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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唐 作者:青眉如黛-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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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咬的牙关开始难以紧合,他压着我背顶到床脚,我的脸被动地仰起,药碗卡着齿关,冲鼻滚汤的药汁倾覆流下。“珍珠,别恨我,我疼你喜欢你都来不及,要恨你就恨史朝义!”我放弃了挣扎,他倾口倒入——
房门轰然而开,我咕咚咽下大口。
“住手!住!住!住手!”伊贺震惊失声,郭曜放开我反身拔刀。
“伊贺常晓,你发过誓的,别逼我!”郭曜右手长刀左手钢鞭,门前房后无数黑衣人听他号令现身刀剑包围,他变了,他早就不是他,杀人灭口,他比谁都狠。“二哥,我喝,别杀人。”我满喉嘶哑,我摇手不要伊贺走进,我早已绝望,我流泪乞求。“珍珠,乖。。。”他放下刀鞭,回身走向我。“呀!”他大叫。“哗啦”脆响四分五裂,床沿的药碗跌落地上,药汁洒地,他一步跨到仰手就劈——
“瑾儿。”我哀叫,我的瑾儿,她仰着胖乎乎的脸,她伸出床边的小手还沾了药汁,她看到他强灌我药,她爬来将碗推下地。“你他妈连个孩子都不如!”伊贺出刀,房外打成一团,郭曜沉声关门,“再煎一碗来!”
他是铁了心要堕下史朝义的骨肉,我哀哀求他,“二哥,别打她,是瑾儿,她是你亲侄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误认九瑾就是升平,我一口咬定她是李俶的女儿,若不是这样,恐怕她早尸骨无存。“我知道,我不伤她,郭旰死小子脾气太臭,死活不肯回凤翔见我,不然我早救出你了。”他举袖拭我满面药汁,我嘴角烫红,那药滚烫滚烫。“珍珠,很烫?你别犟,我叫你忘了他知道没,广平王在潞州,我在虹梯关下手是不希望你这副模样让广平王看见,史朝义什么东西,乱臣贼子,卖主求荣,这种人有何值得?”“卫尉卿?二哥,你升卫尉卿了?”卫尉大人,他的手下恭敬称呼,三公九卿之一,卫尉卿,掌管宫门禁卫,主南军,参朝议,卫尉之上即是太常太仆,太子太傅,李俶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就是既定的大唐太子,那他是站在李俶一边了吧。“是,广平王挂帅出师时受封的,珍珠,你好好听我讲,李俶并非扔下你不顾,他得你死讯吐血不止一度自暴自弃,如今李倓去了,李系反目,大哥因你和大嫂之事对他不理不睬,若再失了你,他就毁了!”
“李该说你是帝女之相,我在大哥案中看到你手书的一卷字帛,你居然早在一年前就知道安禄山要反了?你写的每一战和事实惊人相符,珍珠,你怎会知道的?你只写到至德元年,那以后呢?怎么打?啊?珍珠,你是帝女,那李俶会不会是皇帝,是不是?你说啊!”
原来如此,每个人都想做皇帝,郭曜是怎么知道李该的天数之语,是李俶说的吧,他原来早就知道李该的话了,帝女之相,呵呵,若我不是那朵帝女花呢?失贞失身,郭曜是可笑,他也有些喜欢我的吧,我及笄那夜的烟花是他放的,他气苦我失贞失身偏又不惜杀人灭口替我掩饰;李俶呢,我孤身飘零那么久他会不知我失贞失身?若我不是那朵帝女花早弃之蔽履了吧!原来如此!
“珍珠,外面有大夫,不会有事的,听我的话。”他很快吹温了药,他的决心有多坚决,这么短的时间,有药,有大夫,若那个孩子真在,一定是死定了。“我要见大哥,我想大哥。”我不住地掉泪,生离死别,我跟本不指望我的身体能抗过这一次,我只是,只是想,“我想。。。我想见朝义哥哥。”
“喝!”
我闭眼,他捏住我下巴。
“啪!”鞭风夹着冷风,贴面咫尺。我一下睁眼,郭曜又惊又慌,一碗汤药洒了一身。
“郭曜!珍珠呢!外面做什么?你的人做什么和伊贺打起来?珍珠呢。。。”
来人质问连连,我扑地,哑声爬去,手脚并用。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我举高双手,我热泪摒流,我扑进他怀里不管甲兵坚韧,不管征袍血腥。“怎么?郭曜你做什么绑她?珍珠,珍珠,你哪里痛?哪里伤?哪里。。。”大哥七手八脚来扯我手上捆绳,他摸我脸,他捏我手,他上下确定我无伤无痛,“你流血了?怎么回事?哪里痛?告诉哥哥!”他翻开我裙摆,深深的暗红,衬着粉红的裙里。郭曜是不信是惊惶,我坦然无畏地看他,“哥哥,我要换衣服,我身上不方便。”
“珍珠!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郭曜大吼大叫,为什么?为什么!“我喜欢史朝义!我就喜欢他!你不让我见他我就死!我死在你手上也不要见李俶!”我冲他大叫,手被牢牢抓起,大哥扳起我,大手挥起,“珍珠,不许胡说!李俶就快到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郭曜死死看我,双眼血红,我噙泪窝向大哥,“那孩子是谁的?”大哥犀利的目光让我惊起一跳,他一眼就看见了,九瑾举着胖乎乎的小爪冲他笑,她喜欢我的脸,大哥和我长得极度相似。。。“爹。。。爹!”她第一个发音居然是叫“爹”!她居然叫大哥爹!天哪!
“瑾儿,珍珠的女儿,广平王的双生子。”郭曜低哼。
“胡说!瑾儿我会不知?郭旰送去吴兴了。珍珠的女儿?珍珠,你说的?嗯,她是谁?谁家的?”大哥反手扯住我,我想逃,一步步倒退门口,“你怎么了?怕什么?她是谁?告诉哥哥。”大哥眉拧起,眼寒起,我忽然发现他血染征袍,风雪凛人。“是。。。”我艰难吞咽口水,一个唇形的“安”,他倏然变色。“混帐!”—“啪!”他重重掌掴,我应声跌倒,身子断翅般撞向门廊,右颊巨痛,身心俱痛。
“珍珠!”
“珍珠!”
我被扶起,纳如一具胸膛。
“珍珠!子仪!你做什么打她!”
我来不及觉痛,我闭眼去逃,眼前金星闪烁天悬地转,我的世界在塌坍,我捂心痛恸,他由后抱我一声声迭声呼唤。
“珍珠!看看我!珍珠,是我!是我!是我李俶!俶啊!”
我不愿睁眼,我头痛欲裂,上一次是盲眼,这一次可不可以盲心。“珍珠,是哥哥不好,对不起,珍珠,哥哥对不起你。”怀抱换了,呼唤我的人换了,我尽力去睁眼,去寻找他的胸膛,他的臂弯,大哥,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哥哥,我不想醒,我不要醒,你别叫醒我。”我阖眼,耳边只留大哥的遍遍保证,“好,我不叫你,醒了也没关系,我们忘了啊,什么都忘了啊。”我是想忘,什么都忘了,只是,我还是没能告诉他,我没怀孕,他要是知道,会不会伤心少些,朝义。。。哥哥?
风雷动变化瞬息间
英雄泪如何说从头
前尘灰飞烟没
叹回首月明中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
四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雨生百谷。二十日夜雨如密,晨起晴开,百草清香。
桌案上一轴墨迹新干的《南乡子》,笔法刚劲清瘦,结构疏朗俊逸,形如屈铁断金。
“何处淬吴钩
一片城荒枕碧流
曾是当年龙战地 飕飕
塞草霜风满地秋
霸业等闲休
跃马横戈总白头
莫把韶华轻换了 封候
多少英雄只废丘”
是瘦金体,是大哥回来了。帐门一挑,笑容才起,僵落。
“珍珠,起了?”来人并不是大哥,而是我二哥。“怎么,是我就笑都没了?”他晒笑。“不是,二哥早。”我勉强笑,礼貌问早。不是我故意,是第一反应直觉如此。我有两个哥哥,大哥郭子仪,是唐军副帅,二哥郭曜,是禁军卫尉卿,兼任中军果毅都尉。大哥四月出征潼关,三日前前线战报唐军大败,随军判官监军尽数被敌军所俘,军资器械丢弃殆尽,消息传回,二哥营前斩杀敌军俘虏,悬于辕门。两军开战,这许是惯常激励军心士气的作法,我小心绕他出帐,说实话我比较依赖大哥,我在潞州住了半月,在河东住了一月,随军两个月,大哥始终陪伴左右,除了这次出征,是我大病之后的第一次分开。“啊!”我半声惊叫,背上压了一只大手。“别怕,我是想问你,这些日雨多天阴,你背伤可还发作?”二哥有些气急,我真不是刻意,这样的场面有过多次,他是好心我是敏感,除了大哥,除了叶护,我怕其他男人碰我。
“珍珠!珍珠!”
营外嘈杂中有个身材魁梧得过分的男子朝我奔来,我松口气,“叶护哥哥!”我几乎是小跑着迎去,小手放进他大掌才是真正的松气,他朝我点头我朝他笑。“珍珠,走拉,今天早饭是素馄饨,中午你大哥来了让他好好瞧瞧,小珍珠长胖了些哩!”“真的?大哥回来了?”我翻开他掌,不例外的是小把果脯,咬起来韧韧的那种,我怕苦,偏又是个药罐子,叶护的营帐在后军,从早到晚我都泡在那儿,那儿是药铺是饭馆,还有取之不尽吃之不完的西域果脯。
“是,大哥回来了,大哥昨夜一日往返凤翔请罪自贬,你不去看看?”二哥在身后幽幽叹气。“请罪自贬?”我眨眼,用心分辨其意。“还记得你大哥说的?出征前在我帐中一起吃饭时说的?”叶护学我的样眨眼。“回吴兴?真的喔!”我欢呼跳起,叶护接住我,“小心,别跳,还病着呢!”他轻按我背上,我吊着他臂往白顶毡帐走,那处是回纥营帐,回纥士兵着铁罗圈甲翎根铠,带獐皮帽穿獐皮靴,扎营于后军,与红顶圆帐的唐军营帐极好分辨。吃过馄饨又喝了药,今日天气晴朗,我坐了靠阳的毡毯听叶护讲故事,所谓故事都是关于我的事,三个多月前我大病一场,整整高烧半月,烧退之后我忘了很多事,当然也有记得的,我记得大哥,认得叶护,认得仆固怀恩,也认得李嗣业,认得多数朔方军的将领,有些事也只需旁人略加提及就能想起,只是记忆凌乱支离,空白间断之处便再难想起。
“毋须勉强,上回你大哥说了个词,他说你是选择性失忆症,名字奇怪也拗口,反正意思就是不愿意记得的就记不起了,本来就不愿意么,那干嘛还记?”叶护又说完一个故事,今天他讲的是大哥与大嫂成亲,讲完他殷殷嘱咐,说是千万别在我大哥面前提起大嫂,大嫂于安军拼杀中失去踪影,至今未能寻到,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大嫂不会死。”我脱口而出。“你大哥当然希望嫂子没死,你嫂子是剑圣公孙大娘的徒弟,工夫自然是了得。”叶护赞同,我刚一喜他又改口,“工夫是一回事打仗又是另一回事,一个人能杀多少人?一百还是两百?敌军可是成千上万!两军撕杀就是甲胄浑身尖矛铁盾也是生死一线,更何况是个女子?你大哥居然留两个女子在虎口,哼!所托非人!”“叶护哥哥,不是我大哥的错!要恨也只恨那个安庆绪啊!是他害我大嫂!”我捏着拳头叫,我大哥心里苦痛,他每次为我上药都双眼红肿,我只在乱军中挨了一刀,大嫂是生死未卜啊,他受的煎熬悔痛还会少吗。“是,不是你大哥的错,是安贼的造的孽乱的世。”叶护拿了果脯罐子来,刚才我听得入神忘了药苦,其实药也不算苦啊,我有果脯甜嘴,大哥拿什么填心呢。“你大哥是恨极,一时失了手。”叶护低低,我咬了果脯倦了厚毡上,四周落下层层厚帘,他轻手轻脚出帐。“叶护哥哥,”我翻开毛毯叫他,“叶护哥哥,下次讲故事讲你好不好?你只顾讲旁人,那你自己呢?”“我。”他回身指鼻,憨憨一笑,“我有什么要紧,睡吧,吃午饭时我再叫你。”
我又睡去,这些月我喝了很多药,每月月初大哥会离营几日,然后驮了大包大包的药回来,真是大包,我有次见他用了两匹马驮回。药很苦,但我在一日日好起来,早睡早起,定时吃饭喝药,叶护都说我变胖了些。我白日在回纥兵营,夜里睡在大哥帐中,大哥不在时叶护会在帐外巡夜,他通常只做不说,烛火之下军帐通明,我看见他的影子,顶天立地直拉到帐顶,这军中这般高的人只他一人。大哥出征那日我们一起吃了顿饭,羊骨香火锅、手把肉、奶茶,传统草原节日食物。叶护要走了,我们也要走了,他父王葛勒可汗答允大唐借兵三个月,如今早已过了约定。叶护说等大哥打完这仗他就回漠北了,大哥说会带我回吴兴,不论此战输赢。大哥并非好战之人,他不喜欢杀戮,却不得不杀戮,记得有次营中夜乱,骚乱很快平止,是些安军的降将起乱,乱兵几乎冲到了中军帐中,后来他终于下了杀手,自那次后降兵降将都由二哥处置,二哥心狠得多。
“哥哥。”朦胧中有双温暖的手抚上我的发,我的额,我的面庞,喃喃地低声,低声喃喃。“哥哥。”我睁开眼,面前跪着一个人,清攫消瘦,颤身颤手。我蹙眉看他,没有惊惶,没有尖叫,看他颤抖的伸手。那长身玉立,那锦袍玉带,那眉角,那薄唇,那微微的胡茬,一一看去,心门一次次开启又合拢。他很轻柔,象似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了我,他手碰到我眉间,轻吁一声,倏地,他猛揽我入怀,双臂,胸膛,下颌,紧紧契合我身子,紧得象似要把我揉进身体里。“珍珠,珍珠,珍珠。。。”他叫得极慢,颤抖又强忍,狂烈又哽咽,狂喜又穷悲。“珍珠,珍珠,珍珠。。。”他连续不断地叫,喜声压过悲声,一声声快,一声声高。
“你好像瘦了,我是不是认得你?” 不自禁地,我脱口而出。
“你当然认得我!我知道你会记得我!我是俶,李俶,你的丈夫!”他大力拥住我,语声拔得极高极尖。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晕倒的,只知道眼前黑了一下,再睁开眼时大哥抱着我,旁边是叶护,还有他,刚才那个人,那个抱我叫我的人,他蹲在我面前。
“别再碰我妹妹,否则我会动手,不管你是谁。”
“我是答应过你不与她相认,不过现在我反悔,你不许自贬还乡,更不许带她走。”
他们两人都不看对方,大哥看我,他也只看我。我左看右看,他们在谈我,不过这个人。。。“哥哥,他是谁?”我明明倚着大哥,却分明感觉他巨颤了下。“我是俶,李俶,你的丈夫。”他坚持说完,隔开大哥的手,无阻无挡。“我们还有一双儿女,男孩儿叫李适,女孩儿叫李升平,小名瑾儿,他们是龙凤双生子,是你千辛万苦为我生下的。”
“我是大唐广平郡王,也是唐军主帅,你每夜睡的帐在我中军主帐左侧第三顶。是我来得太晚,一切是我的错。你病得太重,我答应不见你,不与你相认,只要你病好,只要你。。。不走!”
他满怀希望,他勇往直前,我没再晕倒,我把着大哥的臂,蹙眉紧紧。大哥噙起笑,笃定自在地围抱我,我征求地望向大哥,他是唐军主帅,我大哥是副帅,这么说来是他部下。。。“珍珠,你说,一切有大哥在。”大哥额首。
“元帅,”我第一次开口,他脸发青,“我叫珍珠,今年。。。今年十六岁,还未。。。还未生子,瑾儿我知道,是我大哥收养的女儿,名字叫郭九瑾。我是病了很久,也忘了很多事,不过我好象真的不记得您,您说您是我。。。咳,也许是同名同姓,或是面貌相似。。。您是不是认错了,珍珠是和嫂嫂在战乱中失散,是天可怜见才与哥哥团聚,元帅夫人金枝玉叶又怎会流落。。。再说元帅若是找到了她做什么又不见?做什么不相认?大哥,呀!”我扑进大哥怀里,他拔拳就打,拳到拧身——
“叶护!”
大哥急叫,已是来不及,“咚”地一声,叶护的拳迎上他,两拳相撞,他蹬蹬连退,直退至帐下。“殿下!”“殿下!”帐外几人扶住他,他一脸血红,翻滚压制许久嘴角隐隐血线渗出。“哥哥,他不是要打我。”我有些发糗,我叫错了,他不是要打我,他是气极出拳后拧身自击其身。
“独孤将军,扶殿下回吧,稍候我再向殿下致歉。”大哥打破僵局,暗使眼色要叶护疏散帐外回纥侍卫,这里是回纥主帐,如今唐军主帅受伤回营,传了出去是颜面全无。他脸上乍青乍白,猛一弹扶他那人,从怀中甩出一物,“独孤颖,把兵符交还郭大将军,本王乃杀敌平叛之帅,非送人还乡之帅,郭大将军若是坚持就请赴朝亲自交还皇上!” 地上半块甲兵之符,铜铸虎形,背刻铭文,那人踌躇去拾,“殿下,那钗。。。”
“别碰!”他急叫去拾,半块兵符旁是一支玉钗,盈绿温润。
“我的。。。”我不自禁叫出,“不是,不是我。。。”我对上他眼,他眼中是狂喜,我忙不迭改口,我为什么要叫,这明明是他的,他甩兵符时掉落的。
“是你的,是你的!是我们定情之物!你记得,可以的!可以的!你会记得的!珍珠!不要走!留下来!”
他狂喜过望,我苦苦挣扎,挣脱记忆的窒掣,冲入那片空白,无边无际的断裂。。。
“珍珠。”大哥心痛难忍,我又晕倒一次,极短的休克,片刻醒来。“我们回家,明天就走。”大哥抱我出帐,他挡着帐门,“子仪,珍珠——”
“广平王,您当日的承诺可还记得?”大哥沉声,“若鸿去了,珍珠成了这样,你还要怎样?我郭子仪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我妹妹好好活着!”
他盯着靴尖,一寸寸移开手,移开身,别开脸,双眼通红。
“哥哥,他。。。广平王,叫什么名字。”我极小声地窝在大哥怀中问,他一个箭步跟进,“我叫李俶,你叫我俶,还有,李哥哥。”他盯着我一瞬不瞬,我喃喃重复,李哥哥,李哥哥,不是,不是的。“什么不是?”大哥低头问我。“哥哥,我刚才记起来。”我吞咽口水,因为他眼眸死死锁我,不容我转开分毫,我鼓足勇气,“我刚才记起来,我很喜欢一个人,不过,他的名字好象是,是四个字的!”
四个字的,四个字的,我整个夜里都在做梦,我梦到我说这句话时大哥的表情,广平王的表情,还有叶护的表情。
“四个字的,小珍珠,你不喜欢你大哥了。”大哥俊脸在我面前放大,俊容不改但眼圈发黑。“喜欢,喜欢,我最喜欢大哥了。”我表白心意,他轻轻触上我颊,我右颊上有道浅浅的紫痕,原先是道撞痕,几个月来愈淡愈薄,几乎再不可辨。“我们今日——回吴兴!”他在我颊边轻吐一口。“真的!我最喜欢大哥了!”我开怀笑,我的哥哥一言九鼎,无所不能!“丫头,这句才比较真心。”他捏我腰,“咦,胖了些了,叶护真是功不可没,叶护。。。倒是说叶护,叶护就到嘛。”他嘻嘻笑,帐外,叶护搓手而立。
清晨营寂,我们赶了军号吹起前起程,三匹马一驾车,朔方军中的李嗣业告假送我们回乡,郭旰昨夜从河东赶来,我记得他,他是大哥的义子,我们尤其亲切。仆固怀恩一路送到营门口,他挡了众人,大哥不喜欢拖拖拉拉的场面。“小郭,遏,我想,我想。。。”叶护磨蹭到现在还没说出完整一句,他今天很奇怪,鼻红面红,恨不得把手搓下层皮来。“我想,我想请你和珍珠到回纥作客!”他是标准的一气呵成,话到动作到,“啪”地马鞭一甩,他已驾了马车直驶铁甲翎铠的方阵。“哥哥,哥哥。”我探身车外叫大哥,大哥捋了鼻梁似笑非笑,悠哉悠哉地提马跟进。“珍珠,我。。。”叶护回身腼腆一笑,“我也是四个字的——”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身后万马齐啸万军齐吼,我们惊诧回首,只见兵甲铁骑如一字长蛇飞突,为首一人白马白袍疾驰面前,翩身而下,手挥举处,兵甲蜿蜒包拢。
“广平王,郭某已自贬辞官——”大哥转向铁骑后慢慢驶来的车马,视线胶着,语音涩瑟。
“子仪!嫂嫂没死!嫂嫂活着!”
“爹爹!娘来了!爹!娘来了!”
车马尚未停稳帘已掀起,一大一小两人跳下马车飞奔来,红裳圆脸的女子牵了个白袍俊美的男孩儿。那男孩儿飞奔到马下,手脚并用爬上车,一头扑进我怀里,“姨——姨——姨姨!”我痴痴想着,痴痴念着,“暧,暧,暧儿。。。”
“子仪,完壁归赵,若鸿我送来了,她在回凤翔的路上旧伤复发,幸得冯立送到行在,莫太医妙手回春,如今,还需好好调养。”白袍金冠的他扶着一名绯衣苍白的女子走到车前,单手托举一轴玉轴祥云瑞鹤绫锦,“子仪,父皇的确是贬了你一下,不过你走得实在太快,陈玄礼将军还来不及宣旨,你就回来了。看一看吧,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知你这一品宰相还怎好还乡呢?”
《卷二完》
下两篇是番外,郭子仪篇,李俶篇。
番外 – 郭子仪篇
番外 – 郭子仪篇
选择性失忆症是一个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脑部受到碰撞后,遗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者逃避的事情或人或物。
我这样告诉所有人,我也这样告诉她,我的妹妹。
她乖巧点头,然后问,“哥哥,我要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那有什么要紧,都是些你不愿意记得的,那你还记来做什么?”我扶她睡下,沙漏默默,四分之一时辰,药力开始融透全身,五脏血脉。
我不断擦拭她汗,握紧她手,捋平她眉,她其实很安静,除了呼吸急促,她很安静,安静地叫我哥哥,安静地回答我,说每一句话,每一件事。
叶护在帐外催我,我吹熄烛火,挑帘出帐。穿绕白顶毡帐,铁甲皮帽的异族士兵牵来黑马,上马疾奔一夜,弃马登舟,北渡黄河,一日,遥遥,魏州在望。
他站立岸边,半身绷带,见我船到未伤的右手伸出。“史朝义,我是来告诉你,我妹妹并没怀孕。”我负手船头,我不会与他握手,更不会接受他的交易,无论珍珠是否真有了他的骨肉。
他反应有些平淡无波,我颇感意外,又颇受震动。“我猜到了,她的身子太弱,这样也好,还是这样好。那沈若鸿。。。”
“我没找到若鸿,但是我信你,你救过她。”我按上胸口,那里挂着一只足金指环,若鸿的,我们的结婚戒指,她喜欢用红绳穿起挂在颈上。
“那样说来,我便无资格再与你谈了,是么?”他漠漠落落,我望他不语,他无奈无何,我又何尝不是。
“我配了药,这是第一个月的,下月你只需寻个寻常军医看她舌苔面色,记下送信给我,我改了方子再送一个月的药来。”他摆摆手,岸上两人从马鞍上解下两大包送到舱中,沉沉淀淀,满舱药气扑鼻。
“谢谢。”我诚心诚意谢他,“无关其他,我是真心谢你,尤其是,谢你输血救她。”
他面色变了,潮红欣喜,欲言又止。史朝义,我是该谢你,谢你救她护她保全她,我这个熟知历史的现代人比不上你,我丢了自己的妹妹妻子在乱世,是你一一救起,无论你是出于何种目的。我还要谢你,你肯在虹梯关休兵止战让我进城,你以相救若鸿一命挟我保住你的骨肉,阴差阳错,珍珠并没怀孕,但她宁让郭曜误会,若非我及时赶到她的身子怎受得住一碗伤身伤心的堕胎药。我是诚心谢你,不过,无关其他。
“郭。。。郭兄,既是如此,想必你应知我此心,我恳求你把珍珠嫁给我,我史朝义必会。。。”
他措辞再三,我淡淡摇头。“史朝义,你毋须再挂怀,她也不会再记得你。”
他眼寒起,又复阴狠。“你打她,你敢打我的女人!郭子仪,选择性失忆症,你说得对,她是失忆,不过你懂么?你解剖过么?人的脑子里有很多血管,有些影响视觉,有些影响行动,有些影响记忆,她不过脑部受到碰撞,血块压住了某些地方而已,我只需施针导引血脉循环消去血块即可。你该知道她的眼睛是我治的,一样的道理,我能治她的眼睛自然就能治她的心!”
我轻轻叹息,史朝义,真是人才,输血,导引血脉循环,一千两百年前的古人啊!“史大人通晓医理,不知你可听说过一个词?“祝由术”,在唐朝很少听说,在南蛮一代的少数民族中称之为“巫术”,用我的话就叫做“催眠术”。我可以解释一下,催眠可由人为诱导,或是药物诱发,作为一种心理治疗,它可以减轻或消除人的紧张焦虑,但如果刻意诱导,可以减弱、歪曲,甚至丧失,一切感觉、知觉。”
“史大人无须惊讶,郭某杂七杂八学得不少,当年修习催眠术只为减压减躁,如今她受尽折磨回到我身边,我自然不会让她记得这些苦难。我是打了她,她是被我打飞撞了门廊,你在我军中插了暗人是不是?你知道得不少啊!那你知不知道我做什么要打自己的妹子?她受得苦还不够吗?我郭子仪不是什么迂腐老八古,她失身又怎样,怀孕又如何,谁敢说她半句!你史朝义,他李俶,一个都别想再碰她!”
我示意开船,黄河溯流,史朝义恨极大叫,他不甘心也好,不罢休也好,我再不会,再不会。。。
“史朝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你?”我遥遥点指西北,手画半圈,抹下一手寒雨,“闵浩,闵洛之弟,是不是?你,易昭,你要我拿什么信你?”
番外 – 李俶篇
番外 – 李俶篇
天宝十五年六月十七日,这一日我日行三百里,由奉天(今陕西彬县)至新平,由安定(今甘肃平凉)至平凉(今宁夏固原),杀新平太守薛羽、安定太守徐珏,会彭原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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