报告将军。”
慕容逍听到两名狱卒的谈话,不久,沈峻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谢天啸。
“很抱歉,让慕容公子住在环境如此恶劣之所,但我实在想不出让你住在何处才好。”沈峻峦背负双手,素净的儒袍一尘不染,含笑望着他。
慕容逍手脚戴着镣铐坐在草堆上,神情漠然,仿佛置身世外。
“你没有话要说?”
“……”
“你不再恨我了?”
“……”
“我可是恨不得你死!”沈峻峦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冷冷的看着他,“没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慕容逍居然落得如此下场。你折磨苏朗清时的残忍与冷酷跑到哪里去了?大仇一报是否觉得了无生趣?如此死掉岂不可惜?你还不能死,我会让你活下去,不过,你首先需要振作起来。”他忽然俯身凑近他,在他耳畔悄声道:“苏朗清只是个替死鬼,这一切都是我叫他做的。”他看着他骤然僵硬的脸,微笑道:“如何?恨我了罢。你可以向我报仇,我保证你永远留有一口气在,我不死,你便不会死。”
“你这个禽兽!”慕容逍终于挤出这几个字。
“很好,你的斗志又回来了。不过,马上变成禽兽的是你。”沈峻峦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含笑道:“这是我花重金自一个西域商人手中买来的稀世良药,他夸说此药能令人一步步变为禽兽,我自然不信,想在你身上验证一下。”
他话音一落,谢天啸跨步上前,点住他穴道,将瓷瓶中的丹药喂入他口中,下一刻,慕容逍失去知觉。
待他再度醒来,发现嗓子嘶哑,已无法说话。
“看你的神情似乎不很在意?没错,对于一个生无可恋之人来说,连容貌都不过是个臭皮囊而已。不过,你尚未报仇,不好就死罢?你一日不杀掉我,你一日就难以安睡。但我是不会让你那么容易便杀掉我的。谢捕头。”
谢天啸应声而至。
“照先前的计划,戳穿他的琵琶骨,再将他放了。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找我报仇。”
“是。”
“拖到外面执行,莫要弄脏了这里。”
“遵命。”
谢天啸拖着慕容逍来到牢房外面,其时已然天黑,谢天啸将他带至一棵大树下,手握两柄尖刀,分别刺入他的琵琶骨,慕容逍刚觉一股剧痛,便昏厥过去。
沈峻峦走了过来,看着血泊中的慕容逍,冷笑道:“这家伙愈来愈脆弱了。给我将他的脸毁了,我要让他到了阴曹地府也不敢去见她。再将他扔得远远的,任他自生自灭!”
谢天啸领命而去。
再说此时的婴雀,独自带着儿子落户在一个叫凤凰镇的偏远之地,颇受右邻马六的热心照顾,忙起来时便帮她照看婴儿,一些重活,如劈柴,挑水,买米等,皆由他代劳。婴雀对他十分感激,做了好菜好饭,总会给他送去一份,以表谢意。虽然寡妇门前是非多,很快便有闲言闲语,婴雀倒是毫不在乎。
后来,左邻搬来一位怪人,每日套着一件黑色连帽大斗篷,面上还蒙着黑巾,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无人得见他的真实面目。镇民皆当他是怪物,避之唯恐不及。
可是,自他搬来不久,婴雀便发现自家水缸里的水总是满满的,柴火也不必她再去买,屋檐下码得整整齐齐,并且已经劈好。后来就连米缸里的米也总是满满的,便如有人施了魔法一般,不由百思不得其解,这马六也太照顾她了吧?
这日,见马六经过自家小院门前,终于忍不住叫住他,笑道:
“马大哥,这是我做的衣裳,你穿上看看合不合适。”
马六欣喜的接过来,连声道谢。
“谢什么?我们母子承蒙你多加照顾,应该是我谢你才是。你穿上试试,不成我再改。”
“好好。”马六说着套上衣裳。
婴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马六在她明亮的眼光下忽然红了脸,不敢正视她。
“还好,正合身。这个颜色不知你喜不喜欢?”婴雀问。
“喜……喜欢。”马六低头笑着。
婴雀又摸出几锭碎银塞给他,道:“这个你一定要收下,否则,我心里会不安。”
“这……这如何使得?”马六连忙将碎银塞回去。
“马大哥,你就收下吧,不然,日后你莫再帮我了。”
“我也没做什么,你们孤儿寡母的,本就不易,我如何能要你的银两?”
二人正在推拉牵扯,有数位镇民从门前过,见状连忙躲在院墙下,偷偷摸摸的瞧起了热闹,个个目露艳羡嫉妒之色。
………………………
第六十四章 相见不相识
马六推拒了片刻,终于道声:“好,我收下便是。”拿过银两匆匆跑回自家。
婴雀望着他逃跑般的背影,忍不住粲然一笑,美如朝阳。
众镇民正看得目眩神迷,忽见她坐在一株桃树下,散开长长的发辫,拿出一把木梳轻轻梳理,不时有花瓣飘落下来,轻悄悄在她身上、发上乃至周遭留下一道道粉色亮影。她的脸蛋与花瓣相映成辉,有如上好的玉色瓷器,轻易便会碎掉,娇弱不胜的样子。那景色便如迷幻妖法一般,渐渐夺去众人的魂魄。
忽然几个鸡蛋砸了过去,落在婴雀的脚边,“噼啪”四溅,随之传出一个女子的谩骂:
“不要脸的狐狸精,专门勾引人家汉子,姐妹们,给我上!”
众镇民如梦惊醒,愕然望过去,发现是自家的娘儿们正气势汹汹的蜂拥而来,直朝婴雀的小院冲杀而去。
此时,屋内的小儿被吵醒,哇哇大哭起来,婴雀连忙奔进屋去。
众女冲进院子,先将破土而出的菜蔬捣毁,再将桃树下的马扎摔得七零八落,最后欲闯进屋去,被飞奔进来的镇民们拦住。
众女大声谩骂了一通,终于被自家男人一个一个拖走。
抱着孩子躲在窗口的婴雀终于长吁口气,喃喃道:“真是无事生非呀。”
接连几日倒也安静。这日在门口碰见马六,见他仍旧穿着破旧的衣衫,忍不住问道:
“马大哥,新衣裳为何不穿?”
“呃?”马六突然面露尴尬之色,支支吾吾道:“我……我舍不得。”
婴雀笑道:“一件衣裳有何舍不得的?你这件都破了好几处啦,再不穿等到何时?”
“这……实不相瞒,新衣裳……在你送我的翌日一早……就丢失了。”马六如犯了错的幼童,低头垂首道。
“丢失?”
“嗯,我一早起来,便发现前晚放新衣裳的地方空无一物,将整个屋子翻了一个遍也未找到。对不起……”
婴雀沉吟道:“或许是镇民的恶作剧,你不必在意,我再为你做一件。”
“不敢劳烦了。”马六连忙摆手。
“不妨事,举手之劳。”
当月的月圆之夜,镇里突发血腥事件,曾闯入婴雀家对她出言不逊的那几名妇人,无一例外的遭到袭击,死状极其悲惨。然后,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又有镇民死于非命。整个凤凰镇开始为悲恐慌乱所笼罩,月圆之夜,更是家家闭户,无人敢出屋,却仍难阻魔怪的袭击。人们在惊恐之余,渐渐找出规律,死于非命之人均是平日对婴雀不敬,或是存有不轨之心的人。自此,婴雀便成了灾厄之源,人人谈“雀”色变,就连马六也不敢再与她来往,搬到别处去住了。于是,在这一处,只有她与那位黑袍人居住,二人完全被镇民孤立,断绝了往来。
然而,她家的水缸、米缸以及柴火,仍是满满的,仿佛永远也用不完。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日,婴雀换了一套崭新的衣裙,上面绣着淡雅的蔷薇花瓣。来到院中,发现墙边的蔷薇开得正艳,忍不住摘下几朵戴在鬓发上,而后旋转衣裙,笑着问坐在草席上玩耍的儿子:
“尧儿,娘好不好看?”
尧儿抬头瞟了她一眼,自顾自低头玩耍,不置一词。
“坏蛋,跟你爹一样,就不会说句好听的!”婴雀嗔道。
尧儿右眉一扬,唇角淡淡一撇,竟与慕容逍一模一样。婴雀呆看了半晌,突然冲过去抱起他便是一顿狂亲乱吻,折腾得小娃娃大声叫“娘”。
婴雀娇笑起来,将面颊贴上他的脸蛋,眼泪却流了下来,许久方才放开他,纤纤玉指点着他的额头,威胁道:“倘若再不晓得夸娘,哼,娘就不给你做好吃的!”说罢,进屋做饭去了。
待她做完饭出来时,却发现儿子不在院中,屋前屋后寻了个遍也不见。正忧心如焚,忽听见隔壁传来儿子的笑声,慌忙奔了出去,只见小家伙正在那黑袍人的院子里蹒跚而行,不由大惊失色,疾步奔了进去,一把抱起他,口中斥道:
“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娘,大叔有好吃的。”尧儿踢着腿不肯走。
婴雀这才发现他手中拿着一块糕饼吃的满嘴残渣。
“谁给你的?”她惊问。
“大叔,大叔经常给尧儿好吃的。”
“什么大叔?”
“喏!”尧儿伸手一指,复又低头啃起糕点来。
婴雀望过去,看到那个身披斗篷的黑袍人正从院门口走了进来,不由一阵紧张,抱着尧儿迅速离得他远远的。
那黑袍人的整张脸都掩盖在黑巾与斗篷宽大的帽兜中,窥不见一点点五官,诡秘之极。婴雀恐惧感狂升。
“大叔!大叔!”尧儿却欢快的叫出来,挣扎着胳膊腿儿要下去。
“嘘!”
婴雀抱紧他,生恐一不小心掉下他去。见那黑袍人已走到院中,连忙向门口冲去。不料,慌乱中,竟一脚踩入一个浅坑,立即摔了下去。为了不伤及孩子,她本能的紧抱尧儿不放,膝盖生生撞向地面,一时爬不起来。
“娘!娘!”
尧儿机灵的自她怀中爬出来,伸手去拽她。婴雀好容易爬起来,刚试着走出一步,即痛得龇牙咧嘴。
“尧儿,你先回家,快!”她冲儿子小声催促。
不料,尧儿竟不顾她的一番苦心,摇摇晃晃连走带爬的来到黑袍人身前,伸出小手拽住他的斗篷,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仰头望着他,奶声奶气道:
“娘痛,娘痛。”
“尧儿,过来!”
婴雀面色刷白,不顾膝上剧痛,咬牙走了过去,一把抱起儿子,正欲逃走,眼前一晕,竟然被那黑袍人连尧儿一起抱了起来,径直进入小厅。待她回过神,已被放进一张圈椅中,随即被点了穴道,周身动弹不得,不由惊骇欲绝。
尧儿开始在房内熟悉的爬来爬去,最后坐在地上望着她一笑,露出几颗小乳牙。
“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她自言自语,后颈汗毛直竖。
自己的儿子常来这个怪人的住所,她竟然毫不知情。眼睛瞟向那黑袍人,见他正拿出一个小方盒,竟然连手掌也以黑色布套裹住,只露出手指部分。这个人周身上下几乎不露一丝肌肤,整个人包裹在黑色斗篷之中,仿佛一个生活在地狱中的幽魂。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本来想问:“你到底是不是人?”却慑于他身上诡异神秘的气息,不敢造次。
对方并不理会,径自打开方盒,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盒子里竟然是药膏。正不明所以,黑袍人忽然蹲了下去,熟练的褪去她的鞋袜,将长裙撩起,便去掀她的裤脚。
婴雀终于清醒过来,急忙大喊:“住手!你做什么?”
黑袍人充耳不闻,继续将她的裤脚掀开,直掀至膝盖之上,露出鲜血淋淋的伤处。
“我自己来,你放开我!”婴雀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
黑袍人依旧毫不理会,拿过药膏涂抹在伤处,那动作竟是极其温柔,生恐碰痛她。
婴雀眩惑不已。
直到黑袍人抹完药,将她的衣裙整理好,她犹自如在梦中。
“你到底是谁?”她失神的喃喃低语。
黑袍人解开她的穴道,转身步入内室,依旧一言不发。
婴雀倏地跳起来追了过去,一下从身后抱住他的腰,颤声道:“逍!你是我的逍!”
黑袍人全身僵住,忽然掰开她的手臂,用力一甩,婴雀一下子撞在墙壁上,半天方清醒过来。她站直身子,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黑袍人,毫不气馁道:
“你能将黑巾摘掉么?”
对方静默许久,望了望门口,见尧儿不在,终于缓缓伸出手,一点一点的摘下黑巾,直至露出一张疤痕遍布的脸,她看不清他的五官,那是一张残破得接近于噩梦般的脸!
她骇绝,连惊呼声都卡在喉咙里。
黑袍人重又将黑巾蒙好,静静而立。
婴雀重重喘息一声,猝然夺门而逃。
从此,她再三叮嘱儿子不许再去隔壁。
天气渐渐热起来,她便常常将那枚白玉蝉含在口中,顿觉清凉许多。
这日,正在院中晾晒衣物,一眼瞥见一大群镇民手拿器械跟在一个法师模样的人身后,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
她吐出口中的白玉蝉,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宝贝儿子。还好,儿子不在院中,刚舒了口气,众人便破门而入,为首的法师手举法器,目光凌厉的围着她扫来扫去。
“今日并非月圆之夜,本法师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妖孽!”说着,一面摇动法器,一面指挥镇民将她钳制住。
“喂!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我!”婴雀不住挣扎。
一镇民发现她胸前的白玉蝉,眼睛一亮,一把拽了下来。
“还给我!”婴雀怒喊。
其他镇民亦发现了,一股脑去抢,乱哄哄中,白玉蝉不知被谁一扔,划过一道弧线,直向墙外飞去。
众人一呆,婴雀首先冲了出去,愕然发现白玉蝉正被那黑袍人握在手中。
“还给我!”
她顾不上害怕,一把将白玉蝉夺了过来。众人蜂拥而上,再度将白玉蝉抢了过去。
“呔!小妖女,今日你的死期到了!”法师大喝一声,从一名镇民手中夺过白玉蝉,大义凛然道:“这枚玉佩充公!”
“你休想!”婴雀气坏了,冲上去,一把抓住法师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法师惨叫一声,大怒,举起法器便向她头上挥去。
………………………………………………
今天歇班,更早些!
第六十五章 疑是故人来
说时迟,那时快,但听“嗖”的一声,法器立时断为两截,同时,法师全身一麻,不由自主的松开手,白玉蝉脱手而出,落入那黑袍人手中。
镇民们呆呆看着零落在地的法器,再看看阴森恐怖的黑袍怪人,“呼”一下,全部跑得精光。
法师回过神来,看着黑袍人一步步逼近,吓得“嗷”一声怪叫,绝尘而逃。
婴雀惊惧的看着黑袍人,视线移向他手中的白玉蝉,忽见他伸手将白玉蝉递了过来,婴雀怔怔的接过,看着他自行走入院子。
此时,她那偏爱与她做对的儿子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屋,冲那怪人咧嘴儿直笑。
“尧儿,进去!”她轻斥。
尧儿非但不听,反而一如既往的反其道而行,直向怪人奔去。
“尧儿,快进去,待会儿有大灰狼来吃你!”婴雀使出最拙劣的一招。
可惜,尧儿尚不懂大灰狼为何物,兀自跑得欢。婴雀连忙跑过去,欲截住他,却被身后的人轻轻一拨,尧儿便落入黑袍人怀中。她傻呆呆的看着儿子自黑袍人手中拿过一个小糖人儿笑眯眯的舔着,猝然上前抢夺儿子,口中犹自呵斥着:
“小坏蛋,娘的话从来不听,偏听旁人的,看我如何教训你!”
但尧儿紧紧抱住黑袍人的颈项,黑袍人亦不松手。
婴雀不由低头沮丧道:“我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虽然他常惹我生气,但你也莫要与我抢。”
若非心知这黑袍怪人不会伤及她们母子,她断不敢对他如此讲话。
黑袍人静立了片刻,抱着尧儿坐在桃树下,又拿出几样童玩给他,尧儿马上玩得不亦乐乎,愈发不理她可怜的娘了。
“小白眼狼,与你爹爹一样!”婴雀酸酸的申斥。
“爹爹?”尧儿终于开了金口,兴致勃勃的望向她,断断续续道:“娘整日念……爹爹爹爹……爹爹呢?”
“呃?”婴雀未料到这小家伙竟然能说出如此完整的一句话,一时愣住。
“娘笨!”小家伙抛出一句评语,复又低头玩起童玩来。
“小白眼狼!”婴雀咬牙切齿的握拳,却又无可奈何。
“娘,爹爹呢?”尧儿忽又抬头冒出这句话。
“你……你爹爹跟你一样不听话,娘早就不要他啦!”婴雀喊完转身奔进屋。
儿子的一句话瞬间勾起埋藏心底最深处的隐痛,她趴在书案上,饮泣不已。
“娘。”儿子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她慌忙抬头,发现那黑袍怪人牵着儿子的手正静静立在门口看着她。她扭过身去,平复着骤然起伏不定的心潮。许久,她回头望去,门口已空无一人。奔到门边,见那一大一小两人正在院中玩耍。她呆呆看着,依稀仿佛,那个黑袍怪人化成慕容逍的模样,与儿子享着天伦之乐。刚刚拭干的眼泪又滑落下来。
黑袍人忽然回头,吓得婴雀急忙闪避,竟一下子重重撞上门框,痛得头晕目眩。
黑袍人身形微微一动,又停住,回过头去。
当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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