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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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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梵身经百战,内劲奇诡,初时碍于“大金刚神力”的威名,不敢全力施展,斗了数招,便觉性海神力虽有可观,但直来直去,少有变化,立时放下心来,双掌蛇引龟缩,六大奇劲交相变化。斗到十招上下,性海忽觉四周巨力奔涌旋转,势如汪洋。自己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手足劲力便被身周劲力裹去,反过来挤压自身;自身劲力越大,反转之力也就越大。纵是如此,性海也不敢放松,只因拳脚劲力若不使足,叶梵立时近身,但若使足,又被叶梵反借过去,就如溺水之人,若不挣扎,势必下沉,但若挣扎不得其法,下沉或许更快。

一时间,性海陷入两难境地,但觉四周前劲未消,后劲又至,越积越厚,有如城倒山倾,压得他呼吸艰难,眼前影影绰绰,若有几十个叶梵奔走,虚影实形,难分难辨。

又斗数合,叶梵蓦地一声大喝,掌如雷霆击下,正中性海背心,性海向前窜了两步,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嘴角鲜血长流,未及转念,腰脊间又是两痛,立时真力尽泄,瘫软在地。

叶梵三掌废了性海,意气风发,纵声长啸,直透苍穹。

三祖寺僧众听得叫声,无不失色,性智见势不妙,便想开溜,不料叶梵啸声一歇,沉声道:“谁敢走的?先留下双脚。”

性智以下,众僧人无不止步,盯着叶梵,心头惴惴。叶梵冷笑道:“什么大金刚神力,统统都是狗屁。哼,先破西城,再覆东岛,说出来的话,可不能不算。”

性智苦着脸道:“叶尊主,都是性海这厮胡说八道,不关我们的事。”叶梵道:“你们不是认了他做方丈吗?”性智忙道:“那是形势所迫,算不得数的。”

叶梵冷笑道:“既然认了方丈,就是方丈,岂能说了不算?好啊,既然你们三祖寺要灭东岛西城,叶某就先让你们灭一灭。来来来,在场的秃驴和尚,一人接我一掌,接得下就走,接不下的,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众僧均是面无人色,忽有两个和尚,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头便跑,两人脚力不弱,须臾奔出十丈。

叶梵冷笑一声,一晃身,赶到东边僧人背后,伸手拿住他的后心,风车般凌空一抡,大喝一声,嗖地掷出。那僧人有如流星赶月,直往西边僧人撞去,还未撞上,西边那僧人便觉巨力压来,躲避不及,不由得失声狂叫。

场中众人不料叶梵言出法随,真下杀手,均是心中骇然。谷神通却是唔了一声,目光一转,投向远处一棵大树。那二僧尚未撞上,就听嗖的一声,大树浓阴中射出一根枯枝,比箭还快,正中东边僧人肩头。那僧人身子一顿,轻飘飘倒飞数尺,扑地跌落,想来余悸未消,嘴里兀自大声号叫。

那枯枝轻飘飘的,不过数两轻重,那僧人一撞却有千斤,不料以小击大,以轻击重,竟将那僧人击落。叶梵心神震动,方要喝问,忽见远处草丛里飒的一动,也射出一根枯枝,正中大树,只听轰隆一声,火光迸射,大树枝断叶碎,声势十分惊人。

叶梵吃了一惊,转念间,猛然醒悟:“这不是火部神通‘木霹雳’么?难道火部也来人了?”

“木霹雳”失传已久,叶梵也是闻名,忍不住定睛望去,但见随那一声巨响,大树上纵下一名老僧,衣衫破烂,神态老朽,但却若无其事,掸去身上碎屑。三祖寺众僧见了老僧,各各惊讶,有人叫道:“聋哑和尚?”

叫声方落,那草丛中也徐徐站起一个白衣汉子,双目深陷,阴森森对着老僧,咬牙道:“你逃得掉么?”语声怨毒,似有莫大仇恨。

老僧注视那人,蓦地流露出怜悯之色。白衣人面肌一颤,忽地嘶声道:“凝儿呢?你将她藏到哪儿去了?狗和尚,把我女儿还来。”叫喊间面容扭曲,神色间已有癫狂之意。

这白衣人正是宁不空,而这老僧,自然就是浑和尚了。

谷神通察觉宁、浑二人藏在左近,分心别顾,气机浮动,落在对手眼中,不啻于显露一线生机。要知道,从方才起,左、虞、仙三人始终苦苦支撑。外人看起来,谷神通意态超然,仿佛心意不在打斗,然而对面三人身处局中,却深切感到谷神通的神意千变万化,不可捉摸:时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时如崇山峻岭,重叠压来;有时更如汪洋巨海,无所不至。与之对峙,心力体力消耗奇快,不过半晌,三人就似与人激斗千招,汗下如雨,意倦神疲。

此时生机一显,三人几乎不约而同,一起出手。刹那间,白影破空,电龙怒啸,北落师门一双瞳子,发出幽幽厉芒。

谷神通却如未觉,目光兀自凝在那和尚身上,对手神通行将及身,才将身子一侧。霎时间,三人心头陡沉,均生出怪异之感,左飞卿的“驭风诀”、虞照的“雷音电龙”、仙碧的“乱神”,三大绝学,无论虚实,尽皆撞中一堵软墙,随着谷神通逍遥一转,全被轻轻弹开。

这古怪念头尚未消除,就听谷神通一声长笑,目光澄澈,襟袖飞扬,拳掌飘飘,挥洒而来。他的招式殊无定规,有如行云流水,又似拈花斗草,仿佛漫不经心,实则举手投足,无不妙合天理。三人攻他,全无一隙可入,他攻三人,却如天坠山崩,殊难抵御。三人的阵势合而复开,开而复合,几度行将崩溃,所幸风雷相薄,亦是暗合天道,左飞卿和虞照二人神通相济,风雷转生,往往能于绝境之中生出莫大潜力,屡屡扭转败势,勉力支持。

谷神通潇洒破敌,谷萍儿在一旁瞧得心中舒服,忍不住笑道:“赢爷爷,我知道你见识最多啦,且说一说,爹爹这神通怎么练成的?我知道了,也好照练。”

赢万城嘿笑一声,说道:“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东岛传了三百多年,高手也出了不少,‘镜天’花镜圆号称无敌,然而年代太远,老夫也没有亲眼见过。但你老爹的神通,嘿嘿,老夫却敢打赌,三百年来,东岛之内,无人能及。”

“这话我爱听。”谷萍儿先是一喜,继而撅嘴道,“难道这三百年中,东岛的高手都是吃干饭的吗?竟没有一个人比得上爹爹?”

“不是这个道理。”赢万城摇头叹道,“别的神通,只要天资足够,勤奋刻苦,总有练成之日。但这‘天子望气术’,勤奋天资固不可少,但要当真练成,却需有极大的运气。”

“运气?”谷萍儿微感诧异,“什么运气?”

赢万城将手杖一拄,徐徐道:“萍丫头,你知道屠龙术的故事么?”

“怎么不知道?”谷萍儿笑道,“朱漫平为了学屠龙之术,倾家荡产,花了整整三年,结果练成之后,却发觉世间竟然无龙可屠,这门手艺算是白学了。”

“不错。”赢万城道,“屠龙之术所以无用,是因为无龙可屠;但若有龙可屠,这门本事岂不是可以大放异采么?‘天子望气术’所以能够练成,便是因为这天地间出现了一条惊天动地的真龙。”

“真龙?”谷萍儿一转念,倏尔脸色发白,“万归藏?”

赢万城默不作声,望天半晌,忽地叹道:“萍丫头,你爹爹这一身本领,实是万归藏逼出来的,若无当年的万归藏,便无今日的谷神通了。”

话音未落,忽听轰隆一声,二人同时一惊,转眼望去,只见浑和尚木然而立,宁不空却攥着一把枯枝,侧耳凝听,倏一扬手,一根枯枝如电射出。浑和尚头也不回,反袖一拂,轰隆巨响,火光飞散。

宁不空大喝一声,双手齐施,接二连三发出枯枝,浑和尚却是随意挥洒,拳挥袖舞,将“木霹雳”一一振开。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浑和尚身周火雨缤纷,飘扬不尽。众人看得骇然,三祖寺众僧更是惊奇万分,心想这浑和尚终日聋哑愚钝,在寺内劈柴为生,寺中任何沙弥杂役均可恣意欺辱。万不料这孱弱老僧竟然身怀如此神通,当真不可思议。在场的僧人中,十有八九轻贱过这聋哑老僧,此时念起往事,无不追悔莫及,若非碍于叶梵威势,早就撒开两腿,各自逃命去了。

赢万城瞧得白眉连耸,蓦地沉吟道:“奇怪了,这厮的大金刚神力竟是真的。”

谷萍儿奇道:“难道他也是金刚传人?”赢万城不答话,苦思半晌,蓦地一拍额头,高叫道:“我想起来了,老夫年少之时,金刚门的冲大师曾来东岛拜访,身旁随了一位中年僧人,又聋又哑,对冲大师十分恭敬。当时岛王问起,冲大师曾说道,这聋哑僧本是六安县的镖师,被仇家陷害,割舌穿耳,垂危之际,冲大师凑巧路过,将他救下。这聋哑汉子事后看破世情,又想报答冲大师的恩情,执意遁入空门,屈身为仆。想起来,眼下这位就是那聋哑僧人了。”说到这里,他眉头拧起,目视浑和尚,心中疑惑:“如今已过六十余年,冲大师之后,金刚一派已传两代。算起来,老和尚的年纪当在百岁开外了。”

谷萍儿忽地好奇道:“赢爷爷,人说大金刚神力一脉单传,怎么今天冒出这么多传人?谁是真的,谁又是假的?”

赢万城冷冷一笑:“学了大金刚神力就是金刚传人么?不见得吧。”谷萍儿撅嘴道:“怎么不见得?难道金刚一派还有别的神通?”

“那倒没有!”赢万城道,“金刚门传了六代,无一不是禅林巨擘、旷世人杰,又岂会被叶梵这小子三拳两脚打倒?至于这聋哑僧么,不过是一介老仆,因为侍奉两代金刚传人,凑巧学了点儿大金刚神力,虽有神通,但比起两位主子,却是差了老大一截。”

叶梵远远听见,满心不是滋味,高叫道:“他二人若不是金刚传人,谁又是金刚传人?哼,不妨叫来,看叶某打不打得倒他?若是叫不来,金刚一派就算绝了种,断了根,从今往后,江湖除名。”

说话间,巨响忽歇,宁不空枯枝告罄,阴着脸阵阵喘息。浑和尚却一抬足,走到叶梵身前,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在地上写了一行字:“金刚传人,命数天定,正眼法藏,横绝古今。”银钩铁画,入土寸许。

叶梵一怔,忽地笑道:“正眼法藏,横绝古今?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不过奇怪,金龟说你被人穿了两耳,怎么还能听见老子说话?”

浑和尚笑笑,续写道:“耳不闻而心聪,口不言而心辩,鼻不嗅而心香,眼不见而心明。”

叶梵狂悖狠毒,悟性却是极高,若不然也不能将“鲸息功”练到这般地步。见这字迹,心头震动,只觉大有文章,略一沉吟,点头道:“听说佛门六通中有一种‘他心通’,想来和尚你耳朵听不见,心里却能明白我的意思。”

浑和尚点点头,又写道:“檀越根性不弱,可惜戾气太重,蒙蔽性情。还望慈悲为怀,放过三祖寺的僧众。”

叶梵嘿嘿一笑:“老子向来言出必践。老和尚放心,说好了接一掌走一个,老子决不打第二掌的。”说着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浑和尚白眉一挑,神色忽变凝重,写道:“既如此,和尚便代这些僧人迎接足下的掌力。”写罢缓缓起身,目光淡淡有神,注视叶梵。

叶梵一怔,转过眼粗粗一数,笑道:“二十二个和尚,二十二掌,老和尚,你想好了?”浑和尚白眉下压,若有叹息之色,徐徐点了点头。

众僧无不动容。三祖寺中佛法败坏,道德无存,众僧大多欺辱过浑和尚,故而私心猜度:“这和尚心记前仇,必会报复。”万不料浑和尚风骨高峻,以德报怨,众僧一面惊喜,一面却是大感疑惑,只觉不可思议。

叶梵一跷大拇指,赞道:“好和尚,如你所愿。”双肩一耸,沉喝一声,并不出掌,反而足尖点地,绕着浑和尚奔走起来。

浑和尚一掌直竖,一掌横胸,低眉垂目,宛然入定,任由叶梵越转越快,渐渐形影模糊,仿佛化身百人,影影憧憧,连接成一道湛蓝光轮,绕着浑和尚流动不绝。见者无不骇异:“九变龙王以身法称雄东岛,而今看来,不漏海眼也不遑多让。”

寻思之际,忽听一记闷响,悠长震耳,叶梵身影忽凝,啵的一声,向后跳出,脸色阴沉,呼吸微微急促。浑和尚却是姿态不变,脸上血色一闪而没。

叶梵目视浑和尚片刻,忽而笑道:“一十三掌,十三个和尚。”

众僧闻言,恍然大悟,原来瞬息之间,二人已对了一十三掌,只是叶梵出手太快,十三掌浑如一掌,掌力交接之声亦太密集,听来仿佛只有一声。

叶梵随手指点,点出十三个和尚。脱身的僧人侥幸者有之,感佩者有之,欺辱过浑和尚的更是多有惭愧,一时乱哄哄的,均不走开,都想观看结果。

叶梵点人时,有意留下几个性字辈老僧,点完了人,大声道:“还剩九掌,老和尚当心了。”吐一口气,沉身运掌,蓦然嘿的一声,身形一纵,双掌推出。

这一掌是他平生绝学,包含“六大奇劲”的诸般变化,一掌之中,前后劲力十重,每一重各不相同,或外放,或内收,或旋转,或直击,重叠相生,极难化解。是以论到威力,那十三掌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掌凌厉。

浑和尚竖掌于胸,夺的一声,二掌相交,浑和尚身子倏晃,一股紫气却从颈下腾起,直透眉梢。

“还剩八掌。”叶梵不进反退,双掌圈转,嗖地拍出。浑和尚举手一拦,却退了半步,刹那间面如血染。但不容他喘息,呼的一下,叶梵第三掌拍来。浑和尚横臂一拦,咔嚓一声,小臂齐肘而折。

众僧一片哗然,均想浑和尚纵使不敌叶梵,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叶梵也是面露疑色,敛掌直起身来,高叫道:“老和尚,你怎地只守不攻,瞧不起人么?”

浑和尚随手将断臂接上,双手合十,只是微笑。

叶梵目透怒色,沉哼道:“好。”双眼陡张,咄的一喝,第四掌如雷拍出。浑和尚双拳齐拦,蓦地口角一颤,淌出血来。

众僧见他吐血,一阵哄然,心中更是迷惑极了,不知道浑和尚为何宁肯受伤,也不还击。叶梵注视浑和尚,冷冷道:“老和尚,你若再只守不攻,性命可是不保。”

浑和尚攒袖抹去口角鲜血,缓缓屈下一膝,含笑写道:“若是全力攻守,两败俱伤。我本救人,奈何伤人?”

叶梵脸一沉,寒声道:“和尚,你不全力相拼,就是瞧我叶梵不起了。”浑和尚笑笑,并不回应,叶梵目透厉芒,喝道:“老和尚,我瞧你撑到几时?”蓦地竖掌如刀,徐徐斩来,掌缘四周,竟无一丝风声。

赢万城脸色微变,脱口道:“裂海斩。”话未说完,浑和尚双臂向上拦住来掌,蓦地身子一震,倒退两步,站定时脸色骤变,一口鲜血如箭喷出。

叶梵不禁动容,沉声道:“老和尚,你真不怕死?”浑和尚摇了摇头,伸出五个指头,目光扫去,望着剩下的五个僧人,面露悲悯之色。

场上倏地静了下来,众僧一个个睁大了眼,瞪着这聋哑老僧,身子因为紧张,微微发起抖来。

忽听一声大吼,有如伤虎哀啸。叶梵转眼望去,虞照踉跄后退,面色煞白,左飞卿则从天上飘落,肩头一点儿血迹慢慢扩大。再瞧谷神通,面容如故,左手拎着北落师门,右手食指如锥,抵在仙碧喉间。北落师门桀骜不驯,四爪乱抓乱舞,大声咆哮,奈何颈皮被制,任它如何反抗,均是无益。

叶梵自诩岛王传人,平生以谷神通为偶像,见他打败西城三大高手,自己却制服不了一个无名老僧,心里甚是恼火,蓦地长吸一口气,双掌微沉,徐徐推出。掌力所至,浑和尚瘦小的身子忽如纸鸢抛起,远远跌出两丈,口鼻流血,挣扎不起。

叶梵收势吐气,转过身来,盯着性觉等人,冷笑道:“很好,还剩四个,都是首脑,一个一个来……”话未说完,忽见众僧目现奇光,盯着自己身后,叶梵心头微沉,转过身来,正巧见到浑和尚颤巍巍爬将起来,满脸是血,一步步缓缓走来。

叶梵微觉恍惚,继而怒道:“老和尚,这群臭和尚没一个好货,你何苦为了他们,死不服输?”浑和尚仍是笑笑,不置可否。叶梵盯着浑和尚瞧了片刻,脸色渐渐阴沉,点头道:“很好,你要舍身成仁,我成全你便是。”

此时浑和尚伤势沉重,别说四掌,一掌便会送命。施妙妙瞧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向谷神通急道:“岛王还请下令,让叶梵罢手。”

谷神通一皱眉,摇头道:“妙妙,你不知这位大师的苦心。”施妙妙奇道:“什么苦心?”

谷神通道:“你听说过‘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故事么?”施妙妙道:“这都是佛门典故,但与眼下有什么相干?”

谷神通叹道:“这两个故事,均是佛教大圣为了点化众生,甘愿将自身付与饿鹰猛虎,任其撕裂吞噬。而今三祖寺佛法衰微,禅风不振,寺内僧众沉迷于名利贪欲,不知本来,不明大道。是故眼下这位高僧,趁此机会以自身性命为赌注,效仿先圣,点化这群迷途弟子。至于这些僧人能否明白他的苦心,那就难说得很了。”

这番话有如晨钟暮鼓,一字一句,敲在众僧心头,尚未脱难的性觉、性明、性智、性海四人均是变色,低头默想,回顾平生,脸上神色明暗不定。

施妙妙忍不住道:“但岛王再不阻止,这位大师便会死的。”谷神通苦笑道:“这位大师勘破生死,死又算得了什么?我让叶梵停手不难。但若如此,三祖寺众僧执迷如故,这位大师岂非前功尽弃?”

说到这里,浑大师转过身来,向着谷神通合十微笑,谷神通亦点头示意,悠悠叹道:“生命可贵,大师还请三思。”浑大师只是淡淡一笑,凝立不动。

施妙妙年少情热,不解佛理几微,听了半天,只觉这道理不可理喻,暗暗撅起小嘴,将银鲤扣在指间,寻思:“岛王真不懂事,这位大师菩萨心肠,怎能见死不救?还说什么饲虎饲鹰的怪话,哼,你若不救,我便来救,叶梵再出手,我就用‘千鳞’射他。”想着睁大妙目,一瞬不瞬,凝注叶梵。

谷神通的话叶梵字字听得明白,但他心肠冷硬,胜过饿鹰馁虎,平日里折磨犯人,犯人越不屈服,他越是精神抖擞,直要折磨到对方屈服为止。此时浑和尚舍身度人,无比执著,但这份执著,却正挑起了叶梵心中戾气。一时间,他望着浑和尚,眸子深处涌出一股狂意,蓦地纵声大笑。

施妙妙深知叶梵性情,知他笑声一歇,便要立下杀手,一刹那,也将“北极天磁功”提到极至。

这时忽听一声佛号,有人道:“且慢。”叶梵转眼望去,只见性觉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到浑和尚身前,深深一揖,转身道:“叶施主,剩下四掌,由贫僧接吧。”

众人见状无不吃惊,叶梵打量他一眼,笑道:“你接得下四掌?”性觉为性海所败,伤势甚重,闻言苦笑不答,心道:“接得下如何?接不下又如何?左右是死,不连累这聋哑圣僧就好。“

心念未绝,性明忽地大步走来,盯着叶梵,大声道:“性觉师兄,你接两掌,我接两掌,区区四掌,也不算多。”

性觉甚是讶异,未及答话,忽听性智冷冷道:“贫僧这一掌贫僧自理,要你充什么好汉?”说着走上前来,与性觉、性明并肩而立。叶梵一皱眉,忽而道:“三人四掌,还剩一掌如何分派?”话音方落,便听性海涩然道:“不劳足下关心,剩下一掌,分派给性海便是。”说着步履蹒跚,来到近前,面对叶梵。

这四僧品性不堪,此时忽有此举,三祖寺众僧亦惊亦喜,各自双手合十,口宣佛号,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叶梵扫视众人,蓦地哈哈大笑,朗声道:“一人一掌,想得美呢?只一掌,叶某便送你们去西天参佛。”说话间并不作势,身周尘土却无风而动,飞旋起落,叶梵身子一缩,俨然小了一半。

“一空沧海式!”施妙妙心神大震,心知这一式去若沧海成空,在场诸人,只怕唯有谷神通能够正面其锋,但因这一招倾尽全力,出招者本身并无真气防护,自己倘若发出“千鳞”,势必伤了叶梵。想到这里,不觉心生犹豫,矛盾起来。

性字四僧均是有伤在身,眼见叶梵声势,心知他掌力一出,必无幸理,当即不约而同互挽手臂,结成人墙,将浑和尚挡在身后。这四人往日利字当头,勾心斗角,此时却为了一个残废老僧,同心协力,心中一时俱都涌起莫大感慨,回顾以往劣行,无不羞惭。

“咄!”叶梵身形暴涨,双掌推出,性字辈四僧均将眼一闭,暗叫一声:“罢了。”

劲气袭身,来如天坠,这时,忽就听见“空”的一声大响,余韵悠长,满天劲气,倏尔消灭。

四僧大吃一惊,张眼望去,却见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少年,双拳紧攥,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沧海19·横空出世之卷 破壁(上)

空虚感越发强烈,身子正自一点点融化,融化的痛楚清晰可觉。陆渐也曾听说过千刀万剐,但深信那刀刃寸割之苦,决不及眼下之万一。

正觉难受已极,那融化之苦忽然烟消,陆渐身体遽然缩小,肌骨塌陷,筋骨易位,奇痛奇麻,奇酸奇痒,各种古怪滋味,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不多时,易筋错骨之苦忽又消失,蒙眬中,眼前白光闪动,陆渐定神一瞧,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长不满尺的婴儿,赤裸娇嫩,粉红发亮。举头望去,竟又到了那黑白世界,白光万丈,炽烈无比,向黑暗一方拼命侵蚀、挤压,黑暗一边却越发浓重,那黑色盈盈欲动,似要流将出来。黑暗里,亿万星辰发出刺目奇光,忽听天崩地塌般一声巨响,群星动摇起来,啸响震耳,漫天星斗如万箭齐发,化作千万道星芒,箭矢般向陆渐射来。

星箭穿体,冰痛刺骨,远非人类所能忍受,然而星群亿万,数不胜数,坠落纷纷,无穷无尽。陆渐痛不欲生,但又欲死不能。这极刑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陆渐痛得麻木时,眼前的白光才暗淡下来,倏尔不见,四周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身边似有万钧重压,层层裹来。陆渐几欲窒息,奋力挣扎,然而越是挣扎,压力越大,就当忍无可忍时,眼前忽有光亮闪过,举头望去,那极黑极暗之中,翕忽闪烁,若有一点星芒。

霎时间,陆渐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忍受那无穷重压,手足并用,向着那点星光攀去。爬得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光阴在此似乎失去力量。那星光既似伸手可及,又如在太虚深处、宇宙彼端,怎么也无法触及。陆渐几度绝望,求生之念却又无比强烈,促使他从那重压中蠕蠕前行。不知怎地,上攀一分,重压便少一分,陆渐身上的气力也多一分,此消彼长,陆渐越爬越快,身子越来越轻,四肢越发强健,似乎再非赤裸婴儿,随那爬行越长越大,心中求生之望也越发强烈。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点星光忽地明亮起来,陆渐蓦地发现,那里并非星光,而是一个小小穴口,自己若在万丈井底,那穴口就是向外的井口。

陆渐恨不得欢呼大叫,又爬时许,头脑一凉,身子没入光亮中,不及欢喜,耳边一声巨雷轰然炸响,陆渐眼前一亮,四周景物渐次明晰起来。

最先入眼的是一张娟秀脸庞,妙目微阖,神色木然。尚未明白发生何事,陆渐忽又听见一声巨响,沉闷如雷,仿佛来得极远,经过重重阻拦,到此地骤然爆发,震得四周山壁嗡嗡作响。

雷声贯耳,陆渐浑身激灵,慢慢生出知觉,幻境中的痛苦丝毫也无,却有一种虚脱如死的疲乏。

忽见那少女秀眉一颤,面容绷紧,流露出极大痛苦。陆渐见状,脑子豁然一亮,之前的记忆点点滴滴浮了上来。

“宁姑娘。”陆渐叫了一声,却觉嗓音细弱低微,几不可闻。知觉从双眼、心口向外扩散,陆渐慢慢发觉自己坐在一个圆形谷底,上方一穴如豆。暮色徐徐投入,在四周晶莹石壁上化出一圈圈奇妙虹彩,从上而下,暗紫、金红、粉白,靛青,色泽分明,层层相叠,随那暮色渐暗,明暗亦生变化,暗紫变为金红,金红变为粉白,粉白化为靛青、靛青化为墨色,宛如一大方墨玉,晶莹透亮,瑰丽无方。

“天生塔?”陆渐陡然清醒过来,远处闷雷声渐渐远去,初如爆竹,渐次轻柔,化为剥剥之声,犹如灯花爆响。

陆渐不知这声音来自“木霹雳”,更不知浑和尚与宁不空在天生塔外殊死相搏,也不知那爆炸声越来越远,正是浑和尚将宁不空远远引开。他呆呆听着,直到爆炸声消失,四周重新陷入无边沉寂,方才猝然醒转,这时但觉宁凝身子慢慢软了下去,伏向自己肩头,隔着薄薄衣衫,火热娇躯阵阵颤抖。

陆渐吃了一惊,一抬手,忽觉身子竟能动弹,便叫一声“宁姑娘”,抱起宁凝,但觉她的身子柔若无骨,轻如蝉蜕,颤抖一阵一阵,眉间痛色越发强烈。

“她病了?”陆渐努力回忆前情,最后记得的却是被宁不空一指点在胸口,之后便是无穷痛苦,至于别的,那就全然不知了。

陆渐定了定神,见宁凝双颊火红,内中似有一团火,就要燃烧出来,将她身子燃尽。当下忍不住大声叫喊她的名字,但宁凝早已陷入“黑天劫”中,目不能见,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心之所觉,只有痛苦空虚,神之所见,只有黑天幻觉。

陆渐本就不是颖悟之辈,遭遇这般奇事,更难领悟,一时间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发生何事,他无法可想,不由寻思:“宁姑娘定是病了,当日我曾以‘大金刚神力’救活阿晴,今日且试一试,看能不能救活宁姑娘。”

他一想到救人,便浑然忘了“黑天劫”之苦,当即起身,默想“三十二身相”,一一使来,他身具劫力,后十六相一旦明白,借力使来,十分容易。使过一遍,陆渐心中灵光一现,豁然明白到无须变相即能运劲的法门,顿时心中狂喜,扶起宁凝,让她与自己盘膝对坐,双手握住她纤纤柔荑,但觉入手凉腻柔软,细如精瓷,不自觉想到姚晴,心神微荡,忍不住抬眼望去,却见暮色尽褪,星月浮现,清辉星芒交映射下,映照四面晶壁,蓝莹莹玄冰也似,冰蓝色的光华勾勒出宁凝的脸庞,秀丽之外,更添冷艳。

陆渐心神微微恍惚,喃喃道:“阿晴,阿晴……”宁凝昏迷中俨然听见,蛾眉微蹙,身子轻轻一颤。陆渐知觉,猝然而惊,方觉出眼前佳人并非姚晴,不由暗自苦笑:“我疯了么?这当儿还胡思乱想。”当即摒弃杂念,借力生出“大金刚神力”,源源度入宁凝体内。

过了半晌工夫,宁凝脸上痛苦渐消,眉宇也舒展开来,蓦地张眼,脱口叫道:“你做了什么?”话音未落,忽见陆渐眉头紧皱,面容扭曲,原来他方才脱劫,便行借力,又将“黑天劫”引发,陷入劫中。

这神情宁凝再熟悉不过,不及多想,便依沈舟虚所传的借力法门,与陆渐四掌相对,转化劫力,绵绵注入他体内。然而所借之力既多,黑天第二律“有借有还”效力又生,空虚之感汹涌而至,宁凝正觉难受,忽觉一股炽热真气自掌心涌入,须臾填满全身,满足喜悦之情油然而生。但不多时,陆渐借力已尽,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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