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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 郭络罗·雪霏-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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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没听明白。
“格格向来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八旗才女,胤禩现在才领略了‘女中纳兰’的风范。”
从小,我就在安亲王府的书香中长大,诗书史籍大都略知一二。外祖的权势加上宜妃姑姑的宠爱,给我的“才华”罩上了层层的光环,宫里宫外的人免不了趋炎附势。偶见我出彩,总会大事渲染,传为美谈。只是没想到连深居简出的八阿哥都有耳闻,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嗫嚅着说:“八阿哥过奖了……”
“格格纸上谈兵很气势,当时还真把胤禩唬住了,现在才知道格格的名头竟也不过尔尔。”
“你扯些什么?”我的声音很是恼火,没料到这人话锋一转,居然讽刺起我来。
“上月我和十弟去安亲王府里,格格不是领着我们看西学阁么?”
“对啊……”一头雾水。
“当时格格了熟于心地跟我们讲解测绘仪,说要根据北斗星的位置如何如何。没想到,格格其实不认识北斗星……”
我一下子记起那日自己在西学阁里故作精通、侃侃而谈地情形来,没想到竟在此刻出了糗,让这个记性极佳的八阿哥调侃我是个绣花枕头。
“你……”我又羞又怒,脸红得直发烫。
“格格请放心,你虽然并不认识北斗星,不过大可以庆幸身边还有个人,胤禩虽然从没使过星象测绘仪,不过北斗星还是辨得出的。”八阿哥嬉笑着说。然后放开缰绳,说:“胤禩就不揭短儿了,格格放心地跟着我走吧,一定不会错,估计半柱香的功夫,就可望见营寨的篝火了。”
说着,八阿哥扬起马鞭,急速地超过了我,向北驰去。我想再和他做口舌之争也不得了,待要赌气不睬他,又恐他真的走远了我一个人不辨方向回不去,只好拍拍青骓马,冲了过去。八阿哥见我跟来,也不再快奔,放缓了速度,待我完全赶上,又和风细雨地说:“刚刚多有冒犯,只是开个玩笑。格格宽宏大量,想必不会放在心上吧?”
“我才不和你计较。”
快到营地,远远看见表哥不住地纵马盘桓,我赶紧挥鞭加速上前:“表哥,我回来了!”“雪霏,关照你要好好待在营地里的,你下半晌骑马去那儿了?篝火野餐就要开始了……”话音未落,刚刚与我结伴同行的八阿哥也走近了,表哥看清他,冷冷地道:“老八,皇阿玛方才特别吩咐你和太子、大阿哥,还有三、四、五几位年长阿哥一同坐到他身边,你还是快些过去吧。”
“多谢提醒。那格格,胤禩先行告辞了。”八阿哥调马向大帐方向赶去。
“表哥,你怎么对八阿哥这么不客气啊。”我埋怨道,“刚刚若非有他,雪霏肯定迷路,都不认识怎么回来了。”
“哦,你方才碰见他的?”
“嗯,人家领我回营,表哥连句客气话都不说,真叫雪霏没面子。”
“好好,就算表哥不懂礼数。篝火野餐要开始了,咱们过去吧。”
第一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木兰围场之五:游凤戏凤
木兰围场的老规矩,每日行猎结束,总要论功行赏,之后就是篝火野宴。我远远地望向皇上所在的明黄帐篷,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还有八阿哥都有幸环绕在了父皇身边,红彤彤的火焰映在他们的脸上,满是皇子龙孙的骄傲。以前,我总觉得阿哥们的长相各有特点,今天当他们几位聚在了一起,围绕在同一个的父亲身边,我才第一次发现了他们的共同点,都有一股由内而外的自信,都洋溢着一种天皇帝胄的骄傲,而这股力量的中心,正是来自于那个伟大的父亲,亲手缔造了整个帝国的人,康熙皇帝。
“烦死这些蒙古王公了,动不动就叫他们胖乎乎的女儿们来斟酒,也不挑几个苗条些的……”我的思绪被胤俄的大嗓门儿打断,从皇舆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帐篷:这儿坐着不甚得宠的七阿哥,还有年幼的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这些个阿哥,我本来和几位公主一块儿说笑,表哥说靠着帐篷边坐着会吹了风,硬把我叫过来,挤在他和胤俄中间。
“你说哪个姑娘胖?”我不解地问胤俄。
“看刚刚进帐篷的那个!还没有跟在身后的侍女漂亮呢。”
“胤俄,不得无礼;人家说不是个蒙古郡主呢,小心冒犯了。”表哥小声嘱咐他。
我看向那个刚进帐篷的姑娘,果然是蒙古贵族少女的打扮,彷佛听懂了胤俄说的满语,她圆润的脸蛋涨得通红,眼皮低垂下来,像是要使劲憋住不争气的眼泪;在给七阿哥、表哥斟酒时,手一直在颤抖,差点儿撒出来。
等她斟到了我面前,我想给她解解围,朗声道:“都说蒙古出丽人,今儿个总算是见到了。这位姑娘端庄大方,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却不知究竟是哪位王爷的千金?”
“回阿哥的话,我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小女儿。”蒙古少女紧张地用不太纯熟的满语回答。
皇阿哥们听见她称呼我为“阿哥“,都笑出声来,胤俄更是给酒呛到了,咳了半天。
我最初也是一愣,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来不及替换下的正蓝旗铠甲,恍然大悟,难怪她看走眼呢。
“原来是阿霸亥部的郡主啊,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美人儿。记得后宫的娘娘们常常夸奖郑亲王的儿媳妇儿娜仁托娅长相标致、多才多艺,好像就是你姐姐吧?”
“嗯,娜仁托娅正是小女的胞姐。”听到夸奖自己家人,少女似乎轻松了很多,声音也带着感情。
“那郡主的芳名能否请教呢?”我知道蒙古姑娘一向豪爽,从不扭捏,一般不会介意说出自己的闺名。
“我叫乌日娜。”她说着抬头看看我。
“听闻蒙古姑娘们个个能歌善舞,不知道乌日娜郡主是否愿意跳一曲蒙古舞,以祝酒兴?”
乌日娜腼腆地笑笑,朝身后的侍女拍拍手,侍女立刻出去了,很快,进来了近十名侍女,个个手执乐器,为首的一个拉起了悠扬的马头琴。
乌日娜被侍女们围在中间,迎着哀婉的琴声翩翩起舞,身材丰满的她舞起来异常的柔美灵活,抖肩、翻腕更是不在话下,琴声忽然转急,她的舞姿也随之变快,动作之繁复令我眼花。
音乐的声音又一变,乌日娜从我们的案上迅速地取了一盏灯,顶灯起舞。时而跪着舞、时而坐起,时而又立而舞。她雪白的手、腕、臂、肩不停地举、挑、拉揉着灯盏,以腰为轴迅速地前俯、后仰,旋复如回风滚雪,如风摇绛卉;舞姿极其绰约婉转。众阿哥都看呆了,忘了喝彩,只是那么聚精会神地看着。只见乌日娜又取了一盏灯,双手各托一灯,边快步奔走边作流星般盘绕动,此时灯焰飘忽摇曳,舞姿轻盈流畅,简直融为一体。
“好美!此舞只应天上有。”我衷心的赞道,“你跳得真好,特别是后面那个举着灯盏的舞,叫人叹为观止,是什么?”
“回阿哥的话,是锡林郭勒草原的灯舞。”
“你跳得这么好,爷没什么东西配得上略表心意,”我清了清嗓子,不理会胤俄在一旁挤眉弄眼地起哄,表哥也憋着笑,“唯有两套我们满洲格格的宫装衣裳,郡主若是喜欢就留下穿穿玩儿,若是瞧着不好,赏给侍女们吧。”我早在乌日娜翩翩起舞的时候就吩咐拂琴去我帐篷里取来了几套宽大些的宫装,都是上乘的料子,想必她会喜欢。
“谢阿哥赏赐。”乌日娜甜甜地说道,忽又现出舞姿,我正差异她难道又想跳舞,却见她以舞蹈的动作举起了一杯马奶子酒,送到我手边,说:“我们蒙古的舞蹈与美酒有不解之缘。有酒必有舞相伴,有舞也必有美酒助兴。阿哥若是真心觉得乌日娜的舞好看,就请满饮了这杯酒吧。”
我为难地接过酒杯,自幼滴酒不沾的我怎么喝得下这满斟的大杯酒呢,表哥正了正色,客气地说:“郡主,十弟素来不胜酒力,不如由我代饮了这杯吧。”乌日娜胖胖的脸庞立刻爬上了乌云,我此刻已是逼上梁山了,眼睛一闭,一鼓作气地端起了银杯,一口喝下,且不顾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先朝乌日娜笑笑,说:“多谢郡主,果然是美酒,和郡主的舞姿一样的甘美。”
那晚,表哥和胤俄忧心忡忡地把我送进了我和蕤玉公主居住的帐篷,再三叮嘱拂琴她们好生照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蕤玉这几日好像有心事,也没有精力多管我,独自坐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地发呆。
我半夜酒醒,还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看看丫鬟们都已经睡着,就悄悄地独自就走出了帐篷。
帐外,月朗星稀,草原也沉入了梦境,呼吸着甜甜的青草香。
深深地吸了口气,神智清爽了许多。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格格也出来透气,真巧。”傍晚时分曾令我又气又恼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借着依稀的星光,果然是八阿哥。“格格今晚很是出彩。”他继续说。
“你又要编排什么?”
“今晚的宴会上,乌尔锦噶喇普郡王多次向皇阿玛提起他的幼女,皇阿玛便说叫过来看看。郡主欢喜地说刚刚在阿哥帐篷里跳舞敬酒,诸阿哥都礼貌有加,尤其是十阿哥,不仅人好,性子豪爽,还满饮了她敬的美酒。”
“这关我什么事儿?”
“胤禩回到营帐后,听见十四弟说那个所谓的十阿哥,是格格冒名的。”
“八阿哥,您的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我何时冒充过十阿哥了,不过是人家蒙古郡主和我们语言不通,误会了而已。”
“可是胤禩听见皇阿哥和乌尔锦噶喇普王爷开玩笑,说将来要结儿女亲家。不知道到时候格格是不是继续偷龙转凤、将错就错?”
“什么……?”我呆住了。
第一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木兰围场之六:蕤玉公主
在木兰围场的最后几日,我已经没有了初来乍到的新鲜感:皇子们随着皇上每日早出晚归,女眷没有资格扈从(就算有幸随驾,我们也难以承受那份辛苦),加上秋风萧瑟、时有沙尘,我几乎整日躲在帐篷里不出来,和蕤玉闷闷地说些闲话。
一天傍晚,表哥他们还没回来,我不时走出帐篷去高处远眺,蕤玉竟也坐立不安,一见我出去,就问:“他们回来了?”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全黑,还没有大队人马回营的迹象,蕤玉很是焦急,说:“我要骑马出去看看!”也不等我回答,人已经跑向帐外,跨上了马背。
后来当然是大家平安归来了,原来是皇上为了赶一只豹子,追出去好几十里,回来也就迟了。晚宴上,众人兴致勃勃地观看蒙古武士的摔跤表演,一时人声鼎沸、喧闹异常,八阿哥笑眯眯地对我说:“有好东西给你。”“什么?“今天裕亲王逮到了一只黄羚,我提出用野鹿换,伯父干脆赏给了我。你不是很喜欢黄羚么?晚上叫人送到你帐篷那儿。”“那黄羚还好好的么?”“嗯,是用猎网套到的,又由我一路骑马抱着回来,一点儿委屈也没受,格格放心吧。”
想起表哥和胤俄几乎每日都要在我们帐篷里谈天说地逗留到就寝前才回去,我便补了句,“那……亥时再送来吧,我还想多做会儿刺绣。”
巧的是,这天晚上表哥话不多,胤俄也没有天南地北地使劲儿吹牛,俩人聊了片刻就告辞了。我和蕤玉于是早早就寝安歇,我心里盘算着那只黄羚也不知何时送来,怎么也不放心,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忽然听见蕤玉轻轻嘘了一口气。
我有些心虚,轻轻地问:“蕤姐姐,你还没睡着啊?”
“嗯。”
“我也睡不着,呃,草原上秋风呼啸,吵得人没法儿入梦。”
“嗯哪,风沙太大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蕤玉轻轻地问我:“雪霏,你睡了吗?”
“快了。”我小心翼翼地含着睡意说。
“第一天行猎的事儿,你还记得么?”
“呃,记不清了。”
“就是皇阿玛赏赐羊脂玉扳指给八弟、九弟、十弟的那天。”
我的心砰砰直跳,嘴上还轻描淡写:“哦,有点儿想起来了。”
“那天傍晚,我漫无目的地骑着马到处走,看见你——”,我心骤然一紧,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看见你也在闲逛,就没叫你。后来,我走岔了路,遇到一群狗。”
我心情恢复了平静,笑着打趣:“然后呢?你捉了只小狗儿回来?”
“不,其实那是一群狼。”
“啊?”
半天没动静。我忍不住好奇地问:“再后来呢?你怎么平安回来的?”
“有人救了我。”
“谁啊?”
“不知道。”
“你都不问问的?”
“问他了,他不答;嘴上自称奴才,却居然生硬地呵斥我不要说话,以免惹狼群去而复返。不多会儿,狼群还真又围拢过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那人却面不改色地射杀了四五只。这时,四哥哥恰好路过,剩下的狼看见又有人来,大概害怕了,都跑远了。”
“哦,”我暗暗琢磨,四阿哥恐怕不是恰好路过,而是循着狼的踪迹而来的,总算还是让他等到了。
“后来四贝子就送你回来了?”
“嗯。”
“那你的救命恩人呢?”
“我不知道,不过,四哥好像提起他父亲是工部侍郎,他这几日随驾在皇阿玛的前锋侍卫中。皇阿玛的侍卫们最是奔波劳苦,前几日还听说有伤亡呢。”
我默默无言,想起最近蕤玉的闷闷不乐、患得患失,今儿个又心急如焚的样子,忽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蕤玉姐,你是不是喜欢他?”
话一出口,已觉得不合适,正欲说点什么掩饰过去,却见拂琴掀起帐篷的帘子,悄声进来,说:“格格,您还没睡着吧?八阿哥跟前的侍卫送过来一只什么羊,说是格格知道的。请问格格要不要收下?”
“嗯,赏给他十两银子,请他代回八阿哥‘多谢了,有劳费心’。”
拂琴领命正待离去,我又忙忙地添上句:“外面黑,你们点个灯笼,给那人提着回去。还有,好好照看小羊,喂它点儿草和水,别吓着它。”
我回过神来,黑暗中看见蕤玉一对黑润的闪着光泽的眸子正盯着我,忙打岔说:“前几日和表哥、胤俄、八阿哥他们说道想要一只小羊,今儿个正好抓到了,就捎来给我……送也不早点儿,这么晚才来,幸好我们聊到现在,要不真吵醒你了。”蕤玉没说什么,我们又躺下了。
朦胧中,我感觉她一直没睡着,一如我此刻头脑清醒,毫无倦意。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总算有了困意,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是蕤玉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木兰围场为期二十余日的秋狝行将结束,时值十月中旬,塞外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微雪中,皇子们个个皮肤黝黑,想必是半个多月来黄沙风尘扑面所致。大家都精瘦了些,毕竟每日五六个时辰的马上生活熬下来,体力消耗不可避免。皇上在拔营前召集了所有满洲亲贵子弟,兴致勃勃地说:“这些日子来,大家风餐露宿,一直担任着最艰苦、最危险的狩猎的工作。秋狝者,乐趣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我们满洲男儿骁勇善战的本色不能褪,诸位务必安不忘危,常备不懈!”
拔营那天,蒙古诸部的众王爷送来了好些临别赠礼,我和蕤玉收了一拨又一拨的礼物,我笑着对蕤玉说:“这么些上等的羊羔子皮、黑熊皮,足够把翊坤宫的地面铺一圈儿了!”蕤玉道:“只怕还有的多!叫咱们怎么带得回去啊?”
这时,表哥和胤俄掀开了帘子,胤俄一进来就说:“哈哈,果然不出所料,礼物堆到了帐篷顶呢!”“你们的侍女还够用么?要不要我找几个宫女过来帮忙?”表哥问。
“你自己的东西来得及收拾么,只怕也人手不够吧?”
“侍卫们力气大,很快就能办妥。倒是胤俄那边,真忙不过来,刚刚阿霸垓部的乌尔锦噶喇普郡王叫他的世子亲自送来好些赠礼,胤俄的最多,四五辆马车呢。老王爷也真是豪爽,单单镶东珠的貂裘、虎皮、各色狐皮、猞猁狲皮就塞了五六箱。”
胤俄率性地说:“也不知道是走什么鸿运,居然收到这么大份儿礼。呵,雪霏、六姐,你们俩得空过去瞧瞧,有喜欢的尽管拿!”
我想起那天八阿哥告诉我的“误会”,心想乌尔锦噶喇普郡王还真是爱女心切,只怕是错认东床,枉赠厚礼了。
离开木兰围场,我们没有立刻还京,而是赶往了盛京,依皇上的意思,打算在盛京祭祀祖宗陵寝,顺便视察下关外的民情。后宫中有名位的后妃中愿意随驾盛京的,都已经先期出发,在盛京汇合。
第一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谁剪轻琼作物华
盛京,郭络罗府。
“这次皇上东巡盛京,故皇宫的很多殿阁尚在修缮中,皇子们暂住咱们府上。雅苏喀管家,你千万掌好舵,处处照顾周全。诸皇子驻跸郭络罗家,服侍得周到是大伙儿的光荣,若是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就是天大的罪过儿。你可要安上十个心眼儿,好好办事。”姑姑掷地有声地吩咐道。
“是,大格格。”雅苏喀管家恭恭敬敬地回答,战战兢兢地跪下。大群仆从也纷纷跪地遵旨。
“雅大爷,您可别害怕,姑姑这是给你下马威呢,只要差事儿办得好,保管赏你。”我笑嘻嘻地对老管家说。雅苏喀大管家是我们郭络罗家的老人儿了,比我过世的玛法还年长一轮,管家几十年,兢兢业业从无差错。他是看着姑姑们长大的,至今仍不改口,把万人之上的皇妃和贵人换作“大格格”、“二格格”。
“雪霏说的对,姐姐是叫你们立个规矩,您老也别吓着了,认真办差就是了。”小姑姑柔声道。
午后,当年服侍过两位姑姑的丫鬟们过来陪主子说说话儿。我听着没甚趣味,又不好径自出来,只得默念着“百善孝为先”的圣人言,勉强支撑着。
一个大大咧咧的中年妇人说:“主子们还记得那个伊尔根觉罗家的格格么,就是和咱府里沾亲带故的那个,四五岁时父母双亡,老爵爷领养过来陪格格们读读书的。”
“嗯,格格们双双进宫后,老爵爷也多次找人给她说过亲,还允诺给大笔陪嫁。她就是不肯嫁,说老爵爷就是她现在的阿玛,要服侍老爵爷一辈子。六年前,老爵爷临终的时候,吩咐她好生嫁人过日子,还说她的女婿已经定好了,就是想当年妄图高攀二格格的那个叫什么完颜纳丹朱的,嫁妆也齐备了,叫她嫁过去。”
“那她嫁了么?”姑姑闲闲地问。
“嫁了,就在老爷过世前半个月。”
“现在怎么样?”姑姑无所谓地问。
“听说已经生下第四个孩子了,这回总算得了个男孩儿,她男人高兴得什么是的。”
“她过得好么?”一直不言不语的小姑姑冷不丁地问,声音竟有些干涩,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是撞了大运了,原本注定是老姑娘的命了。现在儿女绕膝,男人又是贩人参的,不缺钱使,日子过得顺顺溜溜。主子您别说,亲戚里没有一个不夸咱们老爵爷仁义的,也是啊,若不是爵爷积下了大德,咱们府里哪能飞出两只金凤凰……”那妇人天花乱坠地扯下去。
我诧异地看向小姑姑,她的眼睑低了下去,似乎再也没听进去什么,尖尖的脸庞似乎比以前更加削瘦了,只剩下一点点白影子。那隐现的眉眼,就像是白影子上的些许阴影。她此刻的样子,让我想起半年前养病时看见她倚花而立的模样,依稀还是那种哀愁,却更添了几分。
晚膳过后,陪着两位姑姑待了一整天的我终于可以自由走动了,一出门,却寒冷异常,原来自下半晌至现在,外头一直在下大雪,十一月的朔风扑面,竟有刺骨的寒意,刚刚待在静悄悄的暖阁里,听不见一点风雪声,受不到一丝寒气;现在方知外面的凛冽。没待我回头,姑姑已经吩咐家里的老嬷嬷跟着出来了,不由分说地给我罩上了厚重的羽裳。
老嬷嬷陪着我回闺房,一路上啰嗦不已:“额附爷可疼格格了,上个月听说格格也随驾来盛京,立刻叫人从京城赶过来装潢、拾掇格格的屋子,后来自己还亲自来了一趟,忙活了好几日……”“阿玛现在在家么?”“皇子皇孙们都住这儿,又有宫里的女眷们,额附爷当然要回避了。”“哦。”想起今年新年后就一直住在宫里、外祖家,接着又随驾木兰围场,竟有十个多月没见着阿玛的面了,我的心里不禁涌上阵阵思念。
路过阿玛的居室,看见几个熟悉的家人侍立在门口,我好奇地问:“那阿玛的屋里现在住着谁?”“九阿哥和十阿哥,这会子八阿哥也要搬过来。”“哦?”“两位阿哥吩咐说八阿哥住在厢房多有不便,何况厢房原是府里食客门人的居所,给金尊玉贵的阿哥安歇实在不妥,就命人请八阿哥搬来同住……”我听得云里雾里,若说是老十为胤禩着想而发出邀请,原也有可能,可是老十虽然已经和胤禩冰释前嫌还感情日增,只怕远没有这么细心,起居小事远非他能注意到的。可若说这是表哥的主意吧,就更不像了。
走在九曲回廊里,老嬷嬷指着眼前一进矮小的厢房说:“原本八阿哥是安排在这里的。”
正说着,八阿哥就迎面走了过来。“格格好。”他安静地说。
“八阿哥金安。”我浅浅一福,“您去哪儿?”
“正要搬到九弟十弟的屋子去。可这里的景致不错,故想多盘桓片刻。”
“嬷嬷,我的屋子我自然认得,马上就过去。你先到姑姑那里替我要个银宝石顶针,拂琴她们的我用不惯。”
老嬷嬷应声而返。
我笑嘻嘻地对八阿哥说:“你送我只黄羚,我就知道没安好心。这小家伙儿每天总要东撞西跳的,叫人不得安生。”
“黄羚么,又不是绵羊,自然要跑跑跳跳。它还好吧?”
“好是好,可是瘦了些,哦,昨儿个把观棋的胳膊都撞出血了,肿了一大块。它的犄角可真厉害。”
“格格没有事吧?”
“我离得远,还好,只溅到了点儿泥巴。”
就这么说着,回廊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雪地上,继续聊着。
“雪地里很冷,格格还是回去吧。”八阿哥的声音在四下积雪的空地中显得特别的清空,宁静。
“雪景很美,雪霏觉得遥遥观赏远不如身临其境的感觉好,总要亲脚踩着它,亲耳听见吱呀吱呀的声音,才相信一切是真的。”
“亲脚?”
“对啊,有亲手,自然也有亲脚。”
“格格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他说。
“你也是啊,我从没见过你人云亦云,你的见地往往是别人从没想过的。”
“哦,”他笑笑,“那我倒又要提一个别人没想过的见地了。”
“什么?”我好奇地问。
“盛京的雪不比京师,积得相当深,足以没过膝盖。格格踩在雪里,腿脚都会侵入寒气,关节会受伤,吃不消的。胤禩是男儿,靴子比格格的大很多,踩出来的脚印也会大很多,格格如果坚持要在雪地里走,就请跟在胤禩身后,踩在我踩出来的脚印子上。这样,又稳当,又不受寒。”
“好。”
雪本已很小了,过了一会儿,就停了,夜色稍霁,透过薄云,隐约可见几丝淡淡的月光,映在雪地里,颇为明亮。胤禩的足迹很清晰,步伐很小,像是怕我跟不上似的,每一个脚印都深深的,均匀的,踏实的。我跟着踩上去,稳稳的。
分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雪地里却只印上了一行大大的足迹。
第一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下雪天总会让我想起额娘,”我轻轻地说,雪地很静谧,轻声细语也听得格外分明。四面的玉树琼枝不声不响地立着,连鸟虫的窸窣声都无。
“格格的额娘是安亲王府的和硕郡主么?”
“嗯,额娘是外祖母的长女,她过世后,外祖父母悉心抚育我长大。外祖家孩子很多,我最小的姨娘就只比我年长半岁,我们俩从小玩到大。有时候,我觉得姨娘就像是我的姐姐,而外祖母就像是额娘;所以常常,我会忘记自己是个没娘的孩子。但每逢下雪的时候,我额娘的影子就好像会在雪地里时隐时现,轻唤着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出生在二月半,一般京城的这个时节早已春光烂漫了,即使下雪,也就些许薄雪。然而康熙二十三年,一反往常,二月中旬,竟下起鹅毛大雪。我出生的第二天,阿玛和额娘商量着取什么名字好,额娘说她最喜欢诗经里的‘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既然孩子降生在雪花漫天的时候,就叫雪霏吧。”
“难怪格格的名字这么雅致呢,原来是和硕郡主和额附爷精心取的。”
“可是,我常常觉得这个名字很不幸。”
“格格?!”
“也许是我多想吧,可是,在‘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前还有两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这里写的是春日盛景啊,格格怎么会品出哀音来呢?”
“我额娘就是在杨柳依依的五月往生的,死因是产褥热。当时我还不满三个月。八阿哥,你说是不是额娘给我取名的时候就料到了自己会走呢?抑或是,我的出世带来了她的死亡?”
“格格,你想偏了。”
“不,每当雪霏走在雪地里时,都会想到这些,似乎冥冥之中,辜负了额娘。也许,我生而克母。”我的声音愈来愈轻,步子也渐渐迈不动了。
前面的那人,停下了脚步,转过来看着我。
“记得胤禩第一次和格格安安静静地说话,是在我上书房受罚的那天晚上,”
融融月色之下,雪地很亮,我能清晰地看见胤禩的微笑,而他的眼睛,好像吸收了所有的反光似的,闪闪的,明亮异常,“当时格格为了安慰我,也提起过格格没有额娘。换言之,格格并不只是在漫天飞雪的时候才会思念母亲,而你之所以会固执地以为母亲的影子总在雪天出现,完全是因为内心的负罪感。可是,就像老聃说的‘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即得其母,以知其子。即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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