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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唐 作者:青眉如黛-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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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材炭化时排出来的产物经过河床冷却沉淀,就制成了最原始的木焦油。这种焦油不纯,不完全溶解于水,可以说是油脂、焦油、污垢的混合物,排入水中聚集到一定程度就会污染水质,水质污染严重会产生一定数量的沼气,产生放热化学反应,导致河水不易结冰。”
大哥与我们同行回营,临行解释炭窑原理,余下一切事宜皆由李豫指挥,爆破炸冰,倾倒焦油,决堤放水,一一商量妥当。三日之后,正月初九,三户津爆炸惊天动地,木焦油满倾入河;同日,荆门漳河决,相州漳水溢,坏城郭,所过之处污水四溢。初十,相州临漳县斛律口决,漳水直冲下游,溺临漳县,坏官私庐舍,伤田稼,损居民;十五日,漳河水涨,赵、邢、滏河、磁、相州水涨,化冰百里,唐军筑垒两道,挖壕三重,堵漳河水;正月二十日,冬雨倾盆一月不绝,唐军炸垒挖壕,漳水倒灌,漳水围邺,邺城粮草俱毁,污水满患,人们构栈而住,鼠值千钱。
三月初四,天晴日出,李豫回返军营,他来时我正在消毒纱布。
“我来!太烫!我来!”他抢着从沸水中捞出长长纱布,“你的手。。。为什么不接受我一点好意!”他痛心捧我双手,我的手不再毫无暇疵,滏河水太冷,冻得十指红通,沸水又太烫,烫得水泡晶莹,还有或深或浅的小伤,有油锅溅起,有柴木刺破,有刀切疏忽。。。李豫谴来的麽麽都教大哥谴回,我会照顾大嫂,不会,也可以学着会。“你大哥伤好了些吗?我上次送来的金创药很有效。。。”他自动住口,我们连麽麽都退了回去,又怎会用他的药。“那药很有效,每天上两次药,生肌止痛,很有效,谢谢。不过快用完了,殿下可以不可以再给我一罐。”我大大方方伸手,他楞了一下。“在我帐中,我去拿,你等我。”他出帐就跑,眨眼身影不见。
“妹子,我避开一下,等下他来,你想问什么就问。”大嫂撑着大肚慢慢出帐,她的预产期就在下月,不过通常双胎容易早产,而且她孕早期辛苦颠簸,大哥明日派人先送大嫂回去,后日,三月初六,就是唐军与史军约定决战的日期。李豫曾建议留我在后军,大哥一口拒绝,他让我留在他身边,我愿意,不论多苦,我都愿意。
刚才那些纱布已放凉,我绞干一一晾起,那是大哥包扎伤口用的,古代没有消毒药水,只有蒸馏可行。大哥一身都是伤,右肋旧伤新伤重叠,他在打洛阳时受的伤,通天峡再伤一次,好不容易养了一年,这回是重创,被默延啜踢断三根肋骨。还有右肩,右臂,右手,被巨石砸伤,要不是躲得快,已是。。。
人心不足蛇吞象,就象移地建图谋汗位,就象莫青桐摇身巨变,就象默延啜野心勃勃。
大哥只是一个人,不是神,他仗的,只是各国武术的精华和现代人的头脑,还有便是,那足以要去他命的历史。
他们三人先于大唐送亲队伍出发,每隔三日提前送信一封,第二日再截下真正信函。出关之后移地建先返富贵城,大哥制住莫青桐,与她击掌为誓,以假包换,换下李逽。大婚前日,他冒险潜入回纥王庭示警叶护,叶护没有原谅他,更没相信他,回纥王庭精锐尽出,他在那夜添了新伤。大婚当日,莫青桐以假包换,不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以己相换,这个女人,大哥小瞧了她,李豫,也小瞧了她。李系曾说,当年的百孙院中只她一个女子,她未及笄之时既以文治武功卓然超群得玄宗皇帝钦点入院伴读,长大成年后又统领六闲之一内凤苑,大唐出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则天女皇,玄宗之后虽有忌讳,但还是以崇重其功治伟业为主,唐朝女将倍出,女子习武以男装示人之风盛行,想那莫青桐平日言行举止,由此可见一斑。
那夜,富贵城大乱,移地建举兵逼宫,大开杀戒,默延啜恰在那日毒伤发作,叶护救父心切,救人弃城而逃。事后想来,这也许是莫青桐的一个手腕,毕竟助回纥可汗反败为胜剿灭叛军的可敦才是回纥人心目中真正的一国之母。逃亡路上,默延啜听信搀言,莫青桐反咬一口,直指其亲子叶护与大哥合谋图他汗位,以其性命相逼调包,婚前宫中恶战,条条铁证。亲情与友情,野心与阴谋,一场人性丑恶的大战,叶护滚下哈刺巴刺合孙雪山,伊贺与李逽去拉,与他同坠,大哥拼死夺下能压制其毒性的解药,撒下雪山,大嫂则救下大哥,逃回中原。
当时的惊心动魄由大哥轻描淡写讲述,他只在说到叶护时充满信心,他说,叶护绝不会死,伊贺与李逽也不会死,所以,他回来,李豫改变初衷,大唐以保护宁国公主为名出兵回纥,一个移地建根本不是郭旰郭曜的对手,而默延啜,再无药可救。人心不足蛇吞象,移地建,默延啜,莫青桐,这些人,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珍珠,收好。”李豫返回,瓶瓶罐罐一堆,止血、消炎、化淤、生肌,各有其用,还抱了个西瓜来。在古代冬天吃西瓜真是不易,他切了一盆,剔了籽,在炉上烘得温热递给我,推托无谓,我收下。“我想问问,九瑾好不好,她腿好了吗?”我坦然问他。“好了,这孩子吃得起苦,换药很乖,系提议收她为义女,我也觉得她的身份住在宫中太吃亏。”李豫一丝欣慰,他曾和我谈起几个孩子,郭暧是他从小看大,适儿有些贪玩,瑾儿娇气,九瑾他只见过几次,但他极喜欢这孩子。郭暧和九瑾是在我接旨后被李系接进宫去,郭暧人大了,又是大哥的亲子,懂得进退,九瑾只有四岁,上月在宫中摔碎了一只杯盏,被势利宫人推下台阶,摔伤了腿,这事之后他便挂了份心,也多了几分疼惜。“我在想,让她跟着独孤氏。。。你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揽住我,我气血一下涌上,极短晕了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她的身份有些尴尬,是你大哥认养的女儿,但不是亲生,若是有人存心拿她撒气,不只你痛,我也痛。”他抚眉思索,几分笑意浮起。“我让她跟着独孤氏,但不是真认她做娘,还是跟瑾儿她们一起,住在宫里。这其中有个原委,独孤氏曾产过一女,逃难时失散,后来我是因她兄长救驾有功纳她,这些,早记录在牒。我看九瑾的年纪与她失散的亲女相仿,叫她认了孩子是亲女,就可入我府中簿牒。我刻意让宫中人人知我独宠独孤氏,这样,打狗还要看主人,对孩子是有利无害的。等有朝一日,我会想法将此一并抹去,你喜欢她,她也总叫你娘亲,日后,我们就多个女儿,好不好,珍珠,好不好?”
李豫仍是如此,这么久了,他还是坚持,要我跟他回去,做他的独孤良娣,要我接旨,强要我,甚至,认九瑾为女儿,他用他的方式留我,用尽手段,用尽心思。
“九瑾,这名字,跟瑾儿的名字太近,也不合韵。我看,小名叫九瑾,大名么,春华秋实,华阳高照,叫华阳!”
他神彩飞扬,我淡淡微笑。“珍珠,你笑了,你答应了,等打完这仗,跟我回去,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李豫笑着来抱我,我侧身让开。“等打完这仗,大哥会接回郭暧和九瑾,殿下保重。”我向他道别。“珍珠,我们是夫妻。。。”他不肯放手。“夫妻?你可尊重过她?”大嫂霍地掀帘。
第十六章 邺城魂(二)
第十六章 邺城魂(二)
那一日,李豫离去,毫无黯然。
“珍珠,予我时间,我会教你看见。”他手搭我双肩,然后放手,擦臂而过。
“时光始终予人,不自知,还予求,忒心贪。”大嫂卷起帐帘,夕阳西下,她梳拢我鬓间散发,为我双手涂抹滋润膏脂,她举袖摁眼,“风大,进沙子了。。。妹子,明日我先走,你要,好好的。。。”
三月初五,大嫂启程回返灵州,我们送到营门,大哥发上亲吻,马车渐行渐远,化尽尘埃。
三月初六,大风骤寒,两军决战。唐军步、骑兵共计二十万人,于安阳河北岸列阵,河东兵马使薛兼训、淮西节度使鲁炅、濮节度使许叔冀、关内节度使王思礼领兵挑战,大燕怀王史朝义亲率精兵五万应战。
酣战半日,两军杀伤各半,史军力战不退,唐军鲁炅身受箭伤,率部撤退向西,王思礼、薛兼训、许叔冀各派快马请求增援。
前军战报抵达时,中军人人仰头望天。天空,由安阳河岸以上,半明半灰,泾渭分明,渐随大风向南迅速移动,盏茶之后天色愈暗,由灰变土,由土变红,北风劈头盖脸愈刮愈盛,和着刺鼻的土腥味儿。
“奶奶地,鲁炅受个轻伤就撤退了?我看他是早想着跑路了,不然淮西军怎冲锋打仗不行,边跑边抢倒不甘人后!鱼朝恩压阵?压个屁呀!那龟儿子躲八百里外,还监军?连雨珠子都挨不到半滴!”仆固怀恩与荔非元礼由监军阵中而来,他骂骂咧咧不是没有原因,唐军四节度使共十二万人马出战,史军才步骑五万,双方实力相差一半有余,酣战半日,杀伤各半,这是什么概念?史军死伤二万五千人?唐军折损六万将士?这分明是损失惨重!
“郭将军,太子殿下命中军布阵迎敌,末将想先来请教,不知将军以何阵迎敌?史军看似并未全军而出,十三万人马仅出五万,仍有八万人马可伺机而动。依末将看,镇西军迎敌,将军留后压阵,以防史军突袭,将军以为如何?”荔非元礼诚恳建议,他已代李嗣业任镇西节度使,以军职而言与大哥同为一军之帅,本不需如此客气,甚至可说是先人后己,不过镇西军与朔方军渊源颇长,镇西军中将领如李嗣业,如荔非元礼本人,都由朔方军中立下战功步步高升,故尤为亲近。
“这风怪得很,你们看看,是不是有股土腥味儿?嗯,你们从监军阵中来,那边天是土色还是红色?”大哥顾左右而言它,他招手让所有将领都下马阵前。今日由晨至午大风不停且其势更盛,骑兵马上已觉难以平衡支持,更不用说那些半甲步兵,个个以矛插地,抗拒狂风强沙。强沙?真是沙子!土黄色的沙,象尘沙,更象黄沙!“这风邪得很啊,怎地那么多沙子?还真是一股子土腥味儿,要下暴雨了?下雨可遭了,一头土一头泥的,自己人打自己人都不知道!”仆固怀恩一开腔其余人都点头赞同。“大哥,要不咱们鸣金收兵择日再战?”他肆无忌惮开口,荔非元礼立刻变了脸色,警惕四顾。“上马!全军待命!”大哥不责不贬,他拢紧我风袍风帽,他一句不提,我却懂他心里所想。仆固怀恩也变了,那么多年征战,他再不是当年那个勇冠三军暴怒易躁的他。当年,大哥铁腕压制才阻了他单枪匹马独挑阿波达干,如今,一场暴雨就能让他鸣金收兵择日再战。往往都是事情改变人,人却改变不了事,仆固玢诈死活命,仆固瑒被夺所爱,而他单骑凫水死里逃生,是这许多事,这许多朔方将士的鲜血改变了他,磨平了他的棱角。大哥没有怪他,临阵退缩,妄言撤兵是军中大忌,他终是性子毛躁,早在几月之前曾酒后出言说要投奔回纥,他本是回纥人,回返祖乡看似人之常情,但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便是谋反之嫌。
“这话我当你没说,你自个也别傻得承认。”大哥拍他肩,他请荔非元礼回去请示李豫,说是狂风诡异,恐怕天灾即临,请示战仗暂停,稍后再战。
“大哥,不是说请示吗,您去哪儿呀?”
“二小姐,嗳,二小姐也去?”
仆固怀恩父子面面相觑,大哥拉我上马,为我披上软甲头盔,我面朝他坐,他用柔软缎带将我绑在他胸前,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要带我去哪儿,我紧紧环抱他,感受他心房剧跳,暖意浑身。
“给我长矛!”大哥伸手,仆固瑒楞楞递上一支,他张手五指,“五十支,我要五十支!”
五十支长矛沉沉绑于马后,他勒马欲行,千叮万嘱,“仆固怀恩,你不可以进攻,更不可以先撤,前军退了监军退了才能撤,这样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不过,要是沙尘暴太厉害了当然要逃命,命最重要,有什么事,一切推到我身上。”
“大哥!”
“将军!将军!”
“大将军!将军!”
声声将军被风声阻隔,他抱我疾弛,我伏在他胸前,他寻我盔下脸庞,寻我发下耳廓,“清河,不怕,有我在。”无须言语,我抓牢他腰际,紧紧拥抱,全心信任。
我的哥哥,全世界最伟大的哥哥,他带我走,带我闯,闯这令一千两百年前的古人闻所未闻令一千两百年后的今人闻风色变的——春季沙尘暴!
天色土红,夹带强沙,北风强盛,风含土腥,这,并不是暴风雨的来临,而是沙尘暴的示警。中原多雨,北方春旱,漠北大寒,乾元二年的天相异禀造就了这场千载难逢的春季沙尘暴,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北方已习以为常,在新疆,在北京,在内蒙古,在西安,人们有常识,也有科学方法防灾减灾,而古人,他们不懂,平原列阵,至死方休,愚蠢之极。
强风更强狂风更狂,头盔噌噌撞击不停,身上,颈上,所有皮甲裸露之处风起袍鼓,尘沙满灌。大哥弃马步行,他改系我在背上,一步一拄,一拄一插,铁矛深深锥地,我们行走于飞沙走石,滚爬于天地昼晦。
不知过了多久,强风略停,飞沙暂止,他精疲力尽,步逾千斤。“哥哥,我下来走,我自己走。”我开口是满嘴尘沙,我在他背上扭动,他背矛背我,死死摇头。我抽开他背上软绳系结,顺背滑下,他扑通绊倒。“哥——”我肩顶他腋下,我拖他背上铁矛,那矛极沉,五十支铁矛,丈八木柄,混铁矛尖三寸,重逾百余公斤,若不是集矛插地一步一拄,我们早被风暴卷走。“你背。。。不动,我歇一歇。。。一会。”他拖我坐地,拔壶仰头灌下,浇头浇脸。“慢点,出血了。”我翻起里袍,撕下一片干净里衣摁他脸上伤口,他脸上出血多处,最深一处在眉角,眉角眼上鲜血不断渗出,夹杂着泥土粗沙,那是刚才为躲避连根拔起的大树被飞过的枝丫生生划过。“沙尘暴没那么快过去,现在是个间歇,我罗唆两句,你听好,好好记住。”大哥气累急喘,断断续续嘱咐,几次按下我,不让我开口。
“我送到你城门口,等他来接你为止。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记住,不要委屈自己,那小子闷骚得很,我不信他会对你不闻不问,最怕的是有所误会闷骚不讲。。。你告诉他你一年都在吴兴,没跟姓李的纠缠不清。。。听我讲!有时候爽快讲清楚好,愈含蓄愈糟,我不想亲手把妹妹再送一次负心汉!”
“哥哥!哥哥——”
“哥哥,你不走。。。你要我去找。。。史朝义?”
没时间,没时间多说,大风又起,我知道大哥决心已下,他再次背我,牢牢绑在身后。
“你二十二岁,史朝义三十二岁,还有很多年可以活,我不为他,我为你,除了李豫和他,你这辈子恐怕再不会爱第三个人,我郭倾云看错一次,决不会看错第二次!我保证!哥哥保证!你跟他走,想爱就爱,谁敢杀他,我先杀谁!”
大哥掷地有声,我泪洒他背。他不走,他为了我不走,为了郭暧不走,为了九瑾不走,为了我,他再赌,拿命改变历史!
“哥哥,一起走。。。李豫不会为难孩子,我可以求。。。”我迎风大喊,声音支离破碎。“清河,你傻!这次是取巧,取了人心不齐的巧!史朝义那点人能支持几年?他打不过李光弼,常山败了太原败了,李光弼真正是他克星,他哪次打赢过河东军?”
“我走不好,留下最好,你不是说这仗败了后是李光弼做元帅吗?他用我的人?我教他吃不进吐不出一辈子梗死!”
“李亨是文人,讲究美名千古,你看好,我就是败了又怎么样?最多是革了兵权,功臣元勋是没人敢动的,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那是千古骂名。我不是汾阳王吗?历史上的郭子仪不是七子八婿活到八十五岁吗?你哭什么呀,若鸿都不哭,她前天就送你了,你不晓得而已。乖,不哭,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清河。。。”
大哥顶着大风边走边说,他回头哄我,一回头,面色大变。
砰——大哥胸前中脚,逆风飞出,我们倒地,他在跌地前连滚数圈卸力。
“哥哥,哥,李豫——”我惊叫,李豫拔剑指地,怒发冲冠。
“郭子仪,你去哪!你带珍珠去哪!你——”李豫话音未落,狂风骤起,他背风而立,一下剑飞人仆,直飞向后。
蹭——蹭——蹭——
大哥腕发矛出,三支铁矛先后掷出,两支扎他衣深插入地,一支错落他手侧,李豫翻身抱矛。
“你等。。。等我回。。。我们还。。。还有得耗!”大哥挣扎说完,扬手再掷,再多三支铁矛稳住李豫去势,他负我再走,一步一拄,一拄一插,再不回头。
高高滏阳城下,史军狼狈撤兵,一地残刃,满目旌旗。
大哥解开软绳朝我挥手,“清河,去,过去!哥哥。。。哥哥嫂嫂祝福你们。”
我捂面狂奔,史朝义立于城下,他强力扳我,折腰一吻。
黄沙,血脉,亲情,爱人,飞张泪舞,深永镌刻。
第十七章 邺城魂(三)
第十七章 邺城魂(三)
罗帏,翠幔,涩灯,残更,鸳鸯锦。
史朝义进房时已近五更,他在烛下仰我脸,一寸一分,三指抹过,掌起,身覆。
发鬟挑开,环臂纠缠,气息愈发,恣意愈发。“跟我走!”他突然打横抱我,踢门而出。
“全军出发!”他高声号令,震天军号坞坞吹响,千军万马隆隆排山,我怔忡拨开面上黑袍,他顿我于马鞍,飞身上马。“朝义哥哥。。。”我被他臂弯紧箍,他低头看我,一抹轻笑。嗯——我皱眉呼痛,他抽我手上锦帕,轻点唇瓣。帕上淡淡血痕,我的唇,第一吻被咬破,刚才,他恣意吮咬。“鸳鸯锦?”他目光落到帕上,一方鸳鸯锦帕。刚才,极短的缠绵,卒然腾身间我手抓身侧,那方枕上的鸳鸯锦,随我而来。“跟我走。”他放柔眼眸,放柔语声,我埋进他肩窝,螓首点点。
从那夜起,月夜黎明,黎明月夜,我跟着他,从河阳到缺门,从野戌到河清,最后,止步黄河。
整个三月,唐军以二十万之众败于十三万史军,淮西、兴平、郑蔡三军逃回本镇,败兵沿路抢掠;河东、关内、滑濮三军先折于恶战,再乱于风暴,自相惊扰挤踏无数;八大节度使兵中仅朔方、镇西两军全军而还;史军多为北疆杂胡,史朝义熟识漠北风暴习性,他指挥十万铁骑风平急行风起集结,乘胜追击一路掩杀,唐军兵败如山倒,连失河阳、缺门、野戌、河清四城,直到渡过黄河,朔方军炸断河阳大桥,从此,黄河为界,兵戈暂止。
四月,史军还军邺城南,此时的邺城,漳水已退,春风解冻,牧野草长。
四月十五,军营大事庆祝,人人盛装,男子跑马抢宴,女子拔草侗畜,烹制醇香食物。史朝义正午出营,傍晚方归,掌灯时分一名姨娘进帐,为我梳辫换裙,辫是突厥少女的发式,长辫缕缕,缀以珠环,裙是纯白胡装,窄袖纤腰,百褶长裙。走出毡帐,史朝义在中军营前指指点点,几十盆全牛羊肉及其熏干制品、奶酪、奶干、奶油、奶疙瘩、奶豆腐、酸奶,装车上架,他叫停。“信?在这。”送车出行的是李归仁,他从怀中取出封信,史朝义接过,双手微顿,嘶啦扯成两半。“大哥,皇上信——”田乾真急叫。“归仁,你去告诉安庆绪,父王愿与他结成兄弟之国,我们之间地位平等,互为援助,鼎足而立!”史朝义横臂挡住田乾真,掌翻指松,片片粉碎撒地。“是!归仁遵命!”李归仁驾车出营,驶向城郭。“大哥!安庆绪早苟延残喘,若不是大哥替他解围。。。哼,鼎足而立,他配!”田乾真骂咧不断,他笑而不怪,咚——战鼓一声巨响,我出神惊呼,众人齐回身看我,我忙不迭捂嘴。“别忙开始,小田,叫他们等等,归仁回来再开始。”史朝义支手抱胸看我久久,久到我耳媼面热,羞怯欲退。“珍珠。”他叫我,我没见他动,可他已到我面前,勾腰转腕,我顺腕而旋,围臂而转,他折我腰仰后,仰到无可再折,猛然拥入怀中。“你眉淡了。”他抵住我额,以手描眉。“画眉深浅。。。”我下意识应。“画眉深浅入时无?嗯。” 他含笑。
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多久了?七年了?我十五岁的那年正月,他在西受降城陪我过年,他教姨娘为我妆扮,一样的发式,一样的胡装,他为我画眉,吟这句画眉深浅入时无,那姨娘笑言,公子如此情根深重。。。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拥我慢步营边,“朝英快来了,有她在,你也好有个伴。”
“别让她来了,她有了身孕,这里辛苦。。。”我轻轻摇头,攀手他腰,他握住。“她可没你那么娇气,在范阳照样是忙近忙出的,再说闵浩在魏州,小夫妻好久没见了,我是顺水人情。”他捋我鬓边,笑中微微皱眉,“我最近是疏忽了,你脸色不好,可是饭菜不对胃口?还是睡得不好?”“哪有,我一切都好,李归仁细心得很。”提起李归仁我连连点头,史朝义是识人颇深,他安置我在李归仁军中,李归仁负责粮草淄重,总拖后慢行,一路饮食起居他照顾如微,甚至是两军战事也常隐去大半避重就轻。“你大哥在洛阳,我一时半刻不会攻打,我估计,过几月,他会回朝。”他委婉告诉我大哥近况,其实我多少能猜到,这仗是唐军败了,监军如鱼朝恩之辈必会把败军之罪全推到大哥身上,而李豫,绝不会再相帮郭家,唐军九大节度使围邺惨败,李光弼替代郭子仪为兵马副元帅,这段历史,原来是如此。
“你以前不肯跟我走,这次终于肯放下,你奔过来的时候,想得是什么?”他在辕门下停步,他有疑问,有不解,甚至有气,只是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大哥说他。。。我抬头看天,天空灰蒙,鹧鹄翱叫,齐飞成行。“那年在洛阳,我没跟你走,后来我与李豫和离,在吴兴,有爹爹,有爷爷,大哥大嫂,郭暧,九瑾,我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说到这时他抱住我,硬硬胡茬来回相磨,他摇头。“若不是这场战争,我不会来这里,也不会。。。”我手抹眼朦,他望我静静,“要不是哥哥,我见不到你,也没勇气放下所有。。。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大哥背我来时念的,飞鹄行中的一句,去年春天我教九瑾这句,大哥笑说我太心急,教得难了。他一直记得,他知道,我不只是为教九瑾。。。”
最后的语声湮于唇齿,他不再让我说话,不再让我思考,“是我错怪。。。珍珠。。。”他横身抱我,俯身吻下,这个吻,轻柔恣怜,清泉般甘甜极至。“我不要此情可待,不要当时惘然。。。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珍珠,你把我的话都说完了。。。呵呵。。。呵呵。。。”史朝义眉关放开,那么多日来,第一次这般开怀大笑,我倚他,傍他,贪婪,珍重,这,来之不易。我再不会在乎,是国是军,是史是实,我只知道,他用心良苦,大哥用心良苦,何堪有负?
“呀——我没看见!我回来太早!我再去一次,再去一次。。。”李归仁抱头就跑,我们挡了辕门口,是他回营必经之地。
“回来!还走?就等你了!”史朝义气笑大喝,他左右扫视,忽点足梁柱,长身直扑辕门横梁大鼓。“王爷,给!”李归仁掷去鼓缒,他一摆红绸,扬手挥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篝火高照,千顶百帐齐声欢呼,无数身着红、黄、蓝色长袍的人冲出营帐,他们襟领镶五色彩条,腰系红绿绸带,脚穿高统靴,手挥刀鞘火镰,齐舞齐唱,拥抱祝贺,歌声舞声笑声直上云霄。
“今日是拔青节,我们突厥柔然族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意寓春风解冻,牧野草长,牲畜肥壮。四月,还是藏族一年一度那曲塞马节的开始,还有,回族茂鲁德节在三月,上月战事太忙,所以我集到今日一共庆祝。我军中将士多是突厥、契丹、同罗杂胡,往日受人诋视,蔑为蛮夷狄戎,现在,你看他们欢歌笑语,自立自强,我正是要世人皆知,所谓中原,正是源于夷狄,起于百濮!”史朝义牵我走至中军,人们已停止歌舞,一些青年男子开始争相抢割献祭的牛羊肉,这叫做抢宴,以先得、多得为吉祥,他拍掌三下,毡帐外五彩酥油花灯齐点齐升,一些色彩鲜艳精美多姿,一些玲珑剔透架托花盘,一些花鸟人物成屏连片。“好美,那么多灯笼,今日是酥油花灯节?”我流连忘返,他在灯火澜姗处含笑摇头。“酥油花灯节是藏历正月十五,今日已是汉历四月,迟了两个月。”
“你忘了吗?你十五岁时,我在幽州酥油花灯会上找到你,你说,每一个昆仑奴面具下的人都不一样,郭珍珠只有一个,我史朝义不想错过。”他在灯下牵我手,诚心诚挚,“珍珠,那么多年了,斗了那么多年,打了那么多年,我当年想要一切都已得到,除了你,其余一切我只想回到从前。我派归仁送突厥、藏、回三族祭祀供品入城,以期示好,只要庆绪愿接受我的提议,我们不用兵戎相见。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沙场同战,仗剑同行,他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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